妖刀記 第二部 (99-102 [第十四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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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99-102 [第十四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6986book18.org

  第九九折book18.org

  以玄弒玄book18.org

  之謂重玄book18.org

  耿照並未忘記,擁有這般面孔的可不只石欣塵,還有厭塵姑娘。然而,孿生姊妹雖有著宛若照鏡的臉蛋,身材卻截然不同,以雲石裸女胸乳之沃,只能認為雕者所摹,必然是石欣塵無疑。book18.org

  「難怪……難怪他說『是你』。」伏在少年背上的女郎喃喃低語,恍若夢囈。book18.org

  「欣塵姑娘說的是誰?」book18.org

  「方骸血。」石欣塵回過神來,遲疑了一下,輕道:「在山上那會兒,他出手襲擊父親時,見我趕到,露出詫異的神情,直呼:『原來是你……居然是你!』接著大笑不絕,目光很……很是淫邪。當日我與他乃是初見,始終不明白他為何那樣說——」語聲漸漸沉落,終至不聞。book18.org

  高低錯落的裸裎女像宛若路引,沿石窟邊緣一路蜿蜒,來到一處略為開闊的空地。book18.org

  居間有座遠眺似是蓮台的座子,材質瞧著亦是雲石,再近些才發現是由畸零的女體交疊穿插,非是幾座雕像胡亂堆就,而是在一塊巨型雲石上直接雕出無序拼接的胴體,錯位的胸乳、臀股與手足分開看無不是性感尤物,拼成這副模樣就只是活生生的煉獄光景而已。book18.org

  石欣塵來到近處,驚覺那些個四向戟出、勝似巨獸牙骨的「蓮瓣」竟是藕臂玉腿之類,「呀」的一聲別過頭去,嬌軀輕顫。雪肌的冰冷便隔著兩層單衣,都能清楚傳遞到少年身上。book18.org

  耿照將她放下,褪了上衫將女郎裹起,柔聲安慰:「你在這兒等我,我上前瞧一眼便回。」石欣塵的手連著衫襟揪緊他,螓首亂搖,小女孩般驚慌無助的模樣令人心疼,但耿照有不得不去的理由。book18.org

  「蓮台」中央,有個黑呼呼的、人形也似的異物拱背垂首,半邊身子微塌,隔著五六丈遠實瞧不清面孔——耿照甚至不敢肯定它有沒有臉——須得趨前一探。離開此間的線索,沒準兒便著落在那物事上。book18.org

  石欣塵畢竟不真是無助的女童,嬌悚片刻便咬牙鬆手,屈膝環抱,微抬玉頷,示意他快去快回。book18.org

  即使兩人從未談過此事,耿照明白欣塵姑娘心中所想,必與自己一般。book18.org

  若說有誰能雕出這一窟子石像來,離三昧肯定是首選。自入此間,耿照沒見著有錐鑿之類的雕鏨工具,能徒手將堅硬的雲石當成泥巴土塊來拿捏,舍三才五峰等級的高人其誰?book18.org

  按刁研空之言,隨生命走到盡頭,離三昧的人性也將復甦,那可是壓抑了百年的七情六慾、貪嗔痴疑,耿照不是沒想過一旦爆發的劇烈程度,但親眼目睹聖僧扭曲的情感——和慾望——具現到這般駭人的模樣,對欣塵姑娘還是太過殘酷了。book18.org

  天霄城先祖舒遠對驤公的執迷相較於此,簡直不值一哂,耿照幾能聽見女郎心中偶像轟然倒地、碎成齏粉的聲音,能懂她在經歷九死一生,來到尋找聖僧的旅途終點之際,為何突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早知如此,說什麼也要阻止女郎踏上法身廳之行,奈何悔之晚矣。book18.org

  耿照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危及石欣塵的陷阱浮石、潛伏人獸後,才緩緩走向蓮台。book18.org

  台頂並非平整一片,遠望時所見的「階梯」只是交錯支離的手臂長腿。起伏翻覆的乳房、玉背、臀股,以及夾雜於易於分辨的部位間,溢出、填補得毫無罅隙的畸零片段……那些無比寫實的虯鼓肌束、毛髮紋理和骨骼暗影,令耿照想起了獨孤天威的「雲上烘」,只是更大、更扭曲,更畸形錯落,宛若由數不清的冷硬女體交融而成的猙獰魔物,置身其間,教人禁不住頭皮發麻。book18.org

  離三昧甚至不是把雕像打碎之後再重新堆疊組合起而是就著一塊巨岩逕自雕出整頭怪物。心中能浮現如此異景的人,就算不是徹底瘋狂,也離全瘋不遠了。book18.org

  蓮台中央的黝黑物事,是具盤膝而坐的裸屍,深色的肌膚並未完全脫水,還帶著些許彈性也似,仍能辨出生前的模樣,比起髑髏更接近人形,益發使得表面的乾癟凹陷透著詭異。不知是不是錯覺,耿照總覺帶琥珀質感的遺體似乎微微透光,頗有幾分蔭屍之感。book18.org

  聖僧比他想得更瘦削也更高大,披頭散髮,滿面于思,即使雙頰凹陷,能看得出生前絕對是名美男子;雙肩寬闊,胸膛薄而結實,手腳十分修長。除了眉心那顆硃砂痣,離三昧渾身上下沒有半處符合少年對「僧人」的想像,反而更像一名狂人或野漢。book18.org

  而且遺骸實在太瘦了,瞧著十分違和,卻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半邊身子如消了氣的羊皮囊般軟軟塌陷的坐姿也是。book18.org

  比起沒有肉,更像……沒了骨頭?耿照心念微動,向遺骸伸手。book18.org

  指尖碰上乾燥粗糙如陳紙的淺褐色肌膚的霎那間,一股異識突如其來地攫取了耿照!天旋地轉過後,少年仿佛被扔進一具陌生軀殼,難以言喻的愧疚和自厭湧上心頭;耿照花了點時間適應,意識到這是身體主人當下的心情。book18.org

  五感知覺朦朧得像是被浸在深水裡,又像隔了層膜向外看,聲音、膚觸等無不是氤氳繚繞,若有似無,沒半分真實感。book18.org

  過了好半天——也許只有一霎眼——耿照才驚覺這具軀體一絲不掛,身下壓著同樣赤裸的少女,雪肌如玉、鴿乳嬌伏,布滿細汗的胴體嫩如豆腐一般,更襯得勃挺的尖細乳蒂酥紅誘人,摻雜著汗水腥咸與一絲血銹的淫蜜氣味鮮烈異常,嗅著十分熟悉,居然是石厭塵。book18.org

  她的俏臉較印象中更年輕,甚至帶有一絲少女的幼嫩與腴潤,即使剛剛才被變成了女人,畢竟沒能甩脫稚氣,布滿潮紅的小巧臉蛋兒兀自輕喘,雙手死死撐拒著男兒胸膛,瞠目狠笑,切齒咬牙。book18.org

  「你……這個無恥的假和尚!不許……不許你這麼對欣塵,聽到沒有?你若敢這般對她,我必殺你!」book18.org

  (原來厭塵姑娘的清白,竟是——)book18.org

  耿照不及驚詫,眼前景象又變,仍是在離三昧的軀殼內,依舊見其所見,歷其所歷,只不過場景換到蓮台之上。僧人伸出了枯木般的指尖,在身前起伏如波的裸像胸腹之間刻下十六字:「執手而拜,吾骨付汝,隨風化境,古今獨步。」指入石中,果如刻劃濕泥,毫無阻礙。刻畢右掌一翻,便即不動,姿態宛若觀音垂楊枝,視界逐漸黯淡下來。book18.org

  耿照還想再瞧得清楚些,驀地渾身劇痛,痛楚的根源來自體內極深處,仿佛骨骼被硬生生震成了齏粉糜漿,再一股腦兒地自毛孔中汲出,疼得他仰天狂嘯,眼前倏白——book18.org

  「……耿照、耿照!你醒醒……耿照!」book18.org

  耿照聞聲驚起,差點撞著了搖晃他的石欣塵,背心汗浹,顱內隱隱生疼,咽底難抑強烈的反胃感。book18.org

  自從擺脫了刀屍的控制,他已許久沒有這種識海遭受強烈侵擾、以致影響肉身的不適感,難以言喻的無助湧上心頭,須得奮力搖頭,像要把這荒謬的念頭逐出腦海般,但一動頭又疼得厲害,思緒在抽痛間艱難地恢復運轉。book18.org

  石欣塵輕輕撥開他的眼皮觀視,又替少年把了脈,睜著一雙妙目關心問:「還有哪兒不舒服?想吐不?」耿照忍著暈眩,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我怎麼了?」book18.org

  「你突然倒地抽搐,連眼睛都吊起來,像風癇發作。嚇得我。」但石欣塵很清楚少年沒有癇症。她連日來多次為他推血過宮輸送內息,說來有點羞人,若搬運周天、連接脈息也算「肌膚相親」,石欣塵這都嫁不了別人了,對少年體內諸元的了解沒準兒還超過他自己。book18.org

  她直覺是聖僧遺骸惹的禍,卻不明白是怎麼辦到的。book18.org

  「方才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碰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就摸了遺骸一下。」想起因己之故,終究迫得石欣塵掠上蓮台,直面離三昧之屍,他心中頗為歉疚,正欲開口,石欣塵已瞧出他的心思,搶白道:「你不贊我一跳一跳的,來得也挺快?活像頭大兔子似。」雖有些勉強,能隨口說笑,足見心魔已去大半。book18.org

  人稱「玉觀音」的石欣塵,氣質雍容嫻雅,身段勻潤修長,與「兔子」的形象相去甚遠。但那雙肥碩乳瓜於點足間拋甩跌宕,僅靠肚兜束縛,肯定如兩頭大雪兔爭相踴躍,呼之欲出,光想像也夠動人心魄的。book18.org

  耿照本想開幾句兔子玩笑,想起在聖僧遺骸之前,又於無意間得知離三昧竟是奪取厭塵姑娘清白的禍首,戲謔之心大減,乃至無言。book18.org

  幻境中,石厭塵的切齒之恨撲面襲人,失身離三昧絕非她所願,更擔心孿生姊妹同遭毒手,不惜出言恫嚇;她之所以離家遠遊,約莫也與此有關。此事卻絕難對石欣塵出口,只能留待厭塵姑娘自己決定要不要說、何時與她分說,不容旁人越俎代庖。book18.org

  怕被石欣塵看出有異,耿照撐地而起,見離三昧留字處被颳得狼藉,已難分辨寫的什麼,舉目不見利器,心念電轉:「定是方骸血得了傳承,以《銑兵手》颳去『隨風化境』字樣。」蓮台下另一側,散落著沙彌所穿的短褐、單衣棉褲諸物,想來亦是方骸血所遺。book18.org

  思慮至此,是誰剝去了遺骸的衣物,簡直毫無懸念。book18.org

  「……所以『隨風化境』四字,是出於聖僧的留書,然後又被方骸血颳去?難怪八葉院的典籍未曾提及。」石欣塵聽他訴說虛境所見,微蹙柳眉,喃喃自語。book18.org

  構成蓮台的畸零「屍塊」中獨獨沒有頭顱,女郎免去轉頭便與自己面對面的尷尬。石欣塵不肯讓他再碰遺骸,兩人退到蓮台邊,與屍骸保持七八尺距離,並肩坐在一具拱腰如弓的裸裎女體上。book18.org

  「這具遺骸……」耿照小心翼翼地問。「真是聖僧麼?」book18.org

  石欣塵淡淡一笑,笑容之中難掩苦澀。「面孔身形確實是他。我雖未見過聖僧赤……赤身露體的模樣,但他左手缺了尾指,是在來此的大半年前忽然離山,返回時已莫名殘缺。那會兒連厭塵都不在山上了,就算是她也不知道。」book18.org

  換句話說,除了四病,此事便只石欣塵知曉,「遺骸是偽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屍體的左手確實沒有尾指,退萬步想,適才那意識殘留的異象也非誰都能任意生成,耿照只是再三確認而已。book18.org

  因為綜合眼前及殘識中所得,將無可避免地得到一個極其荒唐的結論——book18.org

  「方骸血得到『隨風化境』……是聖僧有意為之?」石欣塵不由得瞠大美眸,連嗓音都變了。book18.org

  「只能認為是這樣。」book18.org

  耿照抱臂沉吟。「聖僧能預見未來,就算方骸血墜落瀑布、聖僧在此圓寂兩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讓『隨風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殘識中看來,卻非如此,事實上是恰恰相反。」book18.org

  確實。無論是以「執手而拜」試圖引導,抑或以「古今獨步」的狂妄說帖投方骸血所好,縱使離三昧復生,怕也難以自清。book18.org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塵對聖僧的余情漸趨淡薄,不知不覺間接受了耿照,正視「少年對她更重要」的內心渴望,畢竟離三昧橫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個青春,意義非凡,實難接受聖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book18.org

  但石窟里令人難堪的扭曲景象,徹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後一絲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來、目睹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慶幸來的是他。book18.org

  而耿照提出的證據,還遠遠不只這一項。book18.org

  「我一直在想,聖僧為何將蓮宗至寶的無漏心果,取名為『隨風化境』,這四個字究竟有何意義,但其實我們想錯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雙兔神功』也無妨,重點在於另取別名。」book18.org

  「為何是雙兔?」石欣塵大感疑惑。book18.org

  「啊,不小心說出來了……不重要。沒事。隨……隨口舉例罷了,沒什麼。」耿照面紅過耳,趕緊揮去心頭綺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會發生什麼事?蓮宗若聽聞無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調遣精銳,傾巢而出,不將方骸血和無漏心果拿下,決計不肯善罷甘休,說不定還輪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book18.org

  石欣塵只是不喜算計,不代表不懂算計,一點就通,越發覺得少年所言嚴絲合縫,離三昧此舉絕非巧合。況且耿照還有第三項依憑,補強論證。book18.org

  他重新將石欣塵負起,沿岩壁和雲石雕像的分布繼續往前走,要不多時,便見道路止於一面光滑如鏡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鐫著兩人熟悉的蓮火圖樣,脫離此地的「神仙門」居然出現得如此猝不及防,瞧著像某種拙劣的玩笑。book18.org

  「……我猜的。」耿照聽著有些無奈,石欣塵幾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忒多石像,固然是執念深重,但我見過另一位同樣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發情思的執妄之人,數十年的苦戀無果,而那人只須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著這許多。我便猜想,數量也許才是聖僧此舉真正的目的。」book18.org

  方骸血急躁無智,讓他得了「隨風化境」便即離開、莫節外生枝的絕佳辦法,就是用滿坑滿谷的妖艷裸女砌條路,引他到神仙門前,毋須考慮吃飯睡覺的難題,此地還有甚好留戀?自是快快走人。book18.org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這滿天的星斗,瞧著像是名為海鰩珠的夜明珠,我在它處曾見,只是沒多到能排出斗宿來。連伸手難及的頭頂上都這般煞費苦心,要說此間沒有其他秘密,我是萬萬不信的。」book18.org

  石欣塵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個巨大的扇形,兩人一路走到這裡,不過是沿著扇形的圓弧邊緣而行,所見僅止於法身廳的最外圍,洞窟內尚有大片區域不曾去得。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驟見那蓮火圖形,怕也是要一頭鑽出,俏臉微紅,始知徘徊在生死邊緣之際,急躁無智本就是人性。book18.org

  她不稀罕什麼秘密,況且石欣塵也受夠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趕快離開此地毋寧更像她會做出的決定。book18.org

  耿照正想著要如何說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廳,找出離三昧輕易交出「隨風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卻爽快道:「既如此,我們便回頭罷,瞧瞧這法身廳到底藏了些什麼。」隱隱帶著一股難言的奮烈決絕,反而令少年猶豫起來。book18.org

  「還是我先帶姑娘出去,多攜食水工具,做好準備,再回來——」book18.org

  「別婆婆媽媽的。」背上溫香膩滑的嬌軀扭動起來,差點背之不住。「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來!」耿照又好氣又好笑,不免覺得鬧起小孩兒脾氣的欣塵姑娘可愛極了,雖隱約察覺這反應不尋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book18.org

  方骸血沒發現裸女像後別有洞天,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兩人從石雕布置最密處尋隙鑽入,幾經艱難才尋得有路,但見腳下、身側的雲石波紋顏色愈走愈深,從淺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濃,當作路障擺放的裸女像也隨周遭改變顏色,同時越來越多石制的部件如檐角、柱頭散落兩旁,由於通體如墨,須得細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壞得太過嚴重,體積形狀甚為零碎,容易忽略。book18.org

  走著走著,眼前驟然開闊起來,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築群前,憑空豎起一座牌樓,高約兩丈,作五間六柱十一樓的形制,樸拙厚重,古意盎然。如此外觀理當予人雄偉的感覺,然而牌樓高則高矣,其下容人通過處不過丈余高,起不了懾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顯出精巧感,仿佛再大上兩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來樣貌。book18.org

  牌樓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邐,如蛇般迴繞而過,狀似護城河;其上寒氣逼人,竟是條丈余寬的結冰河面。河道寬度劃一如以尺規,透著濃濃的人工感,卻未見鋪磚之類的設置,又不像人為溝渠。book18.org

  耿照背著石欣塵一躍而過,駐足於牌樓下。來到近處,才發現牌樓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顏色更深的紫水精,通體不見榫卯接縫,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質地,敢情這偌大的牌樓竟是硬生生從山腹礦脈中雕出來的。book18.org

  黑曜石質堅而易解裂,等閒難以加工,更遑論雕成如此巨物,光憑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樓應勢坍垮,碎成無數晶渣,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book18.org

  無論是耿照或石欣塵,都想不出有符合這般外觀質性、又能承重,同時便於加工打磨的石材。兩人齊齊仰望,良久無聲,連驚嘆都發不出,毋須交談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與疑惑,也知對方無有答案,極有默契地把時間留給了眼睛。book18.org

  牌樓上自有題字,耿照全然不識,原以為是神仙門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廳」三字的異形文字,石欣塵卻仿佛聽見少年的心語,輕搖螓首,仰著頭喃喃道:「這是古籀文,我剛好認得,刻的是『重玄門』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book18.org

