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兮傳】(24-26)book18.org
作者:蘭尼露book18.org
第24章 看風景book18.org
大胤 昌隆三十三年 秋,book18.org
九月二十六日。book18.org
大胤城東一處私宅。book18.org
中年道士打了個哈欠,剛認下新的天雲宗掌門,又和運功試探對方功法極限,他著實有些吃不消了,都已經日上三竿,老道士才悠悠轉醒。book18.org
昨日消耗真不小啊。book18.org
他起身走出屋子,本想打套「雲步拳」活動活動筋骨,卻見門外一白衣姑娘盤坐不遠處青石板之上,閉目養神。book18.org
他定睛一瞧,女子所坐的青石板上的一小圈地面光滑如鏡,與周圍地面對比鮮明。book18.org
是個愛潔之人。book18.org
呂良心中感嘆。book18.org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昨夜剛剛恢復意識的蘇靈兮。book18.org
道士不想打擾對方,盤算著等對方轉醒再問問其為何去而復返。book18.org
卻不等他轉身回屋,卻見少女緩緩睜開眼睛,望向了他。book18.org
「掌門,你醒了?」,呂良剛轉過去的身體又轉了回來,笑著問道。book18.org
「嗯,一直在等你」,蘇靈兮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呂良聽聞對方此話,心中已有計較。book18.org
多半是有急事要說。book18.org
他倒也沒再說話,畢竟對方已經來了,不可能什麼都不透露。book18.org
蘇靈兮起身,雖未施粉黛,陽光射到她的臉上,乾淨透亮,中年道士對此女的天生麗質心中嘖嘖稱奇,也不知道是否是功法奇特的緣故。book18.org
「昨夜我見了極樂」,蘇靈兮開門見山。book18.org
「哦?掌門為何見他?」,呂良對那和尚沒什麼好感,本想說聲禿驢,但想想還是作罷。book18.org
「想確認一下西域的態度,我問了他是否會倒向北域」,蘇靈兮說。book18.org
「他怎麼說?」,呂良問。book18.org
「他不知,要我他們的首領」,蘇靈兮回答。book18.org
道士皺了皺眉,心裡罵了一句禿驢奸詐,他說:book18.org
「他們的首領我知道,阿依努爾,頗為神秘。據我所知,西域的話事人,他和極樂各占一半,算是平起平坐」,道士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說了出來。book18.org
蘇靈兮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那我再去找他一次」。book18.org
道士搖了搖頭:「極樂這個老狐狸狡猾的很,這件事還是貧道來做更為合適」book18.org
不經意間,蘇靈兮臉上出現了一抹紅色,隨即很快消散。book18.org
他知道對方想說自己涉世未深,看不透這些人。book18.org
「我想見一見他們的首領」,蘇靈兮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打算。book18.org
呂良一愣,他有些了解自己這位新任掌門的脾氣了。book18.org
「過些時日貧道會赴西域傳道,掌門如不介意,可以一同前往」,他笑著說道。book18.org
「好啊」,蘇靈兮笑了。book18.org
笑容很美。book18.org
不遠處,那個十三歲的少年遙遙望向她,看痴了。book18.org
「在此之前,我想去一趟南邊」,蘇靈兮說道。book18.org
「為何」,中年道士疑惑,緊忙問。book18.org
」昨夜,我去了先前的巷子「,蘇靈兮說道。book18.org
呂良立刻理解了對方說的是其和黑衣人打鬥的街巷。book18.org
」掌門是有什麼發現?」,呂良立刻猜到了什麼。book18.org
「他去了一處院子」,蘇靈兮並未說出具體如何找到對方的行動路徑,直接將結果告知呂良:「他在院子裡停留一段時間,借著他就往南去了」book18.org
掌門居然還具有追蹤的秘術?book18.org
呂良大感意外,他從未聽說師傅有這樣的手段。book18.org
不過很顯然,對方不想讓自己知道細節。book18.org
很好,說明掌門是個謹慎的人。book18.org
「我給那人打的印記只能維持三個時辰」,蘇靈兮開口了。book18.org
呂良又是一愣,默默的在心裡將剛才對掌門的判斷收了回去。book18.org
「去西域前,我想先去南邊看看」,蘇靈兮提出了要求。book18.org
「需要我做什麼?」,呂良問。book18.org
「一個合理的理由」,蘇靈兮言簡意賅。book18.org
「我來安排「,呂良爽快回答。book18.org
蘇靈兮笑了笑,第一次感覺有組織勢力可依靠也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這位便宜師兄看起來也很靠得住的,雖然這對於她這個自小就獨來獨往慣了的人來講還有些不打適應,但總歸是要習慣的,因為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對手也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對付的了的。book18.org
師傅如此長遠布局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book18.org
蘇靈兮一時間有些困惑。book18.org
」但在此之前,掌門還是要好好休養一下,自身功法的疑點還未查明,昨夜又折騰一晚,不休息的話,就算是神通再高也是透支心力,貧道安排出行事宜起碼也要一天,不如……「,呂良倒不是故意推脫,是著實有些心疼自己這位師妹掌門。book18.org
卻見蘇靈兮搖了搖頭:」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有這樣的個高手潛伏,我總覺得不太好「book18.org
呂良嘆了口氣:「不是貧道悲觀,南邊這麼大,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此去猶如大海撈針,依我看大概是找不到什麼。」book18.org
「就當看看風景」,蘇靈兮輕輕一笑。book18.org
「哦?哈哈,就當看個風景」,呂良捋了捋鬍鬚,也跟著笑了。book18.org
……book18.org
大胤皇城,靜和宮。book18.org
嬤嬤羅寧端著晨起用的早食走進了寢宮,行走如風,不像四十多歲。book18.org
皇后方起床,慵懶的坐在鏡前被宮女服侍梳妝。book18.org
見嬤嬤羅寧走入,她對身後宮女使了個顏色,宮女立刻會意,放下手中玉梳,乖巧的退出了房間。book18.org
宮女方一退出,原本還端坐椅子上的阮綺琴立刻轉身,看著進來的嬤嬤羅寧,口中有些急迫的問道:book18.org
