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男女有別,請你自重book18.org
一聲大哥,一聲小嫂子。book18.org
聽著可真驚心動魄。book18.org
江鯉夢雙眉緊鎖,心裡的糾結為難全顯上臉頰,皺得小苦瓜似的。book18.org
半晌,她扣著手指頭,十分羞慚地垂下長睫,「等大哥哥走了,再請大夫來好麼?」book18.org
預料中的事,張鶴景不以為意,仰面盯著素白的帳頂,淡淡應聲好,「先抹藥吧。」book18.org
出於愧疚,江鯉夢分外小心,指尖撫上去,像抹一件帶有裂紋的精美瓷器,生怕拿捏不對力道就碎了。呵氣吹著,輕輕地移動指腹,時不時還問一句:「二哥哥,疼嗎?」book18.org
疼是不疼,但癢。綿柔的氣息,溫軟的指尖,每次滑過皮肉,都是一種折磨。他得耗全部精力才能若無其事地回一句:「不疼。」book18.org
久而久之,骨子裡生出螞蟻,一點點啃著血肉,要從汗孔里爬出來。心癢難搔,他身心俱疲,帳內悶得透不過氣,額前都沁出熱汗。book18.org
再經受不住煎熬,猛地拱起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牢牢攥到手心,啞聲道:「夠了......」book18.org
江鯉夢被他突發的動作嚇了一跳,本能地抬頭,不想起猛了,一時頭昏目眩,身子支撐不住要倒。他及時擁住了她,兩人身體相觸的瞬間,心頭俱是一窒,詭異地屏住呼吸。book18.org
剎那後,胸內砰砰,似小鹿亂撞。她急忙從他懷抱里出來,支起胳膊找借力點,一通亂摸,卻摸到個奇怪物件。粗粗長長像根棍兒,摸起來半硬不軟。book18.org
張鶴景僵住,乜起眼,看到她纖細的指隔著綢褲掐住了自己半勃的陽物,咬牙吞下悶哼。book18.org
「咦?」分辨不出是什麼,江鯉夢實在好奇,想尋個頭尾,手在綢料滑行,只覺那東西變大了,硬邦邦的,灼得手熱。book18.org
所有感受都匯聚到下身,他受用她的撫摸,呼吸漸急,心中螞蟻變成巨獸,張牙舞爪。book18.org
江鯉夢摸到了圓圓的腦袋,觸到一點濕意,正欲再好好摸摸,卻被他鉗住腕子,高高舉到頭頂,她勉強仰起下巴頦兒看他:「二哥哥,你捏疼我了。」book18.org
他臉上微有汗意,白嫩的像塊水豆腐,低下頭來,眼睛幽黑,薄唇朱紅,有近乎妖冶的俊美,「別亂動。」book18.org
江鯉夢有些傻眼,痴痴地望著他,除了吞口水,當真不會動了。book18.org
她眼神兒直勾勾的,好似能洞穿他。張鶴景鬆開她的手,赧然偏臉清了清嗓子道:「盯著我做什麼?」book18.org
江鯉夢啊了聲,靦腆地垂下眼。總不能說他長的太俊,看呆了。這不行,她還要臉呢,尋思一回,忽然福至心靈,凝視著和他臉龐同樣白皙的胸膛,顧左右而言他:「好端端的,二哥哥抓我做什麼?」book18.org
這回論到他沉默了,使勁滾了下喉嚨,沉聲道:「沒什麼。」book18.org
面對白花花的男人軀體,江鯉夢渾身都不自在,紅著臉往後挪動。不料,他摁著她後腦勺又把她壓了回去,半邊臉撞上結實胸膛,耳朵嗡地一聲緊貼火熱皮膚,隨後便是撲通撲通......強勁有力的聲響傳進腦海才發現,原來那些心跳,不完全是自己的。book18.org
「二哥哥...」他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腰背,壓根兒動彈不了,喘氣都費勁。她臉紅心悸,哀求他放開,「你逾矩了......」book18.org
逾矩?book18.org
倒提醒他了,自己懷裡是哥哥的女人。這層關係,不僅不是界限,反而有種背德的刺激,心裡升起浩浩渴望,燎原似的。鼓鼓囊囊的褲子不消反增,高高支著。book18.org
他仰頭努力吞咽躁動不安的情緒,「一會就好。」book18.org
她對他的告誡置若罔聞,奮力掙扎,「男女有別,請你自重!」book18.org
張鶴景煩躁至極,不由惱火,攥著她的手壓在襠部,「摸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重?」book18.org
「這是什麼?」好奇的傻姑娘被手中粗長硬棍分散了注意力。book18.org
他的性器在她指尖隆起脈絡,忍不住地顫抖,咬牙擠出一句:「昨兒才見過,不記得了?」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見過?」她納罕,細細摩挲它的形狀,企圖分辨。book18.org
他忍不住挺胯頂了頂柔嫩手心,滾動喉結,低低喘出粗重氣息:「男人的東西。」book18.org
怕她還不明白,他又補上一句:「昨晚入過你體內。」book18.org
幾個字砸過來,江鯉夢瞪目結舌,不甚清醒的腦袋,徹底懵了,喉間像塞了團棉花,說不出話來,忙抽手,卻被他攥得紋絲不動。她害怕又羞恥,急得鼻尖沁出細汗,好不容易張開口結結巴巴道:「你怎麼...二哥哥,你不能這樣,快鬆開我!」book18.org
「大哥在外面,你小聲些,」張鶴景摟得更緊,把下巴抵在她發上,懷裡鋪天蓋地全是香氣,是昨晚之前,不曾聞過的,錦繡繁花,香粉胭脂,都不及的清甜。他半闔著眼,貪婪地嗅,是從未有過渴望,「抱一會兒,我不會碰你。」book18.org
江鯉夢垂死掙扎失敗,只能伏在他胸口,氣喘吁吁:「二哥哥,我喘不過氣了。」book18.org
他叮囑她別亂動,略鬆開一些。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著他打鼓一樣的心跳聲,眼皮打起架。好像是睡著了,還短暫的做了個夢,大夏天圍在火爐子旁烤番薯,一大塊又長又粗的大番薯,燙得手疼,她努嘴吹吹,還沒咬。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勉強掀開條眼縫,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枕頭上了。book18.org
把眼皮睜的寬些,見張鶴景正低著頭系裡衣帶。book18.org
「哥哥,你要走了嗎?」book18.org
他頓住手,抬眼瞧她,淡聲道:「走不了了。」book18.org
無疑是驚天噩耗。book18.org
「什麼?!」她一骨碌爬起來,意識自己聲音大了,忙又捂住嘴,悄聲問,「為什麼?」book18.org
「你大哥哥在外間守夜,」張鶴景揚唇笑,嗓音稍嫌清涼:「你不怕他看到,我現在就出去。」book18.org
真沒料到,張鈺景竟然為她守夜。真真是個有心有意的好郎君。book18.org
可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是對的起他的。心裡不是滋味,臉色也苦喪著沉下來。book18.org
江鯉夢不開懷,他卻崴身躺下來:「睡吧。」book18.org
她一個頭有兩個大,伸手推他:「二哥哥,你別開玩笑了,快起來想想辦法。」book18.org
他閒適地合上眼,淡淡說:「我又不會隱身遁地,怎麼從他眼皮子底下出去?」book18.org
他說的是實情,可不走怎麼成?book18.org
明日,萬一老太太來看她,請大夫問診。不可能還掩著帳子裝昏睡。book18.org
等掀開帳子,看見她床上躺著個男人......到那時,就是現裁白綾上吊都不趕趟了。book18.org
(十五)偷情的姦夫book18.org
她急得團團轉,坐是坐不住了,起身下床,赤足剛踩到腳踏,被他拉住,「做什麼?」book18.org
「去瞧瞧大哥哥走沒走。」江鯉夢扁著唇,可憐巴巴地回頭看他,「二哥哥,好歹也替我想想法子。」book18.org
張鶴景閉了閉眼,「等下半夜,你著什麼急?」book18.org
「能不急嘛,」她嘟囔,「火都燒著眉毛了。」book18.org
她悻悻轉身下地,張鶴景從一側瞧,腮幫子鼓鼓的,嘴撅得老高,活像吐泡泡的小呆魚,傻乎乎的。book18.org
江鯉夢腳踝還疼著,靸上鞋,一瘸一拐悄悄走到門前,貓腰窺探外面動靜。book18.org
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一點聲響都沒有,又不敢開門瞧,敗興而歸。留在地心一圈圈旋磨,把張鶴景的眼睛都轉暈了。book18.org
他大為疑惑,這麼生龍活虎,當真在病中嗎?book18.org
正想著,她突然一個箭步跑回來,握住他胳膊就搖,眼前無數個她飄來飄去,更暈了。book18.org
「二哥哥,快起來!」book18.org
他屈腿坐起來,以肘抵膝,一手扶額,撐住頭,「別搖了,腦仁兒都要出來了。」book18.org
她興沖沖道:「你從後窗戶走吧!」book18.org
「這就是你想的辦法?」他皺眉斜乜她,言語中都是質疑與不屑。book18.org
江鯉夢湊到他耳畔,諾諾解釋:「我這屋子後頭是小夾道,這麼晚,沒人路過,二哥哥翻窗戶出去,千妥萬妥的。」book18.org
軟語吹過來,耳根子直發燙。張鶴景眉頭皺得深了,不自然地偏臉望著後窗暗暗納氣,「請問,那麼高的窗戶,我怎麼翻?」book18.org
她也隨他視線看去,窗戶確實不矮,拿她的身高比量,估計得到胸口。book18.org
不過這難不倒她,很快就想出一個絕佳的好辦法。她兩眼泛著興奮光芒:「不是有凳子嘛,哥哥的腿長,踩著凳子,一步不就邁過去了。」book18.org
說著還覷了覷他占據大半張床的長腿,很是滿意地點點頭。book18.org
張鶴景似乎在慎重考慮她的話,沉吟了下,頷首道:「好主意。」book18.org
她剛開始高興,他突然像沒了骨頭,身嬌體軟地癱倒了,枕著她枕頭紋絲不動。book18.org
江鯉夢懵了,笑僵在臉上,乾瞪眼:「二哥哥,不是說好的,你怎麼躺下了?」book18.org
「穿窗逾戶乃鼠輩所為,」他輕慢地抬抬下巴,正色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偷盜的賊,還是偷情的姦夫?」book18.org
這話說的,可真直白露骨。江鯉夢聽得臉熱,再看他衣襟松垮,那段白皙頸項敞亮裸露著,往下還能窺到點結實胸膛。懶懶散散躺在那裡,倒真像做實了「姦夫」。book18.org
她不忍直視,面紅耳赤地撇開眼:「我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那是什麼意思?我堂堂正正來看你,你要我偷偷摸摸走。」他冷哼一聲,不講情面,興師問罪,正氣凜然,「我趁早出去同大哥解釋清楚,否則跳進黃河也洗不清。」book18.org
眼看他坐起來要走,江鯉夢整個身子撲過去阻攔。book18.org
他已習慣了她的莽撞,打開胳膊穩穩接住,安如泰山。book18.org
江鯉夢抱住他的腰,仰臉央求:「哥哥,別去。」book18.org
兩團豐滿的乳在他大腿上蹭來蹭去,煽風點火,張鶴景低頭要斥,眼睛卻瞄到了鼓起來的交領。book18.org
那對飽滿白乳擠在衣襟方寸間,呼之欲出。他滯住目光,萌生了個想撈到掌心把玩的念頭。book18.org
「二哥哥?」江鯉夢環著他的腰,晃了晃。book18.org
他快溺死在洶湧乳波里了,強行別開眼,喘口氣,輕斥:「別晃了,老老實實坐著。」book18.org
江鯉夢把他當親哥哥,兄長教育妹妹,再正常不過,所以不覺有異。哦了聲,乖乖坐好。book18.org
他平復好心神,重新面對她:「還讓我翻窗嗎?」book18.org
翻窗雖不光彩,可萬無一失啊。觀他神色不像是生氣,江鯉夢打定主意不回頭,悶頭想了想,柔聲道:「翻窗只是權宜之計,二哥哥在我心裡是頂頂端方的正人君子,絕不是賊人。」book18.org
張鶴景睨著她,她恭維起人來臉不紅心不跳,滿眼真摯。機靈的十個鉤子都釣不住,那點小九九全使他身上了。book18.org
「巧舌如簧。」book18.org
聽他語氣鬆動,她更鉚足勁誇他:「二哥哥君子坦蕩蕩,身正影子更正。這回委屈哥哥走窗戶,改日必結草銜環報答哥哥的恩情。」book18.org
「哦?」他揚眉,「怎麼報答?」book18.org
江鯉夢沒料到他一板一眼當場要報答,這會子哪裡想的到,便說:「哥哥想要什麼?只要我能拿出來,絕不吝嗇。」book18.org
他默默瞅了她半晌,道:「你衣裳上熏的什麼香?」book18.org
「香?」book18.org
南方梅雨季長,柜子里的衣裳愛潮。每到夏季,她確會調幾味香料。一來熏衣,二來驅蚊。可自來沂州,晴多雨少,初來乍到,還沒顧上弄這個。book18.org
被他莫名一問,她恍惚了,抬起袖子聞了聞,只聞到淡淡的皂莢味。book18.org
「沒熏。」book18.org
見他沉下眼色,忙道:「我會調香,哥哥喜歡什麼香?」book18.org
他意興闌珊,「改日再說。」book18.org
「別呀,」她興興頭頭講起制香:「我最喜歡『雪中春信』,冷香嗅得梅花開。」book18.org
掰著手指頭,一樣樣地報出來,「老山檀、沉香、丁香、龍腦、白梅肉,輔以甘松、木香碾碎了,用梅花上的雪調和,加煉蜜團成龍眼大的丸子,放進陶罐密封,埋到花根底下封個把月再拿出來燃,香味醇厚而且留香持久。」book18.org
