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31-40）book18.org
作者：山幾book18.org
第31章 蛇毒book18.org
雷震往前邁了一步，粗大的手還掐著陶紅英的脖子。螢石的光照在他臉上，橫肉抖了抖，露出一口黃牙。book18.org
「黑衣羅剎，」他說，「咱們聊聊？」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手還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韓七從側面繞了半步，兩把短劍在手裡轉了個花。他笑嘻嘻地說：「聊什麼聊？她一個人，咱們三個，還怕她跑了不成？」book18.org
蘇三娘也動了，腰間的軟鞭無聲無息地滑下來，垂在身側。她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哥，我先跟她玩玩。」book18.org
話音剛落，她的鞭子就動了。book18.org
那鞭子像一條黑色的蛇，從地上彈起來，直抽楚寒衣的臉。又快又狠，帶著破空的風聲。book18.org
楚寒衣側身一讓，那一鞭從她耳邊擦過去，啪的一聲抽在身後的石壁上，留下一條白印。book18.org
她沒拔劍，只是躲。book18.org
蘇三娘又一鞭抽過來，這回是橫掃。楚寒衣腳下一點，整個人往後飄了三尺，那一鞭又抽空了。book18.org
韓七笑了：「黑羅剎，就這點本事？」book18.org
他從側面撲上來，兩把短劍一上一下，刺向楚寒衣的咽喉和小腹。楚寒衣往旁邊一閃，躲過那兩刺，但還是沒拔劍。book18.org
雷震把陶紅英往地上一推，抽出大刀，也衝上來。book18.org
三人圍住楚寒衣，刀、劍、鞭齊上。book18.org
楚寒衣只躲不攻，在那三人之間閃轉騰挪。book18.org
她動作還是那麼快，那麼輕，但看著就是狼狽——衣角被鞭子抽中，裂了一道口子；髮絲被短劍削斷，飄落下來；肩膀上挨了一刀背，雖然沒受傷，但整個人踉蹌了一步。book18.org
韓七越打越來勁，嘴裡喊著：「什麼黑羅剎，就這？」book18.org
蘇三娘的鞭子抽得呼呼響，一邊抽一邊笑：「殺了她，教主肯定重重賞咱們。」book18.org
雷震大刀劈下來，楚寒衣險險躲過，那刀劈在她身後的鐘乳石上，咔嚓一聲，石頭斷成兩截。book18.org
「黑羅剎，」雷震說，「你得罪神龍島多少年，今天該還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還在躲。book18.org
王五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都快跳出來了。book18.org
他看見楚寒衣狼狽的樣子，看見她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口子，看見她好幾次差點被砍中。book18.org
他想上去幫忙，可他什麼都不會，上去就是送死。book18.org
他只能看著，渾身發抖。book18.org
陶紅英趴在地上，脖子上的掐痕青紫一片。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渾身沒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被圍攻。book18.org
韓七又一劍刺過來，楚寒衣躲的時候，腳下忽然一滑。book18.org
就這一滑，雷震的大刀到了，劈向她頭頂。book18.org
楚寒衣往旁邊一滾，那刀劈在地上，石屑飛濺。book18.org
韓七笑了：「黑羅剎，不行了啊？」book18.org
蘇三娘的鞭子又抽過來，這回抽中了楚寒衣的後背，啪的一聲，衣裳裂開一道口子。book18.org
楚寒衣悶哼一聲，往前踉蹌了兩步。book18.org
韓七和雷震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得意。他們追上去，刀劍齊下，想要趁她病要她命。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楚寒衣忽然動了。book18.org
她沒再躲，而是迎上去。book18.org
韓七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忽然一花。楚寒衣已經到了他跟前，一掌劈在他胸口。book18.org
那一掌又快又狠，韓七整個人飛起來，後背撞在石壁上，砰的一聲，滑下來，趴在地上，一口血噴出來。book18.org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裡頭像有把刀在攪，疼得他臉都白了。book18.org
「你……」他張了張嘴，又一口血。book18.org
雷震臉色大變，大刀劈下來。楚寒衣側身一讓，那一刀劈空的同時，她一拳砸在雷震手腕上。book18.org
咔嚓一聲，腕骨碎了。book18.org
雷震慘叫著倒下去，大刀脫手，在地上打滾。book18.org
蘇三娘愣了一瞬，然後轉身就跑。book18.org
楚寒衣沒追，站在那兒，喘著氣。book18.org
韓七趴在地上，捂著胸口，疼得滿頭大汗。他看著楚寒衣，眼裡全是驚恐。book18.org
「你……你裝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看著蘇三娘逃跑的方向。book18.org
蘇三娘跑到洞口，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著楚寒衣，又看著趴在地上的雷震和韓七，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還是又甜又媚，但眼睛裡全是狠毒。book18.org
「黑羅剎，」她說，「你真以為能贏？」book18.org
她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一把匕首，抵在陶紅英的脖子上。book18.org
陶紅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拖過去了，趴在她腳邊，臉白得像紙。book18.org
蘇三娘說：「別動。你再動一步，她就死。」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沒動。book18.org
蘇三娘喘著氣，胸口起伏。她看看楚寒衣，又看看地上那兩個半死不活的同伴，忽然說：「咱們講和。」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蘇三娘說：「寶藏打開，分一半給我們。我們幫你毀龍脈，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從此井水不犯河水。」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蘇三娘手上的匕首緊了緊，陶紅英脖子上滲出一道血痕。book18.org
「師父……」陶紅英說，聲音虛弱，「別管我……我死就死……別放過他們……」book18.org
蘇三娘一巴掌扇在她臉上：「閉嘴！」book18.org
她看著楚寒衣，笑得還是那麼甜：「怎麼樣？分一半，換你徒弟的命。划算吧？」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不是在笑。book18.org
蘇三娘心裡一緊。book18.org
就在這時，趴在地上的雷震忽然動了。他拖著那條斷腕，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拳砸在陶紅英後背上。book18.org
陶紅英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飛出去，直直撞向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伸手接住她。book18.org
陶紅英撞進她懷裡，渾身是血，軟得像攤泥。book18.org
「師父……」她小聲說。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她。book18.org
忽然，腿上一疼。book18.org
她低頭一看，一條小蛇咬在她小腿上，隔著褲子，毒牙刺進肉里。book18.org
那小蛇渾身碧綠，只有筷子粗細，不知什麼時候從陶紅英身上掉下來，纏在她腳踝上。book18.org
楚寒衣一把抓住那蛇甩開，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腿上傳來一陣麻，從傷口往上蔓延，迅速過了膝蓋，往大腿上走。book18.org
蘇三娘笑得直不起腰。book18.org
「百花毒蛇，」她說，「神龍島的寶貝。咬一口，半盞茶的工夫，你就動不了了。」book18.org
雷震趴在地上，喘著氣，也笑了。book18.org
「黑羅剎，」他說，「你厲害，可你有個徒弟。」book18.org
韓七也爬起來，靠著石壁，笑得滿臉是血：「這蛇藏在她徒弟身上，一路藏進來。你光顧著接人，忘了看腳下。」book18.org
楚寒衣站著沒動，但臉色已經變了。book18.org
那麻的感覺往上走，過了膝蓋，往腰上爬。她試著動了動手臂，指尖發麻。book18.org
陶紅英躺在她懷裡，看著她的臉，眼淚流下來。book18.org
「師父……師父……對不起……」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只是把她輕輕放在地上。book18.org
她試著往前走一步，腿一軟，單膝跪下去。book18.org
王五看見這一幕，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忽然衝過去，撲到楚寒衣身邊，一把抱住她的小腿。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他。book18.org
王五沒說話，嘴已經貼在她小腿上，用力往外吸。book18.org
一口，一口，又一口。book18.org
他把嘴裡的毒血吐在地上，又趴下去吸。book18.org
那傷口還在往外滲毒血，他把嘴貼上去，使勁吸，吸出來的血黑紅的，腥臭難聞。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她想推開他，可手上也沒力氣了。book18.org
王五不管，就是吸。book18.org
一口，一口，又一口。book18.org
蘇三娘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book18.org
「那個莊稼漢？他在幹什麼？吸毒？哈哈哈哈——」book18.org
雷震也笑了：「蠢貨，那毒吸不幹凈的。她死定了。」book18.org
韓七笑得咳嗽，咳出一口血：「一對蠢貨。」book18.org
他們笑著，慢慢走過來。book18.org
蘇三娘的鞭子又拿在手裡，甩了甩，啪的一聲響。book18.org
「黑羅剎，」她說，「你也有今天。」book18.org
楚寒衣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book18.org
王五還在吸，嘴都麻了，舌頭都大了，但他不管，就是吸。book18.org
陶紅英趴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可動不了。她看著王五，看著他趴在地上給師父吸毒，眼淚流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蘇三娘走到跟前，舉起鞭子。book18.org
「我先打死這個蠢貨，」她說，「再送你上路。」book18.org
鞭子抽下來。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楚寒衣忽然抬起頭。book18.org
蘇三娘愣住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冷。book18.org
楚寒衣動了。book18.org
她一隻手撐地，整個人彈起來，一掌拍在蘇三娘胸口。book18.org
那一掌又快又狠，蘇三娘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來，一口血噴出來。book18.org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像塌了一樣，喘不上氣。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喘著氣。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褲子上全是血，有她的，有毒的，有王五吸出來的。book18.org
她又看了看王五。book18.org
王五趴在地上，嘴腫得老高，眼睛都睜不開了，但還在那兒傻笑。book18.org
「你……你沒事了？」他問，嘴腫得話都說不清。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轉過身，看著那三個人。book18.org
雷震拖著斷腕想跑，她勉強走過去，一掌拍在他後心。他撲倒在地，不動了。book18.org
韓七靠著石壁，還想說什麼，她提起最後的力氣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頭一歪，倒下去。book18.org
蘇三娘靠著石壁，看著她走過來，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還是又甜又媚，但嘴角全是血。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她跟前。book18.org
蘇三娘看著她，喘著氣，咳了一口血。book18.org
「黑羅剎……果然名不虛傳」book18.org
她喘著氣，聲音越來越弱。book18.org
「我輸得……心服口服。」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沒說話。book18.org
蘇三娘滑下去，靠在石壁上，眼睛還睜著，嘴角還帶著笑。book18.org
洞穴里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有水聲叮咚，只有王五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楚寒衣癱坐在原地，看著那三具屍體，看了很久。book18.org
陶紅英躺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她看著楚寒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book18.org
「別說話。」她說。book18.org
陶紅英搖搖頭，眼淚流下來。book18.org
「師父……對不起……」book18.org
第32章 信任book18.org
洞穴里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螢石的光幽幽地照著，照在那三具屍體上，照在陶紅英蒼白的臉上，照在王五腫得像豬頭一樣的嘴上。book18.org
陶紅英爬在楚寒衣旁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王五看見她肩膀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陶紅英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來。王五看著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想說話，可嘴腫得厲害，一動就疼，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陶紅英忽然睜開眼。book18.org
她看著王五，愣了一瞬，然後眼睛瞪大了。book18.org
「你……你……」她指著他的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book18.org
王五嗚嗚了兩聲，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擺手，意思是沒事。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確實是笑。book18.org
「你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她說，聲音又低又啞，「趴那兒吸毒，怎麼一點事沒有？」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開口了，聲音很平：「百花蛇毒，專克內功。內力越深，中毒越深。沒有內力的，反而沒事。」book18.org
陶紅英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book18.org
她看著王五，眼神里多了點什麼。book18.org
「你……」她說，「你不知道會死嗎？」book18.org
王五搖搖頭。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楚寒衣。book18.org
「師父，」她說，「他……」book18.org
她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在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只是看著王五。book18.org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洞外，意思是先出去再說。book18.org
楚寒衣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她身上還軟著，毒雖然吸出來大半，但沒那麼快恢復。她走了兩步，腿還是發飄，扶著石壁才站穩。book18.org
王五趕緊過去扶她。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讓他扶著。book18.org
陶紅英掙扎著想爬起來，可一動就渾身疼。那三個神龍島的人給她下了藥，又打又掐，她現在能活著已經是萬幸。book18.org
王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嗚嗚了幾聲，指了指陶紅英，又指了指自己。book18.org
楚寒衣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個人，扶不了兩個。book18.org
她鬆開他的手，自己靠著石壁，說：「先扶她。」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走過去，把陶紅英扶起來。陶紅英靠在他身上，軟得像攤泥。book18.org
三個人慢慢往洞口走。book18.org
走了幾步，王五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他回頭看著那塊龍形巨石，看著上頭嵌著的六塊木雕，又看著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也看著那塊石頭。book18.org
機關已經開了大半，木雕嵌進去之後，巨石裂開一道縫，裡頭透出隱隱的金光。book18.org
那光黃澄澄的，跟螢石的白光不一樣，一看就是金銀財寶反射出來的。book18.org
龍脈寶藏，就在裡頭。book18.org
可現在他們三個人，兩個動不了，一個嘴腫得說不出話。神龍島的人死了，可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後手？朝廷那邊，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了？book18.org