「怎麼樣?羅嬤嬤,表哥怎麼說?」book18.org
嬤嬤羅寧肩寬體壯,不似尋常婦人,她放下手中吃食,恭恭敬敬的回到:book18.org
「斐大人只說了幾個字:莫要著急」book18.org
「什麼嘛!總是說這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阮綺琴撅著嘴,板起臉,難掩失望之情。book18.org
「斐大人雖說惜字如金,但做事從不含糊,皇后不必擔心」,羅寧倒是不在意對方的埋怨,笑著回道。book18.org
「我這個表哥啊,從小就看不懂他,誰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阮綺琴有哼哼了兩句,便不再提及對方,隨即問道:「嬤嬤,查清楚那個女人的底細了麼?」book18.org
羅寧搖搖頭:「此女來歷十分神秘,記住照不到任何線索」book18.org
「還有這事?」,阮綺琴訝異道:「這女人的底細連你都查不到?她到底是什麼人?」book18.org
「昨夜,她住在了天雲宗」,羅寧說出了一個重要消息。book18.org
「此事當真?」,阮綺琴眼前一亮,她嘴角翹起:「好個浪蹄子,剛勾搭完西域的大和尚,轉頭就勾搭山里道士了,就這種不知哪裡來的野爛貨也配和本後搶男人?陛下真是瞎了眼,看上這麼個婊子」book18.org
對方罵的難聽,一口粗言穢語哪像母儀天下的皇后。book18.org
羅寧雖未表現出什麼,但心裡還是暗自搖頭。book18.org
罵完一通,阮綺琴稍微出了一口氣,渾身舒暢了很多。book18.org
又問了幾句,見對方實在說不出來新的有用信息,皇后也只好作罷。book18.org
她胸口有些起伏,有些賭氣般的對著羅寧吩咐了一句:「嬤嬤,你去見個人,把我的話帶給他」book18.org
「皇后希望我見誰?」,羅寧問。book18.org
「極樂大和尚!」book18.org
……book18.org
深秋的日頭照夏季看起來更大,卻並不灼熱,斜斜照在大胤北部邊疆的拒北城城頭之上,映出一片紅霞,恰與峰巒隘口的紅峽谷相得益彰。book18.org
城頭上的防禦步道約莫三丈寬,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名駐防士兵。甲冑鮮亮,士兵們的精神狀態亦是不錯。book18.org
城頭中央一名身披銀色鎧甲的儒雅中年將領正舉目眺望遠方的隘口,正是拒北城如今的主帥,高軒正。book18.org
其身後,年輕的護衛孟止玉忍不住問道:book18.org
「將軍,北域那邊連著快十天沒有任何動作了,依那邊鎮南王的性情,超過三天不來挑釁一番,都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會不會北域那邊有什麼陰謀?」book18.org
「莫說十天,就是再等十天,北域也不會有動作」,高軒正一手握住腰間的刀柄,另一隻手扶著城牆上已經因為先前的攻城戰有一處凹痕的青磚,搖了搖頭,說道。book18.org
「將軍,難道陸先生那邊已經傳回消息了?」,孟止玉有些訝異,開口急迫的問。book18.org
「昨天傳來的消息,鎮南王數日前親自抽調了一半的兵力往北邊去了」,高軒正聲音平穩,聽其語氣顯然對此頗為篤定。book18.org
對方主帥居然在兩軍對峙其間抽走一半兵力開赴別的地方,這對熟讀兵書的孟止玉來講是一個極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禁口中驚訝道:book18.org
「啊?」book18.org
高軒正望著城頭已經數次稱為廝殺戰場的空曠之地,說出了心中疑惑:「原本蠢蠢欲動的北域軍隊居然撤了一半,止玉,你覺得這是陷阱麼?」book18.org
年輕的護衛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答道:「不像,以陸先生的謹慎程度,若說鎮南王率兵北上,那定然不會出錯,更何況即便鎮南王的兵力僅餘一半,冒然進入峰巒隘口,以我們現有的騎兵數量,不進行攻城戰,用野戰的方式也極難啃下對方的戰略要地,若是因此冒失將僅存的野戰騎兵消耗大半的話,拒北城很難抗住下一輪衝擊」book18.org
高軒正捋了一下鬍鬚,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對方的推測,他若有所思的低聲說道:「北域那邊應該有大事發生了,傳令下去,北域那邊的探子該動起來了,務必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另外,派人傳信廣崖和鹿鳴二城守將,準備好三天的糧草,隨時準備聽令。」book18.org
「是!」,孟止玉不敢怠慢。book18.org
「對了,聽說守軍中有一個新來的士兵提出個弩車改進的方案,我看了一下,頗為有趣,通過增加箭匣、連杆和多弦復進機構,居然可以快速將單發弩機改為連發弩機,這個方案可行啊,沒想到軍中居然有這樣的人才,以前怎麼沒聽說過?」,高軒正眉頭舒展了幾分,顯然有些振奮。book18.org
「將軍是說那個很活躍的新兵?」,孟止玉似乎對對方有些印象:「那人我之前就了解過,這人是南方來的書生,叫做……陸軒,好像是這個名字,才加入守城軍不久,還未上過戰場,其人總有些奇思妙想,所以我特意關注了一下」book18.org
「居然還是個書生?書生能在此時棄筆從戎,不錯,止玉,帶他到議事廳,我想見見他」book18.org
「是!」book18.org
……book18.org
西域雖遼闊,卻不似北域草原遍地,也不同於大胤郁蔥繁華。book18.org
有黃沙伴隨著隔壁,卻又綠洲星羅棋布,亦有水草肥美之地。book18.org
位於西域中心地帶的廣袤綠洲之上,一座相當規模的城市變位於此地。book18.org
城中心,聳立著一座有別於大胤的圓頂城堡狀建築,周圍一圈厚實高大的圍牆,四角都是尖頂塔樓,儼然用於城堡防守。book18.org
一個穿著白衫的長髮青年站在城堡內的廣場之上,男人皮膚白皙,天生女相,若不知其性別,八成以為其是一名天生麗質的美人。book18.org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驟然間,一聲鷹嘯傳來,他緩緩抬起右臂,一個碩大黑影猛然從天空墜下,卻又在堪堪到其身前時雙翅一展,穩穩落在其右臂之上。book18.org
看到自己親自養的雄鷹,他笑了笑,順手從其腳上取下一個被黑色細皮繩綁住的小竹筒,打開,倒出其內部的一張薄棉紙,展開,他看了一眼。book18.org
看到紙上的內容,男人輕咦了一聲,那記錄之事似乎超出了其預料,以至於,他停在原地等待數息。book18.org
他抬起手,紙張驟然化作粉末,隨風飄散。book18.org
他若有所思,口中輕聲說道:book18.org
「沐玥柔……莫玥柔……,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book18.org
第25章 一路向南book18.org