她是最真誠的姑娘,對人毫無保留。也正因為這樣,有時候顯得傻氣。book18.org
講完一大通,她笑眯眯看過來:「這味香和哥哥最相宜。」book18.org
「哦?」他輕輕挑眉,「怎麼講?」book18.org
「數九寒冬,春信將至,初涼而後暖,和哥哥一樣。」book18.org
加了甜言蜜語的香,想來難聞不了。他倒真想品品,「你這裡可有雪中春信?」book18.org
江鯉夢說沒有,「哥哥上回送我那瓮梅花雪還有,等回府正可調配,到時再送哥哥好不好?」book18.org
他說:「行吧。」book18.org
「一言為定!」book18.org
禮收了,也該走了罷。江鯉夢鬼祟地拽過旁邊的外袍,獻寶似的捧到他面前。book18.org
張鶴景順從地拿起外袍穿戴,她賠著小心問:「哥哥,是同意了?」book18.org
他起身立在腳踏上束玉帶,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拿人手短,不同意成麼。」book18.org
她羞赧笑笑:「二哥哥待我最好了。」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望,她兩手擱在膝蓋上,身條兒坐得筆直。心裡都樂開花了吧,裝什麼矜持。book18.org
「妹妹,不送送我麼。」book18.org
(十六)無情無義的心肝book18.org
「送!」book18.org
江鯉夢立馬起身,送他到窗前,自覺搬過圓凳放好,打開窗戶,極莊重地比手作請。book18.org
有人請他吃席飲酒、品茶看戲。請跳窗戶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兒。book18.org
張鶴景一哂,直接扶住她那隻手,踩上凳子。兩隻腳完全立住時,人已經比窗戶還高了。往外俯瞰,屋內的光,僅能照亮方寸,地面若隱若現,同萬丈深淵沒有區別。book18.org
看著看著一陣頭暈目眩,視線模糊,他勉強把住木框穩住身體。book18.org
江鯉夢翹首以盼,見他單手扶窗,居高臨下又風度翩翩,那姿態不像跳窗,像觀光。book18.org
試探性催道:「二哥哥?」book18.org
張鶴景轉過張煞白的臉,對上她殷切切的目光。book18.org
大約瘋了,他才會跳窗。book18.org
欲抬腳下來,卻聽她問:「傷疼了嗎?」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二哥哥如果不舒服,還是下來吧。」book18.org
「不擔心我走不了了?」他復又垂下審視的目光。book18.org
擔心,但他的臉色實在難看,嘴唇都發白了。江鯉夢猶豫了瞬,輕輕拽住他的寬袖,抿出個寬慰的笑:「離亮天還早,我們再一起想想別的法子吧。」book18.org
她就是這樣,有沒心沒肺的豁達。也有蓬勃頑強的生命力,死到臨頭,也會奮力抗爭一二,絕不輕言放棄。book18.org
張鶴景睇著她腮畔淺淺的靨,喘口氣,重新面向黑黢黢的窗外。book18.org
小姑娘尚有一身蠻勁,何況他?book18.org
有些恐懼,遲早得克服。book18.org
擇日不如撞日。book18.org
「雪中春信,我要兩份。」book18.org
他留下這句話,低下頭,眼睛一閉,徑直邁開腿。book18.org
手中袖子迅速滑走,江鯉夢人都傻了,急往前抓,卻抓了個空,瞠著眼看他直挺挺跳了下去,驍勇身姿,悽美婉轉地「撲通」落地。book18.org
她忙不迭探出腦袋,「二哥哥你怎麼樣!」book18.org
張鶴景佝僂著身子,一手搭上窗框扶住,慢慢直腰抬頭,俊眉緊皺,鬢邊垂下一縷青絲,臉色微紅,唇發白,好似捧心西子,悽慘柔弱,卻不失美感。book18.org
美人落魄了,也是美人,叫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他在她打量的目光下,用另只手叉住腰,強自直了直身板,「我沒事。」book18.org
「腿呢,」江鯉夢往下瞅瞅,「你站那麼高跳,妨到沒有?」book18.org
他瞥來個鬱悶眼波:「不是你讓我踩凳子?」book18.org
「你不會彎腰,矮著點身子嗎?」江鯉夢眉尖若蹙,比他還要鬱悶。book18.org
「我沒跳過,怎麼知道,」他動了動發麻的腿,嬌氣地橫她一眼,「不早說。」book18.org
也是,國公府二公子,打小嬌生慣養,哪受過這種委屈,可憐見的,真是難為他了。book18.org
江鯉夢訕訕一笑,「對不住,我沒料到。」book18.org
「腿疼嗎?」book18.org
「還好。」book18.org
她道:「回去讓覃姐姐給你揉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又問:「我走了,你會見大哥嗎?」book18.org
江鯉夢說不見,眨眼微笑:「我不是『睡』著麼。」book18.org
他掃了眼她不甚服帖的領口,哦了一聲。book18.org
話音剛落,突然「咯吱」一聲,回頭看,門竟然開了!她慌不迭把住窗框,來不及同他道別,猛地闔上。book18.org
張鶴景「嘶」聲,忍痛抽出被擠的手,十指連心,渾身上下無處不疼。他望著紗窗上的剪影,恨不得爬進去,咬她一口泄泄憤。book18.org
只聽裡面傳出畫亭噓寒問暖的聲音:「姑娘病著,怎麼起來了?」book18.org
一身牛勁,躺的住,才見鬼。book18.org
「我...好多了,覺得悶,來窗邊透透氣。」book18.org
隨後,她便走掉了。book18.org
他捲起夾紅的手指,含恨仰天。今晚陰雲籠罩,不見星月,黑得像她那顆無情無義的心肝。book18.org
真多餘來。book18.org
幽幽吐出心中濁氣,傷手負在身後,一手扶牆,慢騰騰地往前走。book18.org
這廂,畫亭攙著江鯉夢坐回床上,覷到凌亂的被褥,神情凜然。book18.org
江鯉夢心裡七上八下的,眼珠緊盯畫亭,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應該是知道了。book18.org
她遲疑地握住畫亭胳膊,畫亭會意俯下身,她悄聲問:「大哥哥...知道嗎?」book18.org
畫亭搖搖頭,「大爺在外間看書,聽到方才屋中響動,遣我進來瞧瞧。」book18.org
江鯉夢定定神,抬眼朝門看,見紗屜上映著修長身影,不由心頭一暖,「你去告訴他,我好了,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book18.org
畫亭應是,轉身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說:「大爺擔心姑娘,不肯走。」book18.org
江鯉夢喟然,轉頭看看亂七八糟的床鋪,想了想道:「畫亭,你幫我重新換套被褥吧。」book18.org
畫亭手腳麻利,飛速收拾妥當。她上床,自己放下另半邊帳子,道:「請大哥哥進來吧,我想和他說句話。」book18.org
畫亭這回出去,未帶門。她隔著帳子,依稀能看到外面的光景。book18.org
張鈺景坐在正對門的圈椅內,手上拿著本書,挑燈翻頁。屋裡沒有鍾,不知什麼時辰,但看看趴在旁邊桌上瞌睡的弟弟就能得知,現在已經很晚了。book18.org
畫亭上前欠身回稟,他朝屋內望了一眼,似乎在猶豫,過了會子,才擱下手中書本起身。book18.org
知書達理的君子,不會半夜三更獨身進未婚妻閨房,更不會過分親近,他立在腳踏幾步外,輕聲問:「妹妹好些了嗎?頭暈不暈?喉嚨痛不痛?」book18.org
溫柔的話音,暖流般注入心田。江鯉夢鼻頭髮酸,使勁吐息壓了壓,道:「我好多了,勞累大哥哥為我操心。」book18.org
張鈺景說不勞累,「妹妹生病,皆因我照顧不周,實在愧對祖母與叔父。」book18.org
「是我自己不爭氣...拖累哥哥了,」她愧疚到哽咽,「這麼晚了,哥哥回去歇歇吧。」book18.org
張鈺景溫聲細語道:「妹妹千萬別這麼說,你我之間...無須見外。」book18.org
「況且鄉試在即,尋常這時我也在攻書的。妹妹屋裡的蠟燭亮,容我留下用功可好?」book18.org
這就是知情識趣人的體貼,方方面面都能顧及到你的情緒。book18.org
江鯉夢隔著層棉紗帳看他,不光長得俊,人品性情,學識才智更是超出世人。book18.org
這麼好的郎君,她自慚形穢,卻可恥的想占為己有。book18.org
她默默在心底向佛祖發願,如果能順順利利嫁給他,願一輩子吃長齋念佛。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半晌未聽她言語,張鈺景輕輕喊了聲。book18.org
江鯉夢回過神,應了聲「噯」,知道勸不動,便不再辜負他的心,「燭火暗,哥哥歇歇眼睛,明兒再用功吧。」book18.org
「噯--」他親切回她,「我就在外面,妹妹有事,只管喊我。」book18.org
聽到他話音裡帶著喜悅,她也感到高興,欣然應好,又吩咐畫亭:「拿兩床袷紗被,給大爺和源哥兒蓋。」book18.org
畫亭道是,走到衣櫥前打開,拿出被。book18.org
張鈺景伸手去接,一打眼,瞧見衣櫥旁邊的後窗戶開著條縫,信步過去,輕輕關上,落下銷。用力撼了撼,打不開後,才對畫亭微笑囑咐:「妹妹身子弱,晚間能不開窗就儘量不開吧,一來吹風容易著涼,二來,夏天蚊蟲鼠蟻多,不安全。」book18.org
(十七)雪片糕book18.org
次日五更,淅淅瀝瀝下起小雨,直到辰時初,也未止住。book18.org
天色陰沉,屋裡光線昏暗。寺里照亮一概用油燈,江鯉夢病著,一聞刺鼻煙氣,害咳嗽,因此未點燈。畫亭便把支摘窗全都打開借些外面的亮光。八仙桌挪到窗下,擺上飯食,請她到外間用飯。book18.org
江源一早候著,見她出來,忙起身拉開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坐。book18.org
張鈺景回去梳洗更衣了,江源從昨兒就沒同姐姐說上話,賴在她這裡洗漱不肯走。book18.org
姐弟倆相對而坐,臨窗聽雨,拾筷用飯。book18.org
「姐姐,可好些了?」江源關懷脈脈。book18.org
「好多了,」江鯉夢見他眼下一抹青痕,不免心疼,溫聲道,「吃完飯,回房好好睡一覺,再用功讀書吧。」book18.org
江源垂睫,夾了一塊素炒豆腐到她碗中,「未橘拿書去了,我就留這兒,守著姐姐讀書。」book18.org
江鯉夢舀了勺青豆炒香乾,挑出青豆把香乾送進他碗里,語重心長道:「我好多了,有畫亭她們照料很妥當。你自己的事要緊,別為我耽誤功夫。」book18.org
「往常我病,姐姐守著我。如今姐姐病,我怎能不在?」江源夾起豆乾,先說後嘗。book18.org
「我知道你心疼我,」她莞爾道,「只是如今你也大了,老在內幃混,教外人瞧見是要笑話的。」book18.org
江源頓住筷尖,抬眼環顧,見四下無人才道,「姐姐不日嫁人......所以,要同我生分了嗎?」book18.org
他悽然望來,水秀眼內布滿血絲,隱隱浮著層淚光。江鯉夢心頭一緊,像被人突然攥住,不落忍。酸楚湧上來,她鼻音重重的,毅然決然道:「當然不是。」book18.org
「姐姐,還記得在娘靈前承諾過什麼嗎?」book18.org
江源慘然一笑,母親病逝那年,他三歲,剛剛記事的年紀,至今都記得姐姐牽著他的手跪在黑漆棺材前的情形。book18.org
當然記得,她在母親靈前承諾,會愛護弟弟,姐弟倆互相扶持一輩子。book18.org
一晃眼,他個頭都比她還高了,但到底才十三歲,還是個梳著總角的小少年。book18.org
父母都不在了,他心裡自然會感到害怕恐慌。book18.org
這也正是她不敢病不敢死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永遠忘不了,即便將來我成家,也永遠是你的姐姐,」江鯉夢擱下筷子,伸手過去握住他,抿出個溫柔笑容:「人不能沒有手足,姐姐也不能沒有弟弟。別胡思亂想了好麼?」book18.org
江源用力回握她,眼裡陰霾一掃而凈,銜上笑意:「那我可以留下嗎?大表哥都在姐姐這裡溫書,我這個親弟弟反倒靠後了。」book18.org
他只有她一個親人,不依戀她還能依戀誰呢。江鯉夢迭聲說好,抽出手給他夾菜,「吃吧,飯都涼了。」book18.org
姐倆兒吃罷飯。畫亭端上湯藥,江鯉夢悶頭喝盡。不知是藥起了效用,還是昨夜沒睡足,只覺得頭昏昏沉沉的,比早晨那會兒還乏累,呵欠連天,直想睡覺。book18.org
於是進裡間歇息,剛躺下,忽聽窗外一陣窸窣腳步響,緊接著,畫亭從外間進來,回道:「老太太、太太來看姑娘了。」book18.org
江鯉夢緊忙整衣抿髮,還不及穿鞋。老太太、雲夫人已率丫鬟踏入內室,一見著她,就說:「好孩子,快別動,看起猛了頭暈,」一壁說,一壁命畫亭,「快扶姑娘躺下。」book18.org
她扶著畫亭的手,在腳踏上俯身行禮:「給老太太、太太,請安。」book18.org