太多變故，不能再拖。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王五，忽然說：「你去。」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說：「機關已經開了，按照經書上寫的，應該能完全打開。你去把炸藥埋好。」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嗚嗚了兩聲，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們都動不了。只有你。」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他點點頭，把陶紅英扶到石壁邊靠好，自己往那巨石走去。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擔心。book18.org
她看著王五走到巨石前，按照楚寒衣的指點，在那些凹槽上按了幾下。巨石又裂開一些，縫越來越大，裡頭的金光越來越亮。book18.org
然後王五把六個木雕取下來，按照楚寒衣說的順序，重新放進去，又按了幾下。book18.org
轟隆一聲，巨石完全裂開了。book18.org
裡頭的金光晃得人眼都花了。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一動不動。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book18.org
她看見那金光里，全是金銀珠寶。黃的，白的，一堆一堆的，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些東西，隨便拿一件，就夠一個莊稼漢活一輩子。book18.org
王五一個莊稼漢，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錢，大概就是賣糧食換來的幾兩碎銀子。現在這麼多金銀擺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拿走。book18.org
可他要是拿了，她們怎麼辦？book18.org
她們兩個現在動不了，他要是有歹心，殺了她們，拿了金銀跑了，誰能攔得住？book18.org
陶紅英的手攥緊了。book18.org
她看著王五的背影，又看著楚寒衣。book18.org
楚寒衣靠著石壁，看著王五，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陶紅英小聲說：「師父……他……」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急得不行：「他現在要是……」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不會。」book18.org
陶紅英愣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楚寒衣，看見她臉上還是什麼表情也沒有，但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那是什麼？信任？book18.org
陶紅英不明白。向來殺人不眨眼從不信任何人的黑羅剎，怎麼會相信一個莊稼漢？book18.org
可楚寒衣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堆金銀前頭，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來了。book18.org
陶紅英張大了嘴。book18.org
王五走到楚寒衣跟前，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那包袱里，是他們事先準備好的火藥。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book18.org
王五又走回去，從包袱里拿出火藥，一點一點布置在那堆金銀周圍。book18.org
他動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錯了。book18.org
一個莊稼漢，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但他在認真干。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想起剛才那一幕——他站在那堆金銀前頭，看了那麼一會兒。她以為他在動心，在猶豫。可現在她知道了，他只是在看。book18.org
看完了，就走了。book18.org
那麼多金銀，他連碰都沒碰一下。book18.org
王五布置好火藥，走回來，把楚寒衣扶起來，又把陶紅英扶起來。三個人慢慢往外走，走出黑暗的通道。book18.org
走了很久，終於看見洞口的光。book18.org
那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book18.org
三人爬出洞口，外頭已經是夜裡了。月亮掛在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book18.org
王五把他們扶到遠處的石頭後面，讓她們靠著。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又走回洞口。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月光下，那兩個女人靠在石頭上，一個冷著臉，一個閉著眼。她們都看著他。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腫著，笑得很難看。book18.org
然後他鑽進洞裡。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洞裡傳出一聲巨響。book18.org
轟——！book18.org
整個山都震了一下，洞口噴出一股煙塵，碎石亂飛。王五從裡頭衝出來，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身灰土。book18.org
他跑到她們跟前，喘著粗氣，指了指洞裡，又指了指天，意思是——成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灰，嘴腫得老高，眼睛卻亮亮的。他看著楚寒衣，傻乎乎地笑著。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說：「你不看看裡頭那些金銀？」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book18.org
他嗚嗚了幾聲，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的手勢，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他在說——金銀算什麼，你更重要。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張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book18.org
龍脈毀了。book18.org
轟隆聲還在山谷里迴蕩，碎石還在往下滾。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人在喊，有火把在晃動。book18.org
朝廷的人，很快就會來。book18.org
楚寒衣撐著石頭站起來，走到王五跟前。book18.org
「走。」她說。book18.org
王五點點頭，扶起她，又扶起陶紅英。book18.org
三個人慢慢走進夜色里，走進林子深處。book18.org
第33章 歸途book18.org
三人在山裡躲了三天。book18.org
頭一天，朝廷的人漫山遍野地搜。book18.org
馬蹄聲從山腳傳上來，火把在林間晃動，喊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他們蜷在一條幹涸的石溝里，趴在石頭後頭，大氣都不敢出。book18.org
王五的嘴腫了三天，消下去一些，但嘴唇外翻，像個豬頭。book18.org
乾糧嚼不動，他就掰碎了硬吞，吞完了捂著腮幫子哼哼。book18.org
陶紅英傷得最重，躺在地上動不了，臉白得像紙。book18.org
楚寒衣給她喂水喂藥，她就那麼看著師父，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的毒逼出來大半，身體逐漸恢復，靠著石頭閉著眼，呼吸又輕又慢，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book18.org
第三天夜裡，山下安靜了。book18.org
火把熄了，喊聲停了，馬蹄聲也遠了。book18.org
朝廷的人搜了三天，什麼也沒搜到。book18.org
龍脈毀了，寶藏埋了，他們再守下去也沒用。book18.org
第四天一早，三人慢慢往山下走。book18.org
走得很慢，走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走。book18.org
王五扶著陶紅英，楚寒衣走在前面，腳步虛浮，但腰板還是直的。book18.org
走到天黑，才出了山。book18.org
山外有個小鎮，三人找了家客棧住下。楚寒衣讓王五去買了藥，給陶紅英敷上，又買了吃的，三人好好吃了一頓。book18.org
那天晚上，陶紅英敲了楚寒衣的門。book18.org
楚寒衣讓她進來。陶紅英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邁步。她身上的傷還沒好，走路有點跛，但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book18.org
「師父，」她說，「我得回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宮裡那邊，不能太久不回去。我出來這麼多天，再不露面，該起疑心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陶紅英站在那兒，沒走。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師父，現在是什麼情況？」book18.org
「龍脈毀了，鑲藍旗那邊要倒霉。」楚寒衣說，「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擔著。」book18.org
陶紅英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又問：「師父，你以後……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過頭，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book18.org
「師父，那個王五……到底是什麼來路？」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想起王五做的很多事，也理不出個頭緒。book18.org
「他說我曾救過他，」楚寒衣說，「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陶紅英愣了一下：「就這？」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陶紅英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疑惑，但不敢再問。她推開門，走了。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陶紅英走了。楚寒衣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王五站在旁邊，嘴還腫著，但已經能說話了。book18.org
兩人回到屋裡，收拾東西。王五把包袱系好，忽然問：「咱們接下來去哪兒？」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book18.org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問：「還回村裡不？」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回答。王五也習慣了，不再問了。book18.org
十天後，消息傳遍了江湖。book18.org
長白山龍脈被毀，寶藏被炸，朝廷震怒。book18.org
鑲藍旗旗主作為龍脈主要負責人，被下獄問罪，家產抄沒，親信被殺。book18.org
有人說他會被處死，有人說他已經在獄中自盡。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客棧的窗前，聽著樓下那些人議論。book18.org
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那麼聽著。book18.org
王五坐在旁邊，偷偷看她。book18.org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二十年的仇，就這麼報了。book18.org
他以為她會高興，會笑，會說什麼。book18.org
可她什麼都沒說，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book18.org
那天傍晚，楚寒衣忽然站起來。book18.org
「走。」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去哪兒？」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答，拿起劍就往外走。王五趕緊跟上。book18.org
兩人出了鎮子，往山里走。book18.org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片荒地。book18.org
荒地中間，有一座墳。book18.org
墳很舊了，墳頭上長滿了草，石碑也歪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book18.org
楚寒衣走到跟前，站住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王五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跪下去。book18.org
她跪在墳前，低著頭。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他從來沒見過她跪過誰。book18.org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那個一腳踢飛土匪的黑羅剎，那個坐在門檻上看月亮都讓人不敢靠近的女人——她跪在那兒，跪在一座舊墳前。book18.org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墳。但他知道，一定是她爹娘的。book18.org
楚寒衣跪了很久。book18.org
太陽落山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跪著的背影上，照在那座舊墳上。book18.org
她一動不動。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book18.org
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但他看見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想站在那兒，陪著她。book18.org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來越深。遠處的山黑黢黢的，近處的草被風吹得沙沙響。book18.org
楚寒衣終於站起來。她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歪斜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回走。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說：「我爹娘死的時候，我才十五。」book18.org
王五聽著。book18.org
「我躲在井裡，聽著他們被殺。出來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死人。我爹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我娘躺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剪刀。」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book18.org
「我那時候就想，一定要報仇。動手的是鑲藍旗的人，背後是清廷。」book18.org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繼續往前走，沒再說話。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頭被風吹亂的頭髮上，照在她那一身黑衣上。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倒寧願過普通女人的日子，安安穩穩的。」book18.org
他有點明白她為什麼那麼說。她太累了。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殺，二十年的提心弔膽。現在仇報了，可她這一生也去了大半。book18.org
第34章 債book18.org
從墳地回來之後，楚寒衣沉默了好幾天。book18.org
她不是那種話多的人，平時也不怎麼說話，但那幾天不一樣。book18.org
那幾天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book18.org
窗外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影子從她腳下滑過去，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book18.org
桌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她一口沒喝。book18.org
王五不敢打擾她，就蹲在門口，該幹嘛幹嘛。book18.org
他嘴上的腫消得差不多了，說話也利索了，但見她那樣，他也不敢多說。book18.org
早上起來，他把洗臉水端到門口，放下，敲敲門，退開。book18.org
過一會兒門開了，水端進去，門又關上。book18.org
他不知道她在裡頭做什麼，只知道那把劍掛在牆上，沒動過。book18.org
第五天早上，外頭忽然亂起來。book18.org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馬蹄聲震天響。book18.org
王五從門口探出頭，看見一隊官兵從街那頭衝過來，鐵甲在晨光里閃著冷光，挨家挨戶踹門，見人就抓。book18.org
哭喊聲像炸開的鍋，從街頭滾到街尾。book18.org
他趕緊縮回來，把門關上，門閂插好，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咚咚響。book18.org
「朝廷的人。」他對楚寒衣說。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book18.org
街上已經亂了。book18.org
官兵到處抓人，不管你是幹什麼的，看著像江湖人就抓。book18.org
有反抗的，當場就砍，刀光一閃，血濺在青石板路上，紅得刺眼。book18.org
哭喊聲，慘叫聲，罵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水。book18.org
楚寒衣看了一會兒，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她轉過身，從牆上摘下劍，掛在腰間，拿起桌上的包袱。book18.org
「走。」她說。book18.org
