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他強姦我，我要報警book18.org
手機震動停息下來，螢幕映出的光倏然熄滅。葉棠躺在他身下，喘息愈漸沉重，唇瓣被他吮吻發燙，淚液無聲流淌進耳鬢。book18.org
房門半敞，外頭走廊隱約傳來腳步。幾人交談著走近房間，步伐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她心跳加快，開始掙扎反抗，少年將她壓緊，唇舌極強勢地攻入進來，把她壓在床上，不讓她動。book18.org
「你放開我……」她含混吐字，勉力從喉嗓擠出音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聶因置若罔聞，指骨牢牢扣握她腕，任她如何掙扎扭動，也不收回一絲半毫的力。他吻攫著她，動作幾近兇殘，牙齒叼著唇瓣啃磨，韌舌攪碎她所有嗚咽。女孩痛吟著抬腳踢踹，他直接罩覆住她，將她整個籠在身下，掌心摸入腿根。book18.org
那陣腳步越來越近，談話間隙還摻雜笑聲。葉棠心臟凸跳，奮力扭頸掙脫強吻，濡熱的唇順勢滑擦頸項，吮抿咬齧，毫不溫柔地抓揉臀瓣，讓她徹底陷落在他身下。book18.org
「放開我，聶因……」她胸腔起伏，嗓音止不住帶入哭腔，「放開我，我不想和你……」book18.org
兩人在床上抗爭，那陣步伐已停至門口。她絕望閉眼，抑制不住哽咽出聲，認命般放棄所有掙扎抵抗，任由他壓覆侵犯，直至吊燈光束陡然刺入眼皮。book18.org
房間寂靜無聲，少年停息下來，埋在她肩窩低喘。門口的人巍然不動，數十秒後，才有一道熟悉女聲，顫慄響起——book18.org
「聶因……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葉盛榮一言不發，徐英華扶住門框，差一點就要栽倒下去。裴敘立在門口，窺見床上交迭人影，一時也未言語。倒是裴靈，「呀」一聲後馬上鑽入房，疾步跑到葉棠身旁。book18.org
少年緩慢起身，衣衫凌亂地支坐床沿，垂頭不語。裴靈連忙扶起女孩，扯來被子蓋住她下肢，把她擁入懷中，撫拍安慰。book18.org
她的妝已經花得差不多，唇瓣濕紅髮腫，淚痕將眼妝暈染開來，頭髮也蓬亂得如海藻一般。葉盛榮默視片刻，終於動身走近，目光鎖在少年腦後。book18.org
「聶因，」他看著他，沉聲開口，「你剛才在做什麼？」book18.org
少年緘默不語，視線低垂，身形一動不動。裴敘握了握拳，與裴靈對視一眼，很快調步，轉身離開房間。book18.org
徐英華倚靠門邊，難以從驚愕中恢復，勉強才撐住自己，不跌倒下去。她張了張唇，欲替兒子辯解，話到嘴邊，又發不出聲。book18.org
「聶因，」葉盛榮再度啟唇，語氣較之先前，更為凝重，「你剛才在房間，到底在對姐姐做什麼？」book18.org
他仍舊不言不語，安靜得仿佛已經靈魂出竅。室內燈光煞白，女孩被裴靈摟在懷中，極輕地哽咽抽泣，肩膀發著顫。葉盛榮皺眉，欲將兩人先行隔開，門外走廊，又傳來一陣緩重腳步。book18.org
裴敘陪在老爺子身旁，替他將門推開。book18.org
「爸，」葉盛榮看到他，剛要張口，就被他抬手止住。book18.org
老爺子環視一圈，面上未動聲色，目光卻已經參透。他看向床上，女孩抖瑟瑟地縮成一團，未及開口，便對上她朦朧淚眼。book18.org
「外公……」她肩膀抖得厲害，唇瓣張合翕動，一字一句，仿佛從牙縫擠出，「他強姦我，我要報警。」book18.org
328.阿敘和棠棠，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book18.org
青白燈光自頭頂打落，將一切都映照扁平。book18.org
葉盛榮走進會見室，第一眼便望見，少年穿著的那身橘紅識別服。book18.org
他坐在椅上，神色平靜。戴著銀色手銬的手擱在桌面，因袖口太短，露出一截細瘦的腕。時隔一周再見，那張本就清雋的臉龐，下頜線收得更加利落，眼窩微微凹陷，長睫下的瞳眸似如一潭死水，了無生氣。book18.org
葉盛榮拉開椅子，水泥地面刮出一聲短促嘎吱。book18.org