老太太上前,一把挽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床沿上帶,「你這孩子,病著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book18.org
「大姑娘身子不適,還該多歇息,」雲夫人也道:「一家子不必見外。」book18.org
她忙請雲夫人坐,含愧道:「病中怠惰,未能請安,已是不孝,勞駕老太太、太太冒雨前來,愈發罪過了。」book18.org
老太太佯作嚴肅:「什麼罪不罪的,再說,我可要罰你了!」book18.org
江鯉夢微笑道是,又吩咐畫亭上茶。book18.org
「姑娘不用忙,我們才吃飯了,這會子不渴。」雲夫人落座圓凳,目光在她臉上細瞧了瞧,道:「姑娘氣色好些了,這會子身上怎麼樣,還發熱嗎?」book18.org
兒隨娘,張鶴景那雙顧盼神飛的俊眼來自雲夫人。歲月不曾刻薄美人,儘管年近四旬,但云夫人和那些長久孀居形容槁木死灰的女人不同。她風姿照舊冷艷,眼裡有丰采,打量過來,明銳無比,能洞悉人心。book18.org
從見到雲夫人的第一眼,江鯉夢就鬼使神差地不敢大喘氣,心裡惶然,生恐露怯。訕訕的,半垂下睫,不敢同雲夫人對視。book18.org
「昨夜裡就退燒了,今早身上大好了。」book18.org
其實,她至今不敢相信,那晚看見的是雲夫人。book18.org
想必定有刻骨銘心的情分,才甘願陪上身家性命。book18.org
思緒紛亂之際,只聽老太太問:「可服了藥沒有?」book18.org
畫亭欠身回道:「姑娘剛服了藥。」book18.org
「巧了!快瞧瞧姑婆,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book18.org
抱月打開手中的油紙包,捧到她面前。book18.org
江鯉夢抬眼見是糕點,訝然道:「沂州也有雪片糕嗎?」book18.org
「你二哥哥清早兒拿來的,不知從哪裡淘澄的,說是孝敬我,我吃了半塊,很是甜糯。尋思你喝藥苦,吃這個正合適,下剩的教丫頭乾淨包好,給你帶來了。」book18.org
老太太笑道:「快吃一塊兒,壓壓苦藥湯子。」book18.org
畫亭擰濕手巾,服侍她擦了手,抽出帕子墊在被上。她這才拿了塊,咬了小口,細膩綿軟,一抿即化,舌尖都是桂花棗泥的甜潤,恍惚品出是山塘街那家老字號糕點鋪子的味道。book18.org
「吃著怎麼樣,可香甜?」老太太含笑問。book18.org
她吃凈,拿帕子掖了掖唇,笑容都沾上了糕點的甜美,「和家裡吃的一樣,很香甜。」book18.org
「那就好,」老太太笑著喚畫亭收起來,吩咐道,「記得給余兒吃。這東西比酸梅子強,不傷胃。」book18.org
她有個父親取的小字,子余,傳承有餘的意思。book18.org
老太太親切喚出來,讓人感到家常似的溫暖。book18.org
這裡正說著,覃默推門進來行禮,覷了眼眾人臉色,才頷首向老太太回話:「二爺遣我來瞧瞧姑娘,好了沒有。」book18.org
(十八)如同做賊book18.org
俗語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book18.org
眾人面前,別說見,光是聽到張鶴景,江鯉夢心肝都顫,手掐著帕子,儘量平穩平聲氣兒,若無其事道:「好多了,替我多謝二哥哥惦記。」book18.org
老太太掉轉視線,看向覃默,「吃飯找不見人影兒,鶴哥兒,又出去了?」book18.org
覃默道:「二爺昨兒騎馬回來,下馬時,不慎閃了腰,現下在房裡歇著呢。」book18.org
一直靜坐的雲夫人不等老太太開口,急插一句:「請大夫沒有。」book18.org
覃默說沒請,「二爺怕老太太、太太挂念,不教奴婢回。」book18.org
江鯉夢旁觀,雲夫人蛾眉緊蹙,其擔憂神情絕不輸老太太:「還該請個大夫看看。」book18.org
正說著,門外丫鬟忽回:「大爺請大夫來了。」book18.org
外男要進門,滿屋子女眷都驚動了。book18.org
雲夫人圓凳上起身,蘭茜陪侍避到床側旁的屏風後。畫亭扶江鯉夢躺下,放帳子。book18.org
丫鬟婆子們也都能迴避的儘量迴避了。book18.org
老太太有了年紀,且這個周大夫是家中常走的,並不避讓,仍端坐床邊,道:「請進來罷。」book18.org
門外丫鬟通傳一聲,張鈺景這才領著周大夫進來。book18.org
周大夫約莫四旬上下,長相端方,美髯黑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道袍翩翩,仙風道骨。不像大夫,像方外人。book18.org
拱手向老太太作揖:「多日未見,老太君氣色愈發好了。」book18.org
「全托賴你配得丸藥,」老太太笑道:「快瞧瞧我這小孫女兒。」book18.org
江鯉夢伸出手,畫亭托腕墊上條帕子。周大夫隔帕凝神診了半刻功夫,起身向老太太道:「據晚生看,小姐脈象已無大礙。」book18.org
「這孩子病的奇,你可瞧仔細了。」book18.org
周大夫頷首,道:「不妨事,小姐並非傷寒,而是驚風入絡之症。驚則氣亂,氣亂則血逆。邪火乘虛上攻,故面赤身熱,神思恍惚。幸而小姐先天壯不相干,再吃兩副鎮驚安神的湯藥,疏散疏散,靜養三五日便可痊癒。」book18.org
老太太拍著心口直念佛,又道:「寺中不便,還請外面開藥方,改日回府,再行答謝。」book18.org
「晚生常造,太君不必客氣。」周大夫躬身笑說,一面拱手請辭。book18.org
老太太則吩咐張鈺景:「鈺哥兒,送周先生出去,順道再去瞧瞧你二弟,他騎馬閃了腰,過兩月入場,可別耽誤正事。」book18.org
張鈺景應是,比手送周大夫出門。book18.org
外客走後,雲夫人從屏風那頭出來,目光遙遙追著周大夫身影,愁眉不展。book18.org
「早起鶴哥兒來請安,我瞧著沒大事兒。」老太太一面寬慰,一面命覃默,「你去吧,聽聽大夫怎麼說,好來回話兒,教你太太安心。」book18.org
自己兒子什麼脾性,當娘的了解,一貫有事報喜不報憂。昨兒早上鬧了一場,他今個便在門外給她請安。兒大不由娘,個中酸楚,雲夫人不好外道,只得勉強一笑,在凳子上坐了。book18.org
把話茬又轉向江鯉夢,「大夫說大姑娘受驚所致,莫不是乍來生地方還不適應?」book18.org
「可說呢,好端端的怎麼嚇著了?」老太太偏過臉,同雲夫人一起問她。book18.org
婆媳倆目光齊刷刷看過來,江鯉夢倍感侷促,兀自低著頭,支吾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book18.org
她打小不會扯謊,尤其在長輩面前。book18.org
父親每每都說,書院要全是她這樣的學生,先生該多輕省。book18.org
正為難呢,畫亭開口替她打馬虎眼:「姑娘睡到半夜口渴,起來喝水,後窗未關,姑娘瞧見窗外樹枝上有個黑影竄過去,嚇了一跳,之後便做噩夢,早上驚醒發熱,奴婢不懂,還以為是被風撲了。」book18.org
「怪不得,」老太太長嘆一聲,拍拍她的手兒道:「敢是夜貓子。寺里有佛祖庇佑,最是乾淨的,覅怕。」book18.org
遮掩過去了,江鯉夢心下稍安,微微笑道:「孫女兒省得了。」book18.org
「急說了半日話,你身子不好,也該歇歇兒。」book18.org
說罷起身,她忙欲下床相送,又被老太太摁回被窩兒,「好生養著,等好了再講究這些不遲。」book18.org
畫亭送出門去,不一時回來,見她仰面盯著帳子,若有所思,便道:「姑娘合眼睡會兒吧。」book18.org
「熬過困勁了,」江鯉夢調轉視線看向畫亭,「你陪我說說話兒吧。」book18.org
畫亭便在腳踏坐了,忖了忖,低聲道:「姑娘別嗔著奴婢多嘴。前晚上到底遇見什麼事兒?不妨說出來,寬解寬解,沒得憋在心裡,倒做出病來。」book18.org
如今,她一點兒也不疑畫亭的衷心,只是牽扯到雲夫人,事太大,實難傾心吐膽。book18.org
她翻過身側躺,腦袋枕著手心,捧起半邊臉頰,眼神深摯,柔柔語調滿含懇切:「已經過去了,別問了好麼。」book18.org
面對這樣軟綿綿的姑娘,很難讓人說不。畫亭無可奈何,滿口答應,伸手給她掖了掖被角。book18.org
江鯉夢顰蹙漸舒,執起畫亭的手:「多謝你替我周全。」book18.org
畫亭垂首笑道:「侍奉姑娘是奴婢本分,承姑娘厚愛,怎可不盡心?」book18.org
「我還有件事兒......」江鯉夢沉吟片刻,道,「待會,你悄悄到前廳打聽打聽,二爺...他有妨礙沒有。」book18.org
騎馬閃腰是假,跳窗崴腰才是真呢。book18.org
畫亭聞言先說好,又溫聲勸道:「二爺性子乖僻,姑娘往後還是少來往吧。」book18.org
江鯉夢明白畫亭是一片真心為自己著想,本不該再與他親近,可昨晚教他翻窗閃了腰,終是過意不去。book18.org
她點頭不迭,「只此一回,下不為例!」book18.org
盤算的很好,誰知,畫亭去了一趟,滿臉愁容的回來帶給她個噩耗:「二爺說,全拜姑娘所賜,教姑娘看著辦。」book18.org
江鯉夢捂臉嘆:「天爺啊,這可怎麼辦?」book18.org
「不如奴婢悄悄回了老太太,教老太太管管?」畫亭護主心切,忙替她出謀劃策。book18.org
她扒拉開手指,露出眼睛來,勉強笑笑說:「不用,二哥哥同我玩笑呢。」book18.org
背過身去,喃喃道:「我先睡會,醒了再想轍子。」book18.org
得罪了人,無非就是賠禮道歉。book18.org
獨自想了大半天,最後,提筆寫了封信表歉意:book18.org
兄長如晤:book18.org
展信安。素日承蒙兄照拂,妹於府中亦得諸多教誨,感懷於心。book18.org
然近日因妹魯莽,屢生差池,致兄長煩憂,實屬不該。book18.org
兄待妹如至親,妹卻失於分寸,深以為愧。特此手書致歉。book18.org
深知兄寬厚,必蒙寬宥。日後定當謹言慎行,不復令兄操心。book18.org
回府後當備薄禮呈上,祈望兄鑑諒。伏惟珍重。book18.org
妹謹啟。book18.org
這封信寫的她搜腸刮肚,還險些被張鈺景撞見,整個過程提心弔膽,戰戰兢兢,如同做賊一般。book18.org
最後送出去,大約消了張鶴景的怒火,總之,他沒再來興師問罪。book18.org
(十九)眉來眼去book18.org
心病呢,還需心藥醫。book18.org
不自苦的人,天生欣欣向陽。book18.org
事未泄露,江鯉夢心裡大石頭落了地,幾副湯藥喝下去,病體轉好。book18.org
其實,大夫問診的次日,她就活蹦亂跳了。book18.org
只因得罪了張鶴景,怕他不饒人,特意挨了幾日。要不是苦湯藥喝得舌尖發木,還能繼續窩在房裡閉門不出。book18.org
這日晚飯後,照例至老太太房中晨昏定省。book18.org
丫鬟捧上茶來,老太太招手喚她近身坐,細細端詳一番,嘆道:「病了一場,小臉兒竟瘦得尖尖的。」book18.org
轉問畫亭:「晚膳用了多少?」book18.org
畫亭垂首回道:「姑娘只用了小半碗,便擱下了。」book18.org
「這怎麼成呢,」老太太放下茶盞,輕嘆道:「也怨不得,素齋翻來覆去,不過幾樣,吃厭了罷?」book18.org
「沒呢,」江鯉夢慢聲細語道,「齋飯很合脾胃,只是晚間怕積食,不敢多用。」book18.org
寺中清苦,見不得葷腥,到底難調病體。老太太心知,她是個懂事的孩子,正因如此,越發令人疼惜。book18.org
大夫囑咐靜養,本應早些回府,唯恐她身子弱,經不得車馬顛簸,故耽擱至今。眼下見氣色尚好,想來趕路無礙。book18.org
便不再多言,復又端起茶盞,淺呷一口,對徐嬤嬤道:「預備預備,明兒回罷。」book18.org
徐嬤嬤忙欠身應是:「奴婢這就去收拾。」book18.org
正說著,丫頭打起帘子。張鶴景、張鈺景並江源,前後腳地進了門。book18.org
江鯉夢站起來,等三人給老太太請完安,再拜兩位表兄。book18.org
張鶴景漫不經心垂下眼皮,目光從她髮絲掃至裙擺,唇角浮起淡薄的笑:「幾日不見,妹妹大愈了?」book18.org
「多謝二哥哥挂念,」江鯉夢低眉垂眼,溫吞道,「都好了。」book18.org
張鈺景適時開口:「妹妹身子弱,還是坐下說罷。」book18.org
「沒有外人,一家子骨肉可以不用見外,都坐罷。」老太太笑著招呼,「源哥兒,你也到姑婆這兒坐。」book18.org
於是大家分別落座,將幾張空椅子坐滿。book18.org
人一多,連燈影兒都活泛起來,映得滿室生輝。老太太最喜熱鬧,見孫兒孫女圍坐,一張張標緻的面龐跟花朵似的,格外鮮煥動人,打心眼裡透出高興。book18.org
老太太笑向下首道:「軒郎,你舅舅捎信來,你可知道?」book18.org
張鶴景聞言,頓住端茶盞的手,偏過身來面向祖母:「聽太太說起過。」book18.org
老太太手捻佛珠,眼中俱是笑意,「你舅舅升任三邊總督,你那小妹子到了議親的年紀不便同去,托你娘照看。上月我已派人去接,約莫這兩日便到,等來了,你帶她四處逛逛,盡一盡當兄長的情分。」book18.org