  耿照復誦了一遍,對理解沒什麼幫助。石欣塵輕拍他的肩頭,耿照順著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發現牌樓一側有貝屓馱著的巨型石碑——牌樓不是用來表功,便是用於頌節,必有說明來由的設置。book18.org

  石碑的材質與牌樓同,連著貝屓一體雕就,同樣不靠接卯組合,接地無罅。銘文也是石欣塵說的那種古籀。女郎從他背上下來,雙手扶碑,抬眸凝神細辨,微歙朱唇,喃喃誦讀:book18.org

  「鴻蒙未判,太始無端。象孰為名?氣孰為精……蒼起東兮,白踞於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鱗……渾沌相爭,竊勝者蟲,令與固之,始有生靈——」book18.org

  碑銘約兩百餘言,四字一句,聽著像是韻文。石欣塵差不多讀了三成,才輕捏眉心轉過身來,倚碑坐下歇息;睜眼見耿照蹲下陪伴、面露關懷,心頭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許久未溫習,功課都擱下啦,半天才讀了這麼點兒,著實沒用。這碑上前三分之一,說的卻是個神話故事,但我從未聽過。」book18.org

  其實她是過謙了。所謂「古籀」,指的是鱗族一統天下前後,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於典章國本的古老文字,由於涵蓋的地域、宗族甚廣,魯魚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並非單一一套有系統有條理的文字,極是難學,遑論精通。book18.org

  石欣塵能識讀到這種程度,已足見布衣名侯的庭訓非同凡響,絕不一般。book18.org

  「碑上說,天地誕生之初,原是一片渾沌不明,如氣化般飄渺。這股氣一分為四,化成了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四靈。」book18.org

  四靈都想壓倒對方,成為原初的那個「一」,鬥爭的結果最終由蒼龍勝出。book18.org

  「有趣的是,」石欣塵笑道。「撰寫銘文的人似乎恨極蒼龍,至少在我讀到的部分,未曾出現過這個『龍』字,都管它叫蟲,還冠以偽、竊之類的貶抑說法,是我從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東蒼龍。若非如此,還能讀得更快一些。」book18.org

  耿照陪她笑了一陣,才道:「現實里似乎也是這樣,有沒有可能是比喻?我聽一位大儒說過,神話多為現實假託,說了怕掉腦袋的事兒,索性推給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兒沒法尋祂們的晦氣,只得吞下來。」book18.org

  石欣塵自不知所謂「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龍蟠」蕭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詫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幾眼,抿笑道:「你倒有見識。我父親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可見不是白疼的你,你爺倆兒真是一鼻孔出氣。」輕嘆了口氣,道:「不過我沒讀出借古喻今的諷刺,只有濃濃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會兒你就知道了。」book18.org

  蒼龍得勝後,明白已回不去那個「一」,不僅如此,若四靈繼續翻騰於渾沌之間,縱使不死不滅,億劫之後仍是一片虛無,於是強押著手下敗將們一同沉眠,渾沌由此固化,成為有形天地,從中誕出生靈,而後才有了繼承鱗、毛、羽、介等四靈之勝的萬物之靈——人族。book18.org

  前三分之一的碑銘就說了這麼個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塵,連耿照也是初次聽聞。book18.org

  東洲神話自有諸般神靈精怪,但鱗族、毛族之別是在信史後才出現,與政治權力的遞嬗、部族和疆域的爭端等息息相關,而非怪力亂神。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身為上古帝皇的應燭、玄鱗、滂墜等稍稍沾邊,西山並沒有什麼白虎神,北關也沒有玄武神這樣的說法。book18.org

  按現今史家通說,咸以為是在民智未開的蒙昧時代,為鞏固王權正統,玉螭一朝才刻意將皇脈神化,同樣是出於統治的需要。便是在信仰龍王大明神的東海百姓間,也沒幾個成年人會真的相信應燭化龍飛去,返回幽窮九淵的神仙鄉云云。book18.org

  接下來的三分之一碑文,講的卻是耿照耳熟能詳,甚至曾親身經歷的事,即玄鱗消滅南境風陵國一統東洲,身為風陵遺族的忌颺兄妹忍辱潛伏於暴君身邊,意圖誅惡復國,最終不幸失敗,舉族遭戮的悲劇。book18.org

  石欣塵說「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並非憑空臆測,耿照聽到這裡,幾能篤定撰寫這石碑銘文之人,就算不是風陵國忌颺兄妹的後人,也必是站在同情南境遺民的立場,提及玄鱗時,極盡咒罵之能事,在多半用於廟堂國事記錄的古籀文體中實屬罕見。book18.org

  他將在三奇谷的煙絲水精內所見,一五一十地說與女郎聽。book18.org

  石欣塵美眸滴溜溜一轉,雪靨微斜,支頤瞧他,似笑非笑。book18.org

  「既是在三乘論法會上,蓮台坍垮後才有的奇遇,彼時陪在你身邊的,怕不是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罷?你以身代入暴君玄鱗的視角,對陵女胡天胡地時,現實里又對染二掌院做了什麼不禮貌的事?」book18.org

  耿照沒想到這都能被活逮,心頭「喀登」一聲,滿面通紅,支支吾吾,恨不得有地洞能鑽,稍擋欣塵姑娘那霜冷如劍的鋒銳視線,於破顱之際略止血瀑,殘喘苟延。book18.org

  石欣塵無聲盯了他半晌,突然「噗哧」笑出來,笑得前仰後俯,屈指不住輕拭眼角,耿照都看傻了。「欣塵姑娘你……沒生氣麼?」book18.org

  「我生什麼氣?我又不是你的誰。」石欣塵好不容易笑完,兀自邊揉肚子,邊舒緩著笑酸了的面頰肌肉,玉靨漲紅,更顯肌色欺霜賽雪,如覆奶蜜。「倒是你,嘖嘖嘖。一邊是累世貴胄的舒氏少主,一邊是手握兵權的北鎮之女,十個……不,一百個耿照揉作一團都惹不起的女子,你竟一口氣惹了倆,這要怎生收拾才好?」book18.org

  說起女子喝醋,耿盟主經驗老到,此際多說多錯,不如老老實實低頭噤聲。石欣塵卻把柔荑伸來,撫他手背的那股膩軟動人心弦,說不出的寵溺;抬頭見女郎星眸微眯,笑意溫柔,愛憐橫溢,耿照不禁看得痴了。book18.org

  少年口風甚緊,人又世故,雖頗歷佳人,罕與人吐露情愛之事。儘管不乏寶寶錦兒這樣貼心體己的慧美紅顏,但畢竟對著女子說另一名女子的事,此乃大忌,活活被馬踢死都不冤。book18.org

  師父武登庸是能說這事的,老人卻總嫌徒弟婆媽,說日九身邊也不只一名女子對他好,人家處理得何其爽利,你怎就不學學那小胖子云雲。耿照沒開口都捱罵,自不會往火坑裡跳。book18.org

  如石欣塵所言,他招惹的不僅全是美女,個個來頭不小,還對少年死心塌地,這要說是煩惱,未免也太招人恨。正因如此,耿照才煩惱得不得了。book18.org

  耿照個個都想寶惜,人人都滿不願辜負,亦知「但求一心人」才是紅顏們心之所欲,偏生他誰也放不下,不管娶了哪個,皆對其餘有愧。意濃是這樣,紅兒也是這樣;寶寶錦兒從不爭搶,難道就能撇下她了?橫疏影遠走海外,霽兒迄今仍下落不明,都是心上牽掛。book18.org

  便是媚兒、任宜紫或顯或隱的綿綿情意,耿照也非無所覺。盈幼玉痴心一片,更是少年躲著她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你連中書大人的獨生女——」石欣塵倒抽一口涼氣,只覺荒唐到幾欲失笑,偏又笑之不出。book18.org

  她與耿照既有曖昧情愫,又無合體之實,不存結縭之想,隔了這層薄薄的窗紙老沒捅破,便不算利益相關。book18.org

  再加上女郎年長他許多,又有對待幼弟一般的寵溺縱容,少年不知不覺將心中久藏的煩惱傾出,哪怕畸零破碎,想到什麼說什麼,也不怕欣塵姑娘責備——這樣的任性自在,反映了兩人間的親昵非比尋常,石欣塵心底甜絲絲的,連僅有的一絲醋意也拋到了九霄雲外,認真為少年思索起解法來。book18.org

  「你的問題,不在娶哪個,更加不是不娶哪個,而是有的人你根本娶不了。」book18.org

  石欣塵環抱沃乳略作沉吟,才含笑摩挲他手背,緩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哪有什麼問題?以你現今七玄盟主的身份,迎娶江湖女子固然輕而易舉,門閥氏族、當朝權貴的門檻之高,卻是你構不著的。book18.org

  「『刀皇之徒』這塊招牌看似有用,實則難使。莫說武登前輩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數十年前便已棄官棄爵遠遁,鎮北將軍要結這門親,還得看轄內武登國人的反應。一弄不好,讓代侯以為朝廷有意對付自己,動起干戈來也非不可能的事。」book18.org

  耿照一凜,卻非詫於初聞此說,別開生面,而是師父也講過同樣的話,不想欣塵姑娘與他老人家所見略同,足見聰慧。book18.org

  武登庸師徒循殷橫野北上的路線,回溯此獠意欲何為,又因何而生,卻先往越浦祭奠陶老實、安頓耿照的父姊於冷爐谷,又在漁陽盤桓,固是被牽扯進了奉玄聖教的陰謀,但武登庸亦有其他考量,故而謹慎行事,寧可牛步,不欲莽撞。book18.org

  白馬朝肇建,武登庸掛印而去,獨孤弋顧念舊情,知他照拂族人的宿願,未取消其爵位,仍保留所領,期待他有朝一日會改變心意,重返朝堂。book18.org

  武登庸既無子女,也無兄弟,他這一支血脈可說是及身而止。然而侯國不可一日無宰,族人遂推舉族中少壯代表武登崇崛、崇峻兄弟代管侯府,定王派自是諸多刁難,欲斷皇帝一臂,取得介入北關的絕妙機會。book18.org

  蕭諫紙神機妙算,早有準備,堅稱神功侯是「奉詔遠遊」,出使海外的伊沙陀羅國去了,君臣倆在朝堂上一搭一唱地演起雙簧,老著臉皮把傻裝到了底,氣得陶元崢吹鬍子瞪眼,但也莫可奈何。book18.org

  為防獨孤容等死咬不放,蕭諫紙讓阿旮頒下詔書,封武登崇崛個散爵,易姓為「武」,食邑百戶,比照中興軍退下的「長定侯」許樂、「毅成伯」吳善、上官處仁等,好歹讓他掛個爵銜,魚目混珠。book18.org

  改易姓氏,是不讓人在外頭的武登庸以為朝廷欲奪其名位,生出異心。當然獨孤弋、蕭諫紙都不以為刀皇是這種人,但武登一族裡並不是沒有擔心的人,此舉算是做給耆老們看,用以籠絡人心,安定局面。book18.org

  陶元崢無愧於「鳳翥」之名,眼看敗局已定,爽快放棄了無謂的糾纏,對太祖派的混賴處置照單全收,大開方便之門,反倒讓武氏兄弟留下極佳的印象。book18.org

  正所謂「升米恩,斗米仇」,食邑百戶不算慷慨,尤其在苦寒的北關,有不如無。為此放棄武登之姓,形同斷絕了襲一等爵的路子,雖得眼前小利,實則後患無窮。book18.org

  武崇崛、武崇峻兄弟若不接受條件,將失去領導一族的天賜良機,吞下又難免心有未甘,本以為陛下日後必有解套之法,誰知隨著蕭諫紙失勢離京、太祖武皇帝撒手殯天,襲爵終成泡影,成了因小失大、目光如豆的活笑話,背地裡飽受譏誚。book18.org

  相較之下,逐漸掌握朝堂的定王與陶相左手給錢,右手給方便,對兄弟倆於內壓下反對聲音、向外擴張影響力的種種作為極之寬容,此消彼長,武氏兄弟再笨也知該投向哪一邊。book18.org

  武皇帝大行,各地官員進京赴國喪,陶元崢秘密安排武氏兄弟晉見定王,獨孤容對二人好生嘉勉,便即離去,稱得上賓主盡歡。book18.org

  定王離席後,陶相拿出個木箱,交與兄弟倆,囑咐回到領地再打開觀視。內中所貯,赫然是北關諸將參武登國的信件,當中甚至有鎮北將軍染蒼群的奏摺,若非陶相壓下,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為報定王青眼,北伐時武氏兄弟率先響應,盡起大兵,自請為前鋒,給足了獨孤容面子,可里子也不虛。book18.org

  死傷最慘重的旃州一役中,武崇崛冒著箭矢飛石登城,斬關開門,引入大軍,功勞僅次於手刃「白狼王」渾邪乞惡的獸王解福瑞,圪州城之戰更是兄弟倆的代表作,聲威震動北關。book18.org

  獨孤容為此親書了「刀益兵萊」四字,命巧匠製成金匾,賜予武崇崛,成為這位代侯行世的渾名,與「奉刀懷邑」互別苗頭、分庭抗禮的意味不言可喻,武崇崛的形象也從鄉下惡霸地頭蛇搖身一變,躋身當世名將之列。book18.org

  戰後論功行賞,新皇帝將圪州並著相鄰的堇、塗二州,劃作武登新領,讓舉族遷往北關的西南處,自此遠離終年不化的冰封線,來到四季有別的新天地,較太祖武皇帝的恩遇更厚,也鞏固了武崇崛北關一霸的地位。book18.org

  「刀益兵萊」武崇崛坐擁三州之地,堪稱諸鎮中數一數二的軍頭,頂的卻是無法傳子的散爵。圪、堇、塗三州名義上是神功侯所領,「代侯」說來好聽,其實就是侯府的總管而已;一旦武登庸回歸,所有的榮華富貴須得雙手奉還,武崇崛是半點留不住,「為人作嫁」四字都不足以形容這份慘澹。book18.org

  因此石欣塵才說,以刀皇之徒的名義向北鎮提親,先不管染蒼群怎麼看待寒門女婿,考慮到此事對北關形勢的影響,應允不如嚴拒。如若不然,萬一代侯心裡犯嘀咕,以是朝廷有意削藩,這是整頓到自家頭上來了,一掖腦袋便造起反來,何人擔待?book18.org

  「所以別傷這個腦筋。」女郎輕拍他的面頰,笑意既壞又甜,耿照總覺她是在幸災樂禍,為他娶不了染紅霞、舒意濃芳心竊喜,還故意擺出一副大姐姐的口吻來「安慰」,裝都不裝一下,令人氣結。「這是大人的旮旮旯旯兒,小孩甭管。」漁陽本地腔都出來了。book18.org

  「欣塵姑娘臉上寫的『事不關己』四字,要不先抹乾凈?」耿照切齒狠笑:book18.org

  「起碼別讓我看見,挺招人恨的。」book18.org

  石欣塵輕舒藕臂,耀武揚威似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葫腰的曲線微微一側,擰轉間不見其腴,支棱著的兩隻綿碩乳瓜劇晃,連單衣肚兜亦難盡掩,可見忘形。book18.org

  「確實不關我的事呀!」女郎咭咭直笑:「你又不娶我。」book18.org

  耿照見過她在人前絕不輕易顯露的嬌俏與脆弱,萬萬沒想到欣塵姑娘耍賴、耍潑起來,竟能這般教人惱火,偏又制止不了,恨得牙痒痒的,一把將她壓倒在地,板著臉低喝道:「別再笑啦!再笑,我便——」本是開玩笑,忽然心生異樣,一時無語,不住喘著粗息,面紅耳赤。book18.org

  石欣塵兩隻皓腕被壓在耳畔,單衣襟散,這雙手半舉的姿勢不免將奶脯拉得斜平,攤圓成兩座細綿緩丘。但女郎的乳量實在太過傲人,即使乳質綿如沙雪,舉臂仰倘時仍厚厚堆成一大片,隆起飽滿的紺青錦兜隨絮喘起伏有致,耿照只瞥一眼便不敢多瞧,襠間硬得難受,卻捨不得鬆開手。book18.org

  石欣塵僅在被撲倒時「呀」了短短一聲,既未掙扎,也沒有出言制止,一雙妙目定定望著他,俏臉微紅,神情卻十分寧定。book18.org

  「這也是個辦法。」她正色道,冷靜的口吻與誘人的模樣形成強烈的對比,令少年不知所措。book18.org

  「要……要了我,我父親不會拒絕你的提親,畢竟他真的很中意你。娶得玉京石氏的女兒,哪怕是沒人要的老姑娘,你也是世家貴胄啦,我倆……我倆的兒女或能與鎮北將軍、中書大人結親,我若生得出來的話。但在你這一代絕無機會,這便是門第的殘酷之處——」突然也閉上嘴,美眸圓瞠,視線仿佛穿透耿照,落在他腦後尺許的半空中。book18.org

  耿照意識到她瞧的不是虛空某處,而是石碑——精確地說,是石碑的最末尾,因兩人無端岔題,遲遲未能讀到的最後一段。book18.org

  他趕緊從她身上爬起來,拉起石欣塵時,女郎的目光未稍離碑銘,櫻唇輕歙,如在夢中。耿照聽了半天,才確定她念的是「以玄弒玄,之謂重玄」。book18.org

  之所以知道是「玄」字,而非同音異義的「懸」或「旋」,蓋因即使是古籀,玄字的結構仍簡單到能一眼辨出,最末的八個方塊字里有三者重複,形與匾刻同,顯是重玄之「玄」。但這「以玄弒玄」,又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石欣塵冷不防地抓住他的手,回神眸聚,俏臉剎白。book18.org

  「這兒是奉玄聖教的發源地。」女郎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千年以來,它們只為了殺死玄鱗而存在,默默追索他的下落,尋找殺死他的方法。」book18.org