隔著一層玻璃，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劃痕，將少年的臉切割成一塊塊碎片。book18.org
他靜視許久，終於拿起聽筒，啟唇喚道：「聶因。」book18.org
少年坐在椅上，毫無任何反應。他盯著他，嗓音透過聽筒，遞傳到玻璃對面：book18.org
「警察問過你，你是怎麼說的？」book18.org
換氣扇在牆角嗡嗡轉動，狹小逼仄的房間裡，安靜到仿佛能聽見另一側呼吸。葉盛榮注視他良久，等不到回復，方才陳述一句：book18.org
「你不打算翻案。」book18.org
少年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沉默坐著，雙手擱在桌面，手銬鏈條垂落下來，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是不是覺得，」過了須臾，葉盛榮再度啟唇，「這是你欠她的。」book18.org
少年垂睫不語，指尖細微縮動了下，臉龐在燈光下愈發顯得慘白。book18.org
「那不是你的錯。」葉盛榮嘆息一聲，閉上眼睛，用指腹揉按太陽穴，「棠棠的媽媽，不是因為見到你，才出的事。」book18.org
聽見這句，少年終於抬眸，朝他看來。book18.org
葉盛榮沒有看他，單手握著聽筒，擱在桌面的另一隻手，指骨收握，讓指甲嵌入掌心，緩住氣息：book18.org
「那天婉儀看見的，是你脖子上的那個吊墜。」book18.org
聶因看著他，聽他繼續。book18.org
「那個吊墜，」他說得很慢，仿佛每一個字眼，都帶著千斤重量，「是棠棠媽媽，送給阿敘爸爸的定情信物。」book18.org
聶因氣息微滯。book18.org
男人坐在玻璃對面，頸項低垂，西服下的身軀好似壓著難以承擔的重負，脊骨微微彎落：book18.org
「阿敘和棠棠，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阿敘的爸爸和棠棠的媽媽，也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book18.org
聶因看著他，胸口細微起伏。book18.org
「當年婉儀在德國留學，遇到了阿敘的爸爸，程譯川。」葉盛榮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們的母親，先嫁給程譯川的父親，生下程譯川。離婚之後，又改嫁進葉家，生下了曼如和婉儀。他們兄妹從小沒見過面，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存在。」book18.org
「後來他們在德國相遇，彼此一見鍾情。他們剛在一起時，不知道彼此的關係，等他們知道時，一切已經晚了。book18.org
「葉家發現後，把婉儀接回了國，當時的她，已經懷有六個月的身孕。」book18.org
329.她本來有一個親弟弟book18.org
聶因靜坐不動，男人的話語還在繼續，隱約挾帶電流雜音：book18.org
「程譯川被他父親扣在德國，不許兩人再見。婉儀回國前，托澤民把吊墜轉交給他，就是後來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個。」book18.org
「她一直沒有等到他消息，只能聽從父親安排，嫁給了我。直到遇見你那天，她才知道，程譯川聽聞她婚訊不久，就在慕尼黑的公寓頂樓，跳樓自殺了。」book18.org
會見室陷入死寂，螢光燈管映出幽幽冷光，父子之間靜默無言。book18.org
半晌，聶因翕動唇瓣，終於開口：「遇見我的那天。」book18.org
「是的，所以棠棠才會記恨上你。」葉盛榮輕嘆一息，眉宇間攏著化不開的倦意，嗓音沙啞，「她以為婉儀是見到你，才會受刺激早產，最後母子共歿。」book18.org
「母子。」他重複這兩個字，抬起頭來，「所以，她本來有一個親弟弟。」book18.org
葉盛榮垂眸，無聲默認了他的話。聶因喉結微動，欲再啟唇，男人已抬起頭來，直視目光：book18.org
「棠棠之所以設局，是因為她把婉儀離世的罪責，歸結到她自己和你身上。」book18.org
聶因攥著指節，沒有說話。book18.org
