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偶爾,自私,需要俞棐book18.org
看著對話框里的文字,蔣明箏的指尖懸在冰冷的螢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book18.org
離家前的情景又在腦海里浮現——於斐站在門邊,乖乖朝她揮手道別。book18.org
這些年,她早已記不清有多少次這樣將他獨自留在家中。航班從一個國家飛往另一個國家,行程表填滿了一頁又一頁。細算下來,存款數字確實不斷增長,可真正屬於他們的時光,卻被壓縮得薄如紙片。book18.org
她太想當然了。想當然地以為於斐會一直那樣安靜地等待,想當然地將他視為不需要特別呵護的「正常人」。book18.org
「斐,我出差的時候,在家要注意什麼呀?」book18.org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電、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箏回家。」book18.org
這樣的對話,重複過太多次。這次臨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卻像失控的列車,一遍遍碾過她的神經。僅僅因為那一閃而過的「嫌棄」,喉嚨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下意識地用俞棐去比較,竟會對於斐生出一絲那樣的情緒。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敲門聲切斷了翻湧的思緒。門外傳來客房服務員溫和的聲音:book18.org
「女士,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盤、夜宵。」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蔣明箏應了一聲,門外服務員溫和的提醒讓她混沌的思緒暫時找到了一個落腳點。胃裡空泛的灼燒感也適時地甦醒,是了,她幾乎忘了,從上班到辦理入住,自己還滴水未進。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指尖在床頭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電的輕微「嘀」聲後,房間驟然亮起。她走到玄關的鏡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又拍了拍臉頰,試圖讓疲憊的神情看起來精神些,這才伸手拉開了房門。book18.org
「女士,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隨時撥打我們的服務電話。」book18.org
服務員微笑著將豐盛的托盤遞上。book18.org
「謝謝,辛苦了。」book18.org
蔣明箏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溫暖,輕聲道謝。book18.org
就在服務員點頭轉身的剎那,隔壁房門也「咔噠」一聲輕響,被人從裡面拉開。光影流轉,一個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剛結束什麼活動,身上還帶著一絲室外夜風的清冽,目光精準地落在蔣明箏手中那份顯眼的夜宵上。book18.org
他眉頭微挑,嘴角牽起一抹帶著戲謔的弧度,語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間不經意的打趣,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存在感:book18.org
「吃飯,不叫我!」book18.org
「辛苦,再拿一份上來。」book18.org
蔣明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疲憊。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請近乎自私,明明清楚這是在情感上對於斐的又一次背離,可那蝕骨的孤獨感,正像潮水般漫過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個人,哪怕只是短暫地陪她片刻,哪怕這個人是俞棐。book18.org
她朝服務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隨後,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沒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輕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進來吧。」book18.org
蔣明箏的氣壓低得駭人。從進屋到落座,她始終沉默,只盯著對面女人機械進食的動作。俞棐再沒眼力見,也看得出她心情極糟。他乾咳兩聲,忽然伸手奪過蔣明箏快被叉子戳爛的橙子果切,直接塞進自己嘴裡。book18.org
「別浪費糧食,嘖,看看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話音未落,已將一塊爛糊的橙肉塞進自己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book18.org
說罷,他乾脆利落地將盤中剩餘的水果一掃而空,動作快得驚人,盤子瞬間見了底。他拍了拍手,對上蔣明箏終於抬起的視線,咧嘴一笑,帶著點狡黠的討好:「喏,一會兒我那份算給你了,多謝我們蔣主任慷慨……雖然是被我搶來的。」book18.org
蔣明箏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強裝輕鬆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轉瞬便沉了下去。但這細微的變化,卻沒有逃過俞棐的眼睛。book18.org
見狀,俞棐心頭一松,嘴角也翹起一個同樣的弧度。book18.org
他太了解蔣明箏了,她嘴比金剛石還硬,心卻未必,再大的風浪都習慣一個人扛著,撬開她的嘴比登天還難。此刻這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已是鐵樹開花的好徵兆。book18.org
「為什麼不開心?」俞棐收斂了幾分玩笑,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他挪到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見蔣明箏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用眼神或冷語讓他閉嘴,他膽子稍大了些,斟酌著開口:「是……擔心你哥嗎?」book18.org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才繼續道:「其實,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這次出差可以帶著他一起。無非是多一張嘴吃飯,多訂一間房住宿,這些開銷……我可以報銷。」book18.org
這話他說得儘量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book18.org
蔣明箏那位神秘的哥哥,是總裁辦人盡皆知的逆鱗。book18.org
三年前那場競聘風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談資。當時與蔣明箏競爭的另一位男職員,為了勝出,竟散播她有位殘障哥哥的流言,暗示這樣的家庭拖累會讓她無法全心投入工作。這已經觸及了職場競爭的底線,但更惡劣的是,那人不知通過什麼途徑,找到了蔣明箏哥哥打工的車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掛著殘障人士幫扶重點單位標牌的地方,舉著噴水槍沖洗車輛。book18.org
雖然只是個側臉,也難掩其出眾的容貌,連俞棐當時看到照片時,都有瞬間的驚艷,隨即想到蔣明箏那張同樣出色的臉,也就覺得理所當然了。book18.org
除了名字,蔣明箏小心翼翼守護的、視若傳國玉璽般的哥哥,幾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個途征公司面前。book18.org
這種做法實在太過了。book18.org
途征雖鼓勵競爭,但絕不容許這種上升到人身攻擊、甚至騷擾家人地步的行為。且不說俞棐本就存著偏袒蔣明箏的心,就連原本中立的評選組,也對此極為不齒。然而,還沒等公司層面正式介入處理,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休時間,食堂里上演了駭人的一幕。book18.org
蔣明箏用盛湯的大湯勺,直接將那個散布流言的男職員打成了腦震盪。book18.org
現場有人用手機拍下的視頻里,蔣明箏當時的模樣,用「殺紅了眼」來形容毫不為過。她眼神兇狠,動作決絕,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務部的鄭嵊當時在場,又因著二人的好關係,奮力將她拉開,俞棐絲毫不懷疑,盛怒之下的蔣明箏真的會失控鬧出人命。book18.org
視頻中,她反覆嘶吼著同一句話,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敢拍他的臉?你怎麼敢拍他的臉!」book18.org
那不僅僅是對隱私被侵犯的控訴,更是對哥哥尊嚴被踐踏的狂暴反擊。當時,儘管技術部和與蔣明箏交好的幾個小姑娘第一時間就在公司內網刪除了照片,但網絡這東西,一旦傳播,便如潑出去的水,痕跡難消。book18.org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book18.org
俞棐其人雖然死皮不要臉還騷,又喜歡蹬鼻子上臉,但多少還有個不容忽視的優點——良善。book18.org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只是三天出差而已。」book18.org
蔣明箏的拒絕如同快刀斬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里便劃開了一道清晰而決絕的界線。book18.org
說完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張濕紙巾,伸手遞到俞棐面前,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與冷硬的言辭形成了微妙的拉扯。book18.org
紙巾懸在半空,像某種試探,又像某種默許。book18.org
俞棐怔了怔,接過的瞬間觸到她的指尖。溫度很淡,卻讓他心頭那點被拒絕的失落,忽然變得不那麼確定了。book18.org
原來她並非在推開他。book18.org
她只是習慣性地築起圍牆,卻又在不經意間,為他留了一道縫隙。book18.org
那道窗戶紙早就薄得透明,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此刻蔣明箏的舉動,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克制的邀請,她在告訴他邊界在哪裡,卻又默許他留在邊界之內。book18.org
「不是和你說了,」她收回手,語氣依然平靜,「他怕生。」book18.org
她補充道,語調平穩,卻恰好在此刻,第二份晚餐隨著敲門聲送至。蔣明箏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對俞棐說道,話語隨著她的步伐在空氣中散開:book18.org
「多謝我們俞總的貼心,但我不喜歡公私不分。」她從服務員手中接過餐盤,禮貌道謝,動作流暢從容。book18.org
端著餐盤轉身回來,她將其穩穩地放在俞棐面前,隨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輕佻又無所謂的笑意,仿佛剛才所有的拒絕與提醒,都不過是場隨性的遊戲。然而,她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不容侵犯的銳利,最終,她一字一頓地問道:book18.org
「況且,我和他都不需要憐憫。你在可憐我嗎?俞棐。」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匕首,瞬間刺破了俞棐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將她獨立、自尊、且邊界感極強的性格凸顯無遺。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話一出口,俞棐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得可笑。舌尖抵住上顎,他咽下所有即將衝口而出的解釋,過往無數次弄巧成拙的記憶瞬間回籠,這張總在關鍵時刻壞事的嘴,此刻最好閉上。book18.org
他索性低頭,用力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裡。肉質鮮嫩,滋味卻索然。嚼蠟般的吞咽動作里,帶著點自嘲的訕訕。book18.org
蔣明箏的刀尖在盤沿輕輕一頓。book18.org
她抬起眼,正好捕捉到他握著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頹然鬆開。那雙總是盛著戲謔或自信的眼睛此刻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陰影。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唇瓣微啟似要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抿成一條懊惱的直線。book18.org