深秋,大胤京城南城門。book18.org
拂曉,晨曦尚未刺破濃霧,剛剛越過地平線的陽光穿過古老的城牆,映出牆上點點斑駁。透過清晨的霧氣,光線鋪灑在城內的青石路面之上。book18.org
一隊馬車踏著晨起的霧靄匆匆趕路,給這略帶陳腐氣的都城帶來些許活力。book18.org
城門口的士兵遠遠看到馬車上懸掛都察院旗幟,再瞧瞧為首一名黑衣青年,相貌堂堂,腰懸北大營腰牌,心想著這是城裡大人物有急事要辦,簡單問詢了幾句,便痛痛快快開了城門。book18.org
當前第一個馬車上,年過半百的巡按御史唐志誠和一名年輕書吏坐在車廂之內。這位頗有資歷的老御史雙手攏在寬袍大袖之中,懷裡的暖手爐已經換了三回炭火,卻依舊暖不透他那顆懸著的心。他掀起窗簾一角,看著前方騎在黑馬上的背影,那青年腰間的北大營校尉腰牌在晨光下冷颼颼地扎眼。book18.org
這麼多年御史生涯,倒也是頭回遇到這麼奇怪的隊伍。book18.org
別的不說,就說趕在最前頭領路的青年軍官,居然是北大營派的。護衛不使都察院的人,反而塞進來一個尚書府的大少爺。這哪裡是護送,分明是監視。book18.org
這還不算,老御史想了想自己身後那架馬車,再想想裡面坐著的人的身份。唐志誠就算這把歲數,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都說自己是都察院裡最不受待見的那個,現在看看,確實不怎麼受待見。想想基本不怎麼見他的左都御史,昨天突然給自己安排這麼棘手的差事,再想想和自己一道前來的這幾個人身份如此特殊,想到此處,老御史額頭不禁冒出了幾滴冷汗。book18.org
隊伍中的第二輛馬車上,身著白衣的蘇靈兮盤坐在地閉目養神。對面則是一臉驚喜卻又帶著幾分羞澀的天雲宗排名老三的弟子,張更久。book18.org
大胤新晉聖女和天雲宗小道士張更久這對組合,畫風的確有些違和。張更久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坐在車廂一角,偷偷望向閉目養神的仙子姐姐,臉上剛消下去的紅雲又浮現了出來。他急忙收斂心神,避免失態被對方瞧見。book18.org
說來也是奇怪,今早師父就把自己從被窩裡拽起來,竟是說讓自己陪著蘇姐姐去趟江南。他原以為在做夢,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著實是天大的驚喜。直到此刻他還有些恍惚,遙想前些日子在皇宮之內對方關心自己的話語,小道士心中一陣幸福感升起,伸手入懷卻不敢拿出,只能在衣兜里摩挲著那瓶對方送給自己的藥膏。book18.org
車外,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小道士的遐想。book18.org
「蘇姑娘,已經出城了。」book18.org
車窗外,斐墨心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侵略感。張更久眉頭一皺,心中立刻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book18.org
「嗯,有勞公子了。」book18.org
聲音仿佛天籟。原本閉目養神的蘇靈兮睜開雙目,伸手掀開車簾,看向車外騎在馬上的黑衣青年。book18.org
大胤兵部尚書斐境城之子、如今已是北大營青年校尉的斐墨心,看到車簾掀開露出那傾國傾城的臉龐時,呼吸不禁凝滯。book18.org
作為時常出沒風月場所的斐家風流少爺來說,按理不應出現如此失態的表現,但不知為何,斐墨心竟完全沉醉於對方的驚世美貌,甚至可以用日思夜想來形容。book18.org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在得知對方要隨都察院南下之時,第一時間請求父親讓自己隨行護衛?book18.org
原本對此不抱希望的父親不知為何答應了請求,雖免不了一番教導,但此刻能見到日思夜想的蘇姑娘,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book18.org
他拱了拱手,剛想攀談幾句,隨之車簾卻放下了。book18.org
他悻悻然住了嘴,想到這一行起碼個把月,相處時間還長,倒也不急於一時,便一夾馬腹來到車隊前領路。book18.org
車內,小道士不爽地吐了吐舌頭。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響起,斐墨心循聲望去,卻見一人騎馬前來。來人一身火紅的羽林軍勁裝,高束的單髻在風中飛揚,確是一名女子!book18.org
對方勒住馬,棗紅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生生切斷了斐墨心望向車內的視線。book18.org
「周沛錦?你怎麼來了?!」斐墨心的聲音在京城外迴蕩。book18.org
「怎麼,這大胤的路,斐校尉走得,我周沛錦就走不得?」周沛錦揚起馬鞭,眼神如鷹隼般掃過車簾後的蘇靈兮。book18.org
車內,蘇靈兮感到對方眼神中透著不善,雖不明白這敵意從何而來,也只是冷冷瞧了一眼便撂下了帘子。張更久倒是未注意新出現的人,看到蘇靈兮神色漠然,這才反應過來,問道:「蘇姐姐,那人你認識?」book18.org
蘇靈兮搖了搖頭,又閉目養神去了。張更久見對方不答話倒也不惱,反正這一路都在一起,本小道只管偷瞄!book18.org
……book18.org
南下的路並不太平。秋雨連綿,將原本就坑窪不平的驛道澆灌得泥濘不堪。馬車在泥水中起伏,像是在苦難的泥淖中掙扎。book18.org
行軍第五日,夜,宿臨江驛。book18.org
這是入江南府前的最後一個大驛站。昏黃的燈火在細雨中搖曳,驛站狹窄的堂廳內,唐志誠察覺氣氛不妙,推說身體不適早早回房,留下四個年輕人對坐。book18.org
斐墨心自然地扮演著「主人」的角色,為蘇靈兮布菜,溫聲道:「蘇姑娘,這臨江驛簡陋,連上好的龍井都尋不著,只有些粗茶,委屈你了。待到了江南,我定讓錢大人尋些極品的雲霧茶來。」book18.org
蘇靈兮看著碗里那塊油膩的熏魚,並未動筷。book18.org
「斐校尉倒是對南方官場熟絡得很。」周沛錦冷哼一聲,大大咧咧地跨坐在凳子上,拎著一壺燒酒挑釁道,「錢大人?你說的是那個號稱『江南第一才子』,實則妻妾成群、強買強賣的錢名仕吧?斐尚書家的公子,眼光果然『獨到』。」book18.org
斐墨心面不改色,只是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發白,笑道:「周校尉看誰都像賊。錢知府是當地父母官,風流些也是文人本色。」book18.org
場面一度降至冰點。蘇靈兮依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連綿秋雨。這種冷漠最讓斐墨心心癢,也最讓周沛錦挫敗。其實蘇靈兮已看破周姓女子對斐墨心的好感,雖訝異於其餘這種表達方式,但這些事與她無關。她心中正想著另一件事:也不知南下路上能否遇到那個黑衣人。book18.org