「棠棠告訴我，這些年，她一直陷在自責里。」葉盛榮深吸一氣，扶緊聽筒，繼續對他開口，「她覺得是她害了媽媽，覺得當年如果不是她，一直吵著要一個弟弟，婉儀就不會因為難產離世，她就不會失去媽媽。」book18.org
聶因低垂著睫，心臟在胸腔跳得緩重。book18.org
「這份自責太過沉重，她只好將恨意轉嫁到你身上。」葉盛榮輕聲，「她覺得你的出現，直接刺激到婉儀，所以那天她才會子癇發作，導致胎盤早剝。」book18.org
「沒有站在她的角度好好考量，把你和英華接回家，這是我的錯。」男人彎垂下頸，聶因忽然看到，滿頭黑髮之中，不知何時摻入一二白絲，「如果我知道，她一直為母親和弟弟的離世自責，我不會讓你們見面。」book18.org
室內再次陷入死寂，排風扇嗡嗡轉動，密閉空間裡的氣氛，卻仍舊凝滯不通。book18.org
葉盛榮閉目良久，待情緒緩和，才重新睜眼，望向對面少年。book18.org
「棠棠願意出具諒解書，只要你配合律師，」他開口道，「先取保候審，等案件終結，老爺子同意把你送出國，不再追究過往你犯下的錯。」book18.org
少年安靜不語，剛才對他傾訴的那番真相，似乎並未將他打動。book18.org
「聶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葉盛榮緩下語氣，耐心勸說，「澤民離世前，數次向我提及此事。這些年來，他也對婉儀的離世懷有自責。你那時不過是個孩子，他覺得過錯在他。我一直勸他不要思慮太重，他告訴我說，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book18.org
「爸。」一直沉默安靜的少年，忽然啟唇開口，「能不能讓我，再和姐姐見一次面。」book18.org
330.我從來沒有愛過你book18.org
葉棠跟在檢察官身後，穿過長廊，步行到三樓盡頭。book18.org
午後空氣透著一股沉悶，天光從窗口映入，被鐵欄杆切割成等寬的條。鞋跟在水泥地面發出輕響，最後息止，在一扇鐵門前停駐下來。book18.org
檢察官回頭看一眼她，側身推門，讓她先行步入。book18.org
女孩走進門口，聶因抬眸，隔著玻璃投去目光。book18.org
她披著長發，臉龐被髮絲遮擋，背光而顯得幾分模糊。聶因看著她，直到她在對面坐定，那張臉龐才終於清晰入目，皙白尤為消瘦。book18.org
檢察官合攏門，在房間角落的一把折迭椅坐下，翻開記錄本。book18.org
「可以開始了。」book18.org
他程序性地說了這麼一句，而後保持沉默。book18.org
葉棠坐在椅上，過了許久，方才抬頭。book18.org
少年帶著手銬，軀幹囚在橘紅色的識別服里，頭髮被剃得很短，隱約露出青白頭皮。book18.org
他瘦了很多，肌膚愈發顯得蒼白，漏在領口外的鎖骨，皮膚薄到仿佛能望見骨骼。唯獨那雙眼睛，仍如過去一般，隔著玻璃靜靜注視著她。book18.org
葉棠垂眸，拿起電話聽筒，擱在耳邊：「我來，是要你把案子翻過來。」book18.org
聶因坐在椅上，聽她開口。book18.org
「告訴警察，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她口吻平淡，語調毫無一絲起伏，「包括教室里的那段監控，也是我自願和你演的一場戲。」book18.org
聶因看著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葉棠深深吸了口氣，抬起眼瞼，正對他目光，「因為從頭到尾，這都是我為你設下的一個局。過去這一年裡，從我決定做這件事開始，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計劃的一部分。」book18.org
她表情平靜，眸光淡如水波，隔著玻璃與他對上眼神。聶因沉默良久，方才翕動唇瓣，低聲開口：book18.org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沒在一開始就報警。」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葉棠扯動唇角，極淡地對他笑了笑：「因為我還沒玩夠啊。」book18.org