  耿照沒敢擅自提問,以防打斷她的思緒,忍著滿心驚詫點了點頭,語帶引導:book18.org

  「所以第二個玄字,指的便是玄鱗。那麼第一個玄是——」book18.org

  ——玄玄至寒之神。既知是奉玄教,答案並不難猜。book18.org

  舒意濃曾對他說過,耿照也如實轉述予石欣塵知曉,並無隱瞞。兩人都認為這是個虛構的假託或隱喻,並無實指,多涉經籍志怪、家學淵源的石欣塵沒有看過近似的神祇之說,與耿照的看法相類,以為是奉玄教為了控制姚雨霏這樣的鄉下愚婦而編造的說帖。book18.org

  但碑銘末段的記載,顯然推翻了他倆的共識,才教女郎如此震驚。book18.org

  「是北玄武。」石欣塵喃喃道:「為對付玄鱗,他們決定運用沉睡中的北玄武之力,即使會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book18.org

  第一百折book18.org

  為木為斤book18.org

  六度萬行book18.org

  北玄武、東蒼龍聽著虛妄,但「對付玄鱗」云云,本身就是極其荒誕的說法。book18.org

  翻遍歷朝歷代的史官論述,乃至如蕭諫紙《東海太平記》之流的稗官私撰,無論誰來看,東洲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騰,歷三百年傳至滂墜,才亡於西北蠻族狟狙人之手,其後經十四年的諸侯混戰,誕生了第二個王朝玄牝。book18.org

  故少騰又有「興皇」之稱,是正史承認的東洲首位帝皇,而非應燭或玄鱗。book18.org

  早在末帝滂墜亡國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襲當時的王都柝邦,嘗烽火戲諸侯、以搏愛妃一燦的龍皇汧陌倉皇逃離,攜宗室大舉南遷,進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東海的龍血、龍祀、龍臣等最終擊退蠻人,劃地擁兵,表面上雖尊汧陌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應氏王權從此難出更京半步,堂堂龍皇淪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稱「南螭」。book18.org

  而後諸侯們紛紛稱王,與龍皇分庭抗禮,初時頗有「挾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墜時,更京殘破,周遭又無險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國甝懾再度入侵,苟延殘喘的南螭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book18.org

  東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這段割據百年的亂世,三宗其實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東海一地,最多時便有三個王國,可見世道紛亂。然而,在這玉螭朝興衰起落的三百年間,卻從未出現過「玄鱗」的名號,蓋因正史之中,不容虛構造作。book18.org

  應燭也好,玄鱗也罷,僅見於神話寓言,存在於漱玉節告訴過耿照的,天佛割玄鱗一臂、允助化龍,重返幽窮九淵的江湖傳說……這些都不是真的。起碼在常識里是這樣。book18.org

  直到三奇谷內的煙絲水精,徹底顛覆了耿照的「常識」,技術力遠超當代的接天宮城殘址也是,更間接影響了石欣塵的認知。若玄鱗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麼有沒有可能,「鴻蒙未判,太始無端」的氣化四靈也是真的?book18.org

  生於上古、本為一介凡人的玄鱗,在從天外降臨的佛使幫助下,由土酋而為帝皇,君臨東洲。無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於原始人的狹隘認知,玄鱗無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間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認能與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讓自己成為如蒼龍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會拒絕他。book18.org

  「……在弭平風陵族叛亂後的三十年里,玄鱗依照佛使的要求,支應儀式之所需,幾乎耗盡國力。」石欣塵按自己的理解,為耿照娓娓破譯碑銘的末段。「對大臣和宗室來說,龍皇暴虐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征戰時,不只百姓和奴隸,連上層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義軍誅之不盡,玄鱗卻毫不關心。」book18.org

  王權動搖,終成於貴胄的離心。book18.org

  再也受不了的貴族大臣紛紛轉入反抗龍皇暴政的地下活動,他們組成同盟、彙集資源,以百死餘生的風陵族忌氏血脈為號召,外圍的各種起義不過是煙霧彈,用以吸引玄鱗的目光。他們甚至以平叛為由,轉移兵力武器糧秣,推翻龍皇暴政的致命一擊,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漸成形。book18.org

  其中至為關鍵的,當數天佛教團的加盟。book18.org

  玄鱗統治的核心,在於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無所不能、無中生有的技術。原本部落時代的青銅器過度到鐵器也就用了幾十年,鑌鐵到精鋼則更短於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帝國最優秀的匠藝在佛使之前直若紙糊,比器利那是輸到了姥姥家,誰能抵抗得了龍皇的大軍?book18.org

  但,佛使只為玄鱗一人服務,要處理帝國龐大的技術需求,便由天佛教團和接天塔祭司兩方來支應。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揮,撬動不了牆角,天佛教團的倒戈不啻為反玄鱗集團吹響最終勝利的號角。book18.org

  教團之人並不明白佛使技術背後的原理,卻帶來一個驚人的秘密。book18.org

  「當初佛使攜至東洲的異域造物,隨著時間過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塵道:「佛使預見此景,著手在東洲尋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發展出對應的運用法門,那便是北玄武之力。」book18.org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麼?」耿照舉手發問。book18.org

  「碑上說:『燔土成器,火有未精,剝而見礫,復見其形。』」石欣塵撫頷沉吟:「我的解讀是所謂的『封印』,就像用黏土燒制陶器,火候不足時,可能會有一小部分仍維持若干黏土的質性,隨手一掰就粉碎成礫狀,能看出原本土塊模樣。北玄武的情況,興許也是如此。」book18.org

  耿照沉思片刻,才點點頭。book18.org

  「姑娘說得不錯。佛使答應玄鱗讓他化龍,代表『封印』也非鐵板一塊,是有可能改變的。東蒼龍如此,北玄武亦復如是。」book18.org

  人對比山川河流雖至為渺小,攔河為堰、平山為陵的例子古今皆有,只消摸清門路,找對方法,以人力改變自然也非絕無可能。book18.org

  況且在三奇谷的煙絲水精內所歷,早有端倪。book18.org

  陵女機事敗露後,在香消玉殞前,不僅痛陳佛使之不可信,說「你想做之事將毀滅東洲大地」,還提到王都已大霾三年,黑翳遮蔽天空……有無可能便是佛使挪用北玄武之力所致?book18.org

  碑文解讀至此,兩人幾已確定所謂「奉玄聖教」——至少碑中所指——是反玄鱗的地下秘密組織,奉玄殺玄,故而為名。但後續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耿照和石欣塵的預期,越發離奇詭異,難以辨別真偽。book18.org

  撰文者跳過天佛教團加入陣營的後續,仿佛不值一提,逕行描述了一場駭人的驚天災變:某日,天上無預警地降下無數閃電,將王都殛成一片破碎焦土,江水沸騰燒乾,大地震動,幾乎陸沉,死傷難以數計。教團之人認為,這是佛使為玄鱗施行化龍之法的結果。book18.org

  昔日無比繁華、布滿各式奇偉建築的都城,成了焦灰污泥匯成的巨沼,這些表麵灰白如餘燼的泥灰蘊有地火高熱,流動亦如泥水,所有木石建築、金鐵器物俱熔於其中,人畜就更不消說。book18.org

  佛使所建的雪白高塔、偉樓、堅城巨壘不焚不滅,緩緩傾倒,隱沒於灰沼赤焰間,仿佛預示龍皇玄鱗的帝國隨之崩解,再不復還。book18.org

  玄鱗從這天起便消失了,再沒人見過這位暴君。碑銘沒頭沒腦地接到佛使臨行前,對天佛教團眾人說:「我回鄉的道路開啟了,接下來的事,須得由你們自行善後。」後文便無隻字片語提及此人,只能當作佛使已離開東洲。book18.org

  撰文者以為佛使所言,蓋指玄鱗還未真正化身蒼龍,如果讓它繼續實施化龍之法,將釀成遠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災,終至毀滅東洲全境。book18.org

  要對付近乎半神的玄鱗,須仰賴佛使留下的神奇機關器械,除此無他。即使如此,也絕非易事,甚至無法單押一著,以集中資源和人力,縮短進程。聖教若是以「除惡務盡」為目標,註定要耗費漫長的時光,賭上教中無數菁英的人生,窮盡每個屠龍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敗所帶來的後果……這將是難以估量的犧牲。book18.org

  擺在殘存的奉玄教眾眼前的,是一項極為艱難的選擇:是該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國度,為百姓帶來福祉呢,還是隱於歷史的暗影之中不為人知,繼續追獵妄圖化龍的暴君玄鱗,避免他不知什麼時候便毀滅東洲,獻祭千萬生靈以遂一己之願?book18.org

  「……最終,他們決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塵垂斂濃睫,喃喃輕道:book18.org

  「這重玄石,原來是誓碑啊!」book18.org

  「『以玄弒玄,之謂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壯烈決絕,不覺吟哦起來,感同身受。這絕不是禍亂漁陽的那幫草台班子三腳貓能有的襟懷,血木二骷髏自不消說,便是藏得最深、圖謀最大的燈海紙骷髏,也無這般覺悟與自我犧牲的精神,不過是殺人越貨的惡徒而已。book18.org

  既冒得七玄之名,豈不能假託於其他?book18.org

  耿照選擇相信這份碑銘。book18.org

  法身廳不是誰都能來的地方,放在這種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見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碼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其二,以挖出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門的驚人技術,占據一方建功立業,便在今日也絕不是痴人說夢,但漁陽生亂前武林中聞所未聞,足見聖教中人隱匿了千年之久,光是這份心氣與堅毅,便值得敬佩。book18.org

  比起少年的遙想前人,石欣塵更著意於辨明真偽。她邊想邊說,就像與親近的同窗或幼弟隨口暢聊,未加修飾,這點也令耿照十分受用。book18.org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鱗的王都被稱作『沉墟』麼?」耿照搖頭。「陸沉的沉,廢墟之墟。當世並無一處可供對照的古地名,按現今通說,多以為對應的是幽窮九淵的『幽窮』二字。book18.org

  「支持此說的史家,稱幽、窮、沉、墟皆有至大至極之意,是古人對玄鱗輝煌帝業的誇飾,否則難以解釋龍皇的王都,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銘末段時,頭皮發麻的感覺麼?」book18.org

  「哇喔。」耿照現在明白了。book18.org

  女郎被逗得笑出,輕拍他手背一記,嘆息道:「不僅如此,少騰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這個『柝』字於訓詁之上爭議甚多,有人說是開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點難以自圓其說,何不徑稱『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book18.org

  「你們讀書人真的連一點都要計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諷感登時拉滿,連那股子無辜都非常欠揍。book18.org

  石欣塵「噗哧」一聲,本想打他,但又覺自己太常打他了,況且這小子滿臉期待的樣子,不想如其所願,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為新,多出的那一點無論作『灬』或『艹』解,『柝邦』實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與代價二義,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book18.org

  「從荒蕪和野火中誕生的新都城。」book18.org

  這下輪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book18.org

  「或『以故都為代價而生的新都』。」石欣塵平靜道:「我從史書里學到的頭一課,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誤植錯漏,都能從中推敲出真實來,多寡而已。這份碑銘補上了許多通史中說不清道不明處,我不以為是巧合,定有奠基於真實的部分。」book18.org

  但畢竟不能全信——耿照讀出女郎的言外之意。這是石欣塵經反覆思索後的最終判斷。book18.org

  且不說為人處事,石世修治學向以嚴謹著稱,才得精通如許多的技藝。石欣塵繼承乃父的務實風格,對神話異聞抱持審慎態度,耿照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深慶是和欣塵姑娘一起發現了重玄石,她的博學與小心翼翼堪稱無上的瑰寶,對釐清真相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book18.org

  盲信者的下場他算是看夠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僅是起因於姚雨霏的一時糊塗,重返發軔之初,恁誰也料不到一名飽受喪子之痛的母親,最終能造成如許的困境。book18.org

  少年試著以石欣塵的角度來看待重玄石。book18.org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萬千雷電、令整個王都瞬間陸沉的秘儀,不如信玄鱗的先祖真是條來自九淵的百丈巨龍算了。雖然耿照在三奇谷的「洞中藏月」秘窟里當真見過凝於水精內的巨獸骨骸,二者的奇詭程度仍有著極大的差距——book18.org

  等等。好像差距也沒那麼大啊!想起那體長逾十丈的龐然巨物,說是龍好像也沒甚問題……耿照抱著腦袋蹲下來,為把荒唐的念頭逐出腦海,趕緊轉開思慮,免得鑽起牛角尖來。book18.org

  重玄碑上說的玄鱗,有無可能是一個秘密組織的代稱?這樣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殷賊伏法前曾說,世間有兩大陣營對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聖教與惡龍玄鱗千年以來的明爭暗鬥。搞不好他口中所稱的「聖源」,便是這隱於暗處的玄鱗組織!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book18.org

  否則玄鱗縱有奪舍法門,以血肉之軀,要活上三百多年似也不太——book18.org

  不對。蠶娘自稱已見過人間百年,靠著化驪珠之能長保青春。一枚化驪珠有如許奇效,玄鱗可是持有三枚化驪珠啊!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三百年……耿照抱著頭髮出呻吟,整個人都快在碑底縮成一團。book18.org

  這樣不斷替荒唐的結論找到事證支撐是合理的嗎?救命啊。book18.org

  「……這就是奇遇太多的壞處了。」石欣塵忍著笑拍哄他。「不急不急,我們不必現在就解開謎底,治學和練武皆非一蹴可及,解謎也是啊。乖,別想啦,先瞧瞧石碑後頭。」book18.org

  豐碑之後多有線索,可能鐫刻著立碑者的身份地位,若是用以起誓,更可能有參與血誓者的名單。而重玄石的背面,則再一次驚掉了兩人的下巴。book18.org

  碑背以類似蓮火圖樣的簡潔風格,刻著一個被分作三等份的圓,三個扇形內各自鐫著不同的圖案:右下方的扇形區域裡,是在交叉的刀劍背景上,再疊上飛禽走獸的圖樣,能依稀辨出是獅虎和鷹鷂一類的猛禽,還有條翹尾大魚,抽象的線條意外地生動,不惟象形,更能充分表意,令人嘖嘖稱奇。book18.org

  上方的扇形內則鐫著甲士和稻穀的圖樣,一看即知是倉稟之意。book18.org

  最奇特的當屬左下的扇形。此一部分從大圓中被單獨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碼一倍,不同於其他扇形言簡意賅的以單一圖騰象徵意義,而是如地圖般布滿細小的圖形,一眼能看出的是雖有曲繞、但大致沿扇形圓弧分布的護城河,五間牌樓,以及牌樓邊的碑狀物——這毫無疑問是指重玄石。book18.org

  一條橫線從象徵重玄石的小碑圖樣破出扇形,顯得無比突兀,極是抓人眼球,而橫線的盡處果然也刻了只活靈活現的簡筆眼瞳。book18.org

  「這會不會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book18.org

  「『觀看此圖之人在此間』的意思?這個獨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這整片區域的地形圖?」book18.org

  石欣塵露出恍然之色,擊掌道:「有道理!瞧你聰明的。」雙頰暈紅,喜上眉梢。牌樓之後,是個類似太極生兩儀的渾沌圖,居間合擁著一尊應身佛似的盤坐僧人,周圍環繞著建築物一類。book18.org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沒有半個文字,無論是古籀或那無法辨別的磨盤文字均付之闕如,眼看沒法再讀出更多線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塵,繼續往裡頭走去。book18.org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來、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兩人有種「步向深淵」的錯覺。離開結冰的護城河之後,就不怎麼覺得冷了,儘管衣衫單薄,卻是石欣塵稍稍運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渾無所覺,甚至有越走越熱的奇異之感。book18.org

  那些遠觀時依稀曾見的屋脊稜線,來到近處,才發現全是屋宇的縮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門牖宛然,可說是纖毫畢現,但形制卻極端陌生,即使是博覽群書的石欣塵都未曾見過。book18.org

  這些建築普遍高約三四層,也不乏五六層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門有窗,兩人差點沒意識到是房子。建物夾著一條寬闊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鋪的巴掌大方磚與門窗的尺寸來換算,這條大道在現實里的寬度恐怕超過三十丈,莫說平望,便在全盛時期的白玉京都沒有如此寬闊的主乾道。book18.org

  「這裡……」石欣塵張望著,喃喃輕道:「說不定便是柝邦。」book18.org

  耿照一凜,但細思又覺合理。反玄鱗陣營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龍皇暴虐、決心反叛的貴族們,玄鱗化龍的執念最終毀去了他們心心念念的輝煌王都,只能在這個復興基地里重現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國之情。book18.org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無佛使的技術,更缺乏有力貴族的支持,說不定還得面對央土當地土人的掣肘,重現柝邦風華自是不必再想。只能說從更京之後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極,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卻絕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現,東洲大地至今都沒能再有第二座,這些奇異的屋宇形制也沒有流傳到後世。book18.org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樓高四層,也就到耿照的腰際,當然是鑽不進去的,直到大道的盡頭,才赫然矗著一幢高約三層——是現實里的高度——有柱無牆的巨大宮殿。book18.org

  既無牆壁,當然也不會有門,然而耿照穿過居間的柱隙,踏進殿內的瞬間,頭頂突然大放光明,仿佛有無數星光兜頭罩落,照得室內一片明亮。book18.org

  ——海鰩珠。book18.org

  耿照辨出這種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見卻令人瞠目結舌。book18.org

  光源並非來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頭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懸浮著比拳頭還大的海鰩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間,所有明珠便齊齊發亮升起,穩穩停在距基座約莫分許處,既敏銳到恍若有靈,又劃一到充滿非生命的無機質。他背上的石欣塵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嬌軀微微繃緊,可見吃驚。book18.org

  只能說比起驤公時代所遺,玄鱗時代的技術居然更為先進,顯然這種超越現世的工藝能力乃是以佛使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躍的年代越厲害,如今已近乎絕傳,徒留這些不明所以的遺緒而已。book18.org

  這座三面挑空的無牆宮殿,約莫是整個法身廳區域內,唯一非由黑岩所構成的造物,通體雪白,如從整塊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與耿照在煙絲水精內所見的接天宮城內部相類。現在想起來,玄鱗誅殺忌颺的場景應也是在柝邦之內,只不知是哪一角。book18.org