「那個……」張更久忍不住了,小聲咕噥道,「師父說,修行人講究清凈,這些俗事……咱們少說兩句吧。」book18.org
「你閉嘴!」周沛錦和斐墨心竟然異口同聲地喝道。book18.org
小道士嚇得一縮脖子,下意識往蘇靈兮身邊靠。蘇靈兮伸出手,在小道士手背上簡單拂過,一股清涼傳導開來,他立刻精神一振。這個極微小的動作讓斐墨心的眼神沉了下來,如同窗外的夜色。book18.org
深夜,雨勢漸大。蘇靈兮在房內打坐。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book18.org
「蘇姑娘,墨心送些溫過的安神湯來。此地陰冷,怕你受了寒氣。」book18.org
「有勞公子,靈兮已歇下,請回。」book18.org
門外的腳步聲停頓許久。隔著門板,斐墨心站在黑暗裡,面孔扭曲。他貪婪地嗅著門縫泄露出的清香,半晌才壓低聲音說:「蘇姑娘,這世上的風景,有時候不光是看的,還得……親自入畫才行。咱們來日方長。」book18.org
走廊盡頭傳來「咔噠」一聲——周沛錦長刀出鞘。她斜靠在拐角,冷冷看著斐墨心:「斐校尉,半夜三更在聖女房前徘徊,想試試我這柄『驚雷』利不利?」book18.org
兩人錯身而過。當斐墨心即將消失在廊道盡頭時,周沛錦的聲音忽然響起,竟帶著些許溫柔:「斐哥哥,我一路跟來,你難道不知道為了誰?」book18.org
男人眉頭一皺:「蘇姑娘還在屋內,這些話不要在此處說!」book18.org
周沛錦心中升起酸楚,鼓足勇氣道:「斐哥哥,勸你別生非分之想,蘇……蘇聖女遲早是陛下的禁臠。」book18.org
男人緩緩轉身,眼神冰冷地看著她,握拳指節發出響動,終究未發一言,快步離去。周沛錦愣在原地,她看到了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冷厲眼神。她深深望向緊閉的房門,絕不允許自己的斐哥哥被這女人奪去。book18.org
門內,蘇靈兮睜開眼,輕吐出兩個字:「禁臠……?」book18.org
這一夜,馬鳴風蕭。book18.org
……book18.org
十日後,馬隊踏入江南府境。越往南走,空氣中腐草與死氣的臭味就越發濃烈。book18.org
「蘇姑娘,前面便是江南城了。」斐墨心拍馬來到車邊,語氣輕快,「江南知府錢大人準備了『迎仙宴』。咱們總算能洗洗塵了。」book18.org
馬車停下。蘇靈兮跨下車轅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那是一抹刺眼的紅。當地官員動用了上千名苦役,在泥濘驛道上鋪出了三里長的紅毯。兩旁彩樓掛滿金絲帷幔,官妓起舞。知府錢名仕領著百餘名鄉紳,正滿臉堆笑地躬身等候。book18.org
「聖女駕到,下官錢名仕,率本地士紳,恭迎聖女仙駕!」book18.org
歡呼聲如潮。蘇靈兮卻並未露笑,神情清冷。巡按御史唐志誠也下了車,被這陣勢驚到了。他心知這是來查案的,若如此入城,回京必被參一本。小道士張更久則嘀咕著:「不說江南發了水患嗎?看著不像啊。」book18.org
錢知府見氛圍不對,求助地看向斐墨心。斐墨心翻身下馬,佯裝震驚地對蘇靈兮道:「這錢大人……實在是糊塗。但這紅毯既已鋪就,若當眾回絕,只怕傷了地方官的體面。」book18.org
然而,蘇靈兮沒有動。她的神識散開,在那層層絲綢與笑臉之後,在那些屏風擋住的野地里,她聞到了一股腐臭味。她沒有理會斐墨心,提著潔白的裙擺,徑直走向那道被「萬字錦」屏風隔絕的土坡。book18.org
「聖女,那邊是荒地,腌臢得緊!」錢知府嚇得變了調。book18.org
蘇靈兮素手微揚,氣勁掀翻屏風。屏風倒下的剎那,人間地獄現於眼前——陰溝里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首,白骨殘肢觸目驚心。book18.org
「這……這……」錢知府噗通跪地,臉色慘白。book18.org
斐墨心瞳孔微縮,隨即厲聲喝道:「錢名仕!你竟敢用這種手段欺瞞聖女!」book18.org
錢名仕張了張嘴,終究咬牙道:「這……這都是些不知哪來的流民,下官不想髒了聖女的眼……聖女,這盛世之下總得有些看不見的泥垢,您又何必非要把膿瘡挑破呢?」book18.org
蘇靈兮一言不發,毫不猶豫地踩進了黑色的爛泥。潔白的裙擺瞬間被浸透。她半蹲下來,將糕點遞給一個餓得發不出聲的小乞丐。book18.org
「若這便是大胤的命數,」蘇靈兮起身,語氣冰冷如刀,「那這命數,不要也罷。」book18.org
唐志誠看著這一幕,諷刺道:「錢大人,你這『迎仙宴』辦得好啊。唐某這本摺子,看來得加幾頁重墨了。」book18.org
錢知府呆呆地看著蘇靈兮被泥水弄髒的白衣,心中徹底崩潰。他渾渾噩噩地嘟囔:「不是說她是聖上欽點的……」book18.org
話未說完,被斐墨心狠狠一腳踹進泥地里,吃了一嘴黑泥。book18.org
「錢知府,有什麼話,待到堂上再說吧!」book18.org
斐墨心站在污泥旁,靜靜看著那個蹲在泥淖里的白衣身影,眼神若有所思。book18.org
……book18.org
數千里外,拒北城。風沙漫天,演武場的一角。book18.org
書生陸軒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指尖和虎口磨出了厚繭,正微調著弩車的棘輪。book18.org
「陸書生,你這齒輪咬得死,萬一卡殼就是送命!」伍長在一旁念叨。book18.org
陸軒也不抬頭,笑笑回道:「伍長,聖賢書講究『嚴於律己』,我這機巧之術也一樣。要是齒輪像您那牙口似的發虛,這弩箭射出去怕是也要找酒喝,找不著靶子了。」book18.org
老兵們鬨笑。陸軒起身拍了拍塵土,動作斯文鬆弛。他心裡惦記著昨晚的新鮮事:當初救過他的那位白衣女子,如今竟成了聖女。book18.org
「聖女……」陸軒看著如血殘陽。他想起那一夜的清冷與果決,若她是為了封妃而活,那晚沒必要救他。他並不是為了兒女情長,只是覺得在那場血泊里死裡逃生過,總得親眼看看她現在的模樣,看看她在那渾濁的京城裡,還活得像不像自己。book18.org
「將軍,請看。」陸軒對高軒正行禮。book18.org
五支弩箭破空而出,將重盾紮成了刺蝟。book18.org
「報——!緊急軍情!北域鎮南王慕容岈率大軍北縮,去向不明!」book18.org
全場凝固。陸軒站在弩車旁,眼神清亮。book18.org
「將軍,」他再次行禮,語氣從容,「學生請命,願隨圖紙南下入京。若能說服兵部尚書調撥資源,弟兄們守城也能多幾分勝算。」book18.org
高軒正沉默片刻,緩緩點頭道:「准了。止玉,你帶隊護送陸軒南下。」book18.org
翌日,拒北城南門緩緩打開。孟止玉銀甲肅殺,陸軒青衫負弩。一隊鐵騎捲起黃沙,湧向關內。book18.org
馬蹄聲碎。book18.org
一路向南。book18.org
第26章 永寧舊倉book18.org
江南的雨,一旦纏綿起來便如蛛絲般揮之不去,透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book18.org