少年在對面靜默不語，她看著他，繼續開口：「但現在我倦了，我不想再恨你了。」book18.org
頓了頓，她接上一句：「我希望你能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book18.org
聶因垂眸，搭在桌面的手，蜷縮握緊。book18.org
「你應該已經記起來了吧，小時候，我和你見的那一次面。」葉棠微微笑著，試圖把話說得輕描淡寫，「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遇見你那天，把你推下泳池。」book18.org
他不語，女孩注視著他，繼續輕聲：「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真希望我從來沒遇見過你。」book18.org
少年低垂著頸，睫羽在眼下掃落一片陰影，整個人仿佛沉浸在她話語裡，脊骨僵直不動。book18.org
葉棠看著他，心臟在胸口窒悶，欲要撂斷電話，起身離開。book18.org
他卻忽然抬頭，喚了她一聲：「姐。」book18.org
她面無表情，等他開口。book18.org
「姐，」他蠕動唇瓣，眸光已很黯淡，只剩下最後一簇微弱火苗，「過去這一年，你有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他怔住，定定看著她，似如一條棄犬那般，眼神空洞迷惘。book18.org
「沒有。」視野在眼前逐漸模糊，她攥緊指節，竭力克制聲調，「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所有一切，都是假的。」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聶因低垂下眼，沒有作聲。book18.org
他本來想問的是，她有沒有一個人撐不住的時候。book18.org
如果他知道這一切，她其實可以不用吃那麼多苦。book18.org
聶因靜默不語，女孩直接掛斷電話，站立起身。門扉一開一合，轉眼間，室內便只剩下他一人。book18.org
他盯著面前那把空椅，滿腦子都是她剛才坐在那裡的樣子。book18.org
真好看。book18.org
姐姐穿著他買的那條碎花裙，真好看。book18.org
331.我愛你book18.org
啟程去德國的那天，徐英華站在機場國際出發層的安檢口，送別聶因。book18.org
陽光從玻璃穹頂灑落下來，朦朦朧朧像泛白的霧。遠處值機台傳來咔噠列印聲，安檢員在隔離帶後不斷重複提醒，熙熙攘攘的響動混雜在一起，兩人之間的相對無言，愈發襯得冷寂。book18.org
葉盛榮已過完安檢，在另一頭遙遙等候他。聶因目光出神，欲要轉身，又被母親叫住。book18.org
「聶因。」book18.org
他停頓，眸光落回她身上。book18.org
「到了德國，馬上給我報個信。」徐英華看著兒子，臨到告別，無言以對，只好將先前叮囑他的話，又重複一遍，「你頭一次出國，水土不服興許會鬧肚子，胃藥我給你放在箱子夾層里了。到那邊之後，如果飲食不習慣，就儘量自己做飯吃，千萬別把身體折騰壞了，知道嗎？」book18.org
少年點頭，手握緊行李箱把手。徐英華看著他，躊躇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book18.org
「去到那邊，就好好念書。之前那些事……就不要再去想了。」book18.org
聶因低垂著眼，沒有作聲。book18.org
「老爺子不追究你的過錯，肯把你送出去念書，已經是難得的寬恕了。」徐英華嘆了口氣，言辭隱約帶上責備，「聶因，媽實在想不明白，你怎麼能對姐姐做出那種……」book18.org
「媽，你不用擔心。」聶因打斷她話，「落地之後我就給你打電話，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回了益寧，也要注意身體，店裡如果忙不過來，就讓舅舅多幫你分擔一點。」book18.org
徐英華默然頷首，最後撫了撫臂膀，替他把襯衫領口理好。聶因望向她背後，偌大的候機廳里，捕捉不到他等候的那道人影。book18.org
她不會來了。book18.org
他垂眼，握緊把手，最後向母親低聲一句：「媽，我走了。」book18.org