如今,雲家舅爺聖眷正隆,風頭無兩。自家呢,雖有個國公頭銜,可自大兒子沒了,只剩二兒子在地方為官,門第到底不如從前顯耀。book18.org
雲家有意結親,自是好事。book18.org
張鶴景卻等閒視之,頷首道是:「孫兒謹遵祖母教誨,必不負所托。」book18.org
老太太瞧他無可無不可的模樣,也難再往下說,只得暫時按下不提。book18.org
張鶴景趁便側身,端茶盞,不經意間瞥到了江鯉夢。book18.org
她端坐著,兩手置在膝頭,輕輕絞弄著水綠絹帕,臉上笑盈盈的,含羞帶怯望來,兩靨盛滿了蜜,甜得膩人。book18.org
再看張鈺景,也是情深不能自抑,非卿不可的模樣。book18.org
這才幾日,就眉來眼去了。book18.org
張鶴景垂眼喝茶,憂心悄悄,品不出滋味。book18.org
老太太說起明日啟程回府,打理行裝的事兒,「余丫頭隨我坐一輛馬車,那車寬敞,你好歇著。」book18.org
「行了,你們都回吧,趁早歇著,明兒好趕路。」book18.org
大家起身施禮請辭。張鶴景離門最近,大步流星邁出去,絲毫沒有與旁人同行的意思。book18.org
江鯉夢左邊弟弟右邊大哥哥,三人一路說笑談講,走得緩慢。book18.org
「咦,」江鯉夢忽瞧見弟弟下頜兒處有些紅腫,仰臉湊過去,伸手摸了摸,「蚊子叮的?癢不癢?」book18.org
「昨晚睡到半夜,帳內飛進只蚊子。未橘幫我塗過藥膏,現在不癢。」江源笑逐顏開,自然而然牽住了她那隻手。book18.org
姐弟倆攜手並肩,分外親近,她切切囑咐道:「晚上睡覺,記得教未橘掖好帳子,再用枕頭壓住。」book18.org
「我那還有些香,等會兒送到源弟房裡,熏一熏,就無礙了。」book18.org
江鯉夢聞言,轉臉對張鈺景甜甜笑道:「那就多謝大哥哥啦。」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一聲散漫的妹妹,冒然傳進耳內。book18.org
她循聲抬眼,愣住了。book18.org
以為他早走了,誰成想,人就立在三兩步之外。book18.org
張鶴景臉上浮起一點笑意,不緊不慢道:「明日回府,妹妹答應我的事,千萬別忘了啊。」book18.org
話罷,他驟然轉身,衣袂在燈影下劃出凌厲弧線,從容邁步,曳撒下擺次第展開,褶襉如浪沒入夜色。book18.org
他是瀟洒了,留下她愣怔原地,臉白了紅,紅了白,不知所措。book18.org
張鈺景見她不自在,並未追問,反倒溫聲寬慰:「二弟平日喜歡同人玩笑,妹妹別當真。」book18.org
「姐姐,我們回吧。」江源鼓勵似的捏捏她手背。book18.org
江鯉夢嗯了聲,低著腦袋,走一步思忖一步,眼看到房門前,也沒編出什麼像樣的謊話。book18.org
爹爹說,人情來往,唯有坦誠才能長久。book18.org
她不想同張鈺景生分,停下腳步,據實相告:「我曾答應二哥哥送他香和扇墜兒,所以他提醒我別忘了。」book18.org
她仰望著他,眼裡清澈見星,有磊落坦蕩的底色。book18.org
張鈺景恍然笑道:「原來這樣。」book18.org
「是我思慮不周了,二弟替我接妹妹和源弟來,理該答謝。等回府,我做東請二弟,屆時妹妹、源弟一同來作陪可好?」book18.org
君子如玉,氣度如鴻,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book18.org
天底下怎會有這麼好的人。江鯉夢除了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只剩羞愧。book18.org
畢竟送香和扇墜是為討好張鶴景,並非答謝......book18.org
私意成明情,她含含糊糊應聲好,一心想彌補愧疚,便問:「大哥哥,喜歡焚香嗎?」book18.org
「偶爾.....」他頓了頓,道:「平時戴香囊多些。」book18.org
江鯉夢很是上心,欣然道:「那我替哥哥做一個罷!」book18.org
張鈺景赧然一笑,「那就有勞妹妹了。」book18.org
一直未吭聲的江源,突然晃著她的手說:「姐,我的香囊也舊了。」book18.org
江鯉夢偏臉看向弟弟,無奈笑笑:「知道啦,也給你重做一個。」book18.org
(二十)天造地設的一對兒book18.org
應承完哥哥,又應承弟弟。book18.org
半刻也不得閒。book18.org
江鯉夢細算算,得做兩個香囊、一個扇墜子,還有大份雪中春信。book18.org
拿去送人,不能不精心。光是選絲線、布匹、香料,整整用了兩天時間。book18.org
本打算先制香,密封醒著。結果,自回府後,一直下雨,香料最怕潮氣,只得擱置了。book18.org
這日清晨,未雨,卻也不晴朗。book18.org
午飯小憩後,江鯉夢便坐到炕上,打扇墜。book18.org
扇墜簡單,用五股松綠絲線編出攢心梅花結,再串顆蜜蠟,墜上同色穗子就大功告成了。book18.org
一低頭,就是半晌功夫兒。book18.org
畫亭端了碗酸梅湯上前,「姑娘,歇歇眼睛罷。」book18.org
「噯,」她扶著頭活動活動脖子,捧起白琉璃碗,一口氣喝凈,眼巴巴問,「還有沒有?」book18.org
畫亭笑道:「明兒再喝吧,這東西傷胃。」book18.org
她抿了下唇,有些意猶未盡,但沒堅持,答應聲好,復又低下頭去綁扇墜的穗子。book18.org
畫亭旁邊看她纖指靈動如蝶,輕盈穿梭在絲線間,不一會兒便打出個漂亮的收尾。book18.org
剪掉線頭,拿給她,「畫亭,你幫我瞧瞧,可還行?」book18.org
「姑娘的巧手,不管做什麼都漂亮!」畫亭接過來,誠心誇讚道。book18.org
「也有不漂亮的,」江鯉夢羞赧笑笑,「字兒寫的丑。」book18.org
畫亭道:「也不醜,只是姑娘要求高。」book18.org
「練了多年也沒長進,倘或要我去考功名,萬輩子也考不上。」book18.org
「人各有志,個人有個人的長處。」畫亭笑道:「譬如男子讀書,未必人人中舉,女子習針黹,也未必個個如姑娘巧手。」book18.org
「那我可要驕傲啦。」book18.org
她笑眯眯的,又取出五股茜色絲線,「你倒提醒我了,他秋天要去考舉人,再打個錦鯉結的扇墜吧。」book18.org
「給大爺的?」畫亭笑問。book18.org
江鯉夢搖搖頭:「扇墜子都是給二爺的,大哥哥不怎麼拿扇子,我想著在香囊上繡個蟾宮折桂。」book18.org
畫亭疑惑:「二爺問姑娘要了兩個扇墜子?」book18.org
她說不是,「怕他不喜歡那個顏色,所以多做一個,省的他挑理。」book18.org
「神天菩薩,」畫亭駭著眼,義憤填胸,「這麼好的扇墜子,二爺有銀子都沒處買,怎麼會挑!」book18.org
江鯉夢眨眨眼,「依他的脾氣,難說。」book18.org
「倒也是。」book18.org
畫亭欠身往炕沿坐了,幫她劈繡香囊的絲線,悄悄笑說:「那起子沒王法的嘴,私底下給二爺取了個『一品翎』的諢名兒。」book18.org
江鯉夢不解,笑問何意。book18.org
畫亭笑道:「一品大官的朝服補子是仙鶴,二爺學名里有這個字,天生挑剔,凡物輕易不如眼,拉下臉來比大官還威嚴,所以取了這個名兒。」book18.org
可不嘛,他叫鶴景。book18.org
江鯉夢一尋思他孤標傲世的勁兒,以及那雙大長腿,不由撲哧一笑,「名如其人。」book18.org
她笑彎了眼,腮上凹出對小酒靨,深盈盈的,很是甜美動人。book18.org
畫亭望著,腦海猛然竄出個念頭。二爺向來不近女色,怎麼單單問姑娘扇墜子,別是有什麼說頭吧?book18.org
再看姑娘,玉雪似的面龐,眉眼烏亮,一笑起來,能散盡漫天烏雲。book18.org
不是頂美,卻有種天然的溫軟,教人貪戀,捨不得移開眼。book18.org
天長日久,了解了她性情,莫說男人,就連女人,也忍不住喜歡親近她。這麼一想,警鐘大噪,看來以後得多加留意,以免將來不才之事。book18.org
畫亭悶頭思慮,忽聽她問:「大哥哥可有什麼別名兒?」book18.org
畫亭斂神,說有:「大家管大爺叫『謙玉郎』。」book18.org
謙謙君子,白玉郎,還真像那麼回事兒。book18.org
畫亭見她只管低頭笑,打趣道:「老太太沒配錯,姑娘和大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玉人。」book18.org
江鯉夢嗔她一眼,嘟囔道:「別只管信口胡說!」book18.org
畫亭笑著搖頭:「奴婢可沒瞎說,咱府里的下人都這麼說。」book18.org
江鯉夢手纏著絲線,羞紅了臉,半晌沒言語。book18.org
畫亭見狀,笑著岔開話茬,道:「多虧姑娘賜藥,小妹已經大好了,等莊子收完秋,上來給姑娘磕頭。」book18.org
畫亭的老子娘都在城外替老太太看莊子,前兩天小女兒犯了舊疾,要人參入藥,捎信到府上,想求主子恩典。book18.org
江鯉夢聽說,打開箱籠拿出根百年老參,眼皮不眨,全給了畫亭。book18.org
畫亭感戴不盡,她卻淡淡一笑:「這有什麼,藥本來就是治病救人的,你妹妹好了,我聽著也高興。」book18.org
主僕倆一遞一聲說起家常,江鯉夢問:「你小妹子,如今多大年紀?」book18.org
畫亭道:「十三了。」book18.org
「真好,」江鯉夢艷羨道:「姊妹倆差不多大,能玩到一塊兒,白天做針線,晚上躺一個被窩裡說整宿悄悄話。」book18.org
「兄弟,只會管人要東西,」她拎起手裡的扇墜子,幽怨道。book18.org
畫亭抿嘴一笑,寬慰道:「兄弟也有兄弟的好。」book18.org
「姑娘不知道,莊戶人家的女兒,要是兄弟多了,出嫁後,有哥哥弟弟撐腰壯膽,在婆家是不受氣的。」book18.org
她嘆口氣,道:「說的也是,如果源哥兒再大些,能挑起大梁,我也不用急匆匆的住進來了。」book18.org
這就是她的憐處了,年少失了父母,弟弟尚小,將來婚姻不順,誰給主張?book18.org
畫亭忙分散她的哀愁,「姑娘是想姐妹作伴了。」book18.org
江鯉夢嗯了聲,展顏一笑:「我有個要好的手帕交,是鄰居家的姐姐,比我大三歲,前年她嫁到京城去了,已經許久未見了。」book18.org
畫亭道:「不打緊,等大爺高中做官,和您成了親,定是要搬回京去的,到時候就能見面啦。」book18.org
姑娘家臉皮薄,一說到親事上,難免不自在,她低頭沒應聲,過了會兒又想起一事:「老太太說的那個表姑娘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年紀?」book18.org
「叫思禾,比姑娘小一歲,今年十五了,」畫亭道。book18.org
江鯉夢微笑道:「真盼著她早些來,這樣我也有人一處作伴了。」book18.org
一語未了,只聽窗下有人喚畫亭。book18.org
畫亭下炕出去,不一會兒,領著抱月進來回話。book18.org
抱月欠身笑道:「雲姑娘到了,老太太教姑娘去見見。」book18.org
(二十一)喂魚book18.org
江鯉夢急著與新來的姊妹相會,顧不上未完工的扇墜,隨手撂下,抿了抿鬢髮,穿好鞋,下了地就要走。book18.org
「不急,」畫亭笑勸道:「我替姑娘另梳了頭,再換身鮮亮衣裳再去不遲。」book18.org
江鯉夢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交領碧青短衫、白綾長裙,道:「這不是挺好的嘛。」book18.org
「雖好,」畫亭笑道:「但云姑娘最愛打扮,定是盛裝,您這身太樸素了。」book18.org
江鯉夢明白,先敬羅衣後敬人,風氣如此。但她有自己的想頭:「雲姑娘才來,我打扮的太好,要人看了,豈不認為我存心和她打擂台?」book18.org
「再者......」她黯下眉眼,「父親過世不久,我為守孝。」book18.org
畫亭一聽,忙欠身道:「奴婢思慮不周。」book18.org
「我知你怕人笑我寒酸,才費心周全。」江鯉夢挽起她臂彎,目光深徹,「道不同不相為謀。若因為這個遭人白眼,那便不值得深交。」book18.org
「好啦,別讓人久等。」book18.org
她住在留錦院,離老太太的正房不遠,出了月洞門,徑直一條石子漫的小道,橫穿花園,走到盡頭接大甬路再往北便是。book18.org
北邊雲頭層迭,一重重壓下,遮天蔽日,風雨欲來。主僕倆加快腳蹤,誰知,老天爺不賞臉,一道驚雷打從頭頂呼嘯而過,轟隆隆地震下豆大雨點兒。book18.org
偏生出來的急,沒拿傘。book18.org
畫亭兩手遮到她頭頂,懊悔不迭,「姑娘,到前面臨汀軒里避避雨吧。」book18.org
臨汀軒六扇雕花木門敞開著,主僕倆你遮我擋,緊趕慢趕邁進門,一抬頭,卻見有人面朝池塘,負手而立。book18.org
不知是賞荷入了神,還是置若罔聞,總之,那比寒塘鶴還孤傲的身姿,佇立不動。book18.org
他不理,她作妹妹的卻不能不睬。book18.org