這難得的、近乎笨拙的慌亂,與他平日遊刃有餘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像只誤闖禁區的野狼,爪子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book18.org
刀叉與瓷盤輕碰的脆響里,蔣明箏忽然笑了。book18.org
不是慣常那種帶著距離感的淺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漾開的、真正被逗樂的笑聲。眉眼彎起的弧度柔軟了臉部冷硬的線條,連帶著那句尖銳的詰問,都在這個笑容里化成了微漾的漣漪。book18.org
俞棐怔怔地抬起頭,正撞進她含笑的眼眸里,女人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此刻盛著頂燈細落的光點,像星子碎在了深潭中。book18.org
「不鬧你了。」蔣明箏收回目光,起身時衣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吃你的飯吧,我要去洗漱了。」book18.org
話雖這麼說,可當她走進盥洗室,擠好牙膏開始刷牙時,卻又咬著牙刷探出頭來。濕漉漉的泡沫沾在她唇角,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狡黠而囂張的光,模糊的聲音從牙刷的縫隙里逸出:book18.org
「如果想留下來的話……」她頓了頓,滿意地看著男人瞬間繃直了脊背,「也不是不行。」book18.org
果然,俞棐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像暗室里突然被擦亮的火柴。book18.org
蔣明箏差點又要笑出聲。她強壓住上揚的嘴角,繼續含著牙刷含糊卻清晰地說道:book18.org
「但有條件——」book18.org
「什麼條件?」俞棐已經迫不及待地追問。book18.org
「首先,你得洗漱。」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其次……」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book18.org
「其次?」俞棐的聲音都繃緊了。book18.org
「其次——」蔣明箏終於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泡沫,眼神卻清亮而戲謔,「只能蓋著棉被純睡覺啊,俞先生。」book18.org
她走回盥洗室門口,斜倚著門框,用那種半是無奈半是好笑的語氣補上最後一句:「我真吃不消……不是說了麼,我很虛。」book18.org
說完,她輕輕帶上了門,留下俞棐一個人對著那盤涼了一半的牛排,耳朵尖卻悄悄紅了起來,男人聲音低低地:book18.org
「我也沒那麼禽獸,好嗎。」book18.org
蔣明箏起初篤定俞棐的良善是裝出來的。商場如戰場,能爬到他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披著人皮的精明狐狸?這年頭,太過良善的老闆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渣滓怕是都要被回收利用做成高達。book18.org
可俞棐偏偏就是個異類,他身上那種近乎天真的同理心與不合時宜的柔軟,真實得讓蔣明箏一度懷疑自己誤入了什麼都市童話片場。這種「真善美偉光正」的特質,她只在被高度提純的影視劇里見過,如今卻活生生地鑲嵌在這個時而油滑、時而賴皮的男人身上,構成一種詭異又令人不自覺卸下心防的矛盾魅力。book18.org
偏偏,此刻這位「良善男主」正以極其僵硬的姿勢,直挺挺地躺在她身側,仿佛在COS一具殭屍。book18.org
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簡直能再塞下一整個蔣明箏。book18.org
黑暗中,蔣明箏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身旁軀體傳來的緊繃感,甚至能想像出俞棐此刻可能正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的滑稽模樣,明明她和他什麼都做了。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又尷尬的寂靜,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交錯。book18.org
「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過來點。」book18.org
「過、過來?」俞棐的聲音果然帶著點受驚般的結巴,身體似乎更僵硬了,「過……過哪裡?」book18.org
蔣明箏簡直要被他氣笑。這男人平日裡嘴皮子不是挺利索,膽子不是挺大麼?現在倒純情得像個小學生。她懶得再費口舌,乾脆利落地一個翻身,主動滾向了那片「真空地帶」。溫熱的身體瞬間貼近,她精準地將自己塞進那個過大的空隙里,抬手便自然地環過他的胳膊,一條腿也不客氣地抬起,壓住了他的小腿。book18.org
動作一氣呵成,如同抱住一個慣用的、安心的大型玩偶熊。book18.org
俞棐的身體在她貼近的瞬間明顯地顫了一下,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仿佛暫停了幾秒。蔣明箏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那驟然加快、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心跳。book18.org
她將臉頰在他肩臂處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蹭了蹭,閉上眼,含糊地咕噥了一句:「睡覺。別跟塊木頭似的。」book18.org
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縱容的無奈。她並非不懂他的緊張與珍重,只是她那套直來直去的行事風格,更習慣於用行動打破無謂的僵局。既然決定讓他留下,便無需那些扭捏的試探與距離,況且……book18.org
況且她今晚不想一個人,至少今晚,她不要一個人,她需要人無條件地陪著她。book18.org
自私也好,利用也罷,這個瞬間她很需要俞棐。book18.org
24:聶行遠,好好做人book18.org
十點半的鏈動,依舊燈火通明。book18.org
Emma拎著包經過那間熟悉的辦公室時,腳步猛地一頓,門縫裡漏出的光,像寂靜里一聲刺耳的響動。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抬手看了眼腕錶,沒錯,二十二點三十分。這個時間在鏈動遇見誰都不算意外,除了聶行遠。book18.org
全公司上下,誰不知道聶行遠是出了名的「效率狂魔」,準點下班、健身遛狗、周末失聯,工作與生活被他切割得像手術刀般精確。因此,同行背地裡贈他一個雅號:「工賊」。不是因為他真的告密或壓榨,而是他那套「絕不浪費一分鐘在無意義加班上」的做派,在這座以熬夜為榮的廣告大樓里,顯得格外異類,甚至……刺眼。book18.org
聶行遠在鏈動的八年,堪稱一部職場「反派」爽文。這哥們兒剛入職時,愣是頂著張人畜無害的臉,兢兢業業裝了一整年「小白老實人」,端茶遞水、加班陪笑,連印表機卡紙都搶著修,活脫脫一隻職場吉祥物。結果試用期一過,他直接撕皮換人設,從菜鳥進化成「鏈動卷王」,一路火花帶閃電躥上首席策劃的位子,速度快得讓同事懷疑他是不是偷偷給老闆下了蠱。book18.org
這廝的「工賊」事跡堪稱行業傳說。book18.org
別人加班是為了趕工,他加班是為了考研,刷學歷level!上班時間啃教材、開會間隙背單詞,甚至把客戶brief當英語閱讀理解練手。最後居然真給他考上了滬上TOP1全日制研究生,把HR和老闆氣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工牌掰斷當柴燒。book18.org
偏偏聶行遠的業務能力硬核到離譜:他經手的項目,客戶滿意度高得像是充了值;他帶的團隊,KPI捲起來能碾壓半個公司。大boss一邊罵他「職場叛徒」,一邊捏著鼻子特批他邊讀書邊遠程辦公,畢竟……book18.org
鏈動可以沒有下午茶,但不能沒有聶行遠簽單的筆。book18.org
更氣人的是,這哥們兒還把「時間管理」玩成了玄學。白天在學校實驗室摸魚寫方案,晚上回宿舍開跨國會議,偶爾還能抽空在朋友圈曬個健身照,仿佛一天有48小時。同事吐槽:「別人打工是賺錢餬口,聶行遠打工是來鏈動刷副本,順帶解鎖個學歷皮膚。」book18.org
如今,聶行遠的名字在鏈動等於「人形外掛」,公司恨他摸魚摸得清新脫俗,又怕他真跳槽去對手公司當「大魔王」。這大概就是頂級「工賊」的修養:讓你咬牙切齒,又不得不給他發獎金book18.org
想著,Emma索性倚在門框上,抱著胳膊,拖長了調子:book18.org
「Samuel,還不走?」她刻意又看了眼手機,誇張地重複:「十——點——半——哎。你不健身、不遛狗、不內卷當工賊,在這兒加班?我們聶老師這是……轉性了?」book18.org
聶行遠從螢幕前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被撞破的尷尬。他甚至笑了笑,伸手推了推臉上那副沒有度數的防藍光眼鏡,轉椅輕輕旋過半圈,整個人順勢朝後一靠,雙臂交迭,姿態鬆懈里透著一股子乖張的懶散。book18.org
「明天要見途征的人,」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緊張,順順方案嘍。」book18.org
「噗——」book18.org
Emma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緊張?聶行遠會緊張?book18.org
上個月,某德系汽車巨頭亞太區負責人親自飛來談年度戰略,會議室里坐滿了總監級以上的人物,氣氛肅殺得像國際談判。輪到聶行遠陳述時,他用了二十分鐘講完方案,然後在對方廣告總監試圖反駁時,只輕飄飄扔下一句:「沒意思。」book18.org
聶行遠那句「沒意思」一落地,會議室里瞬間像被按了靜音鍵,連中央空調的出風聲都識趣地消失了。book18.org
德方總監的臉色當場上演了一場「色譜漸變秀」:先是從脖子根「轟」地漲紅,活像生吞了半斤辣椒;接著血色「唰」地褪去,白得堪比投影幕布;最後隱隱泛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速效救心丸。滿桌西裝革履的高管們集體石化,有人舉著咖啡杯僵在半空,有人鋼筆尖在紙上洇出了一團墨疙瘩。book18.org
合作倒是沒黃,畢竟甲方爸爸還是要面子的。但後續談判簡直成了鏈動的單方面表演:預算加碼、周期拉長、修改權限拱手相讓。等最終合同飄著墨香出爐時,條款已經傾斜到鏈動法務都良心不安的地步。book18.org
Emma後來偷偷算過,這單的利潤空間,夠養他們組頓頓吃米其林吃到下個財年。book18.org
而最讓全公司後知後覺脊背發涼的是:要不是聶行遠今年非要破例接下途征那「小廟」的案子,眼前這座德系「大佛」,鏈動的連香火都聞不著,鏈動那幫管理層老早就後悔不接汽車這條『鐵律』,要不是聶行遠兵行險招,來了個以小博大,這德系可不上套。book18.org
如今想來,那場談判簡直是聶行遠精心編排的「殺雞儆猴」現場教學,他早就料定,只要在行業巨鱷面前撕開一道口子,往後所有獵物都會順著血腥味自己游進網裡。而途征,不過是他扔進池塘的第一塊石子,一個餌;什麼支持新銳國產車發展,不過都是幌子,都是為了錢、名,聶行遠這廝手黑心更黑,途征這回是真·與虎謀皮。book18.org
如今,他說他緊張途征?book18.org
「少來,」Emma毫不客氣地戳穿,「你什麼德行,大伙兒一清二楚。途征面子再大,能大過上次那家德企?」book18.org
聶行遠只是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book18.org
「懶得管你為什麼對途征這麼上心,」Emma換了個姿勢,語氣半真半假,「不過嘛,這種剛冒頭的新牌子,往往最捨得砸錢。所以——大伙兒非常支持你多撈點。今年年會的終極大獎,可就指望你了,Samuel。」book18.org
鏈動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全年簽下最大單合同的團隊,負責出資當年年會的頭獎。去年,聶行遠團隊拿下國際奢侈品大單,他自掏腰包添成二十萬支票,塞進紅包牆最頂端那個氣球里。book18.org
據說行政小妹戳破氣球時,手抖了整整一分鐘。book18.org
而今年,途征的勢頭、預算,以及聶行遠親自帶隊打磨了數月的方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筆合作鐵板釘釘。book18.org
大獎誰來出,毫無懸念。book18.org
「不過,」Emma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眼裡帶著戲謔,「你可別送途征那車啊,掉價。」book18.org
「三十萬的電車還掉價?」聶行遠終於搭腔,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他和Emma算不上朋友,甚至因做事風格迥異,隱隱有些不對付。因此他也沒客氣,淡淡懟了回去:「Emma姐這『洋胃』挺大啊。」book18.org
「少給我扣刻板印象的帽子,」Emma翻了個白眼,「途征勢頭再猛也是新車,能火幾年誰知道?國內那幾家倒掉的新勢力,車主連售後都找不著人。勞您啊,多為我們底下人考慮考慮,可別一門心思只給您那金光閃閃的履歷添磚加瓦。」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晰:book18.org
「咱們廣告人的名聲已經夠臭了,聶老師,您可別再往上澆油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她左手已經把門推開半扇,右手隨意抬起來朝身後擺了擺,長發隨著轉身的動作甩出一道瀟洒的弧線。沒回頭,只有一句懶洋洋的勸告飄進空氣里:book18.org