  柱殿內的雪白地面上全無接縫,嵌滿華麗的鎏金花紋,夾道兩側各有一個狹長的池子:右側的熱氣氤氳,是肉眼可辨的溫泉池,耿照越走越熱,原因看來便是此間;左側卻是片霜白鏡面,與外頭的護城河相類,但如何能在溫泉側畔維持冰凝,少年想破腦袋也沒有答案。book18.org

  鎏金白玉道直至殿底,瑩白無瑕、渾無罅隙的底牆前砌著三級寬階,階台中央有個造型簡潔的及腰雲石墩,其上置了個水精人形,雖通體晶透,在海鰩珠的光線折射下不易看清眉目等細節,但遠望仍能看出水晶雕像通體赤裸,胸厚肩寬,腿心的雄性特徵與五官一般,走的是極寫實的精摹路線,是名異常豪壯的魁偉男子。book18.org

  更詭異的是:在通透的人形內部,居然以鏤空的陰刻形式,雕出了全身的骨骼來,連細小的尾指指骨亦都精細呈現,渾身上下沒半點澆鑄乃至組合拼接的痕跡,不知是如何辦到。book18.org

  之所以能判斷漏空的部位是骨骼,蓋因水精雕像的左手尾指是填實了的,金燦燦的三節指骨宛若以燒熔的金液,注入枵空的模子之中,待冷卻定型後便是這般模樣。book18.org

  立於雲石墩前抬頭仰望,耿照推斷這水精雕像甚至比惡佛還高,長發披肩,肌肉賁起,鼻樑十分高挺,眉眼薄唇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心念一動,不由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忌颺。這座雕像同龍皇殘識里那名身手絕頂的英俊男子生得一模一樣,要不是水精材質與其下鏤空的顱骨陰刻干擾,少年還能更快認出。book18.org

  「這很合理。」石欣塵詫異既去,思緒恢復平日的冷靜周密,淡然評道:「奉玄聖教以忌氏血脈為號召,奉武力最接近玄鱗的忌颺為一教之宗,可說是再自然也不過。」book18.org

  耿照敏銳察覺到女郎的欲言又止。從他背上下來之後,石欣塵一雙美眸始終不離那小半截嵌了黃金骨骼的尾指,原因倒也不難猜想。book18.org

  離三昧在圓寂的大半年前曾短暫離開舟山,未曾交待去向,返回時左手尾指已然斷去,任憑石欣塵如何旁敲側擊,聖僧始終未有正面答覆。以護法獅子王的武功造詣,當世能與之匹敵者幾稀,遑論斷他一指?耿照聽石欣塵提及此事,直覺聖僧必是自殘,以女郎的聰慧與對離三昧了解之深,怕也作如是想。book18.org

  此地位於法身廳的最核心,有什麼厲害機關保護也不奇怪,耿照不敢將石欣塵放在一旁、獨自掠上階台探查,雖背著女郎同來,更不可能將她放落於階台之上,萬一觸動了機關,石欣塵腿腳不便,這如何使得?然而石欣塵卻堅持要下來。book18.org

  耿照確實是想多了。book18.org

  她內功深湛,儘管是幼時因病所致的長短腳,苦練了近三十年的玄門正宗內家心法,下盤奇穩,便以單腳也能支撐身體,不搖不晃。book18.org

  女郎爬下少年之背,長裙「唰!」一聲曳地,掩去鞋幫,瞧著便似正常人,點足躍進的幅度極小,勢頭是往前而非往上,連鞋都沒怎麼露出,於雲石墩後拾起一物,彎腰的動作之穩健流暢,絲毫看不出是單腳著地。book18.org

  那是一截尾指。斷口齊整如銳物所截,地上還有一灘深褐色的污漬,明顯是涸血,但量極少,像是斷指的瞬間便即止血,這對三五高人來說易如反掌。book18.org

  手指的顏色很深,既似烏檀,又有些像琥珀蜜蠟,微微透光。耿照沒有嗅到腐臭的氣味,斷指明顯也沒有腐朽,只能認為是此地特殊的環境,讓血肉得以不腐,或如蔭屍般皂化。book18.org

  耿照擔心她睹物思人,正想著該如何安慰,卻見石欣塵嬌軀一顫,差點站立不穩,趕緊趨前扶助,急道:「怎麼了,欣塵姑娘?」book18.org

  石欣塵依偎在他懷裡,定了定神,以右手拇食二指捏著那截斷指,仿佛要花上偌大定力,才未將此物脫手扔出,閉著星眸,倒轉指根處,示以少年。book18.org

  「你……你瞧。」耿照接過一看,終於明白她為何如此嫌惡害怕。book18.org

  斷指是空心的,沒有骨骼。book18.org

  徹底皂化的血肉摸著干硬,其實一捏就扁,用力之下還會有微微的彈性反饋,手感近於層層疊起的皮革,並非堅脆死硬之物。但,脂肪皂化之後,產生質變的血肉會緊緊扒覆在骨骼上,除非將蔭屍扔進水裡化去,是不太可能單獨取下骨骼的。book18.org

  換句話說,斷指的骨骼必是在化成蔭屍前,便已抽出——這雖也極怪,起碼從物性上看,尚有可行之處。book18.org

  「聖僧的遺體有點怪。我……一直很介意。」女郎濃睫瞬顫,細聲道。book18.org

  離三昧雖然生前就十分高瘦頎長,但遺骸未免過於單薄,半邊的坍垮更是怪異難言,仿佛沒有胸骨支撐——book18.org

  耿照不禁瞪大眼睛。「欣塵姑娘的意思是——」book18.org

  這一切就說得通了。離三昧坐化後又過了十數年,方骸血才來到此間,在法身廳的特殊環境之下,遺骸早已化為蔭屍,具有硬革般的韌性與支撐力,因此在失去骨骼撐持後,仍能維持盤膝端坐的姿勢,只有半邊身子微塌,頭部也還勉強維持形狀,而非攤作一地爛泥也似,但畢竟身頸是承重的關竅,終究慢慢彎折成現在的模樣。book18.org

  耿照若仔細檢查過遺骸背面的保存情況,當能見得屍皂開裂的明顯痕跡。book18.org

  「『隨風化境』或說『無漏心果』,並不是武功……」book18.org

  石欣塵接過斷指,從他懷中微微掙起。耿照未敢全放,環著女郎移動到雲石墩畔,按她的指示把斷指放在水精雕像身旁,就在雕像朝上置於左膝的手掌下方,與那唯一的小半截鎏金指骨相對,仿佛這便歸於原位了。book18.org

  「……而是器物,不知何故存於聖僧周身骨骼中。他圓寂前須得物歸原處,又預見此物將落入方骸血之手,為不使方骸血得到完整的傳承,才截斷左手尾指,提前歸還於此。」book18.org

  離三昧以裸女隔開重玄石,直接將方骸血導引到脫離法身廳的蓮火鐫刻前,怕也是一樣的思路。若非如此,方骸血來到此間,發現水精像里尚有三節鎏金指骨,照辦煮碗取了去,或許「隨風化境」的威力便不僅眼下這般。book18.org

  如何移轉全身骨骼,簡直無法想像,連說起來都像荒唐的囈語,但眼前哪一樣拿到外頭去說,不會被認為是痴心妄想,白日發夢的?這麼一想似乎也就釋然了。book18.org

  石欣塵怔望著雲石墩上的失骨殘指,仿佛被抽走了魂,溢於言表的是說不出的失落與徬徨,這點耿照也頗意外。book18.org

  知道聖僧不是瘋子,不是在聖途終末一恢復七情六慾、便驟然迷失於誘人女體間的野獸或怪物,難道不足以安慰你麼?book18.org

  她甚至不知奪走石厭塵處子之身的,正是被欲焰燒去理智、因而鑄下大錯的離三昧……厭塵姑娘明明有機會告訴她的,卻選擇保守這個秘密,怕也是深知男人在姊妹心中的地位,不希望她承受青春夢碎的痛苦和打擊吧?book18.org

  女郎和少年默契渾成,幾乎是立時便察覺到他發現了自己的異樣,兩人齊齊而動,一個想閃避,一個想探問,居然撞在一處,耿照抱著她挨上雕像。book18.org

  下一霎眼,水精雕像連同雲石墩大放光芒,熾烈的豪光仿佛要熔去雙眼一般,肆無忌憚地鑽顱入腦,耿照張開嘴卻叫不出聲,映目的刺白瞬間轉為紅熾,身子像被吸進了什麼東西的極深處,又似自虛空中不住掉落般,心尖兒幾乎自口中竄出,直到「砰!」一聲重重頓地,周身才突然有了實感——book18.org

  這感覺耿照並不陌生。book18.org

  包括眼前若有似無、如罩無形之紗的異樣隔閡,都和過往在三奇谷中,心識被吸入煙絲水精時的體感一模一樣,只是這回更清晰,更身歷其境——而這正是糟糕處。book18.org

  這個身軀的主人明顯受了重傷,鼻下汩溫黏溢,顯示連吸吐都不由得呼出鮮血沫子,各處重創自不待言,痛楚似也逐漸麻痹,耿照能強烈感覺到那種命火將熄的空乏。book18.org

  在玄鱗之身時,他能感受到龍皇的憤怒、輕蔑、遭受背叛的痛苦等,然而眼下卻出乎意料的平靜,身主既不畏死,也無絲毫不甘怨憤,寧定到幾乎讓人忽略了眼前慘烈的修羅場:book18.org

  滿地殘肢,滑膩的鮮血流淌如湖泊,倒地的屍骸與四周散成包圍圈的敵人,都穿著某種奇異甲冑,看似散發金屬光澤,甲殼卻薄如紙張,連貼覆在身上的樣子都很奇怪,完全違反了少年對金鐵質性的理解。book18.org

  不只鎧甲,這幫人手中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門,不僅形制各異,樣子也有著強烈的「不屬此世之物」的異質感,如重玄石的鐫刻,或神仙門的蓮火圖騰;唯一的共通點是兵刃上所嵌的金色圓徽,跟耿照在方骸血錦囊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差別僅在於圖形不同而已。book18.org

  他留意到,沒有一名敵人的異甲有破損,死傷均來自甲片無法遮覆的部位,可見這副身體主人的劍法之高,即使性命垂危,對手又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仍不敢輕近。book18.org

  從場景上判斷,此人是背倚忌颺的雕像,就著雲石墩負隅頑抗。book18.org

  他以左手持劍,通體色作暗金、猶如陳銅般的劍形也十分怪異:劍身是拉得極為狹長的鋒銳三角,雙刃末端在接近護手處的線條收卷如箭鏃,劍柄則像極了三鈷杵,碩大如瓜錘的劍格雕成三面佛,劍首(劍柄末端)卻是三枚髑髏,既莊嚴又妖異,不像劍器像法器。book18.org

  暗金色的鏃形刃上不沾膏血,脊厚刃薄,雖沒能在甲上砍出缺損,劍刃也不見崩牙,足見劍質未輸,鑄成此劍的大匠之能,也對得起劍者了。book18.org

  耿照的注意力稍稍從劍上移開,發現劍主所著,乃是一襲袒右肩的雪白袈裟,未染血處幾與鎏金的白玉地面同色,居然是名僧人。book18.org

  「……優曇跋羅!」包圍圈露出個缺口,一名身披重甲、頭戴鹿鍪的男子越眾而出,長槊戟指,沉聲喝道:「今日成身寶輪將易新主,乖乖交出『無漏心果』,本侯便留你全屍,送回大雄寶殿!」氣勢如統萬軍之將,暴喝聲落,周圍無不連退幾步,卻沒有人擔心僧人有突圍生還的機會。book18.org

  染血佛者口誦佛號,平靜道:「血角侯,我已見你之未來,前半生自負聰明,後半卻不免渾噩,終日於泥水糞污之間打滾,瘋固無歡,醒亦余恨,何妨……何妨放下屠刀,讓貧僧渡你。」book18.org

  「呸!」被稱作「血角侯」的鹿鍪男子怒極反笑,烈眸一眥:「禿驢!死前還嚼舌根——」這句話卻沒能說完。book18.org

  暗金烈芒如潮暴綻,朝四方蜂擁而去,勢吞天地!出招瞬間,耿照與僧人心念合一,此式驚天之劍的名目湧上心頭:「這是……六度萬行之劍!」book18.org

  「是啊。」心識內萬念俱止,僧人忽轉過頭來,俊美到看不出年紀、甚至帶點稚氣的白皙臉蛋沖耿照眯眼一笑,聲音聽著卻無比寧定,不興波瀾,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book18.org

  「我也看見你和她的未來了。你們把這式劍法帶給她,將來須用得上;至於你嘛,別老作繭自縛啊!睜開眼來!」往耿照腦門用力一敲!book18.org

  一痛之間,仿佛有什麼迸裂開來,耿照清楚聽見如撕厚紙般的「嘶啦」細響,跟著左肩一陣劇痛鑽心,倏忽又從一片漆黑的識海,被扔回那名喚「優曇跋羅」的僧人體內。book18.org

  睜眼見先前合圍的眾人不分遠近,悉數癱倒,儘管身上的異甲鏜亮照人,甲片外卻是瀝血披創,連那鹿鍪重甲的血角侯都橫槊跪地,甲隙間鮮血淅瀝瀝地滴落在地,模樣十分狼狽。book18.org

  耿照作夢也想不到,六度萬行之劍竟有這等神威,而優曇跋羅這身化萬千的一劍之所以未能一舉逆轉形勢,全繫於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分持劍匕、雙兵交叉在身前,擋住了僧人垂死一擊的青袍男子。book18.org

  鮮血滴答落地的聲音仿佛轟隆震耳,耿照勉力凝聚目焦,在瞧清楚來人的面孔之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落於階前的斷臂、被血膩迅速浸透的雪白袈裟袍袖,以及握在斷手中的暗金色三鈷杵劍。book18.org

  青袍男子同樣也只出一招,不僅擋住了六度萬行劍的殺著,更斬斷當世佛門第一神劍——優曇跋羅的用劍手,連著三乘佛門的護教聖劍「萬法歸一」。book18.org

  「青、青霄白露掌中擎……」僧人喃喃道,似帶一絲酣暢與釋然,仿佛意猶未盡:「當真是……名不虛傳啊!」呃啊一聲,仰頭釃血如長虹,面若淡金,殘軀微搐。book18.org

  青袍男子右手一擲,徑搠長劍於地,長逾一尺的「雙手帶」劍柄連著韌薄的劍身嗡嗡晃搖,聲若龍吟。男子冷著俊臉,隨手將穿甲長匕還入腰鞘,連斷臂拾起了劍,正色道:「『萬法歸一』我收下了。交出『無漏心果』,給你個體面無痛的死法,優曇跋羅。莫逼我拷問你。」book18.org

  「我……也看見了你的未來,宇文中擎。」耿照感覺僧人的心情不只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寬慰——「釋然」並不是隨口說的,除這兩個字,耿照有限的語彙中找不到更能貼近優曇跋羅發自內心的坦然與欣悅,毫無不甘忿懣,甚至帶有一絲絲悲憫。「還有過去。」book18.org

  青袍男子一震,劍眉軒起。book18.org

  「你們終究會長相廝守的,分別……只是暫時。『天長地久』於凡人是可怕的刑罰,對……對你倆不是,多好啊!別再別擔心了。」book18.org

  那青袍男子宇文中擎的面色幾度變換,銳目凝光如實劍,似想搠穿這名垂死僧人的腦袋,剖開瞧瞧他弄什麼玄虛,卻始終找不到半點破綻。book18.org

  如此清澄的眼眸,天真如孩童的笑意,怎能出現在慘遭同門算計、身死志滅的不幸之人身上?宇文中擎不由得躊躇起來。book18.org

  「君……君侯容稟。」身後,「血角侯」魏秦撐著鋼槊艱難支起,但其實他跟本站不起來。優曇跋羅的劍勁粉碎了他全身的真氣,即使只挨一劍都足以癱軟大半個時辰,適才眨眼間可不只捱了一劍而已。「這廝……和他的師兄弟們一樣詭詐,為防『成身寶輪』的禿驢說話不算話,屬下以為拿下這廝,回去好生拷掠,日後必有大用。」book18.org

  此番靈囿莊盡起精銳,「卅三神異」幾乎傾巢而出,用上各種陰謀算計,再加上現世佛脈的至高表率——「成身寶輪」中,覬覦萬法歸一和無漏心果二寶的內鬼暗助,才得將優曇跋羅逼入死地。book18.org

  當然,法身廳與應身廳之間的連接通道也幫了大忙,優曇跋羅全未料到會因此孤身被圍,陷入絕境。book18.org

  魏秦甚至誇口毋須君侯出手,哪知生死俄頃之際,仍賴宇文中擎及時趕到,靈囿莊才免於全軍覆沒。book18.org

  優曇跋羅汙衊他後半生泥水打滾的妄言猶在耳畔,不給點顏色瞧瞧,難消魏秦心頭之恨。況且佛門的禿驢向來狡詐,此非無的攀誣,成身寶輪若只換了個頭面人物,仍以正派自居,專與靈囿莊作對,為殺優曇跋羅傷損如斯,豈非白饒?保不齊蓮宗打的正是這個主意。book18.org

  按魏秦的意思,佛門聖劍.萬法歸一和無漏心果,至多只能給一樣。不狠狠吊著成身寶輪的胃口,這幫假惺惺慣了的作死禿驢得遂心愿,怕不是要飛天了?book18.org

  君侯素來惜英雄。瞧他動搖的模樣,萬一放走了優曇跋羅,後果不堪——book18.org

  宇文中擎拔出長匕白露,踏前一步。「交出無漏心果,我給你個痛快。說!」魏秦不知小禿驢是哪句話激怒了青年,但這個發展只能說沒法兒再更好了,不禁狂喜。book18.org

  優曇跋羅笑起來。「無……咳咳……無漏心果的發動,需要強烈的……怎麼說呢?情感?意志?咳、咳咳……好像……好像都不對。但有一點是確定的。」book18.org

  宇文中擎和魏秦面面相覷。不就是本武功秘笈麼?頂多再有幾句不落文字的口訣……「發動」是什麼意思?莫非此地藏有什麼機關?成身寶輪的死禿驢全沒提過啊!book18.org