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將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book18.org
空氣中,泥土被雨水泡爛後的土腥氣,混合著公堂上經年累月不散的陳年紙墨味,構築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名為「官場」的陳腐氣息。book18.org
偏廳內,幾盞昏黃的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投射在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宛如猙獰的鬼魅。book18.org
蘇靈兮靜靜地立在廳堂中央。book18.org
一身月白色的長裙在這一片晦暗、油膩的官場底色中,乾淨得近乎刺眼,透著一種不屬於凡塵的、近乎神性的疏離與高潔。book18.org
她靜靜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帶一絲溫度,定定地鎖在房梁之上。book18.org
那裡,一個男人的屍體正隨著風力微微晃動,他身上穿著青色九品官袍,腳尖崩得筆直,像是要在虛空中踏出一線生機,卻最終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book18.org
「蘇姑娘,這周主簿……」book18.org
說話的是北大營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織的邊緣,那一身玄黑色的魚鱗甲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book18.org
他看著樑上的屍體,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絲軍人特有的沉悶與唏噓:book18.org
「看這情形,怕是受不住賑災款虧空的雷霆壓力,自知死罪難逃,才趁著守衛換崗的空隙,尋了這根紅綢懸了梁。這官場裡的文人,心力終究是脆了些。」book18.org
這番話聽起來順理成章,甚至帶著一絲對弱者的輕蔑。book18.org
蘇靈兮沒有立刻回話。她久居仙山,雖不通世故,但對「氣」的感應遠超常人。book18.org
她清冷的眸底划過一抹青芒,旋即腳尖輕靈一點,如一朵毫無重量的白雲翩然掠起。book18.org
靠近屍體時,她並指如劍,一縷精純的青色玄氣順著指尖噴薄而出,宛如靈蛇般纏繞在周主簿頸間。book18.org
「不對。」 蘇靈兮落回地面,裙擺未動,眉頭卻微微蹙起,「氣流過頸,內里筋骨全碎,斷口參差,不像是繩索勒斷的。」book18.org
聽到這話,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book18.org
他像是被蘇靈兮的話驚動了職業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顧不得尊卑,貼近屍體仔細端詳。book18.org
「碎了?」 斐墨心喃喃自語,隨後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度違和的細節,臉色瞬間變得陰冷無比。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蘇靈兮,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唏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骨的肅殺:book18.org
「蘇姑娘,恐怕我剛才看走了眼。這根本不是懸樑。」book18.org
他伸出戴著黑色皮質護手的手指,虛虛地指著周主簿頸後的位置,語速極快且冰冷:book18.org
「看這裡,勒痕重疊成兩道。第一道極深且平直,邊緣甚至隱約可見指節的壓痕。在北大營的暗部,這是被人從身後用蠻力生生扼死、瞬間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於這房樑上的繩扣……」book18.org
斐墨心發出一聲帶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劃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錢名仕:book18.org
「好一場捨生取義的『謝幕』,只可惜,死人是不會自己往樑上跳的。錢大人,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著掐斷周主簿的嗓子,卻又貪心地想借他的命來填賑災款的窟窿。這如意算盤撥得響,可惜,撞在了蘇姑娘這柄照妖鏡上。」book18.org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冑發出的摩擦聲在靜謐的廳堂內如雷鳴般刺耳。book18.org
「錢大人,你這府衙之內,不僅有貪官,竟還藏著能移形換影、殺人於無形的『頂局高手』?你是想告訴聖女,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掛好的嗎?!」book18.org
錢名仕頭上的官帽徹底歪斜,那一身緋紅官袍被冷汗浸得發暗。他看著斐墨心那張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羅剎般的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蘇靈兮此時方才恍然大悟。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絲對他專業判斷的認可,而看向錢名仕時,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讓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陡然結霜。book18.org
老御史唐志誠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費力的直接將江南府知府錢名仕給拿下了,自其上任以來,還從未遇到過這麼順利的案子,這裡面要說沒有什麼貓膩,他是不論如何都不大會相信的。但想想自己本就是來背鍋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順水推舟趕快結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趕緊找份閒差,莫要再趟這些渾水了。book18.org