「嗯，去吧。」徐英華忍住不舍，放開了他的手，「不用惦記著媽，到那邊以後，自己好好過就行了。」book18.org
聶因點頭，俯身抱了一下母親，視線在大廳里巡轉一圈，確定以後，才提起行李箱，轉身走向安檢隊伍。book18.org
他拖著箱子，背影愈行愈遠，明明還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少年人，卻要在異國他鄉，獨自開始新的生活。book18.org
徐英華擦了擦眼角，在斑駁視線里，最後一次望住他的身影。book18.org
……book18.org
蟬鳴低弱，日落之後，暑氣慢慢散去。book18.org
葉棠從睡眠中醒來，窗外已是霧蒙蒙的晦暗。book18.org
今天家裡沒人，她只能自己點外賣。葉棠靠在床頭，等著等著又迷迷糊糊睡去，直到手機響鈴，才倏地驚醒，接通之後含混幾句，準備下樓。book18.org
房子裡空空蕩蕩，她搭著扶手，走到二樓，一眼便望見對面，那扇緊鎖著的房門。book18.org
她停住腳，默忖須臾。book18.org
動身朝房間走了過去。book18.org
室燈「啪」一聲點亮，房內景象陡然映入視野。一切家具還是原來模樣，只是擺設不再，欠缺了些人氣。book18.org
她靜靜看了會兒，朝床畔走去。book18.org
屋子被阿虹打掃過，已不太看得出曾居住過的痕跡。她坐在床沿，視線低垂，忽然間，留意到旁邊檯燈。book18.org
檯燈燈座下露出一角紙箋，突兀的白，吸引她駐留目光。book18.org
她盯著那裡，指尖縮動了下。book18.org
一張折迭過的白紙，從燈座下取出。她隨意翻開，看到紙面字跡，眸光不由怔住。book18.org
上面只有四行字。book18.org
筆跡她再熟悉不過。book18.org
「好好吃飯，不要熬夜」book18.org
「要注意腳踝，別再受傷了」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我愛你」book18.org
房間安靜，水液砸落紙面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低垂著頸，看字跡被眼淚一點點浸濕，直到視野模糊不清，再也無法辨識字句。book18.org
才俯身抱住自己，放聲痛哭起來。book18.org
332.你一個男的，買那麼多裙子幹什麼？book18.org
平安夜，德鐵又晚點了。book18.org
從慕尼黑火車總站走出，天已經快黑了。雪片從陰霾中飄落下來，一片接著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撒鹽。book18.org
聶因拉起帽子，用圍巾擋住下巴，往公寓方向走。book18.org
路上人不多，偶有提著購物袋的行人匆匆走過。街邊櫥窗亮著暖黃燈光，一家麵包店的玻璃上，噴了些白色假雪花。旁邊角落，還有去年沒刮乾淨的聖誕老人貼紙。book18.org
他垂眸獨行，走過伊薩爾河畔時，忽地聽見一陣鋼琴。book18.org
不是從咖啡店的音響傳出，是真的有人在彈。琴聲從斜對岸飄來，被風吹散一半，斷斷續續，像一根絲線，在雪夜裡飄著，怎麼也落不到地上。book18.org
聶因停下腳步。book18.org
那是一架立在河畔步道邊的舊鋼琴，琴蓋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彈琴的是一個中年男人，戴著一頂深灰線帽。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忘我般沉浸在演奏中，音符拼湊出一段熟悉旋律。book18.org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book18.org
這首曲子他聽過。book18.org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沒來到這座城市之前。book18.org
雪落在睫毛，有一點涼。他立定不動，風雪之中，恍惚出現了她身影。book18.org
她低頭彈琴的樣子，教他彈琴的手勢，還有依偎在他懷抱時，後頸肌膚散發的香味。book18.org