  「就是強烈。」僧人的眸焦逐漸渙散,但他的語氣太平靜、太欣悅了,仿佛畢生的辛苦終至大圓滿之境,為見命定的救世之人走到了這一步,諸事已畢,眾生皆有救,大劫必有解,再無半分遺憾,連聽者都沾染了這份寧定,無人想過阻止他繼續說話。「我注入的強烈情感,你得猜中並對上了,足夠強烈,才能重新啟動無漏心果。」book18.org

  他在識海里對耿照說。book18.org

  「此物不是留給你的,別擔心。時候到了,有緣人自當出現。離三昧讓我帶句話給你:『別告訴她。』時候到了你自會明白。說與不說,留給你自己決定。」book18.org

  身穿白袍、背負鈷劍,全身籠罩聖光,模樣忽如返回孩提時代般、玉雪可愛的小沙彌對他雙手合什,燦笑道:「能在最後見到你,知道世上真有你,實在是太好了啊!阿彌陀佛——」book18.org

  心象之外,四百年前圍僧人於忌颺像前的兩大魔頭交換眼色,宇文中擎如夢初醒,話不及出,正欲施展分光化影撲上前去,一匕搠穿妖僧的咽喉,優曇跋羅已背靠雲石墩一倚,大笑聲中,渾身的毛孔滲出金燦燦的泥金漿液,整個人仿佛化成了羅漢金身!book18.org

  驀地,水精雕像綻放豪光,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形巨力將除了優曇跋羅以外的人通通震出,連身負「解銜星隕」之能的宇文中擎也難擷抗,僅能於彈飛間再度施展分光化影,穩穩立於柱殿之外。餘人悉數飛出,宛若炮石,不乏撞死在殿內柱頂,撞得全身骨肉糜爛的。book18.org

  待刺目光華散去,階台上哪裡還有優曇跋羅的蹤影?只餘一灘糊爛血肉。而原本通體透明的水精雕像不知何時,嵌進了一副鎏金骨架,纖毫畢現,鉅細靡遺,任憑宇文中擎使盡功力,以青霄羽劍之利也難壞雕像分毫,無從探究骨骼何來、又是何物,只能徒呼負負。book18.org

  第百零一折book18.org

  雛鷇折足book18.org

  流丹熒熒book18.org

  耿照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汗流浹背。book18.org

  他依舊抱著石欣塵,坐在雲石墩後方,背倚忌颺的水精雕像,仿佛他倆撞作一處坐倒在地,不過是一霎眼前的事,但附在優曇跋羅的殘軀之內,與血角侯領軍的「卅三神異」喋血鏖戰、終被青袍男子斬斷臂膀的體感無比真實,在強敵環伺下的絕境中對峙了大半個時辰的疲憊虛乏還殘留於體內,左肩連臂處隱隱作痛。book18.org

  雕像之後,耿照正對著的柱殿底牆上,倏忽現出個約兩丈見方的巨大空洞,露出牆後的空間來:book18.org

  白玉砌成的王座上鋪著白虎、黑羆,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猛獸毛皮,地面上還有更多,隨意但不甚凌亂地堆出了一摞看似十分舒適的皮墊子;貼牆散置著書架木櫃一類的古樸家俱,但架上全是空的,即使曾擺設價值連城的珍玩珠寶,也早已被人整批搬空,料想屜櫃之內亦復如是。book18.org

  這個牆後的隱密空間,某方面回答了耿照對於法身廳內這足夠容納幾百人的廣袤空間裡,為何無一處能用來睡覺休息的封閉空間的疑惑。這樣看來,能出入法身廳的恐怕只有接受或交出「無漏心果」傳承的聖教最高層,應該也不會很頻繁;傳承前後在這間密室里稍事歇息,毋需過於華貴鋪張的設置,或許帶點苦修的味道更符合儀式的肅穆莊嚴感。book18.org

  只比他稍晚片刻,懷中的女郎也深吸一口氣醒了過來,卻如夢魘中驚醒的小女孩般胡亂揮臂掙扎,絮喘著嬌呼「別碰我」、「走開」、「好疼」,直到被耿照滿滿摟緊,抱著少年結實的臂膀垂淚啜泣起來:「我手斷了……那人……那人斬了我的臂膀……好痛……」時哭時醒,未能完全擺脫煙絲水精的影響。book18.org

  耿照在牆後密室和溫泉間猶豫片刻,還是將玉人抱到溫泉池畔,撕下半截單衣袖管,浸水擰乾,細細與她揩抹頭面。石欣塵溫馴地任他擺布,始終偎在他懷裡,不讓稍離,讓想取幾件毛皮給她保暖的少年苦笑著打消念頭。book18.org

  這嬌撒得無比任性,耿照只覺可愛極了,並無不悅,摟著她輕拍背門,就差沒唱起搖籃歌來,心想她睡會兒也好。自入法身廳,石欣塵所面對的衝擊委實太多太強,易地而處,耿照也沒把握自己能緩過勁來。book18.org

  石欣塵在他面前越來越常顯露自己,不再強撐著「玉觀音」的完美形象,益發自在,這是好事。無聲拍哄女郎的同時,少年百無聊賴,思緒漸漸飄向遠方。book18.org

  首先是這段血腥的心識何來。book18.org

  他一直以為忌颺雕像身下的石墩是以雲石鏨成,此際才發現是塊巨大的煙絲水精,其中的「煙絲」無論數量或密度都遠超三奇谷里那一塊,細想之下也非全無道理。book18.org

  三奇谷之物是玄鱗專用,此間的水精不知承接了幾代「無漏心果」之主收授傳承的過程,煙絲指不定就是這些經歷的具現,混濁到讓少年誤以為是雲石水紋,豈非合理之至?book18.org

  再來,就是那名喚「優曇跋羅」的僧人。book18.org

  與玄鱗的意識同步相仿,在優曇跋羅出招的瞬間,六度萬行、萬法歸一等概念一一掠過耿照的腦海,他立時便理解了那是什麼。但,萬法歸一是與執中貫一同代齊名的佛門聖劍,無論是天霄城的文書記錄,抑或耿照幼時聽過的英雄譚,皆未提到優曇跋羅此人,其活躍該是略早於驤公武皇的橫空出世,被彼時尚未混一武林的靈囿莊設計圍殺,不幸殉難於此。book18.org

  優曇跋羅和離三昧一樣能預見未來,此一驚世駭俗的異能顯然是源自於無漏心果;至於方骸血何以沒有這方面的能力,耿照猜想和修為、傳承,乃至骨骸的完整程度有關。這也解釋了聖僧刻意留下尾指的原因。book18.org

  優曇跋羅運用「未來之視」的能力已臻化境,甚至能在心識之內留下信息,與來自四百年後的耿照對話;須得看過多少可能性,才能控制到如此精細的地步,耿照簡直不敢想像。book18.org

  那句「你們把這式劍法帶給她」里的「她」意指何人,少年尚無頭緒,但這相當於告訴了耿照,二人必能生離此地,多少讓他稍稍放心,深慶沒有急著離開法身廳。book18.org

  最後是離三昧的那句「別告訴她」。book18.org

  按常理推想,指的該是厭塵姑娘失貞的真相,但他本就沒打算越俎代庖,介入姊妹倆之事;除了厭塵姑娘自己,耿照不以為誰有資格向欣塵姑娘透露此節,便是石世修也無立場插手。畢竟追根究柢,是他將聖僧迎來舟山供養,女兒受辱,山主也不能說是全無責任。book18.org

  離三昧能見未來,當知耿照絕不會輕易透露,何須多此一舉,要他噤聲?book18.org

  耿照直覺聖僧交代的並非此節,想不通還有其他什麼不好告訴石欣塵的,同六度萬行之劍交與何人、又要交什麼出去一樣——畢竟就看了一眼不可能學會——全無頭緒,也只能見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book18.org

  他隱約覺得還有件事須得細想,倒不如說就是為了此事,才放下石欣塵,逕自思索起來,怪的是怎麼也想不起。book18.org

  「原來煙絲水精里的經歷……是那樣可怕。」book18.org

  驀聽女郎嚶嚀一聲,自懷中撐起,終於緩過氣來,喃喃低道:「聽你先前說得輕巧,沒想過竟這是般真實。我的左臂到現在還疼。」勉強一笑,不知怎的,這幾句聽來有種故作鎮定的異樣。book18.org

  她的人也是。俏臉蒼白,氣息紊亂,半點也不像修為深厚的內家高手。book18.org

  耿照含笑以對,沒有魯莽探問或試圖撫慰。那對欣塵姑娘的信任太失禮了,他也考慮過每個人對鑽入他人殘識的適應性不同,或許她只是更容易受影響,又恢復得慢些。book18.org

  「那不是真的。你的手還在,好得很。」逗了她幾句,石欣塵仍微蹙柳眉,神思不屬,似帶薄愁。book18.org

  耿照扼要分享了水精中所歷,像是與她對一對有無不同,末了才隨口道:「聖僧雕刻石像,原來是為了不讓方骸血得到最後一截指骨。我本以為欣塵姑娘知此節後,必感欣慰,明白聖僧不是有意……輕薄,但瞧著欣塵姑娘還是挺介意哩。」book18.org

  石欣塵渾身一震,霍然起身,輕輕拂去耿照的扶持,單腳跳開,連同背轉身去的決絕姿態,充滿兩人初識時的那種警戒防備,甚有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耿照不明白自己說錯什麼,知她外柔內剛,是激不得的性子,但過度順著她也是不行的,小心翼翼保持距離,不遠不近跟著。book18.org

  「你沒細看那些石雕,是不是?」女郎逕往前去,並未回頭,突然冷不防地問他。book18.org

  耿照素來眼賊,礙於本人就在眼前,不想被當成登徒子,且身處險境,注意力全放在周遭有無危險威脅之上,確實不曾細瞧。再說了,恁聖僧雕得活色生香,比得了背在背上、抱入懷中的真美人?貪看死物,得不償失,耿盟主自不為也。book18.org

  「這……」少年訥訥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石雕有甚不對麼?」除了沒穿衣裳之外。這個問法似乎讓空氣凝結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石欣塵單腳跳到了冷池畔。耿照其實不確定是不是冷水池,但霜白的池面一如牌樓外的護城河,接近時亦覺寒凍逼人,直覺是引了護城河水來。至於如何在有溫泉的地熱環境中維持冰凝,怕又是佛使的不明黑技術。book18.org

  近冰處霜滑,耿照擔心女郎踩著了,只靠單腳支撐,跌跤可就大大不妙。book18.org

  然而石欣塵的下盤功夫非同小可,著地時穩如立柳,晃都不晃,更難得的是動靜無不圓轉如意,毫不費勁。耿照不禁想起「鐵腳仙」三字,若非她先得了「玉觀音」的美名,沒準兒此號更適合女郎。book18.org

  她背影的那股冰冷凝肅,以及其下隱動如雷滾、似將壓抑不住的濃烈情緒,連結冰的冷水池也相形見絀。book18.org

  果然有事,耿照心想。會不會她在煙絲水精內,也看到了別樣風景,一如優曇跋羅大師留給他的心語?book18.org

  「石雕的左脅乳側,有一枚小痣。」她輕道。耿照差點沒聽清,愣了一愣,不知何意。石欣塵半天沒等到他的反應,霍然回首,加重語氣道:「那腳趾呢?你也沒看見?」book18.org

  耿照都懵了。什麼腳趾?什麼左脅的小痣……這些到底代表什麼?book18.org

  石欣塵怒極反笑,尖翹的瓊鼻下冷冷一哼,突然躍返至耿照身前,玉指並戟戳他胸膛,嗓尖色厲,勢若傾天龍掛,倏忽卷至:book18.org

  「你……你同厭塵妹妹好過不是?怎不知在她左乳下方,近脅腋處有枚小痣?怎不知她雙腳尾趾的趾甲非是常見的半片尖菱,而是渾圓如珠貝一般,與眾不同?你……把她當成了什麼?你把我妹妹當成什麼!」掄起粉拳胡亂扑打,咬唇不吐一聲哽咽,眼眶兒卻紅了。book18.org

  耿照不敢閃避,也沒敢貿然擁她入懷,手臂差著寸許沒碰著,已能察覺原本溫軟的嬌軀繃如鋼片。石欣塵是當真惱怒,非是撒嬌扮痴,雖未用上真力,拳勁倒也不小,碧火真氣自行護體,耿照挨得幾下不覺疼痛,唯恐反震傷了玉人,準備一不對時便即閃躲,以免硬碰。book18.org

  他與石厭塵每回歡好,不是在鑄煉房,便於夜半靜舍內,四下無人,黑燈瞎火的,厭塵姑娘需索既猛烈,體毛又茂盛,著實不曾發現她脅下有痣;交媾時便曾見得,事後也記不清了。book18.org

  至於趾甲之美,確實是厭塵姑娘諸多誘人處之一,與姣美的玉腿一般的令人痴迷。但「渾圓如珠貝」的趾甲其實並不罕見,反倒石欣塵自言的「半片尖菱」耿照不曾在其他女子腳上看過,或也只是沒多留意罷了。book18.org

  女子之足固然美麗,不算是他最常注意的地方,過往只關心是否勻潤修長、膚觸膩滑;會迷上又細又直的足脛、彎翹妍麗的足弓,乃至玉趾那誘人的氣味口感,還是在嘗過姚雨霏的美腿之後,始知過往多殄天物,身在福中不知福。book18.org

  這下被石欣塵一頓搶白,百口莫辯,連他自己都不由得反省起來;與石厭塵雖是露水姻緣,彼此心知肚明,不過是身體契合,才有交歡取樂的默契,但是不是太不關心人家了?感覺似乎挺薄情的——book18.org

  正覺內疚,卻聽石欣塵捶著他的胸膛哽咽道:「你以為……你以為你對厭塵妹妹做的事,我半點也不知道麼?我和她連體共感,那破瓜的疼痛……是鑽心刺骨的疼,第二天甚至下不了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book18.org

  「厭塵什麼都不肯說,怎麼問都不鬆口,突然就不見了人,只留書說要闖蕩江湖……從那刻起,我便知是你做的。唯有你,能讓厭塵寧死也不說一句,但她保護的不是你,是我!是怕我這個沒用的姐姐心碎,她才天涯飄零,嘗盡辛苦……這惡是你做的,罪魁禍首卻是我!都是我……」book18.org

  耿照悚然一驚,才知話里的「你」編派的竟不是自己,而是離三昧。book18.org

  欣塵姑娘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為聖僧保守法身廳的秘密?她在山上為不知流落何處、不知生死如何的孿生姊妹擔憂時,有沒有被無盡的悔恨與內疚吞噬?是不是曾深深厭棄過對離三昧付出真心的自己,又無比困惑於他為何對妹妹出手,對她卻不曾稍稍逾矩?book18.org

  這一切的疑問糾結,在石欣塵親睹這滿窟不堪入目的裸女石雕的一瞬間,隨之爆發的至烈情緒又是什麼?是噁心、鄙夷、失望,還是不值到恨透了那個傻傻付出的自己,只想仰天大笑?book18.org

  耿照簡直無法想像。book18.org

  「……他跟我說了兩件事,」石欣塵抬起頭,白皙的小臉爬滿淚痕。她是哭起來很好看很好看、比甜笑更撼動人心的類型,但此際耿照只覺心碎而已,仿佛胸臆里一股一股地淌著血。「在煙絲水精之內,就在優曇跋羅大師圓寂之後,我忽然見到了他。」book18.org

  少年瞠目結舌。book18.org

  但這是完全可能的——離三昧既知歸還指骨的秘法,當然也知在煙絲水精里留下音聲形影的訣竅,甚至不缺發動機關的媒介。斷指的動機除了避免方骸血得到完整的無漏心果,至此又多了「留話予石欣塵」一項。book18.org

  耿照懷疑煙絲水精傳遞的信息,還能因人設事,如優曇跋羅交代他的事,石欣塵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則也談不上「別告訴她」了。離三昧留予石欣塵的話語,料想亦如是。book18.org

  「他跟我說了兩件事。」女郎不知少年心中所想,輕聲續道,朦朧的淚眼如夢似幻,宛若夢遊的小女孩。「他向我道歉,說那日一時把持不住,侵犯了厭塵,那是因為她……她太像我了,他忍不住。book18.org

  「厭塵強迫他立誓,絕不能如此……如此對我,除非他與我兩情相悅,決心還俗,與我結為夫妻,永不相棄。他答應了厭塵。」book18.org

  石欣塵說著笑起來,邊哭邊笑,泣不成聲。book18.org

  「我妹妹……是不是很傻?會做這種事的男人……怎麼可能娶妻生子,永不相棄?更別說還俗了,那能要了他的命。他到死都是『聖僧』,是蓮宗八葉院的護法獅子王,遊戲人間,一塵不染,所目皆過客,天地為逆旅,我又算得了什麼?甚至稱不上好看的皮囊。book18.org

  「他還說,他對厭塵所做之事,以及雕出這一窟子不堪入目的猥褻石像,皆是無漏心果的遺患所致,身不由己,是壓抑了百年的兇猛人慾於生命終末爆發,成了眾生躲不過的『劫』,從他選擇以非情之身守護心果時便已註定,無法可解。但他只愛我,惟此事不變。book18.org

  「這兒雕的全是我——是他心裡的我,完美的、不朽不滅的我。他要我知道這點。」book18.org

  耿照本以為石雕雖有胸乳之盛,離三昧或於失神之際,不小心也刻進了石厭塵的小痣和趾甲等,欣塵姑娘才崩潰如斯。沒想到離三昧不惜斷指留念,也要向女郎表明心跡,以免在生命盡頭留下的狂態,令平生摯愛誤會自己的用心。book18.org

  ——既如此,石欣塵為何如此哀傷?book18.org

  聖僧的示愛,難道比滿窟的裸裎雕像更令她崩潰?book18.org

  「看看那些雕像!你看看她們……看看她們的腳!」book18.org

  耿照已分不清她是哭還是笑,石欣塵漲紅了小臉,雙淚滾流,吼得撕心裂肺:book18.org

  「他愛的,是有雙正常腿腳的女人!不是我……不是石欣塵!我是生了只鳥爪的怪物,他只愛我像人的臉蛋,像人的奶子和屁股,這些他心心念念的,全刻在石像里了!book18.org