眾人各懷心思,徒留錢名仕錢知府癱軟在地,蜷縮在地瑟瑟發抖。book18.org
……book18.org
偏廳內的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唯有廊下風燈偶爾被雨水濺打出的嘶嘶聲,像是在誰的耳邊低語。book18.org
斐墨心並沒有急著開口。他收斂了北大營校尉慣有的戾氣,將那枚碎瓷片穩穩地托在掌心,轉身看向那個一直縮在陰影里、恨不得把腦袋扎進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誠。book18.org
唐志誠已屆知天命之年,這輩子在都察院最擅長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諫,而是「縮頭避禍」。見斐墨心那雙如狼般的眼睛看過來,他心裡暗罵一聲,知道這口大鍋終究是砸在了自己這把老骨頭上。book18.org
「唐大人,您見多識廣,這瓷片……瞧著眼熟嗎?」斐墨心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誘導。book18.org
唐志誠慢吞吞地接過瓷片,湊到殘燭前。職業本能讓他瞬間鎖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蘇靈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又往後縮了半步。book18.org
「這釉面……殘雲紋理是天寶閣的孤品。老夫這輩子在都察院沒攢下銀子,光顧著盯著那幫京城大員的嚼頭用了。這玩意兒,世上滿打滿算也就那幾套……」他話音未落便直接閉了嘴。book18.org
他不敢點出那個名字,那是大胤官場的禁忌。book18.org
「唐大人是說,這是京城李尚書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輕飄飄地補了一句。book18.org
蘇靈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顫動。book18.org
偏廳內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唐志誠看著手中那枚微涼的碎瓷,指尖不自覺地顫了顫。book18.org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餘溫的屍身旁。book18.org
唐志誠貓著腰,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亂的衣襟處掃過。book18.org
他本想趁亂尋些能自保的口供殘頁,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卷厚實的硬紙。book18.org
他順勢拽出,借著微弱的燭火一掃,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細的「雲紋麒麟」,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book18.org
這哪裡是邀功的證物?book18.org
這分明是那頭名為「權柄」的巨獸,在江南這片泥潭裡探出的一隻利爪。book18.org
唐志誠喉嚨里發出一聲被痰堵住似的悶響,手指一顫,下意識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沒看見,老夫什麼都沒看見,這信方才就該掉在泥水裡爛了……book18.org
「唐大人,您手裡攥著的這卷密件,火漆似乎還新著?」book18.org
斐墨心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是一枚鋼釘,精準地鑿斷了唐志誠的退路。book18.org
他此時向前半步,甲冑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那雙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鎖住了唐志誠那隻還沒來得及縮回的手。book18.org
唐志誠僵在了原處,心裡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個遍。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著周主簿,卻偏偏等他這個「外人」搜出來了才開口,這是明擺著要拿他這柄都察院的舊刀,去捅京城那位尚書大人的肺管子!book18.org
「這……這是周主簿貼身藏著的。」book18.org
唐志誠乾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子掩飾不住的虛浮,他顫巍巍地將信呈到蘇靈兮面前。那信封在他手裡抖得像秋後的殘葉,他像是托著一盆燒紅的炭,只想趕緊甩出去:book18.org
「蘇姑娘,您瞧瞧,這上面的私印,怕是來頭大得能遮了這江南的天。book18.org
斐墨心並沒有急著去搶那封信,而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盯著那枚鮮紅如血的火漆印記,幽幽開口:book18.org
「唐大人,這火漆上的『雲紋麒麟』,末將若是沒記錯,那是京城尚書台專屬的私記。」book18.org
唐志誠的手猛地一抖,那捲密件險些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暗罵一聲:好你個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現場,這燙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遞出來。book18.org
可當著蘇靈兮的面,唐志誠只能硬著頭皮撕開了火漆。book18.org
蘇靈兮清冷的眸光隨之落下。那張薄薄的宣紙上,只有八個墨跡未乾的狂草:「知情甚廣,即刻除之。」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透著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book18.org
「錢大人,這字跡,你應當不陌生吧?」book18.org
斐墨心的語調低沉,甚至帶了一絲同僚間的「惋惜」:book18.org
「周主簿臨死都揣著這封信,怕是想求個活路,可京城那位給的,卻是死路。」book18.org
這種平靜的誘導,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book18.org
蘇靈兮接過密信,指尖觸碰到泛黃的紙張,她沒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悲憫。book18.org