兩人從後窗翻出去，鑽進巷子裡。book18.org
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頭上長著草，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book18.org
她走在前頭，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大氣不敢出。book18.org
七拐八繞，出了鎮子，一頭扎進山里。book18.org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兩人找了個山洞歇腳。book18.org
洞口朝南，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像一道鋸齒割開暗紅色的天。book18.org
王五生了火，柴是濕的，煙大，嗆得他直咳嗽。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看著外頭的夜色。book18.org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空空的，像兩口枯井。book18.org
「這次朝廷是真瘋了。」王五小聲說，撥了撥柴火，讓火燒得旺些。「抓那麼多人。」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王五又說：「龍脈那事兒，他們肯定氣瘋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別人出氣。」book18.org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她坐在那兒，一隻腿伸著，另一隻腿屈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劍橫在腳邊，劍鞘上的銅飾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王五不再說了。book18.org
第二天，兩人繼續走。book18.org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條垂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book18.org
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後，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傳得很遠。book18.org
走了沒多遠，忽然聽見前頭有打鬥聲。book18.org
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離得不遠，就在山那邊，隔著一條溪溝。溪水嘩嘩響，蓋不住那些聲音。book18.org
楚寒衣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臉色變了。book18.org
她忽然往那個方向跑去。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瞬，看見她的背影在林子裡閃了兩下，就消失在樹叢後頭。book18.org
他趕緊跟上，樹枝抽在臉上，他顧不上疼，踉踉蹌蹌地跑。book18.org
翻過山樑，下頭是一片林子。book18.org
松樹和櫟樹混在一起，樹幹上長著青苔，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book18.org
林子裡有人在打鬥——準確說，是十幾個人在圍攻一個人。book18.org
那個被圍攻的人，渾身是血，劍已經斷了，拿著一截斷劍還在拼。book18.org
斷劍的刃口卷了，刺不進肉里，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當棍子使。book18.org
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book18.org
但他還在殺，還在拼，一步不退。book18.org
他的臉上全是血，頭髮散著，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那雙眼睛，紅得像燒著的炭。book18.org
楚寒衣看清那張臉，愣住了。book18.org
是秦恆。book18.org
那個五年找她報仇五次的人。book18.org
他被圍在中間，渾身是血，還在拚命。book18.org
他的腳下已經躺了三具屍體，但圍著他的人更多。book18.org
刀從四面八方砍過來，他躲不開，只能用身體硬扛。book18.org
每挨一刀，他就往前沖一步，像是不知道疼。book18.org
王五也看清了，臉色變了。book18.org
「是那個……」他話沒說完，楚寒衣已經衝下去了。book18.org
劍出鞘，人往前沖。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她已經到了林子邊上。book18.org
那些官兵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倒了三個。book18.org
第一個捂著脖子倒下去，第二個後背中劍趴在地上，第三個被一腳踢飛，撞在樹幹上，滑下來，不動了。book18.org
剩下的轉過身，看見一個黑衣女人衝過來，劍快得看不清，一刀一個，一刀一個。book18.org
秦恆靠著樹，喘著氣。他看見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後臉色變了。不是驚喜，是憤怒，是比面對那些官兵更深的憤怒。book18.org
「滾！」他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啞又澀，「我不要你救！」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繼續殺。book18.org
她的劍在人群里翻飛，像一條銀色的蛇，每一次出擊都有人倒下。book18.org
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book18.org
官兵越來越多，從林子裡不斷湧出來，鐵甲嘩嘩響，刀光亂閃。book18.org
楚寒衣一個人在人群里殺進殺出，劍光到處，就有人倒下。book18.org
但她殺一個，出來兩個，殺兩個，出來四個。book18.org
人太多，殺不完。book18.org
秦恆撐著樹站起來，拿著那截斷劍，又想衝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抖。但他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王五！」book18.org
王五從山上跑下來，跑到秦恆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剛碰到秦恆的胳膊，就被一把推開。book18.org
「滾開！」秦恆喊，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不要你們管！」book18.org
王五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book18.org
他站穩了，又上去扶他。book18.org
秦恆又推他，可他身上傷太重，推不動了。book18.org
他靠著樹，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楚寒衣。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火，又像灰。book18.org
楚寒衣還在殺。book18.org
她的黑衣上濺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book18.org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但劍沒有慢。book18.org
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劍一劍地殺，一步一步地往前推。book18.org
官兵越來越少，地上躺了一片。book18.org
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轉身就跑。book18.org
鐵甲聲遠了，喊聲遠了，林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秦恆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楚寒衣沒追。她轉過身，看著秦恆。她的劍還提在手裡，劍尖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book18.org
秦恆靠著樹，渾身是血，臉上全是汗。他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恨。book18.org
「誰讓你救的？」他問，聲音又啞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誰讓你救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秦恆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牽動了臉上的傷，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book18.org
「我找了你五年，」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喘氣，「五次。一次都沒贏過。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可能一輩子都打不過。可我至少有機會嘗試。」book18.org
他喘著氣，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來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新舊。book18.org
「可現在呢？」他說，「你要救我。讓我欠你一條命。」book18.org
他盯著楚寒衣，眼睛裡全是恨。那恨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他臉上。book18.org
「我爹死的時候，我才十歲。我看著他死在你手裡。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麼殺你，怎麼報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我以為總有一天能行。」book18.org
他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從臉上衝下來，在血跡里衝出兩道白印子。book18.org
「如果你救了我。我連恨你都不配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book18.org
她的劍垂在身側，劍尖上的血已經滴完了，在枯葉上留下一小攤暗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她的手攥著劍柄，指節發白。book18.org
秦恆忽然撐著樹，站直了。book18.org
他的腿在抖，但他撐著。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子裡還有動靜，更多的官兵正在趕來。book18.org
鐵甲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夾雜著吆喝聲。book18.org
他看著楚寒衣，忽然說：「你走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動。book18.org
秦恆說：「我不用你救。我寧可死在這兒。」book18.org
他轉過身，拿起那截斷劍，往林子深處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筆直，沒有回頭。book18.org
那邊，官兵的喊聲越來越近。book18.org
「秦恆！」楚寒衣喊了一聲。book18.org
秦恆沒回頭。他走進林子，走進那些喊聲里。他的背影在樹影間閃了幾下，就被枝葉遮住了。book18.org
很快，喊聲更近了，刀劍碰撞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慘叫。那聲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頭。book18.org
然後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沒有喊聲，沒有慘叫聲，沒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只有溪水嘩嘩的流淌聲。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劍還提在手裡，但她沒有舉起來。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枯死的樹。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他的手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見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的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林子裡走出一個人。book18.org
是個官兵，渾身是血，踉踉蹌蹌的。book18.org
他的頭盔掉了，頭髮散著，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book18.org
他走了幾步，看見楚寒衣，舉起刀想衝過來。book18.org
刀舉到一半，手就軟了，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楚寒衣一劍殺了他。劍從咽喉穿過去，又拔出來，血噴了一地。那官兵沒來得及叫出聲，就倒下去了。book18.org
她走過去，走進林子。book18.org
秦恆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還睜著，看著天。book18.org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book18.org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已經乾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book18.org
他看見楚寒衣走過來，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衣看見了。book18.org
「這下……」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不欠你的。」book18.org
他看著楚寒衣，眼睛裡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沒有消。book18.org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瞳孔散開了，黑漆漆的，像兩口枯井。book18.org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生氣了。她合了好幾次，才合上。book18.org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下面的土是濕的，滲著血，把她的褲腿洇濕了一片。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見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著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book18.org
過了很久，楚寒衣站起來。book18.org
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她穩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地上的秦恆，看了很久。book18.org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秦恆臉上，照得那張臉白慘慘的。book18.org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像是在嘲笑什麼，又像是在自嘲。book18.org
她轉過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葉上，沙沙的，在安靜的林子裡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book18.org
走了幾步，楚寒衣忽然停下來。她站在那兒，背對著王五，一動不動。book18.org
王五看見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劇烈的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里掙扎。他不敢說話，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著王五。book18.org
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林子裡暗沉沉的，只有天邊還剩一抹灰白。book18.org
她站在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見她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不是冷光，是濕的，是淚。book18.org
他從來沒見過她哭。book18.org
「我這一輩子，」她說，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殺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為我，家破人亡？我想報仇，報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殺的人，他們的家人呢？他們也想報仇。」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那雙手上，有老繭，有舊傷，有洗不掉的血跡。book18.org
她把手指伸開，又攥起來，伸開，又攥起來。book18.org
像是第一次看見這雙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book18.org
「我以為仇報了，就完了。」她說，「可現在我知道了，完不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牆，把天和地隔開。book18.org
王五站在旁邊，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他只知道她這會兒很難受。book18.org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book18.org
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塊鐵。book18.org