  「但這隻腳……這隻像妖怪一樣的鳥爪子,他不想看它,不想碰它,寧可染指無辜的厭塵,哪怕她沒有豐滿的屁股奶脯,也好過我這頭怪物!」book18.org

  女郎哭得不能自已,抱胸蜷身癱坐在地,不甘地搥打地面,背脊顫抖。book18.org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這樣的……嗚……他到死都不肯看我,看看我真正的的樣子,看我變成怪物的這條腿,寧可躲在這兒,刻下無數虛假的石欣塵……那些根本不是我!我沒有那樣的腿子,我沒有那個命!」book18.org

  她哭喊得嗓子都啞了,額發搖散,無比淒艷;美眸中瞠滿血絲,猶不解恨,銀牙咬碎,雙手「嘶啦」一扯,撕開了襯裙的裙擺,扯下加高的厚衲繡鞋,不顧指甲在雪肌上留下了悽厲的紅痕,發瘋似的半褪半撕,狠狠拽落稀碎的羅襪,自戕般對少年露出心中最痛的那一處。book18.org

  時間雖短,耿照終於瞥見女郎總是深藏起來的右腳。book18.org

  石欣塵膚若凝脂,肌色如生乳般膩白,但她的右腳掌卻較肩、腋、玉背等同隱於衣下的部位更蒼白,帶點真羊脂玉似的透,既似肉芝,又像以玉胎碾成的小巧玩物,渾沒半分真實感。book18.org

  身高近乎男子的厭塵姑娘,足弓亦較常女修長,同為雙胞胎的石厭塵當和孿生姊妹一樣,但這隻腳掌卻明顯小了一圈兒,毋須與石厭塵乃至她自己的右腳擺在一塊,就能清楚看出它的蜷萎與羸弱,仿佛被驟雨打蔫了的梔子花苞。book18.org

  石欣塵說它是「鳥爪」不是沒有原因的。book18.org

  只比女童略大、充滿少女感的白皙足弓蜷握著,四趾微屈如爪,只有拇趾正常前伸。即使受痿躄的影響而發育不良,她的腳趾仍是修長而纖細的,異常清晰的骨感,使得「蜷屈」的視覺效果更強烈。book18.org

  那渾圓的足趾——致圓的恐非是肉,而是被薄薄的半透肌膚裹起的趾骨——如細小的珠串玉粒,緊併到像是過於用力,引發痙攣乃至於微微變形,腳掌連著蜷趾向內翻,但耿照知道欣塵姑娘並未出力,是少時曾罹患的疾病,讓她有了這樣一隻異於常人的病足。book18.org

  通稱「痿躄」的不治之症,常見於嬰孩,夭折的幾率極高。染病的孩子起初高燒不退,漸漸開始有部分的肢體使不上力,終至肌肉凋萎致殘。躄者,殘足也,這種病最常影響的便是雙腳,故稱「痿躄」。book18.org

  石欣塵十二歲時染上痿躄,就算是離三昧也無法阻止病魔侵蝕少女的身體,她的右小腿肌肉逐漸蔫萎,腳掌和足趾如抽筋般偏轉蜷縮,即使痊癒之後,右腳的萎縮變形仍在持續,原本身手靈活、內功底子出色的少女須持杖方能站立。過人的意志力終使她迅速練回了內外武功,單足之穩遠超從前,但畢竟無法還她一條骨肉停勻的好腿。book18.org

  其時兩姊妹雖有一樣的臉蛋,身材發育已大不同,長期被藏匿起來的石厭塵,有著一眼即知的叛逆眼神和氣質,無法取代孿生姊妹,況且石欣塵罹病的事知之者眾,頗礙偷龍轉鳳,但最關鍵的還是聖僧只喜歡欣塵。book18.org

  石世修不敢將二姝悄悄調換過來,除了厭塵難制,更多是顧及聖僧的心情,唯恐此舉觸怒了僧人,從此與衣缽無緣,石欣塵才得繼續以「山主獨女」的身份活在這個世上,而非成為厭塵妹妹的影子。book18.org

  意識到少年的視線,儘管石欣塵心潮澎湃,卻驟爾清醒過來,下意識地縮腿入裙,尖聲道:「別看我!別看……別看它!」嗚咽一聲倏然立起,單足一屈一蹬,倒縱而出,裙若轉蓬,整個人輕輕巧巧落於霜白一片的冷水池上。book18.org

  「別……欣塵姑娘!別這樣……快回來!」book18.org

  耿照急急掠去,不敢貿然徑至女郎身畔,唯恐冰層支撐不住兩人的重量。池面在溫泉側畔維持霜凍,已屬難能,少年不以為池冰有厚到能承載二人的地步。萬幸石欣塵並未一腳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耿照只得就著池緣伸出手,苦苦喚回,女郎卻恍若未聞,無魂附體直似夢遊。book18.org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耿照?」book18.org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兩彎眉月,失載的淚河蜿蜒直下,流個不停。book18.org

  「是因為我拚命想活下來,挺過幾天幾夜高燒不退,多活了這些個不屬於我的年月,老天爺才這般懲罰我麼?是不是在那時死了更好,就不用再承受這些了?book18.org

  「父親、厭塵、阿好……沒有人敢多看這條腿一眼;照顧我的嬤嬤,每回為我修剪趾甲時便嘆氣流淚。我原以為……以為聖僧是不一樣的,若非有他,現在被關在山上某間屋子裡不得見人的,就是我了。為此我願意為他而死。」book18.org

  石欣塵縮著肩頸環抱雙臂,嬌軀顫抖,抵頷搖頭,又笑又哭。book18.org

  「可聖僧也不敢看。不是說眾生平等麼?不是說白骨紅顏麼?我寧可他別說愛我,他愛的才不是我!這些雕刻就當是他發狂了,腦子不清醒了,臨死之前無意義的宣洩,也好過這般虛偽——」book18.org

  「……我看。給我看。」book18.org

  石欣塵錯愕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book18.org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說這個?book18.org

  (再好色……也不帶這樣的啊!)book18.org

  「讓我看看你的腳。」book18.org

  耿照其實無意撩撥,是被女郎一頓梨花帶雨,哭得心都碎了,頓生敵愾,拍胸脯道:「管旁人怎麼說,又不是給他們看!我看,只給我看便是。按我說,只要是生在欣塵姑娘身上的,都好看!讓我看看你的腳。來!乖,聽話。」book18.org

  石欣塵不及抹淚,小臉已「唰!」一聲脹紅。少年分明不是在調情,這幾句說著無比正經,體己共情之意,拳拳溢於言表,在她聽來卻說不出的淫猥,尤其與那股子霸氣全然扞格的、宛若拍哄稚兒的口吻,勾得女郎綺念叢生,冒出的全是難以示人的羞臊畫面。book18.org

  她又窘又氣,又莫名心慌起來。哪知耿照不覺哪裡有問題,正氣凜然,伸手踏前一步,乘著逼人氣勢,便欲開口。book18.org

  別再說「讓我看你的腳」了——book18.org

  女郎縮起羞紅的粉頸,倉皇掩耳,仿佛這句話能剝去她所剩不多的衣物,攫住病足一路啃吻進腿心裡似;驚慌畢竟蓋過了心尖絲癢,和那一縷她決計不會承認的暗暗期待,本能朝後一躍,落足時卻聽得「喀喇!」一聲梆脆迸響,未及轉念,整個人已沒入碎裂的冰層中!book18.org

  「……石姑娘!」book18.org

  耿照眥目欲裂,想也不想便撲向冰窟,「撲通」一聲鑽入其中!book18.org

  雖已閉住口鼻,冰水湧入耳中的瞬間仍不禁眼前一黑,旋又被鑽入腦殼兒的急凍疼醒,再被駭人的寒冷奪去意識,復遭侵入鼻腔的冰水一刺回神……反覆幾度,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如鉛塊一般,僵直地沉入黑呼呼的池底。book18.org

  (糟……糟糕……)book18.org

  血行之法需要熱身的缺點在此暴露無疑,碧火功雖能自行發動真氣護體,但那是應對倏忽而至的危機,於一瞬間生出的本能反應,無法進行更精細的操作,運功禦寒的複雜度遠高於此。book18.org

  在沉入冰淵的當下感應不到內力,實際就等於沒有內力。book18.org

  耿照在昏醒之間,已不知骨碌碌地吃進了多少水,鼻腔、喉管、肺中痛如冰刀攢割,意識停留的時間急遽縮短,滯於一片漆黑的間隔越長,就連不自覺的嗆咳抽搐也無法延長清醒,仿佛是發生在別人身體里的事。book18.org

  他已許久許久,不曾如此貼近死亡了。book18.org

  偶一閉目,再睜開時,耿照赫然發現置身於一片極靜的黑,深水、冰割,痛苦的溺水痙攣……等全都消失不見,伸手卻能清楚看見五指屈張,只有緩緩下沉的感覺不變。book18.org

  黑淵並非無底。book18.org

  越接近底部,某種沾粘著四周、似是恣意伸進無盡黑暗,固定在少年看不見的遠處的雪白絲絡忽然現形,層層穿插交疊,在黑淵底部纏成一個卵形巨繭,從尺寸上看,繭中所裹約莫便是個成年人的大小。圓滾滾的形狀也像。book18.org

  耿照無聲落在繭殼上,只覺輕飄飄的,周身全不受力。純白無瑕的繭絲摸著十分光滑,他下意識伸手去撕扯,拉耷著揭起一片信手扔去,一撕再撕,更不稍停,如受繭中物召喚……要不多時,靜謐的空間裡懸浮著條條碎碎的糸縷,繭殼像是薄了些個,隱約露出底下的人影來。book18.org

  他只想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這個不斷在意識里冒出的白繭已困擾少年多時,清醒時他卻總不記得,又或輕易被外界的各種紛擾變化轉移了注意力,從未如此刻這般接近謎團。book18.org

  他忘了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忘記在墜入黑淵前發生什麼事,一門心思只想揭開謎底,發了瘋似的解裂著繭殼,直到突然意識到:以周圍漂浮的「殘骸」,哪怕這繭厚如土方,差不多也該穿了,為何始終停留在人影依稀可見,似乎還有點越來越清晰的味道,卻始終難以看清?book18.org

  疑心驟起的下一霎眼,頓覺天地倒反,眼前一暗,映入眼帘的只餘一片透著背光的灰白,其上似有阡陌縱橫的絲縷痕跡,阻絕視野,始終無法全透。耿照愣了一愣,赫然驚覺是身在繭中!book18.org

  (怎會……怎會如此!)book18.org

  「放我……」他以肘使勁撞擊,繭殼卻只發出砰砰的悶鈍迴響,著手處難以施力,莫說撕扯,連刮都刮不下半點皮屑,手感與先前能輕易破壞的布帛質性全然不同,耿照越推越絕望,漸漸吸不到空氣,不由喊出:「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喂!」book18.org

  「……別老作繭自縛啊!睜開眼來!」book18.org

  優曇跋羅帶笑的年輕嗓音發聾振聵,如在耳畔,轟得耿照猛然開眼。book18.org

  酸澀刺疼貫入眼中,直是無孔不入,哪怕闔上眼瞼都難以阻絕,痛得他死去活來,抓緊意識不敢斷線,片刻才想起置身冰層之下。book18.org

  稍稍適應寒凍之後,察覺海鰩珠的微光穿透頭頂冰殼,映入池底。這座冷水池決計不是什麼無底黑淵,然而卻是極深,便說有三兩丈耿照也不意外,正因如此,才予人「無盡沉淪」的錯覺。book18.org

  本以為池底黑黝黝的難以看清,湊近才發現在深黝之上,赫然覆了層崎嶇錯落的晶殼,六角稜柱狀的水精結構四向歧出,宛若巨大的槍尖;溝隙內所填,非是遠眺時以為的池底泥,而是色作濃綠的苔藻。苔藻與晶柱間似有魚影,然而一動也不動,無法確定是否是活物。book18.org

  而這樣的晶苔共生,耿照絕非初見。book18.org

  (是……是聖藻池!)book18.org

  但蓮台下蜿蜒指向的秘池,明顯是以聖藻為核心形成的生態,池底的水精地殼遠不如於三奇谷內所見。此地似乎介於二者之間,晶殼與苔藻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得以在如此寒凍的環境里養活魚介類的生命。book18.org

  晶殼之下,依稀嵌著什麼圓弧狀的怪異隆起,活像是巨型的海螺之類,池底之黑便是來自於此,更襯得揚發閉目的石欣塵白皙如玉雕,安詳得像睡著了一般,緩緩墜向池底叉出的晶柱。book18.org

  以柱尖的銳利,一旦碰著了怕不是皮開肉綻,縱有浮力,難保不會被體重逕行壓穿。更何況玉人的瓊鼻下無半點氣泡逸出,耿照心知不妙,一擰熊腰向下鑽去,手足並用,搶在觸底前摟住了石欣塵,泅返冰層。book18.org

  水中雖是極寒,懷中嬌軀猶溫,他沒敢耽擱,拚命蹬腿,突然周身一晃,大把大把的氣泡骨碌碌自身下蜂擁直上,遮去大半視野;深水中聲音阻絕,但耿照感受到某種低沉的震響,餘波透水而至,像是偌大的池子被巨人端著一搖,水溫生出微妙的變化,雖仍刺骨,卻明顯較先前略溫,而熱源肯定來自於池底——book18.org

  「有什麼醒來了」的異樣悚栗喚起恐懼的本能,少年奮力泅泳,從裂隙將女郎推上冰面,這才攀住邊緣破水而出,顧不得一接觸空氣寒意立即飆竄,抱起石欣塵衝出水池,突然間腳下一空,伴隨喀喇喇的刺耳裂響!book18.org

  耿照於半空中提勁,就著崩解中的冰層掠至池畔,踏上實地時氣力一空,摟著女郎連滾兩匝,忍痛坐起倒退,竟不敢停,蹭地挪移直至階前,膽顫心驚,模樣十分狼狽。book18.org

  原本平整的池面,「嘩啦!」翻起巨楯叉牙似的錯落冰片,伴隨絲絲迸響不住浮沉撞擊、坍垮消融,最終露出爿角深黝池水,這才恢復了平靜。book18.org

  耿照意識到這一連串驚人的聲響動靜,乃池面冰層破裂所致,不是池底真有什麼巨獸甦醒,回神時抖如搖篩,幾止不住牙關磕碰,餘熱正迅速消褪,更能清楚察覺是什麼在深水裡保護了自己。book18.org

  化驪珠。在宿主徹底失能、閉目待死的最後關頭,來自龍皇的遺惠終於發揮作用,為自救而救人。這「自私自利」的脾性得自龍皇玄鱗直傳,根正苗紅,而化驪珠的表現簡直無可挑剔。book18.org

  耿照不僅溺水失溫,還無法動用內力,具有強大復原異能的蛁血,在這種情況下也無用武之地。化驪珠排除了前述一切關隘,在他抱著石欣塵脫出池面冰裂時,甚至能下意識施展輕功,提運的「內勁」必是驪珠奇力模擬而成;脫險後化驪珠撤去奇力,既無法以內力刺激它,驪珠老兄就此告假歇息,樂得繼續裝死,一分力都不肯多出。book18.org

  少年忍不住想笑,然而想到一事,又不免笑之不出。book18.org

  奉玄教以殲滅玄鱗為志業,該也考慮過哪天被龍皇逮到,反守為攻,一股腦兒殺進法身廳來的緊急情況。若偵測到「玄鱗在此」,不知將引出何等屠龍機關來?book18.org

  第百零二折book18.org

  韞櫝有價book18.org

  代君沉吟book18.org

  石欣塵其實早就醒了。book18.org

  她對破冰溺水有印象,刺骨之寒也是。相較於此,躺在池畔寒涼的旱白玉地面嘔著肺水,胸肋差點被少年壓裂云云,簡直不值一哂。book18.org

  之所以沒作聲,更可能是因為害臊。book18.org

  裹在溫暖厚重的毛皮里一絲不掛,確實令女郎羞不可抑,但事急從權的道理石欣塵還是明白的,不褪濕衣真能凍死自己,與登徒孟浪無涉。況且施救時,少年不僅往她嘴裡度氣,還壓出胸中積水,為她揩抹身子濕發,也算從頭到腳摸了遍。這麼一想,被看光身子似也微不足道了。book18.org

  讓她無地自容的,是在此之前的事。book18.org

  石欣塵無法想像自己像個瘋婆子似,沖他又哭又叫,滿眼血絲,撕心裂肺的模樣。她已到了攬鏡自照,難以忽視眼尾頸間細紋的年紀,深知美貌除悉心保養,更需優雅的儀態與雍容自若相襯;修身養性不只是為武功,讓自己瞧著尚余幾分從容才是真。book18.org

  想到她的失控在耿照看來,會有多醜多可怕,石欣塵恨不得把自己悶死在毛皮里,如此便毋須再面對他。book18.org

  畢竟他看過了那隻腳。book18.org

  或許這才是她真正不想面對的——結伴以來,石欣塵宛如置身夢中,在少年身畔她特別容易笑,吃得香睡得香,經常生氣也經常臉紅,印象中自己從未如此快活過,但夢終歸是要醒的。目睹過這隻畸形鳥爪的人無不離開了她,當中甚至包括厭塵,儘管並非出於她所願,終究是離開了。book18.org

  而離三昧連直面的勇氣也沒有,逃避到生命最後一刻。book18.org

  石欣塵不願去想他是出於單純的厭惡,抑或難以面對打敗他的疾病所留下的、充滿挫折的象徵,追索這些早已沒有意義。就算耿照和其他人一樣選擇逃離,也好過離三昧太多太多,石欣塵毫無不滿。book18.org

  她只是不想這麼快面對現實罷了。book18.org

  女郎被安置在溫泉池子的另一側,遠遠避開冷泉。她能聽見篝火燒得劈哩啪啦響,嗅到木質炭化的煙焦,更別提那股子教人懶洋洋舒服透了的烘暖——肯定是牆底密室的某些古物遭了殃。她在心裡悄悄向優曇跋羅大師,以及奉玄教列祖列宗致歉,希望祂們不要太介意。book18.org