「做個人啊,聶行遠。」book18.org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隨即響起,清脆、平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心安理得。那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遠去,最後徹底融進公司深夜特有的、空調嗡鳴與隱約鍵盤聲交織的背景音里。book18.org
門輕輕合攏。book18.org
辦公室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顯示器幽幽的藍光映在聶行遠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窗外城市的燈火流淌進來,在他鏡片上滑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痕。book18.org
空氣里還留著Emma那句「做個人」的餘音,像是朋友間的調侃,又像是一句劃清界限的忠告。book18.org
聶行遠目光落回螢幕上,那份為途征精心準備的方案正靜靜展開。他看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抬手關掉了顯示器。book18.org
辦公室里只剩下手機螢幕幽微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他劃開鎖屏,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對話框,備註還是一隻風箏的emoji,雖然對方早在八年前就把他刪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他發出去的那句「我要回滬市,真不來送」,前面跟著一個鮮紅的感嘆號。book18.org
這對話窗口早成了他的私人備忘錄:日程提醒、臨時靈感、甚至偶爾冒出的、沒人可說的廢話,都往這裡扔,反正不會有人回復,也不會有人看見。book18.org
他拇指在冰涼的螢幕上懸停片刻,最後只敲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book18.org
「我哪裡不做人了?」book18.org
發送鍵當然不會亮起。這句話和過去兩千九百二十天裡的所有記錄一樣,沉進那片永遠不會被接收的虛空里。book18.org
聶行遠把手機扔回桌上,靠進椅背,抬眼望向窗外流淌的城市燈火。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一句幾乎聽不見的低語:book18.org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讓我『好好做人』。」book18.org
25:太好了,是金主!book18.org
國際到達大廳里人聲嘈雜,廣播聲、行李箱輪子與地面的摩擦聲、不同語言的交談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背景音。William和Emma擠在接機人群的前排,一個舉著寫有「俞棐、蔣明箏」的臨時接機牌,一個不停踮腳張望出口方向,生怕錯過目標,直到一個身影從通道口從容步出,徑直朝這個方向走來。來人穿著一件長風衣,內搭簡約,步履穩健,未語先帶來一股沉靜而專業的氣息。幾乎在她目光鎖定接機牌的同時,William和Emma迅速交換了個目標出現的視線,立刻迎了上去。book18.org
來人停在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前,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奇異地穿透了背景雜音:book18.org
「你們好,我是蔣明箏。」她的聲音清晰沉穩,穿透周遭嘈雜,「也可以叫我Oar。」book18.org
「您好,蔣小姐!我是鏈動的媒介總監Emma,很高興見到您。」Emma立刻上前半步,笑容熱情卻不過分殷切,伸手與之交握時又補充道,「或者叫我林寧也可以。」book18.org
這一細節背後是兩地職場文化的微妙差異:滬派廣告公司習慣以英文名或「老師」相稱,而京派企業更傾向使用姓氏或中文名。兩人幾乎同時察覺到對方的稱呼習慣,並主動調整以表尊重。這一默契讓她們相視一笑,瞬間拉近了距離。book18.org
William幾乎同步遞上名片,姿態鄭重:「蔣主任,一路辛苦。我是鏈動科技副總裁William,負責此次接待。」book18.org
聶行遠擺譜有一套,是鏈動人盡皆知的事。William作為鏈動副總,自從見識過聶行遠在會議上給德企代表擺臉色的名場面後,對這次接待不敢怠慢,那德企的錢他要賺,途征他更要宰一筆狠得,所以,聶行遠這草寇別想來壞事。book18.org
途征這次直接由俞棐帶隊已經能看出對方的重視程度,第一印象William怎麼也要做到位,昨晚他就練習馬術老師特意推掉了陪自家大兒子上馬術課的計劃,更是求爺爺告奶奶拉來了Emma作陪,Emma能力情商在鏈動皆是一等一的選手,就是和聶行遠不對付,為了讓Emma來支援,William直接給媒介部漲了團建費每個月五萬,一百二十個員工,人均四百加,William算是狠狠出血了一回,不過這誠意的確給到位了,Emma也非常給面子。book18.org
William看著兩個女人聊天的和諧樣子,再次感嘆還好沒讓聶行遠那草寇來接機!book18.org
來時的車上,William和Emma已經把俞棐和蔣明箏的職級、長相、可能性格甚至潛在愛好扒了個遍,俞棐倒是好扒,蔣明箏就無從下手多了,二人除了知道蔣明箏是總裁辦主任、能力超強之外,是俞棐手下的精兵強將,其他可用於社交破冰的信息幾乎為零,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蔣明箏比照片里更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長風衣,內搭淺灰襯衫和黑色修身長褲,長發鬆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她眉眼愈發精緻利落。book18.org
同為女性,一年幾乎要同上百家MCN、上萬KOL、KOC打交道,作為鏈動的媒介總監,即使目標信息短缺,Emma也有不讓場面冷下的來的能力。book18.org
「這幾年天氣怪著呢,我們滬市十一月這溫度也詭異,冷時恨不得把人下巴都凍掉,今天熱起來,你看這機場都是亂穿衣的,蔣老師你這風衣穿得好,不冷不也熱,版型也好看,不知道能不能問你要給連結,讓我買個同款。」book18.org
「蔣老師」這一稱呼在此時被巧妙啟用。在滬派文化中,「老師」早已超越職業範疇,成為對資深人士的敬稱;而京派雖少用此稱,但蔣明箏並未糾正,反而含笑應下。她指尖輕撫風衣腰帶,語氣溫和:「是京州一位小眾設計師的作品,我回頭把品牌推給您。」book18.org
一句回應,既未深談私交,又留足後續聯絡空間。William旁觀此景,心下暗贊果然沒帶錯人!book18.org
「辛苦二位專程來接,航班延誤,耽擱了大家時間,實在過意不去。」book18.org
蔣明箏接過話茬,將話題從私人的服裝探討自然地轉向了得體的社交致歉。她語調平和,措辭周全,既表達了歉意,又未顯過分客氣,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份沉靜從容的氣場,與精準的語言掌控力,讓Emma心下暗自點頭。book18.org
她見過太多或圓滑過頭、或倨傲冷淡的客戶方代表,像蔣明箏這般在初次接觸中就能將分寸感展現得如此熨帖的,實屬罕見。一種久違的、純粹出於欣賞的探究欲,在Emma心中悄然滋生,有多少年了,她沒在職場中遇到一個能讓她不因利益,而單純因「人」本身就想深入了解的對象了?蔣明箏成了這個例外。book18.org
Emma的目光不禁再次落在對方臉上。近距離看,蔣明箏的面容確實有一種近乎「標準」的精緻與和諧,骨相優越,皮相干凈,不帶絲毫攻擊性,卻自有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難怪那些語焉不詳的背景諮詢里,總隱晦提及她「長著一張統一審美、令人見之忘俗的臉」。book18.org
這並非僅是膚淺的視覺讚美,更指向一種能天然消弭距離、讓人心生好感的獨特氣質。book18.org
然而,這番無聲的感嘆尚未落定,便被新的闖入者打斷。book18.org
當她的視線越過蔣明箏肩頭,落到那位姍姍來遲、正帶著一身慵懶困意晃過來的男人身上時,連久經沙場、見慣風浪的William都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壓得極低的驚嘆:「俞總本人……可比他短視頻帳號里還要出眾。這形象氣質,真該考慮好好打造個人IP……」book18.org
「抱歉,久等了。」book18.org
一個帶著明顯未散睡意、因而顯得格外鬆弛甚至有些懶洋洋的嗓音,從蔣明箏身後傳來。book18.org
俞棐一手拉著一個行李箱,步子邁得閒散,像是午後在自己家花園裡踱步。他這一身顯然是臨出門前才倉促打理的——頭髮一看就是隨手抓了幾下,有幾縷不大聽話地翹著,在機場明亮的頂光下泛著不羈的光澤;一副變色墨鏡歪歪地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隨著光線微微變了些色,卻仍能隱約看見底下那雙半闔著的、還帶著睡意的眼睛。book18.org
他周身都散發著一種「剛被強制開機、謝絕打擾」的氣場,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蹙著,可嘴角偏又若有若無地勾著一點弧度,像是在對著眼前這場不得不應付的接機場面,表達一種無所謂的、甚至有點玩味的疏離。book18.org
然而,即便是這般隨性到近乎不修邊幅的狀態,也掩不住他優越的先天條件。身高腿長的骨架撐起了簡單的衣衫,輪廓分明的五官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他只是那樣隨意地一站,周遭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形成一片無聲的注目區域。散漫與魅力,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矛盾統一。book18.org
蔣明箏在他靠近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站姿,並未回頭,卻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而俞棐,則極其自然地將行李箱挪到身側,目光掠過William和Emma,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那份懶洋洋的勁兒里,偏又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屬於上位者的淡然氣場。book18.org
聽到William這話,蔣明箏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book18.org
是挺帥的,如果忽略他此刻像只沒睡飽的大型貓科動物一樣試圖靠在她肩上的話。蔣明箏面不改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恰好避開俞棐試圖搭過來的手臂。外人看來,她只是調整了一下站姿,唯有俞棐接收到了她眼神里「注意場合」的警告。book18.org
「航班還順利嗎?」William笑著上前握手,示意Emma接過俞棐手中的隨身行李。但下一秒,蔣明箏就溫和地攔住Emma,從俞棐手裡自然地將行李箱拉到自己身側:「不勞煩了,我來就好。」她的動作流暢得不留痕跡,仿佛只是順手整理衣領。book18.org
「還好。」俞棐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久等,辛苦。」他目光掃過William時,短暫地聚焦了一瞬。出發前,助理整理過鏈動幾位高管的背景資料,對William的評價只有三個字——「笑面虎」。book18.org
此刻親眼見到本人,俞棐才真正理解這三個字的分量。William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眼角笑紋堆迭得如同精心丈量過,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審視的精明,像是能透過西裝布料掂量出對方的身價。book18.org
他伸手與俞棐交握時,掌心溫暖有力,卻又在鬆開時若有似無地用指尖擦過俞棐的虎口,這是一個介於親切與試探之間的動作。book18.org
Emma敏銳地察覺到即將冷場,及時插話:「車已經在停車場等著了,我們先送二位去酒店辦理入住。晚上公司在『雲頂』訂了位子給兩位接風,聶總也會到。他上午臨時要處理個緊急事務,有個美妝甲方那邊出了點問題,需要他親自支援,這才沒來,二位見諒。」book18.org
這話半真半假。確實有個甲方出了問題,但本不需要聶行遠負責。他是被William支走的,理由很簡單:怕這腹黑工賊讓俞棐下不來台。畢竟,聶行遠上個月剛把那德企代表懟到摔門而出,William可不想賭今天的場面,途征是肥羊,俞棐是實打實的財主爸爸,他必須供為坐上賓。book18.org
26:別開屏了,學長book18.org
這頭,鏈動會議室里聶行遠懶散地將開著外放的手機丟在辦公桌上,手裡拿著私人機玩消消樂玩得專心致志。電話那頭,Coin美妝的營銷總監Lee的嗓音又尖又利,聒噪得像只被劁過的豬活,炸得他耳膜嗡嗡作響:「Samuel!你們給的推廣方案根本沒用!我們新品上市三天了,銷量連預期的一半都不到!這就是你們鏈動承諾的效果?」book18.org
聶行遠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桌面上攤開的數據報告,沒立刻回答,首先Coin不是他的項目,是賺是虧根本和他無關,其次,他純討厭Lee。但William硬是讓他解決這爛攤子,他也不能不管,畢竟William給他開工資,算是他半個伯樂,總要給這位二胎寶爸點面子,這年頭,奶粉錢不好賺啊~book18.org