雪在天空下得越來越大。book18.org
他靜佇須臾，抬步向前。book18.org
鋼琴在身後彈奏，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至最後，消匿無蹤。book18.org
……book18.org
公寓亮著燈。book18.org
推開門，玄關堆著好幾雙不認識的鞋。book18.org
客廳傳來混雜笑聲，室友又邀了一堆朋友回來聚餐。聶因沒有多看，穿過客廳，徑直往房間去，推開門，然後關上。book18.org
忽地，他停住了。book18.org
房間裡的衣櫃，門是開著的。book18.org
但他記得很清楚。book18.org
出門前，明明是關著的。book18.org
聶因默立須臾，轉身走回客廳。book18.org
暖氣片在牆角咔咔響，朱焰舉著酒杯大笑。聶因走到沙發背後，另外幾人安靜下來，他才有所感般回頭，對視上他眼神。book18.org
「誰進過我房間。」他語氣很沉。book18.org
朱焰眨了眨眼，大概喝多了，反應慢半拍。聶因盯著他，他才打了個酒嗝，隨意開口：book18.org
「唔，剛才Alissa找洗手間，不小心走——」book18.org
少年慢慢垂落唇弧，他噤聲片刻，只好如實招供：「好吧，是我開的。我只是想找件外套，我以為你衣櫃里……」book18.org
「你翻了我的衣櫃。」聶因得出結論。book18.org
「我沒有『翻』！」朱焰舉起雙手，其中一隻還握著酒杯，險些把紅酒撒出來，「我就是打開看了一下，然後就關上了！我發誓我沒有碰你任何東西！」book18.org
聶因面無表情，幾個朋友都在旁邊看他笑話。朱焰面子掛不住，索性脖子一梗，對他開炮：book18.org
「嘖，你還好意思沖我發火？你一個男的，買那麼多裙子幹什麼？」book18.org
333.他只知道，他有一點想她book18.org
本就安靜的客廳，一下陷入死寂。一雙雙眼睛匯聚到他身上，每個人都等候著他回答。book18.org
少年一言不發，垂落的睫掩去眸中神色。朱焰想乘勝追擊，他卻忽然轉身，兀自走回房間，「砰」一聲甩上了門。book18.org
「他不會真生氣了吧？」Alissa覷了眼房門，有點埋怨，「剛才你幹嘛拉我背鍋？要是他對我……」book18.org
「你別打他主意了Alissa。」另一個男生幫腔，語氣不懷好意，「人一點兒女色都不近，搞不好，是個偽娘。」book18.org
「無所謂，我就喜歡那一款。」book18.org
「小白臉有什麼好的？要不要看看哥最近剛練出來的腹肌？」book18.org
「你死開啦……」book18.org
人語喧笑在門外鬧騰。聶因脫下衝鋒衣，和圍巾一起搭在椅背，然後走到床邊，看著那個被打開的衣櫃。book18.org
各式各樣的裙子掛在衣架，一條挨著一條，排列得整整齊齊。有碎花，有純色，有格子，也有條紋。每一條都不一樣。每一條他都記得，是哪年哪月，在哪裡買的。book18.org
他默視半晌，走近衣櫃，把被人翻亂的裙擺一條條掖好，然後轉身，提起擱在床尾的雙肩包，拉開拉鏈。book18.org
一條手工刺繡的絲絨長裙，是他在紐倫堡的聖誕集市，從一位老奶奶手中購得的。book18.org
聶因看了一會兒，把裙子掛進衣櫃，靜立不語。book18.org
每一次想她，他就會出門，到周邊商店買一條裙子。book18.org
慕尼黑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買一條。考完試從教學樓出來，發現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買一條。夏天傍晚時分，看到伊薩爾河上倒映著的晚霞，買一條。一直買到衣櫃都快塞不下，他都還不知道，她穿上這些裙子，會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會是什麼樣子，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有點一想她。book18.org
……book18.org
臨近期末，圖書館燈火通明。book18.org
葉棠坐在四樓期刊閱覽室靠窗，正對電腦螢幕，旁邊攤著本《傳播學概論》，和一本翻到卷邊的採訪筆記。book18.org