  耿照顯然遠較她想像中更為忙碌。book18.org

  兩人脫出龍湫瀑布底的渦流之後,褪於甬道的外衫被少年取回,以桌腳和她喊不出的木構拼接成的長竿披掛起來,就著火堆烘烤,同時充作吊簾,將被筒中的女郎圍如帳幕一般,體貼得令人心喜。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篝火的焦烈氣味中,挾著一股誘人的海味鮮香,間或油脂「嘶」的一聲滴落焰火,燒化了的脂肪香氣沁人心脾。石欣塵本想繼續裝睡,冷不防腹中發出牛蛙般的枵鳴聲,在偌大的空間裡隱隱迴蕩,這下是再裝不了了。book18.org

  吊衣後的耿照噗哧一聲趕緊憋住,火苗投映在衣上的微佝背影不住抖動,明明法身廳里就沒半點風。book18.org

  石欣塵縮在溫暖的被筒里,直到面上紅熱褪去,才窸窸窣窣地坐擁皮草,悶悶道:「給、給我衣裳。」book18.org

  耿照揀了她貼身的紺青素錦肚兜、薄紗褻褌和白棉襯裙,從斜穿架起的大袖衫底推進去,不忘提醒:「還不算干透。若覺得冷,不妨披件毛皮出來,我不會偷瞧欣塵姑娘更衣的。」book18.org

  說是這樣說,這幾件衣物被他刻意安放在近火處,悉心照料,不亞於火上烘烤的食物,才能幹得忒快,顯然是考慮到石欣塵不定何時甦醒,不能無物蔽體。book18.org

  拿在手裡只覺烘熱,連肚兜帶子都是乾的,紺青色的錦緞面料搓洗精潔,還平整不縐,不知他是怎麼弄的,比石欣塵自己來可要能幹得多。石欣塵沒想到堂堂七玄盟主,居然還有一手洗衣打雜的絕活,穿上身時思潮起伏,心中五味雜陳,莫可名狀。book18.org

  ——變了心的人,不會這麼體貼的。book18.org

  密密熨貼著女郎每寸肌膚的烘暖衣料,不住提醒她:自己被照顧得有多好。是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里,細心呵護的明珠,此生從未有人如此待她。耿照見過她不敢示人的畸形異肢之後,並沒有倉皇逃離,照拂的心意就在這幾件平平無奇的衣裳里,此際正緊擁著她,甚至不在一簾之外。book18.org

  石欣塵慢慢穿上,生怕辜負了這份心意,環肩撫臂,卻不覺孤寒;靜靜坐著,靜靜細品,靜靜流淚,姣美的嘴角緩緩揚起,終至笑開。耿照始終沒催促她,隔衣徑在火堆前忙活,只伸長了耳朵,仔細留心欣塵姑娘召喚,自是沒敢轉身的。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欣塵收拾好心情,她從不以為自己是足夠幸運的姑娘,抱持著「沒準兒他對誰都是這麼好」的萬一,決定再賭一次。就一次。反正她也沒甚好損失的了。book18.org

  女郎揀了件輕巧的毛皮披在肩上,就這麼單足立起,赤腳揭衣而出,見他轉頭時勉強一笑,故作無事狀,好奇張望。「是什麼這麼香?聞著能饞死人。」book18.org

  耿照看她雪靨酥紅,精神奕奕,冰池明顯未在她身上留下什麼遺患,這才放心下來,笑道:「是魚!從冰層底下跳出的大魚,肥得很!我不久前嘗了塊烤熟的,沒事,能吃。」隱有幾分得意。book18.org

  石欣塵本想觀察他的反應,被耿照說得都好奇起來,忘了在他面前轉幾圈,讓少年好好看清她的腳,挨著他一屁股坐下,湊近端詳串在木叉上就著火炙烤的雪白肉塊。book18.org

  兩人脫出冰池後,柱殿又來幾次震動,耿照始知水中所感並非錯覺,真是地龍翻身。其時正忙著讓石欣塵吐出肺中積水,恢復呼吸心跳,就算柱殿當真坍垮,也無暇逃生;況且整座法身廳不是建於山腹,便是掘自地底,遇上地震妥妥的無處可逃,不如別慌。book18.org

  萬幸震動規模不大,毋須避難,卻驚起了棲息於池底的大魚,自破冰處躍出,有幾條沒能掙回池裡的,就此落入猥瑣的耿盟主手中。book18.org

  耿照敲下冰片為刀,剖了一條,拖起未融的大塊浮冰,把剩下的堆在浮冰上保鮮,讓好奇難禁的石欣塵得以湊近觀察。book18.org

  那魚長約三到四尺,通體銀白無鱗,模樣介於白鰱和河鰻之間,形體偏長。魚頭甚小,只略大於巴掌,相較下眼極大,勝似銅鈴,外層覆著灰膜,空洞得怕人。book18.org

  這還不是最詭異的。book18.org

  銀魚離水動也不動,無鱗的體表乍看是淡淡銀白,細瞧才發現肉竟是透明的,依稀能見表皮之厚、皮下的白子鰓腸等內臟,以及內臟底下或周圍的骨骼——石欣塵一驚仰頭往後坐倒,饒是雪臀極腴,這下也吃痛不輕,只是欣塵姑娘氣質出眾,硬生生把一聲「哎呀」咬在檀口之中,本能地輕撫酥胸。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魚?」舟山本有「格物」一科,那幫小子得見此魚,怕不是要興奮壞了!但女郎畢竟不愛獵奇,倒抽一口涼氣,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口。「能……能吃麼?」能別吃的話,還是別吃了罷?book18.org

  不對。他說他已經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石欣塵幾欲崩潰,霍然轉頭,耿照頸一縮,訥訥抓頭,陪笑道:「剛……剛跳上來的時候,比現在還透明,活像水精魚似,能一眼看透,瞧著很……很新鮮。所以——」你是貓麼?不是新鮮就能吃落肚啊!book18.org

  小孩據說有段時間是這樣,拿啥都放嘴裡,青少年也是。二郎剛上山那會兒整天喊餓,仿佛活著就為找東西吃,要不是怕對闕二爺難交代,廚娘都想拿獵熊的陷阱對付他了。book18.org

  她是愣沒想到,也有須看緊耿照的一天。想到這裡,不禁噗哧一聲,一笑便再難遏抑,抱著肚子前仰後俯,踢腿打跌,生生笑出眼淚。book18.org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實在抓不到女郎的笑點,見她好不容易收了笑聲,「哎唷哎唷」地揉著肚子,一跳一跳踅回來,又緊挨著他坐下,擠得更近些,差點將他撞倒。少年忍俊不住,輕輕撞回去:「欣塵姑娘在笑什麼?這是笑魚呢,還是笑我?」book18.org

  石欣塵伸出玉筍尖兒似的拇、食二指,迅捷無倫地揪下一綹汁油汩溢的魚條,放入口中,沒怎麼咀嚼便即吞落,輕輕呼著燙紅的指尖。book18.org

  耿照沒想到欣塵姑娘會搶食,不及笑出,趕緊交替著含住女郎的指尖,心疼溢於言表。石欣塵差點失聲喚出,忍著玉指酥癢,心底甜絲絲的,至此已無雜慮。book18.org

  就算他是裝的,又或見一個愛一個,她也認了,正色道:「下回一起嘗,不許你獨個兒先吃,知道不?就算有毒,也是一次毒倆。」耿照沒多想,忙不迭點頭,又取冰片來為她敷指。book18.org

  地宮裡沒有調料,差得油鹽總少一味,所幸滋味甚鮮。銀魚的骨骼極細,脊椎處一節一節清晰可辨,沒有小刺取肉容易,魚塊烤熟後色作乳白,油脂豐厚,肉質緊實彈牙;汁水極甜,毋須蔥蒜去腥,脂香肉潤,意外甘美。兩人差點把指頭都給吞了,吃得相視傻笑,心滿意足。book18.org

  漁陽雖有竭魚江流經,相較東海全境,漁漕不算髮達,撈捕河鮮的多是個別漁戶,講究的筵席上未必有魚。升斗小民若買得起牛羊雞豬,等閒也不挑魚吃。book18.org

  玉京石氏秉持央土舊俗,有吃重陽蟹、蓴菜銀魚羹的習慣,石世修對河鮮海鮮頗有研究,餐桌上經常出現,石欣塵也算熟門熟路,卻說不出這是什麼魚,無論從外型或肉質滋味都毫無頭緒。book18.org

  飽餐之後收拾妥適,好潔的石欣塵在溫泉池畔稍作漱洗,也拖著耿照一起。book18.org

  經歷潭底驚魂,除了汲水飲用,耿照說什麼都不肯再近冷水池了。萬幸溫泉池這廂水深僅及腰部,水質清澈微酸,幾乎嗅不到硫磺氣,拿來喝可能有些勉強,洗濯則全無問題。book18.org

  漱洗完畢,兩人偎在火堆前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笑語不斷,直到某個片刻突然沉默下來,誰也沒說話,只余篝火劈啪作響,卻不覺尷尬。book18.org

  裹著毛皮的石欣塵懶洋洋地伸了伸腿,宛若饜足的貓兒。火光掩映下,但見那隻蜷如雛鳥的小巧腳兒通透如玉,用力下壓似的白皙腳背透出淡淡的青絡,鉤屈如爪的四趾骨感明顯,無論質地或外型都予人珍玩似的鮮明印象,該也是精巧的尺寸所致。book18.org

  女子高潮之際,玉趾或箕張,或昂翹,也有蜷起如握掌的。耿照初見時雖只瞥了一眼,卻覺她右足玉趾蜷成十分曖昧的模樣,飽含情慾,誘人遐思,偏又幼弱文秀,恍若新雛;既純且欲,妙不可言。book18.org

  這話他是萬萬不敢對石欣塵說的,卻對這隻鳳足留下深刻的印象,絲毫不覺丑怪。見女郎從毛皮中伸出腳,竟是她平日絕不肯現於人前的白嫩右足,過分纖細的足脛筆直前伸,拇趾小巧修長,渾圓的趾尖微微上翹,說不出的俏皮可人,不禁喃喃道:「……真好看。」book18.org

  石欣塵渾身一震,仰起小臉痴痴凝望,仿佛要看進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半晌才輕道:「你沒騙人呢。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人,居然喜歡一隻奇怪的腳,是不是病了?」作勢撫他額面,美眸含淚,卻是發自內心的歡喜。book18.org

  耿照按著她的小手貼頰,細品女郎掌心的溫熱膩滑,知她實是滿心歡悅,雖不明所以,然而並不擔心。只要欣塵姑娘歡喜就好,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地宮外的紛紛擾擾,都是明天的事。book18.org

  兩人貼面溫存,片刻耿照才把她赤腳走出來、在他面前恣意伸展,那些個不經意間的眼淚和微笑,以及沒頭沒腦的話語串起來,不禁輕點女郎鼻尖:「好啊,你試探我。」book18.org

  「就試探你,怎樣?」石欣塵噗哧笑道:「你要是露出一絲嫌棄,我便能死心離開,永不糾纏。這下可好,你甩不掉我啦。」book18.org

  耿照聽得心疼不已,緊了緊雙臂,低道:「怎麼可能嫌棄?這可是欣塵姑娘,是我的欣塵姑娘啊!永遠都看不夠的。」book18.org

  石欣塵俏臉暈紅,輕舒藕臂,交纏著他的脖頸,整個人幾乎攀了上去,呵氣如蘭,無比濕熱,在少年耳畔閉目磁聲道:「可不能只是看。娶我,然後你要的,我全都會為你弄到手,這輩子只為你活,任他人笑、任他人腹誹輕鄙,哪怕是當面唾罵,說我不知廉恥,我也不在乎。」book18.org

  耿照從心猿意馬到悚然一驚,檀口香息猶未散去,撲面尚溫;本欲仰退,又怕傷了女郎高傲的自尊,正自兩難,石欣塵卻率先鬆手,兩隻柔荑輕按他胸膛,非是推拒,是為正視他的眼睛,以免少年誤以為她在說笑。book18.org

  「我說過了,大丈夫三妻四妾,以你的智謀武功、未來的潛力,遲早會有這一天,心裡有我便已足夠。我沒這麼小氣。book18.org

  「但世上就只一個石世修,會把世家門閥之女打包送你的,也只有他而已,染紅霞、舒意濃,乃至任宜紫等,於你不啻堅城壁壘,你可得到她們的人和心,休想明媒正娶,許她們幸福美滿的未來。book18.org

  「遠走高飛看似是條路子,但同時惹上鎮北將軍和中書大人,還有天霄城這樣的江湖勢力,天涯雖遠,你們永遠到不了。越此一線,從此荊棘遍地,恁你武功再高,也是寸步難行。」book18.org

  女郎瞧著目瞪口呆的少年,毫不動搖,明明是雍容華貴氣質高雅,相貌之美更是無可挑剔,此際石欣塵卻散發出懾人的氣場,眸里透著鋼鐵般的意志,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book18.org

  耿照對她抱持相當的好感,卻無結縭之想,相識之初便已揭明,此後儘管兩情相悅,情況未有改變。退萬步說娶石欣塵為妻,哪怕成為門閥世家一員,堂堂北鎮之女,又或天霄城少主,也不能因此嫁他;平妻尚且如此,況乎嬖妾?連石欣塵自己,也曾以此促狹。book18.org

  如今舊事重提,耿照很難相信還能有新解。就算有,這也不是成親的理由。book18.org

  石欣塵美眸滴溜溜一轉,忍著壞笑又不是很能忍住,稍稍轉開目光輕咳兩聲,抬眸道:「花前月下,孤男寡女的,說這個委實煞風景。但談買賣也得先小人後君子,男婚女嫁,豈無沽秤?就當我把醜話先撂在這兒罷。book18.org

  「於你,做我的夫婿即可,有無夫妻之實,不影響我為你謀劃。可我不要。」她紅著臉咬了咬櫻唇,小臉燙到能灼傷他似的,定定神才又繼續說。book18.org

  「你得給我一個永生難忘的洞房花燭夜,要……要讓我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在我身邊時,要像現在這樣,像為我烤乾衣裳、炮製魚膾、晾衣擋風,把我捧在掌心裡,小心翼翼呵護。如此,在沒有你的時候,我便能好好面對寂寞。book18.org

  「我不要你一輩子,耿照。我在老到令你生厭之前,就會從你眼前消失,讓你只記得我的美貌。而我,只需要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愛我。只要這樣……就好。」book18.org

  他呆呆聽著,胸臆里像塞滿了沉鬱悶鈍的塊壘,幾乎想不起快樂的感覺。book18.org

  又來了。少年非是煩躁不耐,只覺心疼,他恨透了看她反覆拿刀戳戮自己,自傷自憐,偏偏停不了手。他知道這樣的囚牢不是一天、一人,乃至一念造成的,不能要求它一霎消失,但他心疼到難以自己,怎麼擁她都不夠;意識到這種無力的瞬間,耿照決定什麼都不管了。book18.org

  你覺得這個要求很荒謬,永遠不會成真,才想親口求得一個拒絕,是麼?book18.org

  不會是今天,欣塵姑娘。在今天,你想要什麼能得到。book18.org

  「那誰來瞧你的腳?」book18.org

  耿照忽然抬頭壞笑,毫無預兆地往毛皮筒底一撈,嚇得石欣塵驚叫跳起。book18.org

  「還有這隻好色的小腳兒。我想它時,卻上哪兒瞧去?」book18.org

  「呀!」石欣塵又叫又笑,本欲逃開,卻被男兒抱住,回神氣都不打一處來,這不得狠狠拿出大姐姐的派頭?「什、什麼叫『好色的小腳』?無行少年,滿……滿口胡言!」萬沒料到連複述一次都能這般羞人。book18.org

  耿照湊近她耳邊說了幾句,石欣塵美眸圓瞠,羞紅小臉,捶他的粉拳都有些酥軟,夾緊沃腴的腿根,驚覺蜜縫裡溫濡濡的漏出漿液也似,浸濕裙褌之餘,一縷莫名尿意直往裡鑽,鑽得女郎腹底酸透,渾不知已小丟一回。book18.org

  她「尿」得腰酸腿軟,無力掙扎間,耿照已起身攫住她的右足,張口往蜷起的小腳咬去!book18.org

  「……呀!別……好癢!啊!」book18.org

  石欣塵叫得無比酥麻,連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但他口裡的溫熱濕濡、舌尖的油滑刁鑽,以及那股子難以形容的吸吮勁兒,像要舐遍裸足的每一處,連趾隙和足弓側里的細嫩皺摺都不放過,既霸道又饑渴。book18.org

  女郎起初羞不可抑,沒法招架這樣的肆意輕薄,腳底趾間本是搔癢處,又癢又羞直是坑殺人也,但很快便只剩下顫抖呻吟的份兒。book18.org

  這……實在是太舒服了。book18.org

  少年的啃吻、吸吮與愛撫宛若一套完美的連拳,相銜無罅,連綿不絕,蛇行蟻走般的酥麻快感纏轉著女郎的腿腳蜿蜒而上,她已分不清哪個是指尖、哪個又是舌尖,只覺舒服得像要爆炸了似的,慾火焚身,既快活又難受。book18.org

  耿照的指掌早摸進紗褌里,不住捋上,雪肌寸寸裸露,以為唇舌前鋒,攻城掠地勢如破竹,說不出的放肆挑逗。book18.org

  「啊……啊……不要……好、好癢……啊……羞死人了……」book18.org

  石欣塵趴在毛皮上,纖纖十指揪緊了光潤柔亮的皮草,喚得嬌嗓繞樑,起初的矜持隨著被男兒的風月手段碾得粉碎的理智,已拋到九霄雲外,白潤的胴體如離水之魚奮力扭轉,晃顫顫的臀浪連棉裙紗褌都掩不住。book18.org