直到Lee那口氣稍微泄了一點,聶行遠才熄滅玩消消樂的手機,慢悠悠開口:「Lee,貴司新品主打的賣點是『24小時持妝』,對吧?但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出汗後脫妝的臨界值,平均是3小時。目前主要的用戶差評都集中在『虛假宣傳』上。您覺得,問題的根源是在推廣,還是在產品本身呢?」book18.org
對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卡殼,但僅僅安靜了兩秒,又強詞奪理起來,只是氣勢弱了不少:「可、可我們競爭對手不也這麼宣傳嗎?人家那個銷量怎麼就……」book18.org
聶行遠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桌面上攤開的數據報告,那上面用冷靜的數字勾勒出另一番圖景。他等對方那口氣稍微泄了一點,才開口,語氣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但底下壓著的煩躁像暗流涌動:「李總監,貴司新品主打的賣點是『24小時持妝』,對吧?但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出汗後脫妝的臨界值,平均是3小時。目前主要的用戶差評都集中在『虛假宣傳』上。您覺得,問題的根源是在推廣,還是在產品本身呢?」book18.org
對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卡殼,但僅僅安靜了兩秒,又強詞奪理起來:「可、可競爭對手不也這麼宣傳嗎?人家那個銷量怎麼就……」book18.org
「所以,」?聶行遠不容置疑地打斷,指尖在冰冷的報表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叩、叩」聲,像最後的倒計時,「鏈動基於數據和市場反饋給出的最終建議是:立刻停止『24小時持妝』的宣傳,將核心轉向『輕薄透氣』與『自然膚感』。如果貴司堅持原方案,我們尊重貴司的選擇權,但請務必、務必準備好下個月客訴率和退貨率同步翻倍的應急預案。」book18.org
話音稍頓,聶行遠的聲音陡然又降了溫度,仿佛瞬間結冰:「另外,李總監,我們需要明確另一件事。最初提出『二十四小時持妝』這個賣點的,並非出自我方策劃UNA之手,而是貴司客戶部的某幾位同事。目前,正是因為這一不實宣傳引燃了消費者的怒火,而貴司的同事,竟然將這份怒火引至我方已懷孕四個月的策劃UNA女士身上,在客戶群中進行公開辱罵和人身攻擊,導致她情緒激動動了胎氣。這件事,鏈動上下極為重視。」book18.org
聶行遠幾乎能聽見電話那頭驟然收緊的呼吸聲,但他根本不在乎,繼續道:book18.org
「首先,貴司員工針對孕婦身份的侮辱性言論,已涉嫌違法。其次,鏈動是廣告公司,但我相信您能分清,商業合作上的分歧與對個體基本尊嚴的踐踏,孰輕孰重。尤其是那位主導此事的翟姓同事,鏈動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時內,必須親自去醫院向UNA當面道歉。否則——」聶行遠刻意停頓了一下,短促一笑,從容道,「我們的法務部將直接代表鏈動集團,就此事向貴司及相關責任人正式發出律師函。同時,不僅鏈動未來將終止與Coin品牌所有項目的合作,滬市也不會再有廣告公司接貴公司的任何業務,我聶行遠說到做到。」book18.org
電話那頭死寂了幾秒,隨即爆發出語無倫次的辯解,聲音里透著急切甚至一絲慌亂,開始絮絮叨叨地拉扯許多,從市場大環境不佳說到競爭對手手段卑劣,試圖將話題引開。聶行遠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直到對方詞窮,才冷冷道:「希望貴司儘快給出正面答覆。再見。」book18.org
掛斷電話的瞬間,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聶行遠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皺著眉,有些粗暴地扯鬆了勒得他喘不過氣的領帶,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仰頭灌下了大半瓶,才勉強壓下那陣從胃裡升騰起的無名火。book18.org
William居然讓他避開接機?book18.org
簡直荒謬透頂。book18.org
是的,聶行遠在為不能去接蔣明箏的機而生氣,Coin那邊的麻煩事,還真難激起他此刻更多的情緒波動。男人一大早不到六點就醒了,雷打不動地完成了清晨的力量訓練,衝過澡後,周身還帶著浴室溫熱的水汽,他便站到了衣帽間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book18.org
聶行遠今天起了個大早,開啟了他的「孔雀開屏」全流程。他先是為自己選了那件帶著微妙珠光、價格不菲的深灰色高定襯衫,慢條斯理地扣上每一顆貝母扣子,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接著,他手法嫻熟地打了一個堪稱完美的溫莎結領帶,並對著一對閃著冷光的鉑金袖扣陷入了「幸福的煩惱」,最終選了那對最低調也最顯貴的。book18.org
當剪裁完美的槍灰色西裝上身,再噴上清冽的須後水後,鏡中的男人簡直在發光。這精心到頭髮絲的模樣,若用歇後語形容,那真是「土地奶奶戴花——老來俏」,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快看我」。他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久別重逢」中,驚艷全場,閃亮登場。book18.org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的速度比他想追的公交車還快。他這邊劇本都寫好了,那邊William一個電話打來,輕描淡寫地讓他「避避風頭」,別去接機了。那一刻,聶行遠一早晨的精緻武裝,瞬間有種「屎殼郎戴花——臭美」的荒誕感,所有精心準備都成了無效輸出,完美計劃徹底泡湯。book18.org
男人冷哼一聲,點開內部系統,熟練地調出俞棐的資料。螢幕上,男人的短視頻帳號自動播放起來,鏡頭裡俞棐笑容慵懶,帶著幾分玩世不恭。聶行遠盯著螢幕,想到此刻這個人正站在機場,和蔣明箏並肩而立,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涌了上來,說不清是鄙夷、是惱怒,還是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別的什麼。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將手機隨手扔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螢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叉著腰,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他卻像在對著一片虛無的空氣說話,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book18.org
「蠢貨。」他低聲吐出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估計還在為自己那點魅力沾沾自喜,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個占了名字便宜的替身吧。」book18.org
另一邊,機場去酒店的路上,俞棐在車廂陰影里湊近蔣明箏:「剛才William誇我帥,你為什麼不點頭?」book18.org
蔣明箏目視前方,嘴角微揚:「因為你短視頻里的樣子,比現在這副沒睡醒的樣子強點。」book18.org
俞棐挑眉要反駁,她卻忽然轉頭,眼裡閃過狡黠的光:「不過現在這樣……也還行。就是少和我黏在一起,凹一下冷麵總裁人設更安全。」book18.org
車前座,William正低聲和Emma確認晚餐細節:「聶行遠那邊……給我穩住他,別讓他直接過來,晚上再說。」Emma點頭,悄悄瞥向後視鏡,看著蔣明箏和俞棐之間隔著半掌距離,還有俞棐的手指始終虛扶在她座椅邊緣的動作,Emma總覺得有哪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book18.org
但想到聶行遠那掃興狂魔,她又壓下這點微妙的情緒,在手機上編輯著給聶行遠的消息。book18.org
【六點半,雲頂,606包廂。】book18.org
對蔣明箏,聶行遠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這一點,對蔣明箏,聶行遠懷揣著一份超乎常人的、近乎偏執的執著。這份執念的源頭,要追溯到大三那年秋末的天文社招新現場。book18.org
那天傍晚,蔣明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正踮著腳費勁地調整那台老掉牙的天文望遠鏡焦距。夕陽的餘暉剛好從活動室破舊的木窗欞斜射進來,在她側臉鑲了道毛茸茸的金邊——這本該是幅挺有意境的畫面,如果忽略她嘴裡正小聲嘀咕的話。book18.org
「什麼破機器……」她皺著眉,鼻尖沁出點細汗,手指擰著調焦旋鈕,「學分難掙,屎難吃,大猩猩不比這星星好看,無語。」book18.org
這話從她那張被光影襯得近乎透明的臉上說出來,反差大得讓剛踏進活動室的聶行遠腳下一頓。他當時腦子裡嗡地一聲,什麼「驚為天人」、「一眼萬年」的文藝詞兒全湧上來了,可下一秒就被這句粗魯又實在的抱怨砸得七零八落。book18.org
後來蔣明箏無數次想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就為這麼句破話,招惹上這麼個甩不掉的牛皮糖,實在虧大了。就是那個瞬間,聶行遠這個平日最不屑校園青春劇里「一眼萬年」橋段的現實主義者,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咯噔」一聲。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這俗人,竟一頭栽進了最俗不可耐的「一見鍾情誤終身」的俗辣台偶設定里。book18.org
很「三俗」,但他……甘之如飴。book18.org
這份甘之如飴,在多年後的此刻,依然頑強地存續著。手機螢幕亮起,是Emma發來的簡訊,寥寥數語彙報著接機順利。可聶行遠硬是從這公事公辦的文字里,讀出了無限遐想。他第N次覺得自己的機會又來了,第N+1次堅信他和蔣明箏的故事遠未完結,依舊是不折不扣的「現在進行時」。book18.org
儘管蔣明箏第N+1的平方次明確地拒絕了他的開屏示愛,並第N+1的立方次對他說「別開屏了,學長,我對你真的沒興趣,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的,好嗎?」book18.org
……book18.org
聶行遠鎖上手機螢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下午三點半的陽光依舊熾烈,透過落地窗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他抬手,指尖撫過今早出門前精心挑選、此刻卻無人欣賞的襯衫領口,那挺括的面料在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冷光。book18.org
無所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反正被拒絕,早就是家常便飯了。他這人大概天生反骨,越是碰壁,越是生出些不合時宜的、近乎偏執的鬥志來。book18.org
雖然,畢業後整整八年,他都沒敢再真正湊到蔣明箏眼前去「跳」,也是不爭的事實。book18.org
「不過……只要不提大魚,她應該不至於再給我一巴掌吧?」book18.org
聶行遠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左臉頰,仿佛那裡已經提前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火辣辣的觸感。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下一秒,一絲笑意卻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漾開,那笑意裡帶著點自嘲,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認命的甘願。book18.org
「扇我也行,」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窗外某個虛無的焦點,語氣竟透出幾分奇異的輕鬆,「總好過……她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book18.org
27:過去VS久別重逢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甩了上來,聲音清脆而短促。左臉頰瞬間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蔣明箏這一巴掌,沒有絲毫猶豫,用了十足的力氣。但比這痛感更先席捲聶行遠神經的,竟是一陣洶湧的心虛與羞恥,畢竟,無論怎麼看他都是那個理虧的人。book18.org
他抬眼,看見蔣明箏只穿著一件弔帶,外面隨意地套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像一隻被驚擾後豎起全身尖刺的貓,正與他冷冷對峙。聶行遠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一句辯解或質問尚未成形,目光卻猛地越過她的肩頭,定格在她身後——book18.org
於斐就站在那裡,睡眼惺忪,上身赤裸,顯然是被門口的動靜驚醒。男人脖子、胸口上的斑斑痕跡,無一不在說他和蔣明箏經歷怎樣一場酣暢淋漓的性事,其實不用看他也知道,他來得不趕巧,聽力也是不趕巧得好,小出租屋裡發生的一切,他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而當於斐看清來人是聶行遠時,那張尚且帶著睡意的臉上,竟條件反射般地、毫無芥蒂地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book18.org