室內暖氣開得太足，她腦子有點昏沉。電腦右下角彈出低電量提醒，也沒顧得上插電源，繼續盯著螢幕，往文檔里敲論文最後一段。book18.org
夜色愈漸濃暗，玻璃凝著一層水霧，殘禿枝丫在窗外隨風搖擺。臨閉館前，她終於敲完論文，把電腦合上，收拾東西起身。book18.org
走出圖書館，迎面被冷風灌了個透。葉棠立在門口，才想起圍巾被她落在閱覽室，卻也懶得再回去拿。book18.org
她頭脹得厲害，只想趕快回宿舍，好好睡一覺。book18.org
寢室熱水器壞了，要明天才能來修。她用冷水洗漱完，有氣無力爬上床，倒頭就睡。骨頭縫像被撬開似的，酸乏不已。葉棠閉眼躺在床上，頭一突一突地疼，還在想明天什麼時候，把論文列印出來。book18.org
這一覺她睡了很久很久，夢境畫面光怪陸離，似乎還久違地見到了媽媽。葉棠蜷縮在被窩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室友呼喚拍醒。book18.org
「葉棠？」任以琳踮著腳，探手往她額頭摸，不由驚道，「啊呀，你額頭怎麼燙成這樣？你什麼時候發燒的呀？」book18.org
334.我沒見過他那麼傻的人book18.org
她動了動唇，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很乾，像被火燎過似的，腦子已經燒得意識模糊。任以琳見她雙頰通紅，馬上去洗手間給她擰毛巾。葉棠想坐起身，頸項抬動了下，竟倏一下撞到護欄，登時便痛得眼冒金星，徹底失去意識。book18.org
再睜眼，頭頂已換了顏色，空氣混著一股消毒水味。葉棠指尖縮動了下，眼帘掀起，看到輸液袋懸在床畔，淡白燈光灑落下來，似有人影晃動。book18.org
她轉頭，穿著深灰高領毛衣的男人，正低著頸項，在床邊削蘋果。book18.org
許是察覺她注視，裴敘抬眸，目光輕落到她臉上：「你醒了。」book18.org
她沒作聲。他把蘋果切成小塊，堆在碗里，語氣隱約帶上責備：book18.org
「發燒到四十度，還用冷水洗漱。要不是你室友發現得早，不知道會病成什麼樣。」book18.org
說歸說，卻還是端起旁邊水杯，讓她坐起身來，喂她喝水。book18.org
葉棠靠在床頭，默然無言。book18.org
接近傍晚，窗外昏灰一片，蕭條景色透過玻璃，映入只有兩人的病房。book18.org
「這兩年，你一直在折騰自己。」裴敘看著她，語聲平靜，「不按時吃飯，不好好休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鐵打的，永遠不會倒下去。」book18.org
女孩低垂著眼，沉默不語，蒼白臉龐浮著一抹虛色。book18.org
「這麼久過去了，」靜默須臾，裴敘輕嘆一聲，「你是不是還忘不了他。」book18.org
她沒有否認。book18.org
藥水一點點輸入體內，手背有一點冰。book18.org
「棠棠，」他蹙起眉，再一次開口勸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論我還是你，我們都沒有必要，再糾纏進父母那一輩的恩怨。」book18.org
「我知道。」她動了動唇，嗓音沙啞。book18.org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發燒昏迷到進醫院。」意識到自己措詞太重，停頓了下，裴敘又放緩語調，「棠棠，你知道的，你的健康對我來說很重要。」book18.org
葉棠沒說話，極輕地「嗯」了聲，視線依舊垂落被面。book18.org
裴敘看了她片刻，起身欲喚醫生，卻聽她忽然微聲開口：「可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book18.org
他駐足，目光落回她身上。book18.org
「小時候我不懂事，天天纏著媽媽，要她給我生一個弟弟玩。媽媽起先還猶豫，後來被我鬧得沒辦法，她就真的懷孕了。」book18.org
「她告訴我這件事時，我不知道有多開心。我看著她肚子一點點大起來，根本沒發覺她身體越來越差，一心一意等弟弟從肚子裡出來，等到最後，他們卻一起離開了我。」book18.org