可這會兒她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表面還是硬的，裡頭已經軟了。book18.org
「我知道他贏不了。我本來想，等我的事辦完了，了無牽掛，死在他劍下算了，也算還他了。」book18.org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book18.org
「可現在……」book18.org
「我這輩子，造的孽，還不清了。」book18.org
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山脊上消失，林子裡暗下來。book18.org
她的黑衣融進夜色里，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搖一晃的，像隨時會倒下去。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夜色里。book18.org
身後，林子裡很安靜。秦恆躺在那兒，眼睛閉上了。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第35章 荒唐book18.org
兩人從山裡出來，一路往南走。book18.org
走了五天，找了個小鎮落腳。book18.org
鎮子不大，但清靜，街上沒幾個人，客棧的幌子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book18.org
楚寒衣租了個小院，兩間房，一個小院子，夠住了。book18.org
院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著草，門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裂了幾道縫。book18.org
安頓下來那天晚上，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腿伸著，劍橫在腳邊。book18.org
王五蹲在院子中間的石墩上，也看著月亮，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book18.org
看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從石墩上跳下來，蹲在她旁邊。他想了想，說：「跟著你。」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被曬得黑紅，顴骨高，下巴方，嘴唇有點干，起了皮。book18.org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縮著脖子，像個等大人發話的孩子。book18.org
「我就想跟著你。」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蟲叫了一陣，歇了一陣，又叫起來。book18.org
「我欠你的。」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眼角的皺紋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book18.org
她的嘴唇抿著，下巴繃著，沒有笑意。book18.org
楚寒衣說：「龍脈是你毀的，炸藥是你點的。那本來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還有山洞裡那次，你給我吸毒，差點把命搭上。」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些，我得還你。」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沒讓他說，繼續道：「債我還不清了，秦恆那筆，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但恩，我得還。」book18.org
王五急了，聲音大了些：「你救過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說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接話。book18.org
王五說：「我不要你還。我就想跟著你，這還不行？」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不行。」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這麼跟著，」她說，「不清不楚的。我得還你。」book18.org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book18.org
螞蟻從門檻底下爬出來，排著隊，一隻接一隻，往牆根底下爬。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地上畫了兩道，又停住了。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裡。book18.org
太陽剛升起來，光照在院子裡的石板上，把夜的涼氣一點一點趕走。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身舊黑衣，腰裡沒掛劍。book18.org
她看著王五，王五站在她對面，縮著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兒放。book18.org
「你不是一直羨慕我的功夫？」她說，「我教你。」book18.org
王五愣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book18.org
楚寒衣說：「從今天開始，我教你武功。能學多少是多少。以後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幹什麼幹什麼。」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半天沒動。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怎麼？不想學？」book18.org
王五撓撓頭：「你不是說過麼，武功這東西，天賦一眼看到頭。我有沒有天賦，你看不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book18.org
「那是你不肯吃苦。」她說，「先學學看。」book18.org
王五想了想，點點頭。book18.org
那天開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book18.org
從扎馬步開始。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腿抖得跟篩子似的，膝蓋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book18.org
楚寒衣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讓他往裡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讓他挺起來。book18.org
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盞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這回蹲得穩了些，腿不抖那麼厲害了，但半盞茶還沒到，又坐下了。book18.org
楚寒衣教他出拳。book18.org
他站在院子中間，兩腳分開，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book18.org
他的胳膊像麵條，軟綿綿的，拳頭出去的時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沒有力道，連風都帶不動。book18.org
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讓他用肩發力。book18.org
他又打了幾拳，胳膊還是不直，拳頭還是歪的。book18.org
楚寒衣教他踢腿。book18.org
他扶著牆，把一條腿抬起來，抬到膝蓋的高度就抬不動了，大腿的筋繃得他齜牙咧嘴。book18.org
他咬著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個跟頭。book18.org
折騰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book18.org
王五蹲在牆角，訕訕地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膝蓋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大腿根的筋還疼著，走路一瘸一拐的。book18.org
他縮著脖子，像一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罰的孩子。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王五身上。book18.org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著泥，靴幫上的裂口又大了些。book18.org
「你不是練功的料。」她說。book18.org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尷尬，沒有沮喪，就是簡簡單單地笑了：「我知道。」book18.org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那我給你錢。」她說，「我這些年攢的，夠你買幾十畝地，蓋個大院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book18.org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緊。book18.org
布包上的布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發白，是她貼身揣了很久的。book18.org
她把布包遞過去，手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王五沒接。book18.org
「給我了，你怎麼辦？」他問。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自有我的去處。」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忽然問：「我要錢的話，當初龍脈那些金銀，我早拿了。用得著等到現在？」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說：「那些東西，我連碰都沒碰。我不要錢。」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眉頭皺起來，眉心的那道豎紋更深了。book18.org
「那你要什麼？」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book18.org
「我就要跟著你。」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楚寒衣搖搖頭：「這不算報恩。你提個別的。」book18.org
王五說：「我就想要這個。」book18.org
楚寒衣說：「這個不算。你不提，咱倆就這麼不清不楚的。」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忽然問：「什麼你都答應？」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頭舒展開，又皺起來。book18.org
「只要不是殺人，」她說，「不做傷天害理虧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殺人了。」book18.org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爬，一隻接一隻，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又張開。book18.org
楚寒衣等著他。book18.org
王五忽然抬起頭，臉憋得通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book18.org
「那……」他說，「那是不是可以……」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可以什麼？」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又閉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手心全是汗，攥著的衣角已經被揉皺了一團。book18.org
楚寒衣不耐煩了：「到底什麼？」book18.org
王五鼓足勇氣，一咬牙：book18.org
「娶你。」book18.org
楚寒衣正端著碗喝茶。book18.org
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沒喝，端在手裡忘了放下。book18.org
她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一口茶噴出去，噴了王五一臉。book18.org
茶水從他的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樑流進嘴裡，他舔了舔，是苦的。book18.org
「荒唐！」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胡說什麼呢！」book18.org
王五被她噴得滿臉是水，但沒躲。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袖子擦了擦臉，下巴還滴著水，梗著脖子說：「是你讓我提的。我提了。別的我都不要，就這個。」book18.org
楚寒衣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她的嘴張著，嘴唇上還沾著茶漬，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book18.org
王五被她瞪得有點心虛，但沒退縮。他站在那兒，腿肚子在打顫，褲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著，眼睛瞪著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book18.org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終於憋出一句。book18.org
王五說：「是成了。可孩子都沒有，我跟她什麼感情，你也看得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年齡都能當你媽了。」book18.org
王五說：「我不在乎。」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不怕以後有鬼纏上你？」book18.org
王五說：「那正好，我幫你贖罪。讓鬼找我報仇，我這人天生渾不吝，不怕這些。」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攥著碗沿，攥得指節發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我心裡有人。」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沒說話。院子裡的蟲叫了又叫，叫了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知道。」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book18.org
王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book18.org
「你心裡那人，」他說，聲音很低，「沒要你。」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戳她的傷疤。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手指攥緊了，又鬆開。book18.org
她想起林徹，想起山門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師父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book18.org
想起他追下山，勸她別報仇。book18.org
想起他最後一次見面，說要成親了。book18.org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book18.org
她轉身往屋裡走。book18.org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歡誰！」王五在後頭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後對你好！」book18.org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門板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裂縫，粗糙的，涼颼颼的。她停了一息，然後推開門，進去了。book18.org
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照在他濕透的衣領上。book18.org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那扇門。book18.org
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著他。book18.org
她換了身衣裳，還是黑的，但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了。book18.org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跟平時一樣冷。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著院子裡的石墩，看著牆頭上的草，看著月亮，就是不看他。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來就亮，這會兒更亮了，像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燈。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眉心的那道豎紋，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風吹乾了的裂口。book18.org
「不可能。」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說：「我一個能給你當媽的，殺人無數的女煞星，你腦子混了，非要跟我糾纏？」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沒讓他說。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門板上，像是隨時要把門關上。book18.org
「別想了。」她說，「睡吧。」book18.org