聶行遠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大魚」兩個字在他舌尖滾了又滾,裹滿了遲疑與心虛,終究沒能叫出聲來。他像被那兩道過於坦蕩、過於赤誠的目光燙到一般,狼狽地率先移開了視線,濃密的眼睫不自然地垂下,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慌亂的陰影。book18.org
於斐是真心把他當朋友的。可他自己呢?book18.org
他把於斐看作甩不掉的拖油瓶,看作礙眼的競爭者,看作橫亘在他與蔣明箏之間一道必須搬開的障礙。他主動接近、刻意維繫與於斐那點可笑的「友誼」,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骯髒而明確的目的——將這個傻子,從蔣明箏身邊乾乾淨淨地擠走。book18.org
從半年前,他意外得知於斐和蔣明箏並非親生兄妹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像毒藤一樣在他心底紮根、瘋長。他厭惡於斐那種毫不設防的依賴,痛恨蔣明箏投向於斐時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柔與庇護,更自厭自己這種不要臉的倒貼,明明已經被拒絕了那麼多次,他還是不肯放棄,甚至卑鄙地去接近於斐,接近這個傻子。book18.org
哪怕是此刻,在於斐純凈的目光注視下,那股陰暗的情緒不僅未曾消退,反而扭曲滋長出更加醜陋的形態。憑什麼?憑什麼呢?憑什麼這樣一個心智不全、處處需要人照顧的「傻子」,卻能獨占蔣明箏全部的關切與偏愛?book18.org
一股混雜著不甘、嫉妒與自我厭惡的灼熱逆流,猛地衝垮了他最後一絲偽裝的鎮定。book18.org
「聶行遠,你賤不賤!」book18.org
蔣明箏的怒斥將他從短暫的失神中拽回。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背著身子,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於斐喊了一句:「斐斐,進去,把門關上,不許出來!」 話音落下,她幾乎是立刻向後退了半步,毫不猶豫地「砰」一聲將門合上。那扇門,不僅阻隔了視線,也像一道斬落的閘刀,徹底斷絕了聶行遠所有試圖窺探或解釋的企圖。book18.org
冰冷的門板映出他有些狼狽的倒影。聶行遠僵在原地,左臉還在隱隱作痛,而心底那片因愧疚而產生的空洞,卻在無聲地擴大。book18.org
「你到底想幹嘛?!」book18.org
蔣明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著冰碴。book18.org
她曾經以為聶行遠對自己不過是一時興起,富家公子無聊生活里的一場追逐遊戲。可自從大一天文社第一次見面後,這個人就像一塊用最強力膠水黏上的狗皮膏藥,甩不掉,撕不脫。好話歹話,她說得口乾舌燥,從委婉的「我們不合適」到直接的「滾遠點」,聶行遠當時倒是聽著,點頭,甚至道歉,可第二天,依舊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她教室外、打工的便利店街角,不遠不近地守著。book18.org
平心而論,聶行遠的「追求」比起她這些年遇到過的那些陰魂不散、甚至帶著威脅的「臭蟲」,已經算得上極有分寸。他甚至不曾真正越界,只是固執地存在於她的視野邊緣。客觀說,他那張臉,在男性中絕對算得出類拔萃。可那又怎樣?她不喜歡。他的存在本身,他的執著,甚至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守護」,都讓她感到一種被無形繩索緩慢纏繞的窒息。book18.org
此刻,見他只是低著頭,沉默地承受著她的怒火,那股壓抑已久的煩躁與噁心猛地衝上頭頂。蔣明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聶行遠挺括的襯衫領子,用力將他扯向自己,強迫他那雙總是藏著複雜情緒的眼睛看向自己。book18.org
「你聽不懂人話是嗎?!」她逼近他,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讓你離於斐遠一點!離我遠一點!你聾了嗎?!」book18.org
想到他可能聽到的、甚至可能窺見的一切,強烈的羞憤和被侵犯的怒意讓她渾身發顫。book18.org
「你是變態還是什麼?!就那麼喜歡偷聽別人床上的事是嗎?!」女孩的聲音因激動而喑啞,「還是說……你準備拿我的事,去學校里到處散播,嗯?!」book18.org
她死死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幾乎是用盡力氣低吼出最後一句:book18.org
「說話!聶行遠!你到底想幹什麼?!」book18.org
「我不可以嗎?」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聶行遠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什麼似的,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里。蔣明箏甚至懷疑是自己因情緒激動而產生了幻聽。然而,聶行遠接下來的動作,清晰而堅定地告訴她,這個她眼中的「瘋子」,並非在開玩笑。book18.org
他沒有用力掙脫,更沒有反手制衡。而是抬起手,用掌心極其輕柔地、幾乎是帶著一種珍視的意味,覆上了她仍緊緊攥著他襯衫領口的手。他的指尖先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仿佛在試探,也像是在安撫。隨後,他才緩緩地、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從他那已經皺巴巴的領子上剝離下來。整個過程緩慢而鄭重,沒有絲毫強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book18.org
接著,他沒有鬆開她的手,而是就勢用自己溫熱乾燥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圈握住了她的兩隻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她無法輕易掙脫,又絕不會弄疼她分毫。他微微弓下身,低下頭,將自己的視線放低到能與她平齊,甚至更低一些的位置,再一次輕聲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尋求答案的脆弱感,一字一頓地重複問道:book18.org
「明箏,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嗎?為什麼……我不可以呢?」book18.org
「瘋子。」book18.org
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位,聶行遠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抬起眼,看向車內後視鏡。鏡中的男人西裝挺括,髮型一絲不苟,連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測量過,可眼底深處那抹偏執的亮光,卻出賣了他。book18.org
他對著鏡子裡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清晰地、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book18.org
說完,他竟又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他抬手,指尖撫過襯衫領口下方那個早已整理得一絲不苟的領結,又輕輕將它調整了一下,儘管它已經足夠端正。book18.org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車門。book18.org
六點二十。他來得不算早,也不算遲,時間卡得剛剛好,是一種刻意維持的、不願顯得太急迫的體面。他想,蔣明箏她們應該已經到了,或許已經點好了菜,正聊得火熱,William那人最會媚金主。book18.org
穿過酒店大堂旋轉門,水晶燈的光過於璀璨,映得他眼底那點不為人知的波動無所遁形。他沒去坐電梯,而是轉身推開了安全通道厚重的門。book18.org
樓梯間空曠安靜,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潔大理石台階上的聲音,規律、清晰,一聲聲,像是在倒數著什麼。六層樓,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呼吸平穩,心跳卻在胸腔里沉悶地敲打著,越接近頂層,那節奏便越不受控制。book18.org
最終,他停在六樓走廊盡頭的606包廂門前。深色的實木門緊閉著,將內里的一切聲響與景象隔絕。門把手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在門口站定,抬手,指節在距離門板幾厘米的地方停頓了一瞬,似乎最後調整了一下呼吸,也似乎只是片刻的猶豫。然後,那停頓消失,他的手穩穩地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向下旋轉,輕輕向前一推——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Samuel,你來得正好,剛聊到你呢。」William一見到聶行遠推門進來,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幾步迎上去,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行啊,收拾得夠帥的,這是要閃亮登場啊?」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朝向餐桌主位的俞棐和蔣明箏,換上正式的介紹口吻:「俞總,蔣主任,我給二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鏈動的總策劃,也是未來ZOE項目的負責人,Samuel,聶行遠。」book18.org
好吧,聶行遠在心裡承認,自己那點「平常心」在進門看到蔣明箏的瞬間就土崩瓦解了。從推開包廂門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牢牢鎖在蔣明箏臉上。幾年不見,她沒怎麼變,甚至比記憶里更漂亮,眉眼間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嫻靜與從容,那是一種仿佛什麼事都激不起太大波瀾的穩定感。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有過一次極短暫的空中交會,蔣明箏沒有刻意避開,但那雙眼睛裡也看不出任何溫度,更別提笑意了,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現在,被William半推半就地引到二人面前,聶行遠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又上來了。他幾乎是刻意忽略了俞棐率先伸出的、表示友好的手,轉而搶先一步,將手伸向了蔣明箏,動作快得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book18.org
「你好,蔣小姐,」聶行遠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他預想的要乾澀一些,他迅速調整,試圖維持那份演練過無數次的鎮定,「我是聶行遠。」book18.org
這一連串的動作和選擇,快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徹底暴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雲淡風輕。那份積壓了數年的不甘與某種近乎偏執的求而不得,像深水下的洶湧暗流,在他看似得體的西裝和無可挑剔的舉止下劇烈地涌動、衝撞。William那句「收拾挺帥」的耳邊調侃,此刻聽來格外刺耳,像一面哈哈鏡,無情映照出他精心打扮卻無法坦然面對的焦灼心態。book18.org
而蔣明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她的目光像一片深秋的湖面,無風無浪,甚至沒有因為他的突兀舉動而泛起一絲漣漪。這種徹底的平靜與無所謂,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具殺傷力,成了映照他所有不甘、所有躁動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鏡子。book18.org
面對他懸在半空的手,蔣明箏並未立刻回應。她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某個無關緊要的細節,然後,才從善如流地、禮節性地伸出自己的手,與他虛虛一握。她的指尖微涼,觸碰的時間精確到毫秒,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或力度。book18.org
「你好,聶老師。」book18.org
她 的聲音平穩,語調適中,用的是圈內慣常的敬稱,挑不出一絲錯處,卻也聽不出任何一點超出商務禮儀的私人情緒。這聲「聶老師」,客氣地拉開了一道他無法逾越的距離。book18.org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半秒。直到蔣明箏極其自然地收回手,目光平靜地轉向身側,用那同樣平穩無波的聲線,接續上了被某人「不小心」忽略的流程:book18.org
「這位,」她微微側身,示意身旁那位從剛才起就被無形晾在一邊的英俊男人,完成了這個遲來的、卻又無比必要的介紹,「是我們俞總。」book18.org