她看向錢名仕,聲音清冷如擊碎的冰凌:「錢大人,你以此人為山,可山崩之時,第一個埋掉的便是你這種依附其上的草木。這信上的硃砂,比你這滿堂的燭火還要紅上幾分,你當真看不透嗎?」book18.org
「大人……不會棄我的……」錢名仕癱坐在地,臉色慘白。book18.org
就在這人心博弈的臨界點,偏廳上方的瓦片間,發出一聲極輕、卻極突兀的踏動聲。book18.org
張更久此時正半蹲在屋脊的陰影里,嘴裡叼著一根草根。book18.org
小道士生得一張乾淨清爽的臉,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渾濁的算計,反倒透著一股子看透熱鬧後的靈動與機智。book18.org
他懷裡揣著那張灰撲撲的符咒——「斷塵引」,那是他臨行前師傅遞給他的。book18.org
張更久盯著底下的斐墨心,心裡直犯嘀咕。他不怎麼喜歡這姓斐的,總覺得那校尉雖然禮數周全,可看蘇靈兮的眼神里總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book18.org
「報——!」book18.org
一名北大營士卒猛地撞入門內,神色慌張:「大人,後院出事了!錢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見了!少爺倒是在花叢里找著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book18.org
這句話,成了壓垮錢名仕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book18.org
錢名仕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宣紙,視線在那八個狂草字上反覆剮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渾身如篩糠般劇烈一抖,緊接著,那股子求饒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了。book18.org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book18.org
一串低沉、嘶啞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溢出來,像是一台生了銹的鐵磨在生生摩擦。他緩緩抬起頭,官帽歪斜,幾縷散發被冷汗黏在慘白的臉上,眼神里透出一種詭異的、歇斯底里的亮光:book18.org
「我為他守了五年的爛帳,替他擋了三任御史,到頭來……在他眼裡,我錢名仕竟然連條能活命的狗都不如!」book18.org
他猛地直起腰,雙手瘋狂地捶打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從悽厲轉為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book18.org
「李高軒!你這卸磨殺驢的老狗!」book18.org
錢名仕的聲音在空曠的偏廳里迴蕩,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慘烈:「你怕我活著,不就是怕這江南的爛帳翻到明面上嗎?聖女!那本記錄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銀兩、賣官鬻爵的『龍魚帳冊』,就在城郊那座荒廢了十年的『永寧舊倉』里!誰能想到,他剋扣下的那些買命錢,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爛透了的空糧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飽私囊的死證!只要這本東西見了天日,他李高軒就算有九條命,也保不住那頂烏紗帽!」book18.org
蘇靈兮周身玄氣隱隱流轉,雷劫誓帶來的冥冥感應,猶如一柄懸於頭頂的無形利刃,隨著真相的揭開而愈發鋒銳。 那份洗雪世間濁氣的使命,已在她靈台之中震顫開來。book18.org
「帶路吧……」book18.org
蘇靈兮長袖一揮,甚至未曾等錢名仕從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殘影已如驚鴻般掠出偏廳。她掠過之處,雨幕竟被無形的劍氣從中劈開,留下一道筆直的白痕。book18.org
她並未直接出城,而是轉向後院。在確定那幼子只是尋常昏迷、性命無礙後,她指尖微動,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混合著檀香與腐朽的氣息,那是頂級輕功掠過時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蘇靈兮眼神一冷,足尖輕點,整個人如一朵毫無重量的白雲,自府衙高牆上一躍而過,消失在蒼茫的雨幕中。book18.org
「跟上!」斐墨心斷喝一聲,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緊隨其後。book18.org
屋脊上,張更久動作利索地一翻身,悄無聲息地落回地面。他看著那抹逐漸遠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小聲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我的傻姐姐,那舊倉要是能隨便闖,天底下那些貓膩爛帳早就見光了。那裡頭埋著的不是陳米,是成堆的絆馬索啊。」book18.org
他身形極快,借著夜色與斷牆的掩護,像是一條遊走在陰影里的魚,死死咬住前方兩人的行蹤。腳下的步子走得極其穩健,避開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積水坑。book18.org
而在偏廳里,唐志誠看著眾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嘆了口氣,把縮在袖子裡的瓷片碎片,悄悄丟進了炭盆里。炭火舔舐著碎瓷,發出一陣細微的碎裂聲。book18.org
……book18.org
城郊,永寧舊倉。book18.org
暴雨將荒原洗鍊成一片混沌的墨色。book18.org
廢棄十載的糧倉矗立在雷光中,檐下滴落的水聲沉悶如鼓,敲打著滿地腐朽的塵埃。book18.org
蘇靈兮立在石門前,月白長裙不染半點泥濘,周身盈盈流轉的青色玄氣將狂暴的雨滴震碎成一圈清冽的白霧。book18.org
她像是一柄出塵的孤劍,在這一地狼藉中,冷得孤傲。book18.org
「嘎吱——」book18.org
門軸摩擦出刺耳的牙酸聲。book18.org
石獅鎮守的陰影里,寒氣如冰冷的蛇信,順著腳踝悄無聲息地攀爬。book18.org