她把門關上了。門軸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然後是門閂落下的聲音，咔噠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book18.org
王五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蹲著的狗。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很輕，嘴角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就收住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book18.org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book18.org
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月亮在天上，照著他。book18.org
第36章 醉話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推開房門，就看見王五蹲在院子裡。縮著脖子，抱著膝蓋，不知道蹲了多久。聽見門響，他抬起頭，咧嘴笑了笑。book18.org
「早。」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去井邊打水。book18.org
他跟在後頭，遞過毛巾。book18.org
她洗完臉，把毛巾扔給他，他接住搭在肩上，又跟著她回屋。book18.org
她做飯，他在灶台前遞柴。book18.org
她吃飯，他坐在對面夾菜。book18.org
她放下碗，他已經把水端過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眉頭皺起來。「你沒事幹？」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出去轉轉。」book18.org
「不想轉。」book18.org
楚寒衣站起來，去院子裡練劍。他蹲在牆根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嘴裡還念叨：「好，這招好……」book18.org
她收了劍，回頭看他。他還在那兒念叨。她走過去，他趕緊站起來遞布巾。楚寒衣沒接。book18.org
「你到底想幹什麼？」book18.org
「沒想幹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book18.org
他被盯得發毛，縮了縮脖子，但沒躲。book18.org
楚寒衣轉身進屋，把門關上。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窗外傳來聲音——「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水？」「你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你累不累？我給你捶捶腿？」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屋裡，額頭青筋直跳。她站起來拉開門。王五站在窗外，看見她出來，咧嘴笑。楚寒衣一句話沒說，轉身回屋，把門摔上。book18.org
那天夜裡，她睡不著，起來出門走走。book18.org
走到村口，月光底下蹲著個人。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抱著膝蓋，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不行了還硬撐著。book18.org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睛亮了。book18.org
「你出來了？去哪兒？我陪你。」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book18.org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他跟在後頭，絮絮叨叨：「夜裡涼，你多穿點。我那兒有件厚衣裳，明天給你……」book18.org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手按在劍柄上。book18.org
「你再跟著我，我就殺了你。」book18.org
王五站在那兒，看著她。然後閉上眼。book18.org
「殺吧。」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他站在那兒，閉著眼，脖子伸著，一副等死的樣子。月光照在他臉上，眉頭皺著，但沒躲。book18.org
她握緊劍柄，又鬆開。book18.org
轉過身，走了。book18.org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閉著眼，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走回去，踢了他一腳。book18.org
他睜開眼，看見是她，又咧嘴笑了。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不會。」book18.org
楚寒衣瞪著他，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這回他沒跟。但她知道，明天他還會在。book18.org
她開始躲他。book18.org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偷偷出門——他在院子裡蹲著，已經等著了。book18.org
她去井邊打水，他跟在後頭。book18.org
她去集市買菜，他跟在後頭。book18.org
她找個僻靜地方待著，過一會兒他就出現在不遠處，蹲著看她。book18.org
她煩得不行，可她下不去手。book18.org
她自己也震驚。book18.org
換作以前，這種人早死一百回了。book18.org
可現在她看著他，就是下不去手。book18.org
為什麼？她不知道。book18.org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晚霞。王五蹲在門口，老老實實的，沒過來煩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林徹成親的日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沒人告訴她，她就是知道。也許是那天他說的時候，她就記在心裡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進屋拿了壺酒。王五看見她拿酒，愣了一下。她坐在院子裡，倒了一碗，慢慢喝。王五蹲在門口，看著她。喝了一碗，又倒一碗。book18.org
王五忍不住了，走過去蹲在她旁邊。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繼續喝。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心裡頭不是滋味。book18.org
他以為她是被他煩的，煩到要喝酒消愁。book18.org
他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那個……要不……算了？」book18.org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王五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螞蟻。book18.org
「我也就是痴心妄想。我這種人，哪可能娶到你？你不用這樣。」楚寒衣愣了一下。book18.org
王五繼續說：「你就當我沒說那些話。你答應我以後跟著你就行，我當你小跟班，你愛嫁誰嫁誰，我不管了，行不行？」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喝了一口酒，酒辣得嗓子疼。book18.org
「可惜人家不要我啊。」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你說的……是你師哥？」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又喝了一口。book18.org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book18.org
他想起她說過那些話——師哥要成親了，「我這樣的人，他不要我太正常了」。book18.org
他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么喝酒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煩她，是因為明天，那個人要娶別人了。book18.org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一口一口喝酒，心裡頭酸得厲害。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可嘴笨，不知道說什麼。book18.org
楚寒衣喝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他。book18.org
「不過，」她說，「我欠你的，還是要還。」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還想要什麼？提。」book18.org
王五看著她。她臉有點紅，眼睛也有點迷離，像是喝多了。他也喝了一點酒，這會兒也有點暈乎乎的。book18.org
他忽然說：「還真有。」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第37章 舊約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book18.org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book18.org
他揉著脖子站起來，打了兩個噴嚏。book18.org
昨晚上喝多了，怎麼回屋的都不記得。book18.org
他只記得喝了酒，說了很多話。book18.org
說了什麼來著？book18.org
他使勁想，想不起來。book18.org
腦子像一團漿糊，什麼都糊在一起。book18.org
他洗了把臉，出了屋。book18.org
楚寒衣已經起來了，坐在門檻上看書。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早。」王五訕訕地笑了笑。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低頭繼續看書。book18.org
日子又過了幾天。book18.org
王五還是那樣，該幹嘛幹嘛。book18.org
早上起來蹲在院子裡，看她練功；她做飯他遞柴火，她吃飯他坐對面，她出門他跟著。book18.org
跟之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心裡頭罵了一句——神經病。book18.org
那天下午，院子裡忽然翻進來一個人。book18.org
王五正在劈柴，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陶紅英站在牆根底下，拍著身上的灰。book18.org
「你……你咋又從牆上翻？」王五說。book18.org
陶紅英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往屋裡走。book18.org
楚寒衣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敲門聲，說了聲「進來」。book18.org
陶紅英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book18.org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撓撓頭，繼續劈柴。book18.org
屋裡，陶紅英坐在楚寒衣對面，壓低聲音說：「師父，朝廷那邊出事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等她往下說。book18.org
陶紅英說：「龍脈被毀的事，他們查出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的眼神動了一下。book18.org
陶紅英趕緊說：「不是壞事。您聽我說。」book18.org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朝廷那邊，推算出毀龍脈的人是您。因為您偷經書的事，他們早就有備案，一條一條都記著呢。按說，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頭上。」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繼續說：「可問題是，當初備案都還在，那些官員也有些冤枉，都是按上方旨意辦事，沒有全力阻止您，但誰想到您真能把龍脈毀了？」book18.org
她笑了笑：「現在龍脈真毀了，要是追究下去，那些官員全得倒霉。瀆職，疏忽，縱容賊人——哪一條都夠他們喝一壺的。」book18.org
楚寒衣明白了。book18.org
「所以他們不追查了？」book18.org
陶紅英點頭：「不但不追查，還得找個替罪羊。」book18.org
她壓低聲音：「您猜他們找的誰？」book18.org
楚寒衣想了想，忽然想起山洞裡那三具屍體。book18.org
「神龍島？」book18.org
陶紅英笑了：「師父就是師父。沒錯，就是神龍島。」book18.org
她說：「朝廷清理現場的時候，發現那三個人的屍體。神龍島的人，有記號，認得出。於是那些官員一合計——就說是神龍島的人乾的。他們覬覦龍脈寶藏，暗中下手，炸了龍脈，結果自己沒走乾淨，有幾個不小心被埋在裡頭。」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有人信嗎？」book18.org
陶紅英說：「沒人問信不信。反正神龍島孤懸海外，本來就沒人管。他們派人去島上問罪？去不了。派人去抓人？抓不著。這事就這麼結了。」book18.org
她笑得有點諷刺：「所有官員都不想負責，都甩鍋給神龍島。上頭也不想追究，追究起來麻煩太大。最後就定了——神龍島毀龍脈，兇手已伏誅，案子結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腐敗不堪。」book18.org
陶紅英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可這對您來說是好事啊。沒人追查您了，這事就過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陶紅英又說：「怪不得最近這附近巡邏的官兵少了。我進城的時候，城門查得也沒那麼嚴了。看來是真結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了點頭。book18.org
陶紅英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忽然說：「師父，還有件事……」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她。book18.org
陶紅英低下頭，小聲說：「您師哥……林徹那邊……他成親了。婚禮辦得挺大的，江湖上有些人去了。聽說……聽說排場不小。」book18.org
她說完，偷偷看楚寒衣的臉色。book18.org
楚寒衣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陶紅英又說：「還有……」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book18.org
信封上沒有字，封口處壓著一道蠟印，印紋模糊。book18.org
「這是他手下的人給我的，讓我轉交給您。」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那封信，沒動。book18.org
「他讓人帶話說，有些話上次沒說清楚，想當面跟您說。」陶紅英的聲音更低了。book18.org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裡面只有一張紙。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book18.org
信不長，就幾行字：book18.org
「師妹，見字如面。有些話，上次沒說清楚。十三日後，我在城外寒山寺等你。有些事，想當面跟你說。——林徹」book18.org
日期是十天前。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紙上的字跡她認得，是林徹的。一筆一划，規規矩矩，跟他這個人一樣，溫和，不出格。book18.org
陶紅英坐在對面，不敢出聲。她偷眼看楚寒衣的臉色，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壓著，沉沉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book18.org
「還有別的事嗎？」她問。book18.org
陶紅英搖搖頭：「沒了。」book18.org
楚寒衣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book18.org
窗外是院子，王五還在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陶紅英也站起來，站在她身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師父，那信……您那師兄變化挺大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應。book18.org
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想聊下去，就不再多說了。她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王五還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出來，抬頭咧嘴笑了笑。陶紅英沒理他，翻牆走了。book18.org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堵牆，撓撓頭，繼續劈柴。book18.org
屋裡，楚寒衣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book18.org
信就揣在懷裡，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那薄薄的一張紙。book18.org
紙很輕，但她覺得沉，沉得她不想動彈。book18.org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影子從左邊移到右邊。王五劈完了柴，又蹲在院子裡磨鐮刀，磨刀石上的水漬乾了又濕，濕了又干。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紙邊有點扎手，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book18.org
第38章 寒山寺book18.org
那天晚上，楚寒衣一夜沒睡。book18.org