俞棐站在一旁,從聶行遠刻意越過他、直奔蔣明箏而去的那一刻起,他眉梢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此刻,接收到蔣明箏遞來的、堪稱「救場」的介紹,他臉上那副標誌性的、帶著點慵懶睏倦的表情都沒變,只是非常非常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那弧度勉強能稱之為「笑」,但更像是一種「行吧,到我了是吧」的社交肌肉記憶。他總算是接住了這個被某人選擇性忽略、又被蔣明箏穩穩遞迴來的社交焦點。book18.org
整個包廂里的空氣,因為剛才那場無聲的、單方面的「忽略與重拾」而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大概只有經驗老道的William,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順帶為今晚的「和諧」飯局提前捏了把汗。book18.org
而這場小小風波的源頭——蔣明箏,已然重新端坐,神色淡然,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她依舊是那位無可挑剔的、平靜的蔣主任。book18.org
「俞棐。」book18.org
被正式介紹到的男人終於開口,報上自己的名字,聲音不高,帶著他慣有的、仿佛剛睡醒般的鬆散調子,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book18.org
「聶行遠。」book18.org
聶行遠也終於將目光轉向他,吐出自己的名字。視線相交的瞬間,談不上火花四濺,更像某種冷靜的彼此打量。book18.org
兩個男人的初次正式交流,就在這異常簡潔、異常平淡的兩個名字交換中完成了。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職業的微笑,甚至握手都省略了,畢竟,剛才已經錯過了一次。book18.org
「都坐下吧,邊吃邊聊。」book18.org
28:你很不專業——又凶我book18.org
William從前只覺得聶行遠是塊難啃的硬骨頭,說話帶刺,行事獨斷。可今晚這頓飯,他算是開了眼,這位爺不僅是冷場王,那身渾然天成的傲慢無禮簡直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他甚至開始嚴肅思考,聶行遠那身「天才總策」的光環底下,作為廣告人必備的共情力與基本社交禮儀,是不是他當初評定的時候給漏了?book18.org
William百思不得其解,俞棐到底是哪裡觸了這位祖宗的霉頭?book18.org
還是兩人之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陳年舊怨?整頓飯,只要俞棐開口,無論提的是市場趨勢還是項目構想,聶行遠的反應無非兩種:要麼,用那種不咸不淡、聽著像討論實情細品卻字字帶刺的語氣,陰陰陽陽地「探討」一番,話里話外都在質疑對方的專業性;要麼,乾脆眼帘一垂,恍若未聞,直接讓話題掉在地上,摔出滿場尷尬的寂靜。唯一能讓席間短暫回溫的,只剩下蔣明箏或Emma開口打圓場的時候。William一頓飯吃得如坐針氈,既要照顧俞總的臉色,又得拚命找話題填滿聶行遠製造出的一個個冷場窟窿。book18.org
這頓飯,俞棐吃得痛不痛快未知,但他自己是實實在在憋了一肚子氣,心驚膽戰地完成了「進食」這個動作。聶行遠沒來之前,他和俞棐明明已經就ZOE項目後期的具體執行聊得頗有眉目,氣氛融洽。可自打聶行遠入座,擺出一副「爾等凡人」的譜,俞棐就再沒提過項目一個字。一樁眼看板上釘釘的合作,硬是被這不知所謂的狗脾氣搞出了紕漏!想到這裡,William心頭的火就蹭蹭往上冒。book18.org
結完帳,他憋著那股邪火,一把將靠在酒店外牆邊、正神色懶散地含著薄荷糖清口的聶行遠拽到一旁無人角落。看著對方那副事不關己的散漫樣,William最後一點理智崩斷,抬腳就踹了一下聶行遠的小腿。book18.org
「聶行遠!」 William氣得臉紅脖子粗,壓著聲音低吼,「你今晚抽的哪門子羊癲瘋?!」book18.org
被踹的人,只是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握著手機的手指還在快速敲擊,螢幕上幽光映著他嘴角一絲……無比幼稚、甚至帶著點得意洋洋的笑?book18.org
「笑?你還有臉笑!」 William看他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告訴你,這單子要是黃了,我女兒心心念念的那架施坦威,你去給我結帳!!!」book18.org
「跑不了。」book18.org
聶行遠頭也沒抬,只懶洋洋吐出三個字。那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狂妄的篤定。偏偏,就是這種目空一切的自信,在過去無數次實戰中無往不利,從未讓聶行遠本人,乃至整個鏈動團隊真正栽過跟頭。William一聽他這口氣,明知這人傲慢可惡,心頭的火氣卻莫名被這句「跑不了」撲熄了七成。book18.org
這就是聶行遠可恨又讓人不得不依賴的地方,他總有辦法把事情辦成,哪怕過程氣得人折壽。book18.org
「跑不了?就憑你今晚對俞總那態度?」 William實在不解,眉頭擰成了疙瘩,「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你跟俞棐……之前有過節?」book18.org
「和他不熟。」 聶行遠終於從手機上移開一瞬目光,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熟?如果是那個於斐,倒還算熟。眼前這個頂著相似名字的「替身」?他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更別提費心結交。book18.org
「那你針對他幹嘛!」 William簡直要抓狂,「他是金主!是給我們送錢的祖宗啊!!!」book18.org
「我有針對他嗎?」 聶行遠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謬的問題,終於抬起頭,眉梢微挑,那張俊臉上寫滿了無辜,只是眼神里那點漫不經心的嘲弄泄露了真實情緒,「哦,好像是『討論』了幾句。但那頂多算……意見不合。意見不合,能算針對嗎?」book18.org
他甚至還撇了撇嘴,語氣欠揍得讓William手癢。book18.org
「你——!」 William知道跟這人扯不清,強行按下火氣,「我懶得跟你廢話。反正,途征這隻到嘴邊的鴨子,你要是讓我吃不上肉,我跟你沒完!」book18.org
聶行遠似乎根本沒在聽他的威脅,目光重新落回手機螢幕。在他發出的那條:【U.E酒吧,和平路122號,我等你。】後,緊接著的是一個『嗯』字。book18.org
他盯著那個『嗯』字,嘴角壓不下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帶著得逞地隱秘、愉悅的笑。book18.org
「行,知道了。」 他收起手機,順手整了整並無線條的西裝外套,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明天天氣,「既然怕我惹事,那明天我就不作陪了,你找別人吧。」book18.org
說完,也不等William反應,他轉身就走。book18.org
「聶行遠!」 William在他身後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前方那人只是隨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漫不經心地擺了擺,算是聽見了,也等於是沒答應。背影在酒店大廳璀璨的水晶燈下,被拉得愈發頎長挺拔,也襯得那份我行我素的囂張愈發刺眼,帶著一種「事了拂衣去」的從容,更帶著「你們皆凡人」的傲慢,步伐半點未停,徑直消失在了旋轉門流轉的光影之外。book18.org
William氣得對著空氣揮了揮拳,又不甘心地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吼道:「明天下午一點半,項目會!不許遲到!聽見沒——!!!」book18.org
吼聲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有些無力地迴蕩著。回答他的,只有門外隱約傳來的、汽車引擎發動後迅速遠去的低沉轟鳴。book18.org
聶行遠當然聽見了。William那氣急敗壞的吼聲穿透力不弱,帶著走廊特有的迴響效果,他聽得一清二楚。只是,聽見了,並不代表要遵從,更不代表要在意。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車廂內瞬間被寂靜包圍,只有儀錶盤幽微的冷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book18.org
他解開一顆西裝紐扣,靠向椅背,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划過,幾乎是帶著某種儀式感,再次點開了那個沉寂八年、卻在今晚重見天日的聊天框。book18.org
頭像沒變。備註還是那個他親手輸入的、帶著幼稚獨占欲的風箏emoji。只是下面那行「被對方拒收消息」的系統提示消失了。book18.org
時間仿佛倒流回飯局中途。彼時,William正絞盡腦汁試圖暖場,俞棐面帶微笑聽著,而蔣明箏則垂眸抿了一口茶。就在那片看似平和的虛假繁榮里,聶行遠放在桌下的手機螢幕,悄無聲息地亮了一下。book18.org
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他早已不抱希望、甚至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跳動的頭像。book18.org
只有五個字,連標點都吝嗇:book18.org
【你很不專業。】book18.org
那一刻,什麼冷場,什麼俞棐,什麼狗屁項目,統統被這行字炸得灰飛煙滅。聶行遠只記得自己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血液逆流般沖向耳膜,嗡嗡作響。他幾乎是憑藉肌肉記憶,用盡全部自制力,才壓下了嘴角那抹幾乎要失控揚起的弧度。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細微地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壓抑太久、驟然釋放導致的、近乎神經性的戰慄。book18.org
她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了。不僅如此,她還主動加了他好友,然後,發了這條「興師問罪」的消息。book18.org
他該怎麼回?道歉?解釋?還是像從前一樣插科打諢?book18.org
最終,他敲下三個字,帶著一種近乎無賴的、卻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語調:book18.org
【又凶我。】book18.org
點擊發送。那個沉寂八年的對話框,終於被新的氣泡覆蓋。book18.org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長、煎熬。他表面上仍維持著那副愛答不理的傲慢模樣,偶爾丟出幾句讓William血壓飆升的「高見」,心思卻全系在褲袋裡那方小小的螢幕上。久到他幾乎要以為,這短暫的「刑滿釋放」只是他一場癲狂的幻覺,或許下一秒,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就會重新出現。book18.org
就在飯局臨近尾聲,眾人起身寒暄,William準備去結帳的混亂時刻。手機在他掌心,再一次,輕輕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點開。book18.org
蔣明箏的第二條消息,言簡意賅,卻像一顆精準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千層浪:book18.org
【晚上哪裡見。】book18.org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接跳過了所有不必要的鋪墊,直奔主題。book18.org
那一瞬間,所有的故作鎮定,所有的傲慢偽裝,全都土崩瓦解。聶行遠迅速低下頭,指尖飛快地輸入了一個酒吧地址發送過去,然後幾乎是將手機燙手般塞回口袋。他需要一點空間,來消化這過於洶湧的情緒。book18.org
所以此刻,他獨自坐在車裡。William的怒吼早已被拋在身後,車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緩緩地,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雙手依舊緊緊攥著那部手機,像是握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book18.org
然後,低低的笑聲從喉間溢了出來,開始是悶悶的,壓抑的,隨即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一種毫不掩飾的、暢快又帶著點傻氣的開心。肩膀因為笑聲而輕輕顫動,在昏暗的車廂里,他笑得像個終於得到了心儀糖果的孩子,儘管那糖果的包裝上,可能還寫著「危險」和「不專業」。book18.org
但誰在乎呢?book18.org
她找他了。這就夠了。book18.org
回酒店的路上,俞棐和蔣明箏沒再讓Emma和William相送。一來時間已晚,二來——俞棐的耐心在今晚那頓堪稱「酷刑」的飯局上,已經消耗殆盡,徹底告罄。他靠在專車舒適的后座里,鬆了松領口,閉上眼,感覺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至少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里,他完全、完全不想再看到任何與「鏈動」二字相關的人,尤其是那個從頭到尾都在散發不友好氣息的聶行遠。book18.org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流淌過的光影。俞棐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腔里那點憋悶全都排出去。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好友。book18.org