江鯉夢抽出袖內帕子,擦了擦臉,上前一步,斂衽道:「二哥哥。」book18.org
他徐徐回身,神色微怔,繼而打量她眉睫濕漉,又釋然了,嘴角銜上幾分揶揄的笑:「回回見妹妹,都教人出其不意。」book18.org
是挺不意的,回回都出其的狼狽。book18.org
江鯉夢枯起黛眉,沮喪道:「哥哥別打趣我了。」book18.org
她垂首盯腳尖,眼前忽多了一方帕子。book18.org
竹青色的錦帕,迭得方正,右下角繡著竿墨竹,捏在修長白潔指間像名士筆下傲骨嶙峋的畫,別有番孤寒況味。book18.org
不是頭回見了,但這次,她沒接,舉著手中帕子沖他笑:「我帶了。」book18.org
張鶴景輕輕挑了下眉,半譏半笑道:「有長進。」book18.org
畫亭警惕旁觀,見二爺還算客氣並未強求,不由暗鬆一口氣。book18.org
「來賞荷?」張鶴景問。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江鯉夢才開口,就被覃默嘹亮的嗓音蓋住了。book18.org
「哪都沒找見二爺,原來在這裡。」book18.org
覃默一壁說,一壁收傘進門,笑行萬福:「江姑娘也在。」book18.org
「姑娘這兩天忙什麼呢,總沒見著。」book18.org
「老下雨,出不去門,」江鯉夢柔聲道,「悶在屋子裡做針線。」book18.org
覃默熱絡地同江鯉夢講話,把正經事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上回見姑娘打的絡子精巧又別致,奴婢看了眼熱。改日得閒兒,請姑娘教教奴婢可好?」book18.org
女孩子聚到一堆,嘰嘰喳喳,有成車的話,一說就停不下來,聒噪得很。張鶴景出聲打斷:「找我什麼事?」book18.org
覃默忙不迭回身,訕笑道:「雲姑娘進府了,老太太急著找爺呢。」book18.org
張鶴景哦了一聲,眼波從江鯉夢臉上淡淡掃過,投向檐外,話音散在滂沱雨聲里:「再去多拿幾把傘。」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大有傾盆之勢,臨汀軒前的青石板上白煙滾滾。book18.org
江鯉夢見狀,道:「還是等雨小些再去罷。」book18.org
「沒事兒,」覃默心頭滾燙,別說拿傘,就是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奴婢快去快回,不相干的。」book18.org
江鯉夢以為她顧及張鶴景,不敢忤逆,便沖他背影喚了聲:「二哥哥。」book18.org
他沒回頭,卻心知肚明:「聽姑娘的。」book18.org
江鯉夢納罕,今兒那麼好說話,真是奇了。轉念一想,雲姑娘來了,依老太太的意思,要結親。看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book18.org
不多時,烏雲散開,天頂露出一線光亮,雨小了許多。book18.org
此處,離留錦院最近,覃默便喊畫亭一起去取傘,省的繞遠路。book18.org
畫亭心懷謹慎,不肯輕離半步,道:「姑娘淋了雨,不如我陪姑娘回去換身衣裳,順便拿傘來。」book18.org
實際上,主僕倆跑得快,不過頭上淋了幾個雨點子,半晌早干透了。老太太那兒還等著,再回去換衣,耽誤工夫。江鯉夢擺手說不用,「我沒事兒,反倒你,護著我都淋濕了,你回去,教初桐送來就成。」book18.org
見她執意,畫亭偷覷二爺,他離得遠遠的,目不斜視,並未多瞧姑娘一眼。到底是詩禮簪纓家的貴公子,舉止有分寸。不由懷疑自己多想了,於是留下句:「姑娘等著奴婢」,急行去了。book18.org
頃刻間,軒內唯余雨聲。book18.org
他佇立門前,仰眼靜看檐前雨線,沉默不語。她干站著沒趣,朝池塘那面移步。book18.org
一陣疾風驟雨,滿池殘荷卷葉。好在深處仍有未開的骨朵,探著尖尖粉瓣,倔強亭立。book18.org
有支斷莖的荷隨水飄來,她邁出隔扇門,拾階而下,俯身去拾,剛拿到手中,猛地從水裡躍出個魚腦袋,嚇得她「呀」地一聲,叫出來。book18.org
張鶴景聞聽,環顧四周,沒瞧見人影兒。疾步往池塘那頭尋,見她蹲在沿邊,正用荷花撥水玩兒,嘀嘀咕咕地說道:「好肥的魚。」book18.org
他壓低聲音:「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江鯉夢偏過頭,唇角噙著笑:「我在喂魚呀。」book18.org
「上來。」他語氣淡薄,如池面漣漪,輕輕漾開,不曾驚動水下游魚。book18.org
她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疑惑:「怎麼了?」book18.org
他盡可量地放和緩聲氣兒:「上來說。」book18.org
她不疑有他,拎著荷花,提裙邁上台階。book18.org
張鶴景等她站穩當了,才開口:「知道石板鬆動,水有多深,池底有多少淤泥嗎?」book18.org
他冷下臉來,比惡人吹鬍子瞪眼,大呼小叫還有威勢。劈頭蓋臉一頓斥問,把她訓得一愣一愣的,訥訥道:「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還敢下去?」他似乎被她氣到了,擰著眉頭,合眼喘了口氣,繼續說:「想掉進去喂魚?」book18.org
其實,她自幼水性極佳,掉進去,也喂不了魚。book18.org
爹爹說,小心駛得萬年船,水鄉里長大的孩子,得會水。book18.org
所以,縱使誤入藕花深處,也照樣來去自如。book18.org
(二十二)魚翻白眼book18.org
她怔怔的不言語。book18.org
張鶴景疑心,自己嗓門太大,給她嚇傻了,不由斂聲壓氣,「說話。」book18.org
江鯉夢躊躇,要不要告訴他自己會水。book18.org
可他臉色不豫,緊盯自己的模樣,讓她覺得現在說,像是犟嘴。別火上澆油了吧。她晃了晃手中的荷花,道:「我見這朵荷花撂在水裡可惜,伸手撿,水裡的魚突然躥出來咬花瓣兒,我覺得有趣兒便拿著喂魚。」book18.org
「二哥哥,你別生氣。」book18.org
她的赤誠,令他反思,眉頭漸漸舒展,「我一時性急,並非生氣。」book18.org
江鯉夢笑眉笑眼道:「我知道哥哥是為我好,怕我掉進水裡才這樣凶。」book18.org
例如父母,愛之深,責之切。book18.org
張鶴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我很兇?」book18.org
糟糕!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她趕忙找補,「就一點點......」book18.org
他睇著她,似笑非笑道:「拿我和大哥比,凶一點點?」book18.org
何止啊,如果大哥哥在這裡,定不會陰測測地逼問她,凶一點點的話。book18.org
實話不能講,幸好她腦袋轉的快,賠著笑臉道:「大哥哥有大哥哥的好,二哥哥有二哥哥的好,幹嘛非得比較呢。」book18.org
她的婉轉,換來他一聲冷哼,「溫柔鄉,是會溺死人的。」book18.org
「嗯?」江鯉夢狐疑,「什麼?」book18.org
「我說他不好,你信?」book18.org
「大哥哥怎麼不好?」book18.org
她一臉迷茫地質問,不是在意張鈺景哪裡不好,還是質疑他憑什麼說不好。book18.org
不出所料,又何必浪費口舌。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他唇畔有笑意,卻不像笑,神色頗為奇妙。book18.org
江鯉夢不解,但知道他不開懷,把荷花遞過去,語笑盈盈:「二哥哥最好了,請笑納。」book18.org
他望著她含笑的秀面,雖不屑,卻還是接了過來,垂眼看花,輕輕一嗤:「你的禮太輕了。」book18.org
「禮輕情意重。」book18.org
他拈動著翠杆,沉吟不語,良久,漾起眼波看她:「費力氣撈上來,當真捨得送人?」book18.org
江鯉夢從清細白嫩的手指,移到他臉上的一霎那,腦海里湧出一句話:「鮮荷贈美人,相得益彰。」book18.org
「美...人?」張鶴景皺眉,探究地審視她。book18.org
他是好看,但用來稱讚男人似乎顯得不大陽剛。book18.org
又說錯話了,她咬著舌尖兒思忖,硬是想出個蹩腳的謊:「書上看的,哥哥聽說過嗎?」book18.org
幸而他沒和她一般見識,不過調侃句:「不及妹妹博古通今。」book18.org
江鯉夢訕訕瞥開眼,看向外面,雨聲漸弱,天地間一片清寧,池子裡魚不時躍出水面,鱗光一閃,又「撲通」落回池中,驚起圈圈漣漪。book18.org
仔細瞧,竟然都是鯉魚。book18.org
她咦了聲,「池子裡全是鯉魚嗎?」book18.org
張鶴景把玩著手中嫩荷,視線移向池塘,池裡的水,有僕人定期更換,清澈見底,數條金鱗赤尾穿梭其中,頗有魚戲蓮葉的雅趣。book18.org
「是啊,」他道,「還是養在缸里好。」book18.org
「可沒有池子裡自由自在呀。」book18.org
「它們不愛記事,缸里都迷路,何況池裡亂花田葉,迷魚眼,更找不到北了。」book18.org
江鯉夢細品,總覺得這話意有所指。book18.org
幾次三番提醒她,看來兄弟倆矛盾不淺。book18.org
她夾在中間,說什麼呢?抿抿唇,最終裝聾作啞,不接話茬:「二哥哥,經常來這兒釣魚?」book18.org
他嗯了聲,「現釣現殺,吃著新鮮。」book18.org
江鯉夢聊不下去了,冥思苦想,猛然竄出一個疑問:「有魚翻白眼,哥哥會放了它嗎?」book18.org
張鶴景偏頭看她,漆黑的眼,直盯盯的:「你還記得。」book18.org
泠泠的嗓音,發人深省。book18.org
她不僅記得魚翻白眼,還記起那晚同他在床上「打架」時的情形,以及那個致命的因由。book18.org
江鯉夢頓時驚惶,戒備地望著他,否認的相當勉強:「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真的嗎?」他忽地彎下腰,視線與她平齊,鷹隼的眸子緊追不捨,「再說一遍。」book18.org
江鯉夢渾身發毛,不自覺向後退,他步步緊逼,直到她背脊貼上欄杆,避無可避了。book18.org
她又急又怕,憋得臉緋紅,目光閃躲,支支吾吾道:「二哥哥...我當真不記得了。」book18.org
「管好自己,當心禍從口出。」book18.org
「好......」她怯怯答應。book18.org
「你翻個白眼,我瞧。」book18.org
「啊?」她稀里糊塗。book18.org
他深不可測地眯起秀長的眼,「翻不翻?」book18.org
「翻!」她努力往上掀眼皮,盯向縱橫交錯的華美平闇。突然覺得自己變成裝死的魚了。book18.org
唉,她替自己委屈。book18.org
他不說好,她便一直瞅,瞅得眼淚汪汪都不眨眼。傻得可愛又可憐。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江鯉夢眨巴眨巴眼,眼前突然多了個繡雙魚的淺青荷包。book18.org
他手裡拿著荷花不方便,垂了垂眼,道:「打開。」book18.org
好吧,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兒,真會唬人。她接過來,本以為這樣精緻的荷包,裡面必裝著什麼奇珍異寶,誰知打開一看竟是山楂糕。book18.org
「拿一塊兒。」book18.org
江鯉夢腹誹,賠禮還這麼小氣。book18.org
「魚最愛...」張鶴景收回荷包重掛腰間,抬起眼,話說一半又生生頓住了。book18.org
她嚼碎口中山楂糕咽下,問道:「最愛什麼?」book18.org
張鶴景望著她咬了一口的山楂糕,答非所問:「好吃嗎?」book18.org
她輕咂了下舌尖,抿出兩個笑窩,「酸甜兒,挺好吃的。」book18.org
「不光魚愛吃,余兒也愛吃。」book18.org
此余非彼魚。book18.org
江鯉夢猛地回過味來,翕張著唇瓣,臉唰地比手裡的山楂糕還紅了。book18.org
她有些生氣,薄面含嗔,眼睛睜得圓圓的,怨道:「你怎麼不早說。」book18.org
張鶴景吃吃笑了,「別擔心,廚房糕點師傅做的,很乾凈,人也能吃。」book18.org
「還要吃嗎?」book18.org
鬧了這麼大笑話,倒牙倒胃口,哪裡吃得下去。book18.org
她搖頭不語。book18.org
張鶴景從她手裡拿走,揪了零星,丟進池塘,引來許多魚兒爭搶。book18.org
「怪我話短,妹妹別惱。果然愛吃,回頭吩咐廚房做盤新鮮的,賠給妹妹好麼?」book18.org
頭回見他做小伏低,乍乍聽著,讓人受寵若驚。她不小性兒,便笑笑說不用。book18.org
正說著,忽聽得腳步響動。book18.org