她坐在窗邊，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看著它慢慢往西邊落。她把信拿出來又折進去，折進去又拿出來，反反覆復，紙邊都被她揉軟了。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了一夜，什麼都沒想明白。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院子裡，把王五叫到跟前。book18.org
王五正在劈柴，聽見她喊，放下斧頭走過來。book18.org
他手上還沾著木屑，臉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胳膊。book18.org
他蹲在牆根底下，仰著臉看她，咧嘴笑了笑，等著她說話。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蹲在那兒，心裡頭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book18.org
她要去見師哥了，帶著一個莊稼漢算怎麼回事？book18.org
她知道林徹不會說什麼，一個下人而已，可她就是不想帶。book18.org
王五這個人，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一路跟著，她不覺得什麼。book18.org
可要去見師哥了，她忽然覺得王五站在旁邊有些不合適。book18.org
就像衣裳上沾的一根草屑——不髒，但礙眼，她想把他撣掉，清清白白的去見師哥。book18.org
「你走吧。」她說。book18.org
王五愣了一下，咧著的嘴角還沒收回去，就那麼半張著。book18.org
楚寒衣沒看他，看著院子角落裡的雞。雞在刨食，爪子把土刨得翻起來，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泥。book18.org
「現在事情辦完了，」她說，「你一直跟著我，算什麼？男女一起，多有不便。」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餘光看見王五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了。book18.org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點一點地，嘴角先放平，然後下巴收緊，然後整張臉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什麼表情都沒了。book18.org
王五蹲在那兒，低下頭。book18.org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還沾著木屑，白花花的一層。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又張開，又閉上。book18.org
楚寒衣說：「你的恩情，我記著。以後有機會，我會報。我楚寒衣說話算話，你放心。」book18.org
她還是沒看他，眼睛追著地上那隻雞。book18.org
雞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啄疼了，咯咯叫了兩聲，跑開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盯著那隻雞，就是不想看他。book18.org
王五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低又啞：「那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你？」book18.org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說「以後再說」，或者「看緣分」，或者隨便什麼話搪塞過去。可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王五還是沒抬頭，聲音更低了：「我什麼都不求，就求別永遠都見不到你就行。」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他蹲在那兒，縮著脖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扣著膝蓋上，真的像個下人。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他可憐。book18.org
可心裡另一個念頭硬得很——她要去見師哥了，不能帶著他。book18.org
就算他以一個下人的身份在旁邊都不行。book18.org
她要一個人，清清白白地去，她跟師哥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人。book18.org
「不會的。」她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些。book18.org
她自己都聽出來了，那軟不是對他軟，是給自己找補。book18.org
「我還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怎麼可能不見你？」book18.org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從灰撲撲的臉上忽然亮起來，像灶膛里將滅未滅的火被人吹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我走了，你……你保重。」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王五背著包袱從走出來，他把洗臉用的毛巾搭在肩上，包袱系在棍子的一頭，另一頭搭在肩上，像一個出遠門的苦力。book18.org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沙沙沙，像一根線從她耳朵里往外抽，抽到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村道。風從村口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腳印上滾了兩下，又飛走了。book18.org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院門關上了。book18.org
三天後，寒山寺。book18.org
寺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就幾間殿，幾個和尚。book18.org
香火也不旺，平日裡沒什麼人來。book18.org
楚寒衣到的時候，正是晌午，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book18.org
她站在寺門口，等了一會兒。book18.org
沒看見人。book18.org
她進去，在院子裡轉了轉，還是沒看見。book18.org
她走到一間禪房前，推開門。book18.org
林徹坐在裡頭，面前的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他看見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師妹，來了。」book18.org
楚寒衣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book18.org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圓了些，下巴的線條不像以前那麼分明。book18.org
衣裳是新做的，料子很好，袖口的刺繡精緻得不像他的手筆。book18.org
她以前從不在他衣裳上多看一眼，今天不知怎麼，第一眼就看見了。book18.org
「嫂子呢？」她問。book18.org
林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有點僵。book18.org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她沒來。」book18.org
楚寒衣等著他往下說。book18.org
林徹放下茶杯，看著她，眼神里有點什麼——她見過這種眼神，在別的男人眼裡見過，在他眼裡是第一次。book18.org
那種眼神讓她覺得不舒服，說不上來哪兒不舒服。book18.org
「師妹，」他說，「我跟她成親，是利益聯姻。兩家需要結盟，就湊一塊兒了。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還是你。」book18.org
楚寒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有點燙，舌尖被燙了一下，麻了。book18.org
林徹說：「我知道這話不該說，你聽了肯定覺得荒唐。可我忍不住。大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洞房裡，看著紅燭，想的全是你。」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他坐在那兒，還是那樣溫和的，誠懇的，跟當年一模一樣。可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book18.org
林徹繼續說：「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那麼懦弱，如果我在山門口站出來幫你，現在會是什麼樣。你是不是就不會一個人走這麼多年。我們是不是……」book18.org
他沒往下說。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感動，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不對。book18.org
「你剛大婚，」她說，「就跟我說這些？」book18.org
林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不合適。可有些話，不說出來，我這輩子都過不去。」book18.org
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book18.org
「師妹，大婚那天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book18.org
楚寒衣又喝了一口茶。茶涼了一點，不那麼燙了，但她舌尖還在麻。book18.org
林徹說：「她穿著喜服坐在那兒，我心裡想的卻是你。想咱們年輕的時候，在山上練劍，你看我的眼神。想我追下山去，你回頭看我那一眼。想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頭飄著，吃了多少苦。」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娶錯人了。」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那個提醒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book18.org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年他站在她這邊，如果他說一句「我幫你」，她會不會就不一樣。book18.org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他來找她，說後悔了，她該怎麼辦。book18.org
可現在他真的說了，她反而不知道該信不信。book18.org
「你後悔什麼？」她問。book18.org
林徹說：「後悔當年沒幫你。後悔讓你一個人走了二十年。後悔……」book18.org
他看著她，眼裡有光。book18.org
「後悔沒娶你。」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book18.org
他還是那樣，溫和的，誠懇的，跟二十年前一樣。book18.org
可他的眼睛不對。book18.org
他以前看她的眼神不是這樣的——以前是溫和的，帶著點猶豫，有時候躲閃。book18.org
現在他的眼神太直了，直得讓她覺得不像是看她，倒像是在看一件東西。book18.org
「龍脈那事，我都聽說了。」林徹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一個人，做了這麼大的事。江湖上的人，都在傳你的名字。」book18.org
他笑了笑，眼裡帶著讚賞：「師妹，你真的很厲害。」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book18.org
林徹繼續說：「朝廷那邊說是神龍島乾的，可江湖上的人，不是全是糊塗蛋。大家都知道是誰做的。你現在的名望，比當年師傅都高。」book18.org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天地會的人，想見你一面。他們知道你是我師妹，托我牽線。」book18.org
楚寒衣的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林徹說：「你這些年一個人，太苦了。以後有天地會的人幫襯，會好很多。他們在江南一帶勢力大，有他們護著，沒人敢動你。」book18.org
他看著她，眼神很真誠。book18.org
「師妹，你值得更好的。」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這些話，心裡頭那點怪異感越來越強。book18.org
他太熱情了，不像他。book18.org
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不會說這麼多話，不會這麼夸人，不會這麼……她忽然覺得身子有點乏。book18.org
很輕，很淡，像是一點點累，一點點倦。book18.org
她以為是這些天沒睡好，沒在意。book18.org
林徹還在說：「以後你就知道了，有我在，不會讓你再一個人。天地會那邊，我已經幫你打好招呼了，只要你點頭，隨時可以……」book18.org
楚寒衣聽著他的聲音，那乏力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不是困，是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有螞蟻在血管里走。book18.org
她動了動手指——手指還在，但感覺不到了。book18.org
她動了動腳趾，也感覺不到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還是那雙手，青筋凸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遠，像不是自己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林徹。book18.org
他還是那樣笑著，溫和的，真誠的。可那笑容，在她眼裡，忽然變得陌生了。book18.org
「你……」她開口，聲音澀得像銹住的門軸。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還是笑著。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按在桌上，想站起來。book18.org
她試著運氣——丹田是空的，經脈是堵的，真氣像被人從身體里抽走了，一絲不剩。book18.org
她的腿不聽使喚了，像兩根木頭。book18.org
她看著林徹，眼裡全是不相信。book18.org
比身體的乏力更讓她絕望的，是那個念頭——book18.org
師哥，要害她？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book18.org
她想問你有多少年沒見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究竟替誰做事。book18.org
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喉頭是僵的，舌頭是木的，嘴唇是麻的。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book18.org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變——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弧度，但眼睛裡的光變了，溫和沒有了，誠懇沒有了，剩下的東西她從來沒見過。book18.org
「師妹，」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溫和得像三月的風，「你累了。歇會兒吧。」book18.org
楚寒衣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越來越模糊。她回憶林徹這些年做過的事，一直以為師哥只是懦弱，從來沒想到他會是這種人。book18.org
她眼前開始發黑。book18.org
林徹的臉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點一點洇開，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book18.org
他伸出手，像是要扶她。book18.org
那手指在她眼前晃，白白的，圓圓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她想起他以前練劍的時候，指甲縫裡總是黑的，洗不幹凈。book18.org
現在他不用練劍了。book18.org
第39章 心魔book18.org
眼前黑了一陣。book18.org
但只是一陣。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指動了動。那麻的感覺還在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她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內力往指尖逼。book18.org
茶水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地上。book18.org
她睜開眼。book18.org
眼前還是模糊的，林徹的臉在晃。但她看得見他還在笑，那笑容刺眼得很。book18.org
「你……」她開口，聲音又澀又啞，「你……」book18.org
林徹的笑容僵了一下。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著她手指間滴下來的茶水，看著她慢慢撐起來的身體。book18.org
「師妹，」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你何必呢？」book18.org
楚寒衣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腿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站起來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竹子。她看著林徹，眼裡全是恨。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他臉上的笑容沒了，換上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慌張，是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涼。book18.org
「朝廷已經放過我了，」楚寒衣說，聲音一點一點硬起來，像刀從鞘里往外抽，「你替誰賣命？你算計我多久了？」book18.org
林徹沉默了一會兒。屋裡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然後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師妹，」他說，「有些事，我也沒辦法。」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book18.org