蔣明箏正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饒有興味的、淺淺的笑意?她似乎對今晚這場風波接受良好,甚至覺得有點意思。book18.org
「靠。」 俞棐一上車就扯鬆了領帶,整個人癱進后座,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疲憊加無語,「我真服了。」book18.org
蔣明箏側過臉看他,眉毛輕輕一挑,那意思很明白:展開說說?book18.org
「就那聶行遠,」俞棐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光是提起這個稱呼都需要消耗額外能量,「他怎麼回事啊?」 他頓了頓,似乎想在中華詞庫里找個精準的形容詞,但最終放棄了,選擇了最直白的感受,「怎麼能……裝成這樣?」book18.org
他轉向蔣明箏,眼神里是貨真價實的困惑,甚至帶著點對世界的小小懷疑:「現在廣告圈是流行這種『全世界都欠我錢』的bking人設了嗎?還是我太久沒深入一線,已經跟不上這浮誇的版本了?」book18.org
這個問題,不止俞棐想問,蔣明箏心裡也繞了好幾圈。她也想不通,八年沒見,記憶里那個雖然驕傲固執、但至少還有點「人味兒」的聶行遠,怎麼就像去什麼「反派進修班」深造歸來,成了今晚這副德性——渾身是刺,見誰扎誰,把刻薄當個性,拿傲慢當盔甲。book18.org
是時間這把殺豬刀格外關照他,還是他自個兒在「不當人」這條路上一路狂飆了?book18.org
不過,沒等蔣明箏琢磨好怎麼評價這種「人設變遷」,俞棐的第二個問題已經跟了上來,比第一個更直接,更像一把小刀,快准穩地遞了過來。book18.org
他稍微停頓,目光在蔣明箏臉上掃了一下,捕捉到任何一絲可能的情緒波動,然後才清晰地問:book18.org
「咳咳,」 俞棐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揚,視線飄向車窗外的流光,一副「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可別多想」的傲嬌樣,「先申明啊,我沒別的意思,純屬好奇。」book18.org
他頓了頓,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在討論天氣,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尋常的探究:「你跟他……」 他飛快地瞥了蔣明箏一眼,又迅速移開,仿佛只是不經意,「是不是早就認識啊?」book18.org
蔣明箏看著他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故意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何以見得呢,俞先生?」book18.org
「呵!」 俞棐被她這麼一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那點強裝的淡定瞬間碎了一地。他猛地扭過頭,漂亮的眉毛擰成一個不悅的弧度,語氣也徹底沖了起來,「還何以見得?就憑他那雙眼睛!一整晚都快黏在你身上了,當我瞎嗎?要不是法治社會救了他,我現在就調頭回去,把他那對不規矩的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book18.org
他說得咬牙切齒,那張俊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以及一種……類似自己地盤被陌生野狗標記了的、混合著警惕與不爽的微妙情緒。book18.org
「是啊,認識。」蔣明箏看著他這副炸毛的樣子,反而平靜下來,甚至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前男友。」book18.org
29:對比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俞棐瞬間瞪大了眼睛,音量都拔高了一度,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book18.org
【好吧,被耍了。】book18.org
看著蔣明箏眼底那抹終於藏不住的笑意,俞棐反應過來,訕訕地摸了摸鼻樑,乾咳兩聲,試圖找回剛才「興師問罪」的氣勢,雖然已經泄了大半。他強行把話題拽回正軌,只是評價里依舊帶著個人情緒的餘燼:book18.org
「總之,這聶行遠,除了他提案里展現出來的那點『能力』……」 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以示對其人品的割席,「其他方面,簡直糟糕透頂,毫無專業素養可言。」book18.org
這話說得極重。book18.org
然而,即便不滿到如此地步,俞棐依舊沒有當場表態要更換合作公司,甚至沒有在蔣明箏面前說出「換掉鏈動」這種氣話。這本身就足以證明,聶行遠那份方案的核心創意與戰略構想,精準地擊中了俞棐的需求,對極了他的胃口。book18.org
而這,恰恰就是俞棐。book18.org
專業歸專業,情緒歸情緒。在工作領域,他的標準嚴苛到近乎冷酷,決策永遠基於理性分析與商業價值,絕不摻雜私人好惡。他可以一邊在心裡把合作方罵得狗血淋頭,一邊冷靜評估對方方案的可行性,只要價值足夠,他就能將個人情緒徹底屏蔽,推進合作。就像此刻,他對聶行遠其人的厭惡幾乎滿格,但對那份方案價值的認可,卻絲毫未減。book18.org
反觀聶行遠……book18.org
蔣明箏早就料到,僅僅「俞棐」這個名字,就足以在聶行遠那裡掀起一場毫無必要的風浪。但她萬萬沒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工作場合,面對至關重要的潛在客戶,聶行遠竟然依舊這麼……管不住自己。book18.org
她並非在偏袒俞棐。於公,今天飯局上,俞棐提出的那幾個關於項目落地、資源整合、風險預控的問題,個個切中要害,專業且務實,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甚至,對於聶行遠那份在俞棐看來「並未盡善盡美」、存在明顯優化空間的方案,按照俞棐一貫的風格,放在其他任何一家公司,他早就直言不諱、條分縷析地指出問題了。可今天,他給了聶行遠和鏈動天大的面子,不僅沒有當場質疑,反而在William打圓場時順勢接話,保留了充分的討論餘地。book18.org
這一來,是考慮到廣告人普遍那點「藝術家」式的自尊心,避免初次見面就打擊過度;二來,更是因為鏈動此前確實缺乏成熟的汽車行業服務案例,俞棐願意給出一定的試錯與磨合空間,這背後所展現的誠意與格局,絕對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book18.org
可聶行遠呢?book18.org
他把這場精心籌備、雙方都投入了相當誠意與期待的商業會面,當成了什麼?是他聶行遠個人情緒的後花園,想怎麼撒潑就怎麼撒潑?還是專供他上演幼稚對峙、爭風吃醋戲碼的專屬劇場?book18.org
簡直荒謬!book18.org
更讓蔣明箏心底發寒的是,他那看似針對俞棐的每一分失態、每一次刻意刁難背後,那根深蒂固的邏輯,他依然在自說自話地將她,蔣明箏,視作他的某種「歸屬物」。一個需要被看管、被標記、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book18.org
這不是成年人在商場上的專業較量,這根本是心智未開般的領地爭奪,是最低級、最可笑的雄性爭風吃醋!他將嚴肅的商業合作,降格為他個人扭曲占有欲的延伸戰場。book18.org
想到這裡,蔣明箏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螢幕尚未完全暗下去,上面還停留在與某個惱人名字的對話框介面。車窗外流動的光影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明滅不定,她唇角似乎還維持著一點方才談論時的、習慣性的淺淡弧度。book18.org
可只有蔣明箏自己知道,那平靜無波的面容下,此刻正翻湧著怎樣的怒火。那是一種被不專業、不理智、不尊重徹底冒犯後的冰冷怒意。不是因為舊日糾葛,而是因為,她親眼目睹了一場本該純粹的專業交鋒,是如何被一人可笑的私心與傲慢,拖入了難堪的泥沼。book18.org
這早已不僅僅是針對她蔣明箏個人的冒犯。book18.org
這是對在場所有人——俞棐、William、Emma,乃至雙方團隊為此行所付出的時間、精力與專業態度的集體浪費。這更是對「專業」這兩個字,最徹頭徹尾、最明目張胆的褻瀆!book18.org
而他輕飄飄的傲慢與失態,所褻瀆的,又何止是今晚的飯局?book18.org
這更是對「途征」整個團隊,從研發到市場,無數人夜以繼日的心血,對那份試圖在紅海中殺出血路的、沉甸甸期望的一種踐踏!他聶行遠以為他在為難誰?他在羞辱誰?他那些幼稚的把戲,對準的是整個渴望破局、在刀鋒上行走的團隊!book18.org
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說,他那被可笑占有欲蒙蔽的眼睛,根本看不見國內汽車大廠之間的內卷程度,其慘烈與殘酷,早已超越尋常商業競爭的範疇,進入了一種近乎搏命的絞殺戰。技術疊代的速度、價格廝殺的底線、營銷戰爭的奇詭、渠道滲透的深度……那是一片由數據、資本、供應鏈和無數人智慧與汗水交織成的、瞬息萬變的血腥紅海。book18.org
其中的壓力、博弈與細微處的生死較量,根本不是他這種還沉溺在個人情緒泥潭裡玩「誰更矚目」遊戲的人,所能想像其萬分之一的。book18.org
太輕浮了,太可笑了!book18.org
「怎麼不說話?」book18.org
俞棐側過頭,瞥了一眼旁邊的蔣明箏。她臉上倒還掛著點淡淡的、慣常的笑,可俞棐就跟自帶蔣明箏情緒雷達似的,精準捕捉到了那笑容底下絲絲縷縷冒出來的低氣壓——涼颼颼的,不太妙。book18.org
「沒事,」蔣明箏語氣尋常,目光轉向窗外流過的霓虹,「晚上有個大學同學叫我出去喝一杯,敘敘舊。到酒店你先忙你的,早點休息,明天Emma不是還安排了參觀行程麼。」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兩下,然後朝俞棐那邊隨意地晃了一下。螢幕亮起的時間很短,但足夠讓俞棐看清頂端的備註『o』和那句「晚上哪裡見」,下面跟著個酒吧地址。確實像個老同學的邀約。晚上八點半,這個點出去喝點東西,倒也合情合理。book18.org
俞棐粘人不假,但還沒瘋魔到不分場合的插手蔣明箏的社交,加上自己郵箱裡還塞著好幾封亟待處理的郵件,回酒店估計也得忙一陣子。他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不過,話在腦子裡轉了個彎,還是沒忍住,多叮嚀了一句,語氣聽著隨意,內容卻很實在:「行,那你去吧。不過別喝太多啊,要是真不小心喝高了……」 他頓了頓,看回蔣明箏,表情挺認真,「別自己硬撐,記得打電話,我去接你。」book18.org
「嗯,我有數。」book18.org
司機先把俞棐送到了酒店門口。等車子重新駛入夜色,蔣明箏才把手機上的地址遞給前座的司機師傅看。book18.org
師傅瞅了一眼導航預估,樂了,帶著點過來人的調侃:「喲,這地兒可不近吶,三十二公里,趕上跨半個城了。您這老同學,挺能折騰人啊,大晚上的約這麼遠。」book18.org
蔣明箏沒立刻接話。她指尖在手機側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然後才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甚至帶著點清晰的嘲諷意味。她又低頭,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兩下,目光掃過那個只有簡短往返數語的對話框,最後才抬起眼,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book18.org
「是啊,」她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一直……都很會折騰人。」book18.org
蔣明箏沒撒謊。聶行遠,的的確確是她前男友,雖然這段關係只維持了三個月零十八天,短暫、倉促、甚至不被她所認可。book18.org
從某種現實而功利的視角看,蔣明箏或許「應該」感謝聶行遠。在那所流言蜚語能殺人的大學裡,聶行遠的存在,他那耀眼的家世、出眾的外表和張揚的追求,確實在客觀上為她擋掉了不少明里暗裡的麻煩與窺探,成了一個頗具分量的「擋箭牌」。book18.org
可不知怎的,蔣明箏心裡翻湧不起半分感激。恰恰相反,每當回想起那段關係,一種尖銳的、燒灼般的恥辱感便會啃噬她的神經,那是一種對不得不屈於流言蜚語,對世俗低頭的屈辱,而聶行遠,偏偏是這一切不堪境地的見證者。book18.org
他見過她最狼狽的底牌。book18.org
他知道她為了省錢,每天雷打不動地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咽下那份六塊錢、清湯寡水的套餐。他知道她課餘所有時間都像上緊的發條,一刻不停地撲在咖啡店兼職上,指腹被滾燙的杯壁和清洗劑磨出與年齡不符的薄繭。他洞悉她所有窘迫,然後,以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方式介入,不是施捨,而是「提供機會」。book18.org
他不知通過什麼門路,為她找到了一份時薪相當可觀的家教兼職。更難得的是,這份工作體貼得讓人啞然:輔導對象並非那些令人頭疼的、青春期躁動不安,荷爾蒙無處安放的富家男孩,而是一個在特殊學校上學、溫和地不會說話的女孩。這份安排,精準地繞過了她可能面對的所有尷尬、風險與額外的精力消耗,周到得簡直像為她量身定做,讓她連一句「不方便」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他甚至,找到了學校后街那片魚龍混雜、被學生們私下稱為「貧民窟」的迷宮般的巷子,然後,他爬上了那沒有電梯、充斥著陳舊氣味的六層樓,站在了那間牆皮斑駁、終年泛著潮氣的狹小出租屋門口。book18.org