裴敘看著她，女孩坐在床上，唇畔牽起一絲淡笑：book18.org
「我沒辦法將罪責全部歸結到自己身上，只好從那一天開始恨他。」book18.org
「我沒見過他那麼傻的人，哪怕一次又一次被我傷害，只要我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又會不長記性。」葉棠抽了下鼻子，眼眶有點發熱，「可是哥，我真的好恨他。他怎麼可以一句怪我的話都不說，就這麼走了。」book18.org
335.據說裡頭還有個華裔，長得巨帥book18.org
裴敘默然不語，女孩坐在床上，唇畔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我沒辦法將罪責全部歸結到自己身上，只好從那一天開始恨他。」book18.org
「但不知道為什麼，報復他的時候，我卻一點開心不起來。」女孩目光出神，像在喃喃自語，又像說給他聽，「我沒見過他那麼傻的人，哪怕一次又一次被我傷害，只要我稍微對他好一點，他又會不長記性。」book18.org
「棠棠。」裴敘低聲開口，「他已經走了。」book18.org
「是啊，已經走了。」葉棠吸了下鼻子，視線慢慢模糊起來，「可是哥，我真的好恨他。他怎麼可以一句怪我的話都不說，就這麼走了。」book18.org
裴敘立在床畔，垂眸不語。女孩顫了下睫，豆大的淚珠陡然砸落下來，在被面洇開濕痕。察覺她呼吸顫慄，他很快將她摟入懷中，低聲寬慰。book18.org
「棠棠，你還有我。」他撫摸著她後腦，說，「哥哥會永遠陪在你身邊。」book18.org
葉棠埋頭抽泣，肩膀抽動著心頭酸楚。裴敘將她擁緊，一遍遍撫慰她，讓她依靠自己懷中，讓淚液盡數傾瀉。book18.org
病房外，一道人影佇立半晌，終是收回視線，悄無聲息背身離開，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漸行漸遠。book18.org
……book18.org
冬去春來，四季更迭。book18.org
一晃眼工夫，又是金秋九月。book18.org
開學快兩個星期，秋老虎依舊猖狂。葉棠從資料室回來，還沒到宿舍門口，就已經熱出一身汗。book18.org
她低頭翻包，剛找出鑰匙，準備插入鎖孔，寢室門忽然被人從里拉開。book18.org
「哎，你剛好回來啊。」喬萌探頭向外，萬分可惜地嘆了口氣，「早知道讓你幫我帶份飯了，外面這麼熱，真不想出門。」book18.org
「帶飯？」葉棠瞥一眼她，側身進門，「你不是昨天才立志減肥？」book18.org
「減肥歸減肥，飯還是得吃嘛。」喬萌嘿嘿一笑，關上門，挪回座位，點進微信會話列表，挨個給隔壁寢的姑娘發語音，「笑笑，你下課沒啊？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帶份飯……」book18.org
葉棠換好拖鞋，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坐回桌前，將筆記本打開。book18.org
昨天的報道提綱還差收尾，她輕敲鍵盤，專注螢幕。喬萌窩在椅子裡打遊戲，隔兩分鐘就要切換出去，問一句「我的飯飯到哪兒了」。隔壁寢的笑笑起先還有耐心回，到後來乾脆理都不理，過了約莫一刻鐘，寢室門外才傳來震天巨響。book18.org
「來了來了！」喬萌忙不迭套上鞋，跑去開門。book18.org
寢門剛拉開一條縫，羅依笑就一下擠了進來。她把盒飯撂在桌上，熱得直往臉上扇風。喬萌想要拿飯，她卻擋住不讓，沒好氣地叉起腰道：book18.org
「催催催，就知道催。要不是回你消息，我剛才差一點兒就看到了。」book18.org
「看到啥？」喬萌餓得飢腸轆轆，一心只想乾飯，「讓我吃嘛，再晚飯就得涼了。」book18.org
「你沒聽說嗎？工學院來了個交換生班，全是德國來的，學機械。」羅依笑邊說邊坐到椅子上，氣過了，開始和她分享八卦，「一水兒金髮碧眼的長腿帥哥，據說裡頭還有個華裔，長得巨帥。」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27 16:51:5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