「不是朝廷。」林徹說，「是神龍島的人。」book18.org
楚寒衣的眼神變了。她想過朝廷，想過那些想殺她的仇家，甚至想過是林徹自己貪圖什麼。她沒想過神龍島。book18.org
林徹繼續說：「他們抓了晴兒，我沒辦法。」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沒有愧疚，只有無奈——那種被逼到牆角、無路可走的無奈。book18.org
她以前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被她一劍封喉的人臉上。book18.org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他的眼睛裡看見。book18.org
「他們要你的命。」他說，「我不得不這樣做。」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手還撐著桌子，指節發白。book18.org
「你的寶貝晴兒的命是命，」她說，聲音冷得像刀，「我的便不是了麼？」book18.org
林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他臉上，像一張揭不下來的假面具。book18.org
「師妹，你我有緣無份。」他說，「如今你大仇得報，你不是一直有出家的想法麼？何不成全我？」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看破紅塵，早死晚死幾年，又有何區別？」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不，比陌生人還陌生。book18.org
陌生人不會捅你一刀，陌生人不會在茶里下毒，陌生人不會在你跪了一天一夜之後轉身走開。book18.org
「我當初，」她說，聲音發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怎麼會喜歡你這種人渣？」book18.org
林徹的臉抽搐了一下。那道抽搐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從眼角消失，像石頭扔進水裡，漣漪散開就沒了。book18.org
楚寒衣繼續說：「當日你不替我出頭，我還當你是孝敬師長，不敢忤逆師父。原來你是這等小人。」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沒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book18.org
楚寒衣盯著他，眼裡像要噴出火來。book18.org
那火燒了二十年，從滅門的那天晚上燒到現在，一直沒滅過。book18.org
她以為燒完了，以為仇報了，火就滅了。book18.org
可它沒滅。book18.org
它還在燒，燒得她胸口疼。book18.org
「我不信你會為了什麼晴兒，」她說，「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book18.org
林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她從來沒見過的涼薄。book18.org
「師妹說笑了。」他說，「你知道你的頭顱值多少錢麼？」book18.org
楚寒衣的心沉了下去。book18.org
林徹說：「神龍島的人，懸賞五萬兩白銀，要你的人頭。」book18.org
他看著楚寒衣，眼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貪婪，不是得意，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像一潭死水下面藏著暗流。book18.org
「五萬兩隻是其一。」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他們還答應，事成之後，整個江南的資源與人脈，隨我調用。有了他們的庇護，我在江湖上可以橫著走。」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避開了她的眼睛，落在桌上那隻空了的茶杯上。book18.org
「而且，師妹，我是你師哥。」他的聲音忽然澀了，「神龍島的人盯你盯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拿不到你的人頭，就不會放過我們師門。師傅已經走了，可還有那些師兄弟，還有那些與師門有關聯的人。我若不接這件事，他們就會找上別人，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你一個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楚寒衣，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哀求的意思，像是在求她理解。book18.org
「我也是被逼無奈。」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聽見了每一個字，但那些字落進她耳朵里，像石子扔進深井，連個迴響都沒有。book18.org
「被逼無奈？」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口氣，「你給自己找的好藉口。」book18.org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book18.org
她想起這些年的江湖路，想起那些想殺她的人，想起那些懸賞她的告示。book18.org
她從來沒在意過那些。book18.org
她以為那些懸賞只是寫在紙上的字，跟她沒有關係。book18.org
她沒想到，有一天，她的師哥，會為了那些字，給她下藥。book18.org
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好狠的心。」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book18.org
「師妹，」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但溫和底下是空的，「我知道你武功絕頂，正面交手我絕不是你對手。我也知道你內功深厚，普通毒藥傷不了你分毫。」book18.org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經涼了，水面漂著一層油光，映著頭頂的燭火，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這茶毒，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那種無色無味的毒，決然入不了你的身。這毒其實是有些味道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像一條幹涸的河床。book18.org
「沒想到，你居然沒品出來。」林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你當真是傾心於我啊。隔著二十年的時光，一封書信就巴巴地趕來了。連茶里有毒都嘗不出來。」他停了一下，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book18.org
「既然這麼有情義，不如就把命也給我算了。成全了我這做師哥的，也算你死得其所。」book18.org
他笑了。那笑容還是那麼溫和，像當年在山崖上看日落時一樣。book18.org
楚寒衣低頭看著那個茶杯。book18.org
楚寒衣愣住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個茶杯，看著碗底那一點茶漬。book18.org
茶漬在杯底乾了一圈，褐色的，像一圈年輪。book18.org
她想起剛才喝茶的時候，確實覺得味道有點怪。book18.org
不是苦，不是澀，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腥，像鐵鏽。book18.org
她以為是茶葉放久了，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她太信任他了。book18.org
二十年了，她心裡一直有他。book18.org
她以為他心裡也有她，只是礙於師父，礙於師門，礙於那些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她以為他是她的退路，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可以相信的人。book18.org
她從來沒想過，他會害她。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著林徹。book18.org
他還是那樣站著，溫和的，誠懇的，跟二十年前一樣。book18.org
可那笑容，在她眼裡，只剩噁心。book18.org
不是恨，不是怨，是噁心——像吞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book18.org
「天意如此。」林徹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像冬天的風從骨縫裡鑽進去。book18.org
「天意？」她說，「你也配說天意？」book18.org
林徹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抬了抬，又落下去。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按在劍柄上。手還是軟的，沒什麼力氣，但按著。劍柄冰涼，銅飾硌手，她握緊了。book18.org
林徹看著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book18.org
「師妹，」他說，「你現在動不了。別逞強。」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難道今天她栽在他這兒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武功不如，不是因為防備不周。book18.org
是因為她心裡，一直有他。book18.org
她把最軟的肚皮露給他，他把刀捅進去了。book18.org
這件事比中毒更讓她喘不過氣。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那雙手還在抖，還在發麻。book18.org
但那雙手，殺過多少人，她自己都數不清。book18.org
她看著那些細密的掌紋，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傷疤，看著那些洗不掉的繭子。book18.org
這雙手從來沒有抖過。book18.org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它們只做一件事——殺人。book18.org
握劍，刺出去，拔出來，再握劍。book18.org
穩得像石頭。book18.org
可現在它們在抖。book18.org
她暗暗責怪自己大意，太信任他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林徹。book18.org
「你走吧。」她說。book18.org
林徹愣住了，看著她，沒動。他的腳像釘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詐他。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從劍柄上放下來，撐著桌子。桌子的木紋在她手心裡粗糙地壓著，給了她一點踏實的感覺。book18.org
「我現在殺不了你，」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但你也別想殺我。我那點力氣，殺你不夠，拚命足夠。」book18.org
林徹的臉色變了變。不是嚇白了，是灰了，像一層灰從臉上漫過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比任何話都傷人。book18.org
「五萬兩，」她說，「你拿不到了。」book18.org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條河，隔開了兩岸。book18.org
第40章 天羅地網book18.org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book18.org
楚寒衣撐著桌子，手還在抖，但眼神冷得像刀。那刀不是出鞘的刀，是壓在鞘里的——你看不見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兒。book18.org
「走。」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林徹沒動。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二十年前讓他心動的眼睛。book18.org
那時候這雙眼睛裡有光，有笑，有少女才有的那種亮晶晶的東西。book18.org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只有恨。book18.org
那恨太濃了，濃得像墨，化不開。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味道，像隔夜的茶，涼了，苦了，還帶一點餿。book18.org
「師妹，」他說，「你以為我還會讓你走嗎？」book18.org
楚寒衣的眼神變了。不是怕，是警覺。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虎，耳朵豎起來，瞳孔縮成一條線。book18.org
林徹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打了個響指。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禪房裡聽得格外清楚，像一根骨頭被人從中間折斷。book18.org
禪房的門被推開。book18.org
兩個人走進來。book18.org
一個瘦高個，三十來歲，臉色蒼白，眼睛細長，走路像踩著棉花，一點聲音都沒有。book18.org
他手裡握著兩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兩條死蛇。book18.org
他走路的時候膝蓋不彎，腳底板擦著地皮，輕飄飄的，像鬼。book18.org
另一個矮壯，四十出頭，滿臉橫肉，胳膊比普通人腿還粗。book18.org
他手裡什麼也沒拿，但拳頭上纏著鐵鏈，走一步，鐵鏈嘩啦響一聲，像狗脖子上的鏈子拖在地上。book18.org
他的脖子和臉一樣粗，青筋從太陽穴一直鼓到鎖骨。book18.org
瘦高個笑了笑，聲音尖細，像指甲划過石板：「黑羅剎，久仰大名。」book18.org
矮壯漢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牙縫裡塞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黑乎乎的：「神龍島的人。」book18.org
楚寒衣沒說話，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book18.org
她身後的林徹已經退到門口，站在那兩人身後。book18.org
他不急不慢地開口，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師妹，這兩個，一個叫凌七，一個叫周雄。神龍島的。」book18.org
楚寒衣沒回頭。book18.org
凌七把短刀在手裡轉了個花，刀光一閃，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林徹，你這藥到底管不管用？」book18.org
林徹沒接話。book18.org
周雄哼了一聲，聲音從鼻腔里噴出來，像牛打響鼻：「管不管用的，人都在這兒了。」book18.org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踏得重，地上的青磚裂了一道縫，碎屑從縫裡濺出來。book18.org
楚寒衣動了。book18.org
劍出鞘，人往前沖——快得看不清。book18.org
不是快，是太快了。book18.org
她的身體還在中毒後的麻木里，但她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了這一劍上。book18.org
劍光一閃，像一道閃電劈開黑夜。book18.org
周雄一愣，本能地舉起胳膊擋。鐵鏈纏在他小臂上，纏了好幾圈，像一條鐵蛇盤在枯木上。book18.org
鐺的一聲，劍砍在鐵鏈上，火星四濺。book18.org
那火星子在昏暗的屋子裡炸開，像有人打翻了燈籠。book18.org
周雄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變了。book18.org
他的胳膊在抖，鐵鏈發出嗡嗡的響聲，像琴弦被人撥了一下。book18.org
「好大的力氣……」book18.org
話沒說完，楚寒衣的腿已經到了。book18.org
那一腳踢在他小腹上，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牆上，轟的一聲，牆皮簌簌往下掉。book18.org
牆是老牆，土坯的，被他一撞塌了半邊，碎土和灰揚起來，迷了人的眼。book18.org
凌七臉色一變，兩把短刀刺向楚寒衣後腰。book18.org
刀身漆黑，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只聽見破空的風聲——嘶，像蛇吐信子。book18.org
楚寒衣側身一讓，那兩刀貼著衣服刺過去，布被劃開兩道口子，露出裡頭的皮膚。book18.org
她沒看，回手一劍，劍尖直奔凌七面門。book18.org
凌七往後一仰，劍尖從他鼻尖上掃過去，削掉了幾根鼻毛。book18.org
他借著後仰的勢，一腳掃向楚寒衣的膝蓋。book18.org
楚寒衣跳起來躲過，人在空中，凌七的短刀已經甩出來了，直取她咽喉。book18.org
那刀在空中轉了兩圈，又快又准，像一隻黑色的蝙蝠。book18.org
楚寒衣頭一偏，那刀從耳邊飛過去，釘在身後的柱子上，刀柄嗡嗡地顫，入木三分。book18.org
周雄從牆上爬起來，揉著肚子，臉漲得通紅。book18.org
他的衣裳上全是灰，頭髮上也是，像個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鬼。book18.org
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了一句：「媽的，這娘們兒腳真狠。」book18.org
他再次撲上來，雙拳齊下。book18.org
鐵鏈嘩啦啦響，拳風帶起一陣腥風。book18.org
楚寒衣劍走偏鋒，刺向他咽喉。book18.org
他側身躲過，一拳砸向她的肩膀。book18.org
那一拳來得快，楚寒衣躲不開了——她不躲，反而迎上去，膝蓋頂在他小腹上。book18.org
她賭這一膝蓋比他的拳頭快。book18.org
她贏了。book18.org
周雄慘叫一聲，彎下腰，嘴裡噴出一口酸水。book18.org
凌七從側面殺到，兩把短刀一上一下，一刀奔咽喉，一刀奔腰眼。book18.org
楚寒衣劍身一橫，擋住那兩刀，鐵器相撞的聲音在屋裡炸開，尖銳得刺耳。book18.org
她順勢一腳踢在他胸口。book18.org
凌七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牆上，滑下來，捂著胸口喘氣。book18.org
林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發白。他沒想到她中毒之後還這麼猛。他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book18.org