出現在她家門口的聶行遠,和學校里那個光芒四射的形象判若兩人。book18.org
他沒穿那些惹眼的名牌,只是套了件簡單的衛衣,頭上壓著一頂藍色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裡既沒有象徵憐憫的鮮花,也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態,只是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看起來有些狼狽的塑料袋——裡面裝著新鮮的肉蛋奶,互相磕碰發出輕微的、生活化的聲響。而他另一隻手裡,居然握著一把嶄新的、亮晶晶的門鎖。book18.org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爬樓後的微喘,和這些再務實不過的東西,突兀又具體地,杵在了她那扇單薄的、象徵著她與於斐在這個城市裡所有窘迫與遮蔽的木門前。book18.org
30:曾經那個他book18.org
那一刻,蔣明箏所有的防禦,所有的「我很好」、「不需要」,在這份具體到一把鎖、一袋食物的周到面前,被擊得粉碎。她試圖藏起的整個狼狽世界,連帶著那扇不怎麼牢靠的門,都徹底暴露在聶行遠溫和熱忱的視線下。book18.org
聶行遠的「知道」和「周到」,從二人認識那天開始就像一張綿密而柔軟的網,悄然覆蓋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艱難角落。這種滲透並非粗魯的闖入,而是一種細緻的觀察與精準的「解決」,體貼入微到幾乎剝奪了她拒絕的立場,也將她所有的堅持與偽裝,襯得格外蒼白無力。book18.org
那是她拚命想藏在一件件被洗得發白的舊衣下、不堪的里子。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將這些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聶行遠那樣的人面前。book18.org
可命運最諷刺之處在於,偏偏也是聶行遠,曾將她從極致的狼狽中拉出來過。book18.org
「學妹,我聽說你家鎖有點不太好用?巧了,我剛好會修。」book18.org
聶行遠咧著嘴,笑容在昏暗樓道里顯得過分燦爛,甚至有點不合時宜的傻氣。他就那麼站著,一手拎著沉甸甸的塑料袋,一手捏著把嶄新的鎖,棒球帽檐下的眼睛亮得驚人。book18.org
而門內的蔣明箏,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之一。她剛用盡全身力氣,將高燒昏迷、死沉死沉的於斐從裡屋床鋪上一點點拖拽到門口附近,自己則脫力地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汗濕,頭髮黏在臉頰,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book18.org
就在這理智崩斷、天地傾覆的混亂邊緣,聶行遠出現了。像一道光,魯莽地劈開了她眼前的黑暗。看到他笑臉的瞬間,蔣明箏一直死死繃著的那根弦「啪」地斷了。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發出了怎樣的聲音。book18.org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近乎嚎啕的哭喊,混雜著絕望、恐懼,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抓住浮木般的依賴:book18.org
「聶行遠——!」book18.org
於斐是心智不全,但他有著小動物般的敏感和近乎本能的體貼。他知道他的箏辛苦,所以有點頭疼腦熱從來都咬牙硬扛,絕不肯哼一聲,生怕給她添麻煩,多花一分錢。那天早上他就已經不舒服了,臉色發紅,呼吸也比平時粗重,卻還強撐著對她露出慣常的、有點憨的笑容,笨拙地催她:「箏箏,上學,不遲到。」book18.org
蔣明箏心裡記掛,但於斐堅持說自己沒事,只是沒睡好。她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去了學校。然而,整個上午她都心神不寧,右眼皮跳個不停。下午第二節課,那股沒來由的心慌驟然加劇,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再也坐不住,低聲拜託旁邊的室友幫忙應付接下來的點名,抓起書包就衝出了教室。book18.org
她一路狂奔向她打工的洗車行,心裡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於斐只是貪玩,或者在哪裡睡著了。可洗車行老闆看到她,卻奇怪地說:「於斐?他一上午都沒來啊。」book18.org
「轟」的一聲,世界仿佛在眼前塌陷。極致的恐慌如同寒冬的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朝著「家」的方向拚命奔跑,肺葉像要炸開,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book18.org
用發抖的手擰開那扇並不牢靠的舊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狹小昏暗的房間裡,於斐蜷縮在角落那張單薄的墊子上,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人已昏迷不醒。她撲過去摸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嚇得她猛地縮回手,那熱度,簡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book18.org
打120。book18.org
殘存的理智在尖叫。book18.org
可是,更龐大、更黑暗的恐懼瞬間吞噬了她。那不僅僅是眼前的危機,更是從記憶深淵裡咆哮著撲上來的舊日幽靈。book18.org
仁心孤兒院。? 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陳年的寒氣。book18.org
多年前,於斐也是這樣,在一個毫無徵兆的下午突然發起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身體燙得嚇人。腦膜炎,他也差點就沒救回來。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圍冰冷的言語。book18.org
那一瞬間,蔣明箏似乎又回到了孤兒院潮濕昏暗的走廊,耳邊無比清晰地炸開了那些早已被歲月掩埋、卻刻在骨子裡的刻薄笑語,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針:book18.org
『反正於斐就是個傻子,說不定燒一燒,物極必反,還能變聰明呢。』book18.org
『你傻啊,真變聰明了肯定就不要蔣明箏這凶八婆了,她那麼厲害,也就於斐是個傻子才肯粘著她。』book18.org
『要我說,燒死了也挺好。張媽媽養我們本來就不容易,這季度都沒幾個人來捐錢,少一張嘴吃飯,還能多攢點,對我們更好。』book18.org
『都怪蔣明箏那死八婆!』book18.org
『上次明明有個看著挺體面的人,不嫌於斐年紀大想收養他,她非攔著不讓!』book18.org
『哦,你說那個什麼經紀人?穿得人模狗樣那男的?』book18.org
『就是!差點就讓於斐這傻子也跟著過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攪黃了!』book18.org
『八婆估計怕自己嫁不出去,可不得抓緊這傻子童養夫。』book18.org
『燒死他……』book18.org
『燒死他算了……』book18.org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book18.org
……book18.org
那些或譏誚、或冷漠、或充滿恨意的言語,交織成一張冰冷的網,纏繞著「高燒」和「死亡」這兩個關鍵詞,多年來從未真正從她噩夢中散去。而此刻,於斐滾燙的體溫,瞬間點燃了這張塵封的網,將它牢牢罩在了蔣明箏此刻的驚恐之上。book18.org
與這些惡魔低語一同在腦海里轟然炸開的,還有緊隨其後的、更現實的冰冷記憶——那張幾乎壓垮了她整個少年時代的醫院帳單。白色的單據,長長的數字,小數點後兩位都透著森然的寒意。張媽媽為難又疲憊的臉,醫院走廊消毒水混雜著絕望的氣息,還有她跪在辦公室外,聽著裡面關於「費用」和「放棄治療」的低聲討論……book18.org
貧窮帶來的無力感,比病魔更懂得如何凌遲人的尊嚴。她曾發誓絕不再讓自己和於斐陷入那種任人魚肉、聽天由命的境地。book18.org
可眼下,歷史正猙獰地咧開嘴,準備重演。book18.org
混亂、絕望、對貧窮的深切無力感交織成巨大的漩渦,將她拖入窒息的海底。她癱坐在地上,徒勞地想去拖動於斐沉重的身體,可少年的體重和她耗盡的力氣形成可悲的對比。除了崩潰的、無助的哭泣,她什麼也做不了。世界縮小到這間陋室,只剩下她和可能正在失去的於斐,以及無邊的黑暗。book18.org
就在這片絕望的泥沼中,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book18.org
然後,門被推開。聶行遠逆著走廊那盞總接觸不良、因而昏黃閃爍的燈光,出現在門口。他看到了她,他抓住了她,拽住了那個、不是那個在校園裡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脊背挺直、眼神清冷、成績單永遠漂亮的蔣明箏;而是一個被生活重擔徹底壓垮,在至親的病痛面前狼狽不堪、脆弱如嬰兒、只會哭泣的蔣明箏。book18.org
「沒事、沒事了,看著我,明箏,看著我。」book18.org
聶行遠的聲音瞬間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成分,變得低沉、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力道。他幾乎是立刻就扔下了手裡的東西,塑料袋落地發出悶響。他一個箭步跨進來,沒有先去查看於斐,而是先摘下了自己頭上的藍色棒球帽,不由分說地、有些笨拙但溫柔地扣在了蔣明箏凌亂的頭髮上,寬大的帽檐瞬間遮住了她淚流滿面的狼狽。book18.org
「別哭,我們現在去醫院。」 他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他一定會沒事的,我保證。」book18.org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在於斐面前蹲下。於斐雖然心智如同孩童,但長年在車行做力氣活,骨架大,身上是一層結實沉重的腱子肉,分量驚人。聶行遠比於斐高些,但屬於校園裡常見的清瘦身形,體育課上跑個兩千米都能喘不上氣。可那一刻,他看著蔣明箏滿是淚痕、充滿祈求的臉,聽著她帶著哭腔喊出的「聶行遠」,身體里仿佛憑空爆發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微凸,手臂穿過於斐的腋下和膝彎,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將昏迷的於斐背了起來。book18.org
少年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他的背上,讓他瞬間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腰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鎖…鎖門!」 他額角滲出細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然後便背著於斐,一步一步,沉穩而快速地朝著樓下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沉重,卻堅定。book18.org
蔣明箏慌亂地抓起鑰匙,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手指哆嗦得幾乎對不準鎖孔。她看著聶行遠背著於斐、微微弓著腰卻奮力前行的背影,看著那頂還帶著他體溫的棒球帽歪在自己頭上……book18.org
那一刻的情緒複雜到難以釐清。是絕處逢生的慶幸?是狼狽被窺見的難堪?是震驚於他此刻展現出的、與平日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可靠?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感激、依賴與某種莫名悸動的暖流?book18.org
或許,都有。book18.org
但唯一確定的是,在那個冰冷絕望的黃昏,聶行遠用他並不寬闊卻異常堅定的後背,為她扛起了一片即將塌陷的天空。book18.org
而眼前的聶行遠……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在體育館,被她指著勉強做了兩個、姿勢變形的引體向上,嘲笑是「蝴蝶振翅」時,會瞬間從臉紅到脖子根,眼神躲閃、笨拙又可愛的少年。book18.org
他也不再是那個,在六樓昏暗的樓道里,用一份家教兼職、一袋肉蛋奶、一把新鎖,以及一個毫不猶豫蹲下的後背,小心翼翼、卻又無比牢固地,托住她所有搖搖欲墜的自尊與狼狽的男人。book18.org
U.E酒吧門口的街燈下,聶行遠看著二十米外那個同樣被燈光勾勒出的身影。蔣明箏雙手插在米白色風衣口袋裡,站姿疏離,夜風拂動她額前的碎發,側臉在光影中顯得靜默而遙遠。book18.org
他率先揚起一個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亮得有些刻意,帶著久別重逢應有的、或許還摻雜了更多複雜意味的熱切,朝那邊提高聲音喚道:book18.org
「明箏!」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