  牛奶般白裡透紅的肌色透出糸眼,竟能在白棉白紗下顯出膩白,「裸」和「肉感」的強烈意象,甚至蓋過了僅有肚兜系帶橫過的玉背,充滿豐熟的少婦風情。book18.org

  耿照熟練的舌技搔得她輾轉反側,但即使疊浪般層層涌至的高潮亦有起伏,石欣塵偶爾緩過氣來,意識到少年並非任意啃吻,隨興之至,舐的甚至不是肌膚,而是沿著她大腿內側淌至足踝的一縷稀蜜。book18.org

  害臊到驟爾清醒的女郎顧不得快感如潮,猛一縮腿,小手死死摀住腿心,方才說什麼「花前月下」、「永生難忘的洞房花燭夜」時氣勢洶洶,這會兒恨不得縮進皮草內捲成冬蟲夏草,孬到令人生憐,蒙著頭小聲嚅囁:book18.org

  「那兒……那兒髒……有味道……別、別吃……嗚嗚……」居然都帶哭音了。book18.org

  耿照由愣而笑,只沒敢笑出聲來,還好石欣塵無顏見人,要不當著女郎的面,嘴角也太難抑住了,肯定穿幫。他抄起女郎的膝彎一把橫抱,沒理她踢腿驚呼、死命掙扎,三兩步來到溫泉畔。book18.org

  「欣塵姑娘又不髒,永遠都是香的。怕髒的話,洗洗不就得了?」book18.org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兩人已入池中,白霧氤氳四竄如游龍。book18.org

  池水雖僅及腰,耿照卻是一屁股坐到池底。女郎與少年雙雙吃了幾口微酸的溫泉水,「潑喇!」齊齊冒出水面,見彼此濕發貼顱,滿面流瀑,好不容易弄乾的衣衫又濕了,狼狽到簡直莫可名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相互指點對視大笑,最終交纏在一起,四唇緊貼,深深地擁吻起來。book18.org

  耿照不明白欣塵姑娘的「良策」是什麼,也不想想,他不是為這個才吻的她。book18.org

  思慮深長的少年在情與欲上,一直都是衝動而不理性的,他其實很想要欣塵姑娘,只是明白自己要不起,直到石欣塵將自己交到了他手裡。book18.org

  女郎的吻其實有些笨拙,需索是,回應也是。在這方面舟山的代理師範不算好學生,但她很努力也很想要,少年能感覺到她的渴望。book18.org

  耿照輕推女郎,令她的背脊抵住池緣,水底下的兩隻手剝去了如魚尾般膨起漫盪的裙褌,脫離掌控的棉紗迅速浮上水面,開渲如蜇。book18.org

  被溫泉水浸透的白棉裙和紗褌起初是黏在一起的,在熱氣騰騰的水上飄啊飄,慢慢分開,自相連處拉開一小片黏膩液絲,蒸散開來,沉水前才被溶去。book18.org

  石欣塵雖然生得頎長,但也極潤,奶脯屁股在少女時期即不遜婦人,卻意外地有把圓凹明顯的玲瓏葫腰。男兒本擬俐落地剝光她,往上摸時不由讚嘆,迷醉地以雙手箍起,細品肌膚之滑,邊來來去去感受曲線。book18.org

  女郎嚶嚀一聲,鬆開小雞啄米似的微噘櫻唇,撲進愛郎懷裡,溫溫的奶音細震著他的頸窩。「癢……」book18.org

  耿照手掌上移,捧瓜般從外圍輕輕一夾,就著滿裹的錦兜托住乳廓。book18.org

  「這樣呢?」book18.org

  石欣塵的輕哼與滾燙的面頰就是最好的回答。book18.org

  他加強力道,指尖由擦刮而至掐擠,緞面在溫泉水裡的觸感更膩滑,本不易掐實,但欣塵姑娘綿軟的乳質即使隔著錦緞,仍有奇妙的微黏手感,能吃住指腹上傳來的力道,將十指吸入如醒發白面般的沃乳間,仿佛掐不到底。book18.org

  石欣塵的輕哼成了輕喘,而後又成了呻吟,笨拙地索吻,仿佛只有他的唇瓣才能稍抑伴隨快感而來的心慌。book18.org

  肚兜一去,兩頭肥碩的大雪兔爭躍而出,石欣塵羞得閉眼,嬌軀輕顫,本能想以藕臂環起,卻被耿照牢牢握住,不讓遮擋,更讓她羞不可抑,幾欲暈厥。轉念一想:「我整個人都是他的……以後,都是他的了。我的郎君,有什麼看不得的?」雖仍不敢睜眼,卻忍著羞挺起胸膛,抵頷側頸,將渾身上下最得意處盡與他瞧。book18.org

  來紅之初,她曾為身體與厭塵不同而羞愧,長成至今,多少明白了沃乳於女子絕非短處。book18.org

  石欣塵的雙乳果然美極了。book18.org

  她的尺寸之驕人,在耿照平生所歷也算數一數二,不遜寶寶錦兒乃至荊陌。石欣塵異於二姝者,不僅在色澤粉紅的乳暈乳蒂,還格外小巧;小於銅錢的淺暈,搭配半粒櫻核大的細小乳頭,襯得雪乳益發傲人,堪稱巨物。book18.org

  白裡透紅的牛奶肌上,透出青紫的淡淡細絡,順著飽滿的乳廓乍現倏隱,加倍突顯出乳瓜沉甸甸的渾圓曲線。book18.org

  女子脂厚皮薄處如臀股等,長期裹於衣內不得舒展,難免留下細紋,一如妊娠後的小腹,豐乳亦有此弊。石欣塵不知是肌膚太細太彈,或經常演武舒展四肢胸腹之故,綿軟肥碩的乳瓜上光滑細膩,無比柔潤,竟無一絲娠紋。book18.org

  比她俏美小臉大得多的雪白兔兒,耿照雙手都攏不住一隻,單掌貼著大半顆乳瓜,五指深深陷於細綿如沙雪的腴肉,滿溢的手感只能動動指節,恁魔掌如何放肆也無用武之地,體現了「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道理。book18.org

  耿照半捧半抱的揉著乳球,感受兩點又軟又細的嫩肉磨著粗糙掌心,逐漸勃挺變硬,石欣塵的嬌軀益發酥顫,葫腰輕扭,嬌啼如訴如泣,可惜女郎的小手都拿來掩臉了,既捂不了小嘴,也塞不了耳朵,羞態無比誘人。book18.org

  「別、別揉啦!啊……好、好丟臉……身子變、變得好奇怪……啊……」book18.org

  「那,要不停一下?」耿照輕輕拈著女郎最敏感的乳頭,在指間滾動。石欣塵捂臉昂頸,螓首亂搖,激得水花嘩啦嘩啦溢灑著,夾雜著劇喘和嗚咽的語聲含混尖細,難以辨別,然而卻十分動聽。book18.org

  「欣塵姑娘說啥?我聽不清。」少年故意逗她,悄悄加重了力道。book18.org

  「不……不要……不要停……」石欣塵快哭出來,彤艷的誘人紅潮現於臉耳頸間,連幼嫩的指尖,乃至雪酥酥的胸口都紅通通一片。book18.org

  忒嬌美的尤物胴體,耿照能玩幾天幾夜都不會膩,但女子的快感來得較男子為慢,卻是積累不褪,如疊屋架床。石欣塵初歷人事,若刺激太甚,或讓前戲的興奮持續太久,過度耗乏,容易在歡好的後段突然冷掉。book18.org

  而前戲不夠又容易受傷,個中如何拿捏,乃風月情事至珍處。book18.org

  他趁玉人美得意亂情迷時,托著石欣塵的雪臀微微浮出水面,一路從乳間、腰臍,吻到肉感的小腹。book18.org

  以女郎如此嬌腴,雖有顯眼的葫蘆腰肢,也是肥臀巨乳給襯的,加上巴掌小臉大長腿,比例完全不講道理的一拉長,才能這般穠纖合度,其實是個極能藏的,渾身是肉。book18.org

  大腿根部與陰阜夾成的這個「丫」字,便是絕佳的例子。book18.org

  石欣塵的下盤功夫練得精深,單足如立柳,堪稱鐵腳仙;核心處的腹肌、臀股肌肉乃至大小腿,俱如百鍛緬鋼,勁力驚人,按理應是至堅至韌,摸著宛若澆銅鑄鐵,勢足以開碑裂石。book18.org

  但石欣塵的肌肉之外,卻包覆著怎麼練都練不硬、練不化的嬌腴綿脂,鬆軟香滑,勝似棉花,腿心處如堆雪一般,飽滿膨起的陰阜酥白耀眼,外陰是與乳暈相同的嬌嫩粉紅;較石厭塵更稀疏的體毛,分布卻更集中,是位於陰阜頂端如童發般的直直一小撮,余處包括花唇兩側到會陰,無不光潔一片,渾無毛孔痘瘢,乍看幾以為是頭白虎。book18.org

  女郎被他愛撫到渾身發軟,就算意識到被盯上了羞人的緊要處,身體動作也跟不上,小腦袋瓜里熱烘烘的一陣暈,不旋踵被扛起大腿,門戶洞開。book18.org

  魔鬼般的濕濡舌尖,上下刷掃著黏閉蜜縫,一會兒勾著頂端的小豆蔻旋攪,一會兒含著兩瓣嬌脂細細吮舐,強烈的刺激和快感幾乎逼瘋了石欣塵。book18.org

  石欣塵的愛液和厭塵姑娘一樣黏稠,這點孿生姊妹的體質是相同的,氣味卻非濃烈如麝,反有一絲花草似的清新怡人,與體態一般也生分歧。book18.org

  耿照被這股清冽所迷,愛不釋手,不由得越舐越深,大半舌尖都插進穴兒里。book18.org

  女郎連叫都叫不出,雙手早顧不上捂臉了,死死摁住男兒的後腦杓,指尖插入他發里,用力夾緊大腿,非是想把愛郎擠出去,而是不這樣便捱不住陰戶傳來的陣陣快美。book18.org

  「唔……哈、哈、哈……嗯……啊、啊……嗚……」book18.org

  石欣塵只能從齒縫間迸出苦悶的單音,混著粗濃如母獸的喘息,端莊雍容的俏臉仍是那個江湖仰望的「玉觀音」,皺眉昂頸、沉溺慾海的強烈反差,卻使得原本優雅的女郎更加誘人,令人禁不住地想蹂躪她、弄髒她,讓她發出更淫蕩的叫聲,再往這聖潔的胴體里灌滿腥濃的體液……book18.org

  耿照已無法壓抑欲焰,分開女郎大腿,拿住葫腰,放她茫然漂浮於水中,站直身子擠入腿間,勃挺的肉棒一跳一跳的,遍體通紅,比冒煙的泉水還要滾燙。book18.org

  插入的時候石欣塵忍不住抬起了腳,右腳屈起的四趾蜷曲更甚,那隻纖長的、唯一能伸直的拇趾卻奮力箕張,姿態極妍,忠實反映巨物排闒而入,撐擠、拓開未曾緣掃的處女花徑,搗碎那片薄薄清白之證的悍猛與暴脹。book18.org

  她的穴口大小適中,肉壁的緊緻程度也一如尋常處子,緊張和期待有無影響尚且兩說,但經前戲充分滋潤,破瓜的瞬間並未吃太多苦頭,忍著沒喊疼,只低低嬌呼一聲,絮喘極媚,沃乳起伏動人。book18.org

  「原來……」耿照徐徐抽動間,忽聽女郎喃喃輕道,恍若夢囈。「原來真是這樣的。好脹……」book18.org

  少年趕緊停住,不敢貪圖舒爽繼續聳動,唯恐弄疼了她。book18.org

  石欣塵嬌喘片刻緩過氣來,遲遲等不到愛郎針砭,竟借著水中浮力,自行扭起腰來。book18.org

  頭一下頗感疼痛,熱辣辣地活像扯了血痂,縮頸輕「嗚」了一聲,但練功可比這難受多了,膣里除了痛還有被撐滿的快美,乳上的舒爽就更不消說。咬牙扭得幾下,很快便抓到了套弄的訣竅,舟山代理師範的根骨穎悟,至此又突然明慧起來。book18.org

  耿照被女郎帶得挺腰,二人擁著、吻著、交纏著,身疊如浪,無比滑順地交媾起來,男兒越插越深,陽物拔至穴口卡緊菇傘,再不能出,才「唧——」一聲長驅直入,直沒至底,插得交合處擠出一縷挾著液絲的氣泡,膣壁箍束之緊、愛液填隙之密,連半滴溫泉水都溢之不進;磨得骨碌碌的氣泡里所摻,由透明的液絲漸成了白漿,脫體即沉,徑與氣泡分離,散如蜇絲,可見稠濃。book18.org

  「啊、啊……耿郎!好舒服……好美……啊……那兒……那、那裡不行!」book18.org

  耿照並不知道她說的「那裡」是指哪裡。少年憑著獸性本能,不住挺腰,理性唯一還能控制的就只有力道與速度,腦海里一直有個印象讓他別悶著頭使勁,以免弄疼欣塵姑娘,其餘已無暇旁顧。book18.org

  因為欣塵姑娘的身子……實在是太棒了。book18.org

  那「一如尋常處子」的蜜穴尺寸和緊度,從起初的不溫不火,在兩人的律動節奏對上之後,便迅速變得狹仄起來,更濕更窄也更緊湊。初時不覺得皺摺特別豐富的膣壁,不知何時搖身一變,圈圈箍束如鱆壺,像要絞斷肉棒似的死命抽搐。book18.org

  大齡處子畢竟還是處子,他的經驗要比石欣塵豐富得多,在被硬生生絞出一絲泄意的同時,總算會過意來——book18.org

  是高潮。石欣塵幾乎在他插入後不久,約莫與擰腰同時,蜜膣內便迎來第一波高潮,此後快美如驚濤裂岸,層層拍疊更不稍褪,其實從她異樣的呻吟劇喘中亦能察覺。book18.org

  耿照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他甚至是享受的一方。初初破瓜的女子並非沒機會高潮,但實在快得毫無道理,石欣塵像被下了什麼媚藥似的,儘管世上根本沒有這種藥。book18.org

  嬌喊著「那裡不行」之後,女郎突然便找到了「那裡」,高舉的雪白大腿與葫腰一用勁,拱腰抬臀,緊套肉柱的膣管奇妙地改變了角度。book18.org

  儘管差距極微,耿照能感覺到肉棒進出間,擦過膣壁頂端的某一點,那處的扞格感極強,石欣塵的嬌軀劇烈抽搐,修長的左腿如雌蛛般勾緊他的臀股。被強而有力的大腿高高支起、無力晃搖著的右腳蜷掌上,纖長的大拇趾翹得更嬌也更用力,顯是美得渾身酥透,毫無保留。book18.org

  耿照什麼都沒做,只是死命地抽插而已。不是他。book18.org

  「慢、慢些!唔……欣、欣塵姑娘!慢、慢點……嗚嗚……別這麼……嘶……會……唔唔……」book18.org

  腰眼酸透,少年連喊停都來不及,可也不想停。book18.org

  自離舟山,耿照已憋得太久太久,日常的壓力大到連自瀆都沒時間,他想念舒意濃尤物般的迷人胴體,回味著烈如牝馬的厭塵姑娘,萬料想到身下文秀矜持的女郎才是最狠的。book18.org

  石欣塵腿勁非同小可,遠勝其孿生姊妹,單一條左腿便已箝得耿照脫身不得,但他根本不需要挺動,纏裹肉棒的膣穴正死命掐緊著,宛若瘋妖,全然不受女郎控制。book18.org

  「啊啊啊……好酸……啊!不要了……不要了……啊……啊……」book18.org

  「欣、欣塵姑娘!別……嗚嗚……不行了……要來啦……吼啊!」book18.org

  女郎魅惑的嬌啼未曾稍落,耿照已狠狠噴發,蜜膣無視一脹一脹吐著熱流的肉棒,持續絞擰,交合處擠出的精液浮上水面。少年還未緩過氣來,未消軟的肉棒又被收縮的肉壁裹硬起來,似乎還能再射些個。book18.org

  數不清被拋過巔峰多少回的女郎,終於在如潮的快感間抓到一絲靈光,如溺者攀浮木,總算明白過來,帶著驚惶——或還有著惱——呻吟討饒:「不要了……厭塵……我不要了!別……別再弄啦!啊啊啊啊……不成了……我、我快死掉啦!厭塵……住手!別揉了……不要摳……裡面不行……好麻……啊啊啊啊————!」book18.org

  銷魂蝕骨的呻吟挾著哭音,伴隨少年二度射精的嘶啞低吼,迴蕩在偌大的法身廳內。石欣塵以分不清身子裡那逼瘋人的快美,是來自愛郎一脹一脹猛烈噴發、似乎還能再變大的駭人肉柱,抑或是妹妹那天殺的纖纖玉指,眼前一白,竟美得昏死過去。book18.org

  蜜膣里的劇烈抽搐卻仍未歇止,不住自水下掐擠出咕嚕嚕的大蓬氣泡,耿照分明未動,仍半抱半趴在昏厥的女郎沃乳上劇喘,交合處的淫靡唧響居然連水面上都能聽見。石欣塵的膣管仿佛是活的,無視已高潮到昏厥的主人,從穴兒口一圈圈束緊肉棒,來自陽物根部的刺激最是促精,絞擰得少年三度硬起,說不定根本就不曾消軟過,持續將殘精捋出馬眼,淫冶到了近乎兇殘的地步。book18.org

  這種搏命似的交媾節奏耿照不可能忘記。到這會兒才想起,只能說是被石欣塵的美色,以及徹底得到了這名高傲美人的身心的興奮滿足所迷,腦筋都變得遲鈍起來。book18.org

  「厭……厭塵姑娘!先……先歇會兒……唔……不行了……又快要……厭塵姑娘!」繼臂間癱軟如泥的女郎之後,耿照終於也呲牙喘著粗息,脫口喊出了禍主之名。book18.org

  可惜他與石厭塵並無共感之體,人不在此間的女郎是聽不見的,就算聽見了,也決計不會饒他。媚笑著繼續馳騁,乃至精出,然後再把他弄硬,再讓他又痛又美地瘋狂噴發……毋寧才是女郎的作派。book18.org

  法身廳內無日月。此際若是夜晚,必定是極其漫長的一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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