「凌七，周雄，」他喊，「別硬拼，耗她！」book18.org
凌七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眼睛裡有一種獵人才有的耐心。book18.org
「她撐不了多久。」他說。book18.org
周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兩聲。鐵鏈嘩啦響，他甩了甩胳膊，把胳膊上的土拍掉。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慢慢逼近。他們的步子很慢，很穩，像兩頭狼在圍獵獵物，不急著撲上去，等獵物自己倒下。book18.org
楚寒衣往後退了一步，背靠著牆。book18.org
牆是涼的，涼氣從後背滲進來，貼著脊背。book18.org
那股涼意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劍換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讓血流得快一點。book18.org
右手還是麻的，但比剛才好多了。book18.org
兩人同時撲上來。book18.org
短刀刺向咽喉，鐵拳砸向胸口。book18.org
一刀一拳，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book18.org
楚寒衣身子一矮，從兩人中間鑽過去，像一條蛇從石縫裡滑出去。book18.org
她回手一劍刺向周雄後心。book18.org
周雄往前一撲，躲過那一劍，反手一拳砸向她的臉。book18.org
楚寒衣頭一偏，那一拳擦著臉過去，帶起的風颳得臉生疼。book18.org
拳風裡有鐵鏽味，還有周雄身上的汗臭。book18.org
她沒來得及喘氣，凌七的短刀又到了，刺向她腰眼。book18.org
她擰身躲過，一腳踢在他小腿上。book18.org
她踢的是迎面骨，沒肉的地方，骨頭硬碰硬。book18.org
凌七一個踉蹌，嘴裡「嘶」了一聲，差點摔倒。book18.org
周雄趁她收腿的瞬間，一拳砸在她肩上。book18.org
這一拳他蓄了很久，用了全力。book18.org
拳頭砸在肩膀上，像一塊石頭砸下來。book18.org
楚寒衣悶哼一聲，往旁邊跌了一步。book18.org
肩膀上的骨頭在叫，像要裂開。book18.org
她咬著牙，把那口血咽回去了。book18.org
林徹在門口看著，忽然說：「師妹，你這一身功夫也太絕了。這還不到你平時一半的氣力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只是盯著凌七和周雄。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盯著獵物的鷹。book18.org
林徹繼續說：「你要是沒中毒，我接不了你五招。怕不是早被你一劍捅死了。」book18.org
楚寒衣心裡一沉。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是因為他說這話的語氣。book18.org
他這話說得輕鬆，不像是在誇她，像在拖延時間。book18.org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點，又穩住。book18.org
她一邊抵擋兩人的攻擊，一邊往門口看了一眼。book18.org
林徹站在那兒，沒有走，也沒有上來幫忙。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燭光從屋裡照出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裡，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根燒焦的木頭。book18.org
楚寒衣的心繼續往下沉。她忽然開口：「還有人？」book18.org
林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得意，像貓捉住了老鼠，不急著吃，先玩弄一會兒。book18.org
「師妹就是師妹。」他說。book18.org
他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笑聲。那笑聲粗獷，帶著沙啞，像有人用砂紙在磨鐵。book18.org
「顧老三，你又來晚了。」book18.org
聲音是從院子裡傳進來的，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帶著調侃的味兒。book18.org
窗戶被推開，一個人跳進來。book18.org
三十多歲，滿臉絡腮鬍，鬍子從腮幫子一直長到脖子根，把半張臉都遮住了。book18.org
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刀，刀背厚，刀刃寬，刀柄上纏著紅布，紅得刺眼。book18.org
他落地後，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看著楚寒衣。book18.org
凌七捂著胸口，靠在牆上，沖他喊了一句：「老三，你再晚來一步，我們就交代了。」book18.org
顧老三嘿嘿笑了兩聲，鬍子底下露出兩排黃牙：「交代不了。黑羅剎的命，得留著我來了再收。」book18.org
林徹站在門口，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半扇門：「少廢話，人在這兒了。」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顧老三，又看看凌七和周雄。book18.org
三個人，三個方向，圍成三角形，把她堵在中間。book18.org
凌七在左，周雄在右，顧老三在正前方。book18.org
三個人的笑都收起來了，眼睛裡的光是一樣的——冷。book18.org
林徹站在門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book18.org
楚寒衣的手握緊了劍。劍柄上纏的布已經被汗浸透了，滑溜溜的。她把劍柄在手裡轉了一下，換了個握法，握得更緊。book18.org
顧老三往前邁了一步，鬼頭刀在手裡轉了個花。刀光一閃，照在他臉上。book18.org
「黑羅剎，」他說，「你的頭值五萬兩。」book18.org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像冬天的河水結了冰，冰面下還有暗流。book18.org
「五萬兩，」她說，「夠你們買棺材了。」book18.org
顧老三愣了一下。book18.org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楚寒衣動了。book18.org
她沒往門口沖，而是撲向窗戶。book18.org
這是他們沒想到的——她選了最難的方向。book18.org
窗戶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但外面還有人守著。book18.org
她選這裡，不是因為她能打贏外面的人，是因為她需要空間。book18.org
屋裡太小，三個人已經把她堵死了，她施展不開。book18.org
顧老三本能地一刀劈過去。book18.org
刀鋒帶著風聲落下，楚寒衣側身一讓，那一刀劈空，刀尖砍在窗框上，木屑飛濺。book18.org
她的劍已經刺向他胸口。book18.org
劍尖從刁鑽的角度鑽進去，顧老三慌忙躲閃，那一劍從他肩膀划過，布被割開，皮肉翻開，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裳。book18.org
他「啊」了一聲，捂著肩膀往後退。book18.org
楚寒衣不戀戰，翻身躍出窗戶。book18.org
外頭是個院子，月光照得亮堂堂的。book18.org
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草。book18.org
院牆有一人多高，牆頭上爬滿了藤蔓，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像一堵長滿頭髮的老牆。book18.org
她剛落地，就看見五個人站在院子裡。五個人，五個方向，圍成一個半圓——刀在手，人站定了，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book18.org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青色衣裳，衣裳上繡著金線，在月光下亮閃閃的。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一條軟鞭，鞭子烏黑髮亮，像一條盤著的蛇。book18.org
神龍島的女人慣用鞭子，軟鞭的鞭梢繫著一個銅球，銅球上刻著花紋，在月光下反著光。book18.org
她看見楚寒衣，不急不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慌不忙的。book18.org
「出來了？」她說。book18.org
屋裡的人追出來。book18.org
凌七從門口竄出來，短刀在手裡轉了兩圈。book18.org
周雄拖著鐵鏈走出來，鏈子在地上拖出一長串火星。book18.org
顧老三捂著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鬼頭刀拖在地上，刀尖刮著青磚，發出刺耳的聲音。book18.org
三個人加入那五個人，把她圍在中間。book18.org
八個人，八個方向。月光下，楚寒衣站在中間，一身黑衣，劍尖指地。她的黑衣上全是血，有她自己的，有別人的。分不清了。book18.org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手越來越抖。但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林徹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人群後面。book18.org
他的位置選得很好——剛好在她夠不到的地方，又看得清院子裡的一切。book18.org
他不急，慢慢走出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在台階上。book18.org
「師妹，」他說，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不高不低，「你認了吧。」book18.org
楚寒衣沒理他。book18.org
她看著那八個人，八雙眼睛，十六道目光，像十六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只是一點嘴角的弧度，但她確實笑了。book18.org
「八個，」她說，「夠我殺一陣了。」book18.org
顧老三捂著肩膀，齜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死到臨頭還嘴硬。」book18.org
他一揮手，八個人一起撲上去。book18.org
楚寒衣迎上去。book18.org
體內那股僵死的真氣忽然動了。book18.org
不是她催動的，是它自己動的——像一條被壓在石板下的蛇，壓得太久了，石板裂了，它從裂縫裡竄出來。book18.org
不是真氣恢復了，是骨頭裡最後那點東西被榨出來了。book18.org
練了三十年的歸元功，每日每夜都在體內流轉，早已滲進骨髓。book18.org
毒封住了經脈，封不住骨頭裡的那點底子。book18.org
三十年的積蓄，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book18.org
也許是三招，也許是五招。book18.org
這股勁用完就沒了，像油燈燒乾了最後一滴油，亮一下就滅。book18.org
但她不需要撐很久。book18.org
她只需要夠她殺出去。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她把三十年的底子全押上了。book18.org
輸贏不論，先把眼前這八個人砍倒再說。book18.org
劍光閃動，腿影紛飛。book18.org
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人群里穿梭。book18.org
劍刺，腿踢，肘擊，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book18.org
她不守，只攻。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守不住，只能攻。book18.org
能殺一個是一個。book18.org
一個黑衣人被踢中胸口，飛出去撞在樹上，咔嚓一聲，樹幹斷了。那人滑下來，嘴裡噴出一口血，不動了。book18.org
又一個被劍刺中咽喉，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噴，噴了旁邊的人一臉。book18.org
第三個被膝蓋頂在小腹，彎著腰吐了一地，沒等他直起來，楚寒衣的劍已經到了，從後頸刺進去，劍尖從喉嚨穿出來。book18.org
但對方人太多了。book18.org
殺了三個，還有五個。book18.org
殺了五個，外面還有人往裡頭涌。book18.org
那些黑衣人像螞蟻一樣，從院門口湧進來，從屋裡湧出來，從牆上翻進來。book18.org
她不知道有多少個了。book18.org
十個？book18.org
十五個？book18.org
她殺不過來。book18.org
身上開始添傷。book18.org
肩膀上又挨了一刀，這一刀比上一刀深，骨頭露出來了。book18.org
後背被鞭子抽中，衣裳裂開一道口子，鞭梢帶走了她一塊皮肉，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book18.org
腿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腿往下淌，灌進靴子裡，靴筒里黏糊糊的，走路的時候噗嘰噗嘰響。book18.org
血染紅了黑衣，在月光下發著暗光。book18.org
她身上的黑衣本來是乾的，現在濕透了。book18.org
分不清是汗還是血。book18.org
她在刀光里閃轉，每一次轉身都有血甩出去，灑在地上，灑在牆上，灑在她自己臉上。book18.org
但她還在堅持。她不能倒。倒下去就死了。book18.org
她用劍撐著自己，穩住身形。book18.org
血從肩膀上那個最深的傷口往外涌，順著胳膊淌到手背上，黏糊糊的。book18.org
她的呼吸像破風箱，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胸口就疼一次。book18.org
可她沒倒。book18.org
顧老三捂著肩膀靠在牆上，鬼頭刀擱在腳邊，另一隻手按著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還在盯著她。book18.org
凌七半跪在地上，膝蓋碎了，但他還有一隻手，那手還握著短刀，刀尖指著她。book18.org
那五個沖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她殺了兩個，傷了兩個，還有一個連皮都沒破。book18.org
五個人的刀都指著她，刀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book18.org
他們圍著她，沒有撲上來。book18.org
不是不敢，是在等。book18.org
等她倒下，等她流血，等她撐不住的下一刻。book18.org
顧老三靠在牆上，喘著氣，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里有血。book18.org
「她不行了，」他說，「再撐一會兒。」book18.org
楚寒衣握著劍，手指在抖。她知道自己不行了——那點從骨頭裡榨出來的底牌快用盡了。book18.org
她往院門口挪了一步。地上都是血，靴底打滑，她挪得很慢。那五個人跟著她的步子，往同一方向移了一步，始終保持半圓，把她封在牆角。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但她臉上什麼都沒有露出來。book18.org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面前那五個人。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那雙眼睛還是冷的，像刀。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沒有喘，沒有抖。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那裡，劍橫在身前，慢慢直起腰，把身子扳正。book18.org
那五個人手裡的刀不約而同地往後縮了一點。book18.org
他們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她又要動手了。book18.org
剛才那幾下，他們親眼看見的——幾個眨眼間，三個人倒下。book18.org
周雄胸口一個窟窿，凌七膝蓋碎了，顧老三肩膀開了花。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一身是血，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book18.org
他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打，但他們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試。book18.org
楚寒衣看見了那點遲疑。book18.org
她沒有多想——猶豫是找死。book18.org
她把手裏劍輕輕抬了半寸。book18.org
就半寸，劍尖往上一挑，在月光下閃了一下。book18.org
那五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那半寸就是裝個樣子，但她裝得像，像她下一秒就要撲上來。book18.org
那五個人又退了一步。book18.org
她趁著這一步的空檔，猛地轉身，往院門口衝去。book18.org
不是翻牆，不是借力，就是跑——連滾帶爬地跑。book18.org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那幾步上，膝蓋打顫，靴底打滑，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院門。book18.org
身後有人喊：「她跑了！追！」book18.org
顧老三的聲音從院子裡追出來。book18.org
但那一瞬間的遲疑，已經讓她拉開了十幾步的距離。book18.org
她衝進小路，鑽進林子，頭也不回。book18.org
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了，但隔了一段距離。book18.org
她咬著牙，扶著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book18.org
林子裡很暗，樹枝打在臉上，她顧不上躲。book18.org
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照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book18.org
她跑進了黑夜，跑進了林子深處。book18.org
血從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路上，一滴一滴的，像在給身後的人指路。book18.org
她管不了了。book18.org
她只知道跑。book18.org
跑下去就還有命。book18.org
停下就沒了。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