江鯉夢扭頭看,天青色油紙傘面,慢慢傾斜,露出一張,溫潤笑臉。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二十三)虛情假意book18.org
笑意漫上她的腮畔,裙角輕旋,一步步向他走去:「大哥哥,怎麼來了?」book18.org
「下雨了,怕妹妹出門沒拿傘,特來迎迎。走到半道,見臨汀軒開著門,便過來瞧瞧。」張鈺景邁進門檻,俊眼含笑,丰神如玉,「妹妹果然在這裡避雨。」book18.org
話里話外都彰顯心有靈犀,說給誰聽呢?book18.org
張鶴景冷眼旁觀,她眉花眼笑,甜如蜜,「方才雨下的大,哥哥沒有淋著罷?」book18.org
「沒有,」張鈺景微笑低頭,矮下身讓她打量,「是不是沒有?」book18.org
兩人距離不過一掌,纏綿的聲色,虛情假意,嬌柔做作。偏偏有人分不清好賴。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眼神迷離著,瓷肌上泛起粉暈,少女獨有的青澀,鮮桃般誘人可愛。那晚他曾模糊見過,不期然而然,青天白日下,竟重現了。book18.org
張鈺景撫了上去。book18.org
他不自覺攏起指尖,目不轉睛。book18.org
張鈺景摩挲到她唇角,臉愈湊愈近,忽被打斷:「光天化日之下,大哥情不自禁,也該看看地方。這般旁若無人,委實不雅。」book18.org
江鯉夢聞言,如夢方醒,霎時雙頰緋紅如霞,連玉白的頸也浮起淡淡的紅,慌得垂下螓首,恨不能遁地藏身。book18.org
張鈺景好整以暇,揩掉她唇邊那點口胭一樣的嫣紅,手滑到她肩上拍了拍,繼而直腰挺背,把她擋在身後,朝張鶴景所在的方向望,訝然道:「二弟也在?」book18.org
惺惺作態,委實作嘔。張鶴景攥著手中山楂糕,涼涼地啊了聲:「攪了大哥好事。」book18.org
「無妨......」張鈺景頓了頓,愧道:「是我孟浪了,還望二弟包容。」book18.org
張鶴景目光幽深,像是能穿透他似的:「大哥放心,我只當沒看見。」book18.org
江鯉夢默默聽著,還以為他會言語刻薄兩人不檢點,不料,竟輕飄飄揭過了。但實在臊得慌,呆不下去,悄悄拽了拽張鈺景的寬袖。book18.org
張鈺景會意,便道:「祖母還等著,我先送妹妹過去罷。」book18.org
她蔫頭耷腦,成了小鵪鶉,緊挨張鈺景身側,毫不猶豫地走了。book18.org
沒心沒肺的丫頭。book18.org
張鶴景踅身,掐拈手中扁成紙片的山楂糕,一點點撒進池塘,魚兒爭相競食,他卻索然無味,越性揚手將餘下糕點一股腦兒全丟進水裡。book18.org
掏出帕子擦手上黏膩,狗皮膏藥一樣揩不凈。他厭煩地瞅向左手中的荷,揪下片沾著晶瑩水珠花瓣拿來蹭。book18.org
覃默、畫亭來時,沒見著江鯉夢,異口同聲問:「二爺,姑娘呢?」book18.org
他恍若未聞,把最後一片荷瓣揪下來,拭完通紅的手指,丟進池裡,才慢吞吞轉臉,眼風凌厲地掃向覃默手中的傘,「現砍竹子,現糊得紙?」book18.org
覃默同畫亭面面相覷,心有戚戚地低下頭,回道:「未橘去接江小爺下學了,傘不夠用,奴婢又回青瑯玕取,所以才耽擱了。」book18.org
張鶴景一聲不吭,拽出覃默手中的傘撐開,緩步邁出門。book18.org
畫亭、覃默也忙快步打傘跟上,走上甬道,遠遠地瞧見前方青衫紅袖,並轡而行的兩人,不由放下心來。book18.org
綿綿細雨,沿傘骨泠泠傾瀉。book18.org
兩人共撐一傘,他執傘傾斜,雨水洇透了半幅青衫。book18.org
江鯉夢過意不去,往他旁邊又靠了靠,兩人衣袂相拂,走動間,隱約能觸碰彼此手臂。book18.org
他忽地開口喚了聲妹妹。book18.org
她迎上他欲說還休的眼神兒,笑了笑,「哥哥想說什麼?」book18.org
「唐突妹妹,罪該萬死。」他撈起她的手,攏在了寬袖裡,「但心之所向,便顧不得許多了。」book18.org
他向來是規矩人,偏今兒失了分寸。江鯉夢低眉斂目,心尖泡在羞澀的曖昧里,不知所措。book18.org
張鈺景慢慢放開,清潤嗓音蘊含不安:「妹妹,生我的氣了嗎?」book18.org
怎麼會呢,喜歡才忍不住親近,無可厚非。誠如她,喜歡同他並肩慢行,喜歡他掌心乾爽的溫度。book18.org
他是兄長,亦是將來共渡餘生的人。book18.org
傘下的世界,沒有外人,獨屬於他們,稍稍親密無傷大雅。book18.org
她沒應聲,悄悄握住了他修長食指。book18.org
一切皆在不言中。book18.org
他很體恤,並未貪求十指相扣,上揚的語調發出滿足的喟嘆:「真希望,能早一日入闈。」book18.org
秋闈中舉人,來年中進士,金榜題名後,便是洞房花燭時。book18.org
江鯉夢臉紅心跳,同時深感恐懼愧疚。book18.org
那晚,是她此生唯一的虧心事。深埋心底,惴惴難安。book18.org
千頭萬緒間,張鈺景提醒快到了,她鬆開手,深深吐息,努力歸置好情緒,隨他邁進垂花門。轉過穿堂紫檀插屏,沿抄手游廊逶迤。book18.org
雨天夜早,暮色四合,檐下燈影重重,朦朧柔軟的光里,隱隱傳來正房的歡聲笑語。book18.org
及至月台,丫鬟笑行萬福,向內通傳一聲,打起帘子。book18.org
步入門內,江鯉夢打眼一瞧,屋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側身坐在老太太身旁的姑娘奪盡光華。book18.org
她穿白銀條紗衫,外罩蜜色妝花楣襟短比甲,下著石榴紅拖泥裙,頭上雙髻綰著珍珠絡子,俏生生偏過臉,眉間一點花鈿,三白妝襯得肌膚勝雪,顧盼流轉間驚艷叢生。book18.org
只一眼,便教人永生難忘。book18.org
從前讀洛神賦,無法描摹其美,今日,可算是見識到,何為遠觀如朝霞明艷,近看似新荷亭立了。book18.org
再細瞧瞧,容貌還和雲夫人有四五分相似。book18.org
江鯉夢感慨萬千,款步上前,她也從羅漢榻上起身打量。book18.org
素衫素裙,清水臉子,娉婷姿,娟好靜秀,溫柔可親。越瞧越移不開眼,雲思禾暗忖,聞名不如見面,真如丫鬟所言,像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兒。book18.org
「這是你江姐姐,」老太太笑為兩人介紹:「這是你雲妹妹。」book18.org
大家互相見過禮,老太太喚倆姑娘到自己身旁坐。book18.org
剛落座,丫鬟回道:「二爺來了。」book18.org
雲思禾倏地站起,雲夫人來不及用眼神提醒穩重些。那裙擺翩遷似彩鳳,已然飛了出去,把剛進門的張鶴景堵了正著。book18.org
雲思禾叉腰嗔道:「鶴哥哥,我都來了半日了,你做什麼才來?」book18.org
張鶴景瞥了眼神采奕奕的姑娘,不咸不淡道:「臨汀軒里喂魚,聽說你來了,忙不迭就來了。」book18.org
她輕哼一聲,笑盈盈的眸子不改熱情似火,「一年未見,哥哥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說著,腳尖輕點地,整個人向前湊了半步,抬手從自己頭頂往他肩上比劃,「我可長高了。」book18.org
一時,屋內欣慰、無奈、探究的目光,蜂擁而至。book18.org
張鶴景神情如舊,微微笑道,「長再高,也還是跳起來搶糖吃的小妹妹。」book18.org
(二十四)余妹妹不吃魚book18.org
小妹妹麼。book18.org
雲思禾有些失落,站直身子,撫撫特地梳的時新髮髻,道:「我及笄了,已經是大人了。」book18.org
他垂眼端詳她,她愈發昂首挺胸,帶著一股子自信,活像只驕傲的白天鵝。book18.org
「瞧著,」他一本正經,「是比以前文靜端莊。」book18.org
這話太毒辣,把人架上高台盤,想駁都沒法駁。才相見,不宜在眾人面前與他爭執,雲思禾暗咬銀牙,笑語譏道:「哥哥,也比從前和顏悅色。」book18.org
表兄妹倆,打小不怎麼對付。話不投機半句多,溫馨不過轉瞬。眼看要吵起來,老太太、雲夫人忙打圓場:「都坐下說罷。」book18.org
張鶴景行過禮,往張鈺景旁邊的椅子上坐了,瞥見他濡濕的肩頭,揚唇笑道:「近來時氣不好,大哥莫要著涼。」book18.org
他輕飄語氣,引來江鯉夢注目。book18.org
她擔憂地蹙眉,張鈺景寬慰一笑,溫和道:「無妨。」book18.org
老太太聞言,瞅向大孫兒:「你二弟說的是,回去換件衣裳,待會兒來用飯。」book18.org
張鈺景椅上起身,拱手道句失陪,辭了出去。book18.org
屋內少一人,熱鬧未減分毫。book18.org
張鶴景耳朵里全是說笑聲,卻不覺得躁。悠閒端起茶盞,聽雲思禾問:「姐姐,在家時,可曾上過學?」book18.org
他淺呷茶水,不經意瞥過去。book18.org
倆姑娘緊挨而坐,身影相依,一雅一妍像朵並蒂異色芙蓉花。book18.org
大約,很想結交新來的姊妹,她眉眼間有些拘謹,說話也小心翼翼,不似尋常俏皮伶俐。溫聲細語道:「不曾,只略讀過幾本書,妹妹呢?」book18.org
「我也不曾正經上過學。」雲思禾含笑說著,視線忽地一轉,恰好撞上他投過來的目光,心中暗喜,小樣兒,裝什麼裝,還不是拜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book18.org
不由洋洋自得,挺直腰板兒,滿臉生花,「從前跟著鶴哥哥讀過幾天書。」book18.org
青梅竹馬的情分,難能可貴。江鯉夢悄悄用餘光掠了眼張鶴景,再細瞧雲思禾,只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由衷希望他們能結成良緣。book18.org
張鶴景看她那副玉成其美的神情,與老太太如出一轍,不禁蹙眉。捏著盞,垂眼飲了一大口老君眉茶湯。book18.org
老太太自是要撮和,笑道:「你二哥哥在外遊學,天南海北都去過。禾兒最喜歡聽故事,吃了飯,讓他給你講講各地趣聞。」book18.org
一語未了,忽有僕婦入內,垂首稟道席面齊備了,請老太太示下。book18.org
隨後張鈺景同江源聯袂而至,老太太笑道:「入席罷。」book18.org
家常宴客,又都是親戚小輩,並沒有太多講究。酒席就擺在老太太正房廳上。book18.org
老太太稱倆表姑娘都是客,不偏不倚伴自己左右。book18.org
這頓飯專為雲思禾接風,因此老太太安排她坐左,緊依下去是張鶴景、雲夫人。book18.org
江鯉夢坐右席,挨次是江源、張鈺景。book18.org
老太太分派完,笑道:「一家子骨肉,都不要拘禮,坐罷。」book18.org
大家左右入席,團團圍了一桌,老太太上首高坐,高興之餘生出幾分悵然,嘆道:「好久沒這樣熱鬧了。」book18.org
老太太當年以繼室身份嫁入國公府。老國公前妻病故,留有一子,後因種種緣由出嗣,不算本府嫡長,自此往來稀疏。其餘庶出子女,自老國公去世後,分府另居,不過年節來府上露個臉點個卯。老太太膝下雖有三個親生兒女,卻也單薄:長子早逝,次子鮮少歸家,小女兒自有家事纏身。沂州老宅這邊,孫輩僅兩個孫子,平日又忙於族學課業。偌大一張飯桌,日日只婆媳二人相對,大眼瞪小眼,冷冷清清,委實寂寞。book18.org
張鈺景體桖老人家心事,微笑道:「祖母定是想二叔了,二叔公務繁忙不得閒兒,改日孫兒陪您去趟兗州,遊玩遊玩如何?」book18.org
「知道你孝順...」老太太頓了頓,長嘆一口氣,道:「罷了,別提你二叔叔,想起他就頭疼。」book18.org
江鯉夢靜觀,府中上下對二老爺的事總是三緘其口。book18.org
究其原因,是他年近不惑,仍孑然一身。老太太磨破了嘴皮,他只當耳旁風,後來連家也不回,任誰也沒法子。book18.org
他不娶,並非身患隱疾或異樣癖好,而是放不下早逝未婚妻。book18.org
據畫亭說,二老爺年輕時定過一門親。那姑娘品貌極好,神仙般人品,只是福薄,沒過門便香消玉殞。自那以後,他斷卻紅塵念想,再不肯論婚嫁。book18.org
有情人天各一方,可悲可嘆。book18.org
席間寂然無聲,不似待客光景。老太太執起銀箸,笑嗔道:「再不動筷,菜可都涼了!都隨性些才好。」book18.org
「禾兒愛吃醬肉,快嘗嘗,廚下燉了一上午,軟爛得很。」老太太語氣寵溺,目光溫和,又笑向江鯉夢,道:「那道清蒸鯉魚不錯,是你二哥哥今晨現釣的,新鮮著呢。」book18.org
布菜的丫鬟,連忙上前,銀筷穩穩夾起一塊魚腹最嫩的肉,正要往江鯉夢碗里送,張鶴景輕悠悠地開口了:「余妹妹不愛吃魚,祖母賞給孫兒罷。」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所有人的筷尖都頓在半空,連宮燈里的燭火都似晃了晃,投下的人影也跟著一滯。book18.org
江鯉夢的臉「唰」地漲得通紅,從脖頸蔓延到衣領,指尖緊攥著碗沿,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白瓷碗里,來減少存在感。源哥兒見狀,默默掃了張鶴景一眼,又悄悄在桌下伸過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無聲安撫。book18.org