「蘇姑娘,別走中間」book18.org
斐墨心橫刀而入。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像是在喉嚨里磨碎的砂礫,透著一絲冷硬。book18.org
那一身魚鱗甲在電光下泛著暗沉的烏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極實,始終保持著一個能隨時為蘇靈兮擋下側後方攻擊的身位。book18.org
就在步入倉腹深處、靠近那尊鎮倉石獅時,虛空中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機括冷吟。book18.org
「小心!」book18.org
斐墨心的反應極簡,沒有多餘的撲救,只是迅速橫跨半步,用肩膀和脊背擋住了側翼攢射而出的弩箭。book18.org
幾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他悶哼一聲,身形未退。book18.org
緊接著,雁翎刀舞出一片冷光,將其餘弩箭叮噹撥落。book18.org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雁翎刀卻不停,精準地撥開了餘下的流光。book18.org
這是隱藏在暗處對手的第一波攻擊,來勢兇猛的架勢看起來毫不手軟。book18.org
蘇靈兮悄然來到了斐墨心身側,伸手輕輕扶住了他,看向尖頭已經沒入其肩頭和後背的羽箭,眸光微顫,她觀察四周情況,口中緩緩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退後」book18.org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抹血痕,呼吸甚至沒怎麼亂,只是簡短地吐出兩個字:「無妨。」book18.org
這種近乎機械的職責感,讓蘇靈兮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她體內的玄氣因這份凡人的血色而產生了某種細微的共振,仿佛一道無形的絲線正悄然勒進靈台深處。book18.org
「取帳冊」book18.org
斐墨心橫刀而立,再次迎向三柄自陰影中斜刺而出的柳葉彎刀。book18.org
蘇靈兮不再遲疑,「青絲」軟劍劃出一道如月華般的弧光。book18.org
她並未出聲,劍尖抖落的青芒瞬間鋪展開來,化作漫天青蓮,將那三名死士的殺意生生絞碎在半空。book18.org
「聖女,京城一別,別來無恙」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抹陰影,無聲而至。book18.org
白髮黑衣,黑巾覆面。book18.org
當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雷光中時,蘇靈兮原本清冷的心境猛然盪開一層漣漪。book18.org
這聲音……book18.org
那種粘稠如蛇的陰冷勁力,瞬間勾起了蘇靈兮在京城窄巷裡的噩夢。book18.org
錯不了,是那個人!book18.org
在那狹窄的黑暗中,這個人的勁力曾像冰冷的毒牙,第一次咬穿了她的防線。book18.org
蘇靈兮目光清冷,劍指微揚,軟劍瞬間崩得筆直。book18.org
她主動欺身而上。book18.org
劍氣如潮,每一寸青芒都帶著劈山斷浪的決絕,將老者周身的暗紅氣勁壓制在三尺之內。book18.org
對方的絕對實力不如她,但一身功法勁力卻極為特殊,上次自己也是差點栽倒在對方手上,所以即便蘇靈兮對自己有信心,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她想速戰速決!book18.org
此番心存戒備,便不會給對方時間引動缺陷。book18.org
如此想著,蘇靈兮一改後發制人的風格,劍芒冰冷,越舞越快,不給對方喘息之機,霎時間,廢棄穀倉內劍芒大盛!book18.org
起初,她是占據絕對勝勢的。她能感覺到對方在她的劍意下步步倒退,暗紅色的流光在青色蓮華的圍剿下顯得支離破碎。book18.org
然而,隨著劍勢遞增到極致,經脈深處突然傳來一絲極其荒謬的枯澀。book18.org
仿佛原本奔流不息的冰川之水,在瞬間撞上了一塊燒紅的生鐵。book18.org
蘇靈兮眉頭微蹙,卻並未停劍。book18.org
她強行提氣,劍勢再起,但那原本圓融無礙的流轉中,平白多了一層細碎的砂礫感。book18.org
「陣起」book18.org
黑衣老者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滯澀,眼神如枯井般幽深。他不再硬碰,而是借力向後滑去,身影沒入糧囤的陰影。book18.org
與此同時,舊倉最陰暗的角落裡,傳出了一聲極其空靈、似悲非悲的佛號。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一個蒙面巨僧緩步而出,指間的人骨念珠在黑暗中搖晃,發出的撞擊聲如同重錘,精準地敲擊在蘇靈兮紊亂的氣息上。book18.org
燥熱,毫無預兆地從腳底升起。book18.org
蘇靈兮只覺周身經脈開始產生一種極致的「乾裂感」。book18.org
每一次提氣,都像是從皸裂的古井裡強行打水。念珠的清響、燥熱的陣法、黑衣人連綿不絕的粘勁。book18.org
三股力量如同一張無聲的網,死死鎖住了她玄氣轉換的節點。book18.org
原本靈動的青色玄氣,在指尖一點點凝固。book18.org
最後竟像是脆弱的冰花,寸寸碎裂。book18.org
她試圖破開這層粘稠的絕望,可就在丹田發力的瞬間,一股極致的、近乎荒蕪的空洞感席捲了她的全身。book18.org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正在雲端漫步的人,腳底突然踏空。book18.org
「噗——」book18.org
一縷殷紅鮮血溢出唇角。book18.org
蘇靈兮的眼神在一瞬間失去了聚焦。book18.org
月白色的身影在雷鳴聲中,book18.org
像一朵落入污泥的白蓮,book18.org
她墜進那片粘稠的、冰冷的黑暗。book18.org
意識被剝離的最後一秒,她看到斐墨心滿身血污地撞開了圍攻的死士。book18.org
他沒有再嘶喊,只是沉默地、近乎偏執地撲向黑衣老者的掌風。book18.org
在黑暗徹底封鎖之前,他那隻沾滿粘稠血跡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裙角。book18.org
在那黑暗的糧倉一角,一抹紅影正按在長鞭之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book18.org
窗外,暴雨依舊如注,沖不散這舊倉里濃如實質的惡意與血腥。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