老太太慢慢放下手中銀箸,眼底掠過一絲吃驚。兄妹和氣,一向有分寸禮節。平日裡不見他熱絡,今兒當眾截胡,分明蓄意而為。book18.org
失禮是小,兄弟間失和為大。目光下意識轉向大孫兒,見他神情如常,不由寬慰。book18.org
雲夫人卻不能釋懷,知子莫若母,他顯然是對親事不滿。自己不痛快,便攪得所有人都不痛快。故意尋釁,我行我素,這般頑劣不化,回去定要好好罰一頓!她捏起帕子,強壓怒意,瞥了兒子一眼。book18.org
張鶴景盡收各路眼色,卻恍若未聞。他心無旁騖,端起碗,伸直手臂接了魚肉,慢條斯理地舉箸,動作儒雅,仿佛剛才那番失禮的話並非出自他口。book18.org
雲思禾瞧他那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鼓腮幫子,重重攪著小瓷勺,飛著眼刀子剜他,心中暗啐:獻什麼殷勤?喊得這樣親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人家未婚夫呢!book18.org
越想,越不快,瓷勺磨得碗底「咯吱」作響,揚唇譏道:「鯉魚多刺,二哥哥可慢點吃,當心卡著嗓子眼!」book18.org
「怎會,」張鶴景放下筷箸,展開素色巾帕,抆了抆唇,噙著淺淡微笑,抬眼看雲思禾,「魚刺都挑凈了,魚腹肉最是鮮美,小妹妹也嘗嘗吧?」book18.org
雲思禾重重哼了一聲,嗤道:「腥的很,一口下去滿肚子都是味兒。」book18.org
兩個小冤家,偏要在席上鬧些口舌,老太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過丫鬟遞來帕子搵了搵唇,岔開兩人夾槍帶棒的對話:「我想起件趣事,說與你們聽聽。」book18.org
目光又轉向江鯉夢,笑說道:「十六年前,你母親做了個奇夢,夢到家中蓮池裡游著一條發光的紅鯉魚,鱗片亮得晃眼。沒過多久,便有了你,你父親歡喜得很,便給你取了帶『鯉夢』學名,說要應了這吉兆。」book18.org
(二十五)不勝酒力book18.org
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江鯉夢臉上的紅暈稍稍褪去,貿然被點名,不得不抬頭,靦腆笑了笑說是。book18.org
「鯉是祥瑞之物。」book18.org
張鶴景含笑插言,目光灼灼直視她,娓娓道:「諧音利可招財,形似元寶能納福。更兼魚寓余,福澤綿長。古人以鯉為信——或鑄魚符掌權柄,或寄雙鯉訴相思。尤其龍門傳說最盛,寒窗苦讀的學子,常以鯉自勵,盼著登科化龍。此物既貴氣又進取,當真古今至寶啊!」book18.org
他不疾不徐,說出這麼一大通典故出處,震得江鯉夢瞳孔驟縮,愕著眼,活像大白天見了鬼,欲哭無淚。book18.org
張鈺景看在眼裡,牽唇一笑,風度又不失溫柔:「二弟說的是,可見叔父愛女如珍寶,才取了這樣寓意非凡的好名字。」book18.org
江鯉夢未及慶幸,雲思禾暴炭性子,一旦點燃哪能輕易消火,美目圓睜,揪住不放,「鯉魚好,二哥哥還捨得吃?不如找個香案供起來,日夜焚香禮拜,以示珍貴!」book18.org
兒子挑釁,侄女無禮,沒一個省心的。雲夫人怒上眉睫,要管,老太太未發話,怎好越俎代庖,只得強壓怒火,頭痛地擰眉,面沉似水。book18.org
老太太圓過場,收效甚微。現見他倆個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深知不是對頭,心裡正盤算結親的事,夠嗆能成啊。book18.org
「我愛吃魚,就像小妹喜歡花卻擷下來戴一樣,並非只有供養才顯珍視,」張鶴景曼聲道,「祖母說起余妹妹名字的來歷,我想妹妹不吃魚,是不是忌諱閨名的緣故。」book18.org
他一口一個余妹妹,喊得過分親密,愈發得寸進尺。江源顧不得「食不語,非尊長問勿言」之禮,搶在姐姐開口解釋前,強硬頂回去:「阿姐不吃魚,是曾經卡過魚刺,表哥不要妄加揣度。」book18.org
這話說到雲思禾心坎上了,簡直想拍手稱快,涼涼嗤道:「自作多情。」book18.org
張鶴景卻置若罔聞,端著酒杯站起來,拱手禮道:「唐突妹妹,絕非有心,我以酒向妹妹賠罪,妹妹勿怪。」book18.org
他字字句句如箭矢,猝不及防地射過來。從方才到現在,她一直處於他話鋒下,舉止無措。book18.org
能怎麼辦?做了虧心事,自然先怯,畏首畏尾,生怕被戳破,毫無坦蕩可言。book18.org
她起身退後半步,低頭還禮,只盼他能高抬貴手,「二哥哥言重了。」book18.org
張鶴景看著她黃黃的小臉兒,楚楚的眼,舉杯一飲而盡,「妹妹不喝麼?」book18.org
相處久了,江鯉夢隱約辨出他語氣里的退讓,忙不迭伸手端杯,不料,張鈺景突然長臂一伸,從她指縫奪了去,站起來,微笑道:「妹妹不勝酒力,我來替她喝。」book18.org
「還是大哥細心周道。」book18.org
等張鈺景喝盡,他執壺又滿上,笑著拈杯,清風朗月,盡顯從容:「我再敬大哥一杯。」book18.org
兩人對立,兄友弟恭,臉上都帶著和氣微笑,氣氛卻詭異地僵持。book18.org
老太太忙道:「軒郎,你大哥不常吃酒,看吃醉了,快,都坐下吃口菜壓壓。」book18.org
同樣是孫子,十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老太太多疼大孫一些,畢竟是從小在身邊帶大的,性情溫和,從不惹事生非。如今父母俱都不在,私心裡自然多疼顧些。book18.org
二人道是,依言坐下。book18.org
雲思禾瞅著旁邊人來氣,可老太太的偏心,實打實戳眼窩子,招手問丫鬟要了杯蜜漿白水,冷著臉推給他,一聲不吭。book18.org
張鶴景失笑:「多謝小妹。」book18.org
雲夫人見他倆這樣,好氣又好笑,長舒口氣,深切地望著兒子,叮囑道:「慢些喝。」book18.org
張鶴景捧著杯,耳朵里灌滿了江鯉夢的輕聲細語:「阿娘說,冬瓜丸子湯能解酒,大哥哥喝一些吧。」book18.org
心不在焉地撂下杯子,你儂我儂的場景映入視線。book18.org
「果然,胃裡舒服多了,」張鈺景夾了些水晶鵝到她碗中,溫聲笑語:「記得妹妹愛吃這個,祖母特特兒吩咐廚房做的。」book18.org
她提筷,秀氣地抬袖掩唇品嘗,才咽下,碗里又多了江源夾來的千金菜。book18.org
「姐姐也愛吃這個。」book18.org
她欣然笑納,說吃著很爽口,分別給江源、張鈺景夾了些。book18.org
碗里突然飛來只魚眼珠子,死瞪著他。雲思禾陰陽怪氣道:「魚眼明目,哥哥吃了,眼明心亮,八月好一舉得魁。」book18.org
「妹妹好意,我心領了,」他沒精打采道,「只是酒喝多了,吃不下。」book18.org
雲思禾見他眼神渙散,面紅耳赤,心軟了大半,嘴還是不饒人:「有酒膽無飯力,沒那個本事,逞什麼能。」book18.org
她的嗓音不低,引得老太太注意,恍然記起二孫子喝酒上臉,愛發熱,忙從其樂融融的小兩口身上移開視線,望過去,驚道:「瞧臉紅的,這會子覺得怎樣,頭暈不暈?想不想吐?」book18.org
當然,江鯉夢也聽見了,側目瞧,登時愣住了。book18.org
他不光臉紅,脖子、耳朵,但凡露出肌膚的地方,無處不紅。活像從蒲桃酒缸里撈出來,眼中浮著瀲灩光芒,不似平時神清氣朗,酒意醇烈,醺人慾醉。book18.org
張鶴景扶額,乜斜倦眼,輕慢地瞥了她一下,嗓音淡淡啞啞,「只是睏了,孫兒失態,跟老太太、太太告個罪,想去歇歇兒。」book18.org
江鯉夢忙撇開眼,低頭扒拉碗里的米粒兒。book18.org
老太太寬懷一笑,說去吧,又喚覃默:「好生跟了你主子去,教廚房熬碗醒酒湯服侍他喝下。」book18.org
張鶴景拱手作辭,幾個歲數比他小的妹妹、弟弟,皆站起目送。book18.org
他一步步走過來,江鯉夢莫名焦灼,手攥著一點裙褶,心裡默念,老天保佑,別出么蛾子......book18.org
可惜老天爺慣會裝聾作啞,祈禱什麼的,怹老人家壓根兒聽不見。book18.org
後背突然被抵住!江鯉夢神魂俱盪,渾身一僵,無比清晰的感受他的指尖慢慢划過肩胛骨。窸窣腳步聲踩著她心跳一步步走過去,重如千鈞,漫長又煎熬,像是過完了一輩子。book18.org
直到張鈺景溫聲喚妹妹,她怔忡坐下,光看著他翕張唇瓣,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麼。book18.org
江源發覺異樣,略偏身,擋住張鈺景視線,使勁握了下她的手,告訴她:「大哥哥問你要不要喝甜湯。」book18.org
她恍回神,強顏歡笑:「好。」book18.org
(二十六)寶貝大鯉魚book18.org
這頓接風宴,大家各懷心事,都不大痛快。book18.org
老太太命丫鬟撤去殘席,擺茶果,款留兩位姑娘到側間炕上說話兒,笑覷雲思禾:「禾兒,還惱吶?」book18.org
惱嗎?其實不然,她的脾氣,一向來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心裡還有些難過。從北京一路風塵僕僕,坐船又坐車,累得腰酸背痛。千辛萬苦到了,費心費力地梳妝打扮。他倒好,不把她放在眼裡就罷了,還老盯著別人的未婚妻!book18.org
想到這裡,不由瞟了眼那個好名好字的姑娘。book18.org
江鯉夢心神不定,思忖道,今晚絕對是沖自己來的,可為什麼呀?難道是臨汀軒里說漏了嘴,他不放心,才當眾敲打,警告她謹言慎行?book18.org
她捧著青瓷蓋碗,悶頭想不通,全然不察雲思禾帶有審視的打量。book18.org
的確好名好姓,人又生得白白凈凈,看上去和天邊的雲朵一樣,軟綿綿的美麗。可自己名字不好嗎?若論家世、相貌、人品,別說沂州,就是在京城那也排得上號。book18.org
分明是他熱臉貼人冷屁股,不知好賴!book18.org
雲思禾怏怏不樂,耷拉著唇角,道:「老太太恕罪,我不是存心同二哥哥拌嘴。」book18.org
當年在京時,張、雲兩家常走動。雲舅爺四十才得此女,前頭五個都是兒子,只有這一個嬌嬌兒。那真是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裡怕摔,千嬌百寵長這麼大哪受過委屈。老太太心知她雖有些驕縱,卻不是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野人。book18.org
說到底是鶴哥兒的錯。縱使不願結親,也不該故意用另個女孩兒來表白。現在鬧得兩個姑娘都不自在,怎麼處?book18.org
老太太特意留下兩人說和說和,遂笑道:「我知道,禾兒最是有理的,全怨你二哥哥可惡,趕明兒酒醒了,教他來負荊請罪!」book18.org
這麼一說,柳暗花明,雲思禾喜笑盈腮:「負荊請罪就不用了,罰他寫副字給我罷。」book18.org
她要裱起來掛到屋子裡,天天瞧,誠如他天天認錯!book18.org
老太太迭聲說好,調轉視線,望向低頭耷腦的江鯉夢,道:「余丫頭,可是睏了?」book18.org
江鯉夢打起精神,微笑說不困。book18.org
老太太撫慰一笑:「你二哥哥愛玩笑,別當真,咱不跟他一般見識。」又衝著雲思禾道,「你們年紀相仿,一處玩笑,或讀書或做針黹,互相作伴,可比那些狂三詐四的兄弟強多了。」book18.org
倆姑娘頷首,齊齊道是。book18.org
雲思禾心存疑影兒,倒要瞧瞧寶貝大鯉魚有多好。熱情地拉過江鯉夢的手,笑眯眯道:「余姐姐,今兒晚上我跟你一起住可好?」book18.org
江鯉夢一直想和好姐妹同床夜話,滿眼的高興:「妹妹不嫌,來才好。」book18.org
「不會,不會,」雲思禾拍拍胸脯,道,「我最不拘小節了。」book18.org
雖如此說,但剛相識,怕雲思禾介意同榻而眠,便吩咐畫亭:「你先回,把我的寢褥收拾到西屋去。」book18.org
雲思禾疑惑:「江姐姐,這是做什麼?」book18.org
江鯉夢含笑道:「雲妹妹就住我的屋子罷,她們天天收拾,還算乾淨。」book18.org
雲思禾一聽,頓時明白過來,這是孔融讓梨啊!心眼還怪好嘞,就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了。book18.org
有道是,日久見人心,同吃同睡,是善是惡遲早現形。雲思禾狡黠一笑,「哪用的著這麼麻煩,姐姐不嫌我話多,咱們睡一張床才好呢。」book18.org
老太太一旁瞧小姊妹倆說親道熱,不由放下心來,喜不自禁:「天兒不早了,禾兒才來,該好好歇歇兒,跟你余姐姐去吧。」book18.org
於是兩人各攜婢女,辭出門外。book18.org
夏雨初歇,垂花門檐角在燈影里滴著水珠,晶瑩剔透地砸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到江鯉夢的腦門兒上,她「呀」了聲,下意識仰頭,瞅見另一滴搖搖欲墜,忙伸手擋在雲思禾額前。book18.org
雲思禾一怔,迅速反應過來拉她:「還不快跑!」book18.org
幾乎同時提起裙子,蹦下台階,兩雙眼睛都彎成月牙,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book18.org
自然而然並肩攜手,丫鬟前面提燈,燈籠底瀉出八角光暈照著石子甬路,繡鞋踩上去,輕噠噠地響。行至臨汀軒附近,荷香四溢,蟲鳴窸窣,一呼一吸間全是清新的泥土氣。如此良夜,有人結伴漫步,還有什麼煩惱呢。book18.org
主僕四人說說笑笑回到留錦院。book18.org
甫進門,雲思禾左右撒目,端詳屋中陳設,見西牆上掛著副字,信步走過去賞鑒。book18.org
是王維的詩句,《草木蔓發,春山可望》八字寫的筋骨凜然,如危崖獨立的松柏,傲霜鬥雪,與詩本身的意思,互相呼應,盡顯生機。book18.org
「剛柔並濟,正氣凜然,好字!」雲思禾由衷讚嘆,因上面無落款,好奇問道:「這是哪個大家的字,我竟從未見過。」book18.org
江鯉夢矚望父親的墨寶,不禁回想起去歲及笄的場景。book18.org
那時爹爹身體有恙,力不能支,耗盡心神寫了這幅字給她,給予厚望。book18.org
眼裡憧憧,有了淚影,江鯉夢不好當著新來的姊妹傷心,強忍悲泣,道:「是...家父的字。」book18.org
見字如見人,由此可知江父品德高尚。虎父無犬女,女兒自然不差,雲思禾轉頭去打量,見她神情淒楚,含淚別開了臉。book18.org
雲思禾心道,不妙!觸到人家傷心事,偏生不會安慰人,遂握住她的手,往旁邊兒炕沿上帶。book18.org
坐下後,兩人面對面,江鯉夢無法躲避了,通紅的眼圈兒落入了雲思禾目光里,她深感內疚,發自肺腑道:「姐姐莫惱,我是個有口無心的人。往後,我在這裡一日便陪姐姐一日,定不讓你寂寞。」book18.org
交情深淺不在相識長短,在於是否投緣。江鯉夢緊緊回握她的手,破涕為笑:「妹妹真心待我,我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先前還擔心你不好相處,如今看來,全是我多慮了。」book18.org
這話實在,很合雲思禾脾氣,她嗐了聲,「我最好說話。」頓了頓,又道,「只某些人不知道我的好罷了。」book18.org
「某人」指的是誰,江鯉夢心知肚明,想他倆飯桌上的爭鋒皆因自己,過意不去。又不能訴出實情,含含糊糊道:「妹妹開心見誠,總會知道的。」book18.org
「但願吧。」book18.org
瓊樓端上茶來,回道:「方才初桐來過。」book18.org
初桐、未橘都是江鯉夢打南邊帶來的,入府後,老太太撥畫亭、瓊樓等人來服侍,她便派初桐、未橘去照顧弟弟。book18.org
江鯉夢讓雲思禾吃茶,復問瓊樓:「什麼事兒?」book18.org
瓊樓道:「倒沒說什麼,大約是瞧姑娘回來沒有。」book18.org
江鯉夢心知弟弟記掛自己,忖了忖,道:「你打開匣子取些香送到汀蘭院,說我回來了,教源哥兒早些睡。」book18.org
吩咐完瓊樓,轉臉笑問:「妹妹可喝的慣蓮心茶?」book18.org
雲思禾說喝得慣,擱下蓋碗時,瞅見炕桌上有個沒綁穗子的扇墜子,雖未完工,但上頭錦鯉結編得格外精緻。book18.org
她拿起來參詳,嘆道:「好鮮亮的活計,是姐姐編的嗎?」book18.org
聽她說是,雲思禾瞭然於胸,微妙笑笑:「給誰的?」book18.org
江鯉夢心裡忐忑,躊躇一番,硬著頭皮說:「二表哥。」book18.org
「哦——」雲思禾喜怒形於色,拉著長音,肉眼可見的不開心了。book18.org
(二十七)逼死人不償命book18.org
「妹妹,別誤會,我同二哥哥......」book18.org
「這麼好看的扇墜子,你竟然送他?」雲思禾美目圓睜,恨聲打斷,「簡直暴殄天物!」book18.org
心底單純的人,眼神無邪,看待事物透著乾淨。相比之下,江鯉夢自愧弗如,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book18.org
雲思禾卻很上心,緊忙追問:「他管你要的?」book18.org
聽到她說不是,雲思禾明顯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下月十六是他生辰。」雲思禾盯著扇墜,壓根兒沒留意她神情拘謹,自顧自說道:「哎呀,你準備的這麼精巧別致,我送什麼好呢。」book18.org
左思右想沒個頭緒,支起胳膊托住香腮,央告道:「好姐姐,你也幫我想想。」book18.org
江鯉夢也犯難,不知猶可,現今知道,少不得多備份禮。認真一思量,道:「筆墨紙硯或是字畫玩器。」book18.org
雲思禾搖頭:「太常見。」book18.org
「喜歡什麼送什麼,投其所好?」book18.org
「他啊,喜歡養魚、釣魚、吃魚。」雲思禾伸出三根手指,說一個掰一根,最後攏起掌心,敲了敲小炕桌,「我總不能到河裡抓兩條大鯉魚送他吧。」book18.org
江鯉夢驚詫:「沒別的愛好?」book18.org
雲思禾說沒有,似乎想起什麼高興的事,眸子一彎,粲然笑道:「聽我母親說,他出生那年有個雲遊的道人上門化布施,老太爺請他卜了一卦,算出他是西王母座下鶴仙,犯錯被貶下界。二十歲前要能勘破紅塵,潛心修道,還可再列仙班。」book18.org
「老太爺信了,給他取了個鶴字為名,希望能招個神仙來渡他脫離苦海,早日成仙。」book18.org
「現在看來,他喜歡魚,還是天性使然吶。」說著,眼睛一亮,醍醐灌頂般瞅向她,「怪不得對你百般殷勤。」book18.org
江鯉夢聽得津津有味,乍然談及自身,慌忙解釋,「二哥哥待我......」book18.org
「你不用解釋!」雲思禾快人快語,眼神篤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但凡姦情,都是偷偷摸摸的,表面裝不熟,暗地裡勾結,哪有當著人不避嫌疑來往的?」book18.org
「你們之間,清清白白,我早就知道。」book18.org
這番話,委實率真。若沒有那檔子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現在底氣不足,哪能昂首挺胸。江鯉夢慚愧至極,臉上燒起紅暈,無言以對。book18.org
雲思禾當她害羞,伸過胳膊,拉住她的手,「不怕你笑話,我看他待你好,眼紅了。」book18.org
不過現在反思,人家父母雙亡,弟弟年幼,千里迢迢來投親,寄人籬下,多不容易。作為表兄給予關懷,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這麼想,心境開闊,切切道:「我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姐姐別見怪。」book18.org
認定是朋友,才會毫無顧忌直抒胸臆。江鯉夢深對不起這份真誠,滿面羞愧:「怎會,妹妹心誠意誠,我無地自容。」book18.org
「你不見怪,我也不外道,」雲思禾笑說,「咱們好好相處,沒準兒以後還能成為一家子呢。」book18.org
兩人脾氣相投,姐妹變妯娌,親上加親,將來的日子得多其樂融融啊。book18.org
這廂,聊得正火熱。book18.org
那廂,畫亭同雲思禾的婢女桃夭備好熱水,來請兩人盥洗安寢。book18.org
各自沐浴完,進到碧紗櫥內,雲思禾不要人服侍,自己個兒拿著巾帕,邊擦頭髮,邊參觀屋中擺設。book18.org
架子床上掛著天青紗幔,床側小几擺著盞琉璃罩的燭台,並一本打開的書。衣櫃靠床西,東牆多寶閣磊著滿滿當當的書籍,邊上玉壺春瓶里插著紫薇。前面是大書桌,案頭缸里插放各色捲軸。案上供著汝窯三足香爐,黃花梨筆架、端硯、甜白釉的蓮花形筆洗、青玉鎮紙等物,東西不多,卻樣樣別致。book18.org
繡架,妝檯都在南窗下,她走過去,坐到玫瑰圈椅內,照鏡捋頭髮,含笑道:「果然雅致大方,像你住的屋子。」book18.org
江鯉夢把半濕的長髮攏到肩後,拿起木梳替雲思禾梳理,笑微微道:「你喜歡,天天來,咱們一起睡。」book18.org
雲思禾笑著說好,拿另把牙梳,轉身也替她梳,「我有五個哥哥,除了約人打架能出把子傻力氣,什麼都指望不上。平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得慌。」book18.org
所以說同病相憐,遇見對方就像是另一個自己,有一肚子的話傾訴。躺在枕上,喋喋不休到三更多天,方漸漸睡去。book18.org
次日清晨,頂著眼下黑影往老太太房中請安。book18.org
手牽手進門,立刻吸引了屋內人的目光。book18.org
來的晚些,雲夫人、兩位表兄以及源哥兒都到了。book18.org
互相見禮問過好,老太太笑著打趣:「一人一個烏眼圈兒,昨兒晚上,你們打架了不成?」book18.org
兩人相視笑笑,江鯉夢說沒有,柔聲道:「我們說了半宿話,誤了時辰。」book18.org
雲思禾嬌音清脆:「禾兒有件事想求老太太、太太。」book18.org
「什麼事兒?」老太太笑道:「都坐下說。」book18.org
雲思禾拉江鯉夢坐到圈椅上,笑吟吟道:「我想搬去跟余姐姐同住。」book18.org
「知道你們要好,余丫頭那裡小些,一起住不便宜。」book18.org
主屋只有一個,兩個姑娘誰住合適?她們或許不在意,老太太卻不能委屈任何人。再者說,那些洒掃粗使、服侍的丫鬟、婆子也多,都擠在留錦園不像樣。自家這等門庭,萬沒有這樣的道理。book18.org
老太太沉吟了下,道:「毓秀閣離你姐姐那兒不遠,去歲才裝潢,一概動用之物都齊全,本來預備給你二哥哥娶親用的,現下空著也是空著,你搬進去住可好?」book18.org
話音剛落,張鶴景淡聲接道:「祖母安排的妥當,小妹妹住甚好。」book18.org
霎時,除了江源,形色各異的目光都瞟了過來,他微微一笑,不負眾望地繼續說:「孫兒擇席,除了青瑯玕哪都住不慣。毓秀閣白空閒著,辜負祖母疼愛,於心難安。」book18.org
「既然兩位妹妹情誼深厚,不如同住毓秀閣,彼此作伴也不至於冷清,更不枉費祖母裝潢的苦心。」book18.org
一語未了,江源警覺地朝他看來。book18.org
他氣定神閒,身形後仰,倚住椅背坐舒服了,盡情讓人打量,毫不在意。book18.org
老太太被他三言兩語撅了回來,臉色不霽。若不是人多,真要指著鼻子罵了,多好的親事,人物、門第哪哪哪都配得上,打著燈籠都難找,他還不樂意。難不成,想上天娶仙女兒?book18.org
昨晚到現在,一出又一出唱反調。雲夫人不動聲色,順著兒子視線瞥向那個無辜,卻又深陷是非的江大姑娘。book18.org
江鯉夢朝圈椅里縮了縮,恨不得縮成螞蟻,原地消失。腹誹,又來了!逼死人不償命,他到底要幹什麼呀!book18.org
雲夫人看看她,再看看兒子,心頭猛地一跳,自廟裡回來,兩人相處似乎不如從前那般落落大方。book18.org
「恭敬不如從命,禾兒謝過老太太和......」雲思禾斜著眼珠瞪張鶴景,咬牙改喚:「二爺!」book18.org
打量誰是傻子?拐彎抹角不想有牽扯,她偏不遂他的意!book18.org
長這麼大,除了天上星星,還沒有弄不到手的呢,雲思禾打起鬥志,又是神氣揚揚的面貌,朝江鯉夢笑道:「姐姐陪我同住吧。」book18.org
未來小叔的屋子,嫂子怎麼住呢。江鯉夢覷了張鶴景一眼,他倒自得,舒眉展笑,一副看戲不怕台高的模樣。指望他救是指望不上了,她難為情,抿唇措辭,婉拒道:「妹妹住毓秀閣,我住留錦園,離得近,隨時都能見面。」book18.org
「昨兒晚上說好的一起住,你怎麼變卦了,」雲思禾新得了玩伴正在興頭兒上,哪肯撒手,努著嘴不依。book18.org
江鯉夢不尷不尬,本想悄悄告訴雲思禾自己的為難,剛探身湊上前,餘光瞥見源哥兒小臉皺巴巴的,神情憤慨,像要為自己出頭,忙用眼神安撫住。book18.org
這時老太太又發話了,「毓秀閣原是繡樓,上下兩層,屋子明亮,庭院又寬敞,適合女孩兒住。余兒也去,你們姐倆兒親密些。」book18.org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都收不回來。幸虧屋裡沒外人,不然姑娘住進去,渾小子再鐵了心不娶,到時風言風語傳出閒話,兩家臉面往哪擱?穩妥起見,倆姑娘都住進去,新房就此打住別提才是上策。book18.org
老太太作主,江鯉夢唯有從命,點頭應是。book18.org
一直未言語的張鈺景突然開口問:「妹妹幾時搬去?」book18.org
江鯉夢還沒盤算好,雲思禾道:「擇日不如撞日。吃了飯就搬吧!」book18.org
「晨起看黃曆,二十八,宜宴請、宜搬家。」張鶴景慢悠悠道,「好日子。」book18.org
雲思禾瞄一眼南窗,太陽出來了,日影正順著西牆根兒爬呢,於是遊說:「天大晴了,趁早把東西都搬出來曬曬,順道搬進毓秀閣,兩全其美!」book18.org
事已至此,早搬晚搬都得搬,江鯉夢無可奈何地應了聲好。book18.org
張鈺景輕輕摩挲著圈椅扶手,莞爾笑道:「那我幫妹妹搬罷。」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