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悄悄築起的植物城邦里book18.org
擁有夫人的卡爾特宅迎來了平凡的一天，宅邸生活的人們在早晨運行起來，讓這只在王國山峰整理翅膀的雄鷹能盡情翱翔。book18.org
清冷書房裡，離家的鈴蘭在養鷹人默許下圈地為王，占領房間一角，搭築出屬於自己的城邦，城邦擁有五個書架的城牆、兩個柜子的城門以及一張書桌的城堡。book18.org
慣用的工具、精簡過的資料、查到一半的重要書籍，鈴蘭把帶來的東西作為內餡填入城邦，摸摸下巴發現自己還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book18.org
鈴蘭離開了一會兒，磨磨蹭蹭拖來一把舒適的椅子，她坐上去，伸展根系曬了會兒陽光，慢慢將自己扎了進去。book18.org
這個不起眼的植物城邦吸引了幼鷹與其他居民的關注，不過沒有停留太久。這個城邦以鷹的材料搭建，想必在未來也會成為鷹的一部分。book18.org
養鷹人跟鈴蘭還沒有建起同調的生活習慣，基於鈴蘭本蘭的意見，他們在建立城邦的第一天達成了分房的共識。不過，據可靠情報顯示，養鷹人已經準備好適當的土壤，隨時等待著鈴蘭的改變心意。book18.org
鈴蘭似乎很習慣管理城邦，她努力消化那些細碎的內餡——然後，在某一天開始異變。book18.org
養鷹人注意到的時候，這座城邦已經不只有鷹的樣子了。book18.org
最開始散發存在感的是一顆散發香氣的綠色石頭。book18.org
石頭保持著未經雕塑的樣子擺在書架上，比手心再小一些，經過時能聞到木頭氣味，像是盛夏的森林，很淺，卻能讓人留意。book18.org
跟隨石頭腳步一起出現的，是一隻陶制盆栽。盆栽邊上落著一串日期，是你新居落成後幾天的時間。book18.org
除此之外，盆栽裡頭只有乾乾鬆鬆的土。這盆土被你放在書桌上，不澆水。有時候會看到你在工作間隙，拿起湯匙輕輕撥弄裡頭的土壤。book18.org
你養這盆土養了幾天，用花布把盆栽包了起來，放到稍微陰暗的角落。詢問你的人是約翰，他似乎很想搞懂那個盆栽的秘密。book18.org
你掀開花布，撥出土裡的綿密根系。book18.org
是鈴蘭，季節的關係你提早剪枝讓它休眠了。雖然看起來不像植物，不過等冬天過去的時候它會再醒來。book18.org
你邊解釋邊把盆栽放回去，留下約翰嘖嘖稱奇。book18.org
跟隨著這兩項先物的開拓，更多更多物品蘆筍般冒了出來，樹葉書籤、一堆聚在碟子裡平凡無奇的石子以及——又是樸素餅乾？看來你率先跟廚房建立了友誼之橋。book18.org
奧斯有時會停在你的桌子前，不一定會交談，他看這些安靜存在的小東西，看那些色彩繽紛、文字特殊的書重新長滿書架。book18.org
你沒有從薩爾泰家帶走的東西，以新的記憶，新的意象重新出現在卡爾特家。book18.org
奧斯又在看你那盆鈴蘭了，你挑挑眉。book18.org
「要養養看嗎，老爺？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一起發芽。」book18.org
書房的主桌上多出另一盆土。藍色陶瓷的盆子，應當事人要求，包裹的布料顏色低調。book18.org
你的城邦有了自己的生命，牆上長出各種型態的苔蘚。這些苔蘚喜歡陽光、喜歡石頭、喜歡餅乾，還有點藏不住地喜歡分享。book18.org
它們一點一點朝奧斯的桌子移動，在冷調的木頭地板上走出一條十步路遠的友善邦交線。book18.org
物品們沿著邦交線遷移到奧斯的桌子上，有的能吃、有的能用、有的有趣但看不出用途。它們從藍色盆栽旁的位置登陸，不亂、不慌，悄悄地擴散開來把主人包圍其中。book18.org
約翰看看被包得安靜的奧斯，看看氛圍源頭的你，你對上約翰的視線，頭上飄出一個問號，低下去繼續手上的事。book18.org
約翰又回去看奧斯，奧斯把設計圖紙捲成筒敲在他準備好的手掌里，下顎微抬撇了他一眼。book18.org
要笑就笑吧，趕快笑完趕快滾回去辦他交代的事。book18.org
哎呀，約翰可是很稱職的管家，他才不會做出在自家老爺面前失態的事。book18.org
這倒是苦了莫恩，約翰拿訂製圖紙給他的時候，他剛點完頭就被約翰憋笑憋得通紅的臉嚇得要命，還以為卡爾特家過度繁重的勞務終於壓垮了這位可憐的老管家。book18.org
這張圖紙後來變成了一對刻有兩家家徽的紙鎮，回到了你跟奧斯的桌上。book18.org
垂頭的鈴蘭與斂翅的雄鷹並在一塊，有種不張揚的美感。你看了又看，把這份回禮放在你最常用的位置。book18.org
雖然在婚宴插曲的表現強勢亮眼，雖然癖好有點奇怪清奇，不過侯爵夫人本質是個溫和柔軟的人，觀察你的人們這麼想著。book18.org
直到你終於消化完在婚禮期間累積的舊工作，人們才發現他們的想法多麼天真。book18.org
24.偽裝成信的苔蘚上book18.org
一張嶄新的紙被從硬木匣子抽了出來，紙是品質不錯的羊皮紙，右下角印有小小的一串草寫文字刻痕，標識紙的產地。book18.org
桌上很多小物件，手拿來了鈴蘭與鷹的紙鎮，把紙壓平固定。book18.org
沾飽墨水的羽毛筆尖觸到紙面，深色的字跡涓涓流出，半圓的字母拼出正式且禮節的內容。確定想傳達的資訊無誤，筆尖繼續寫下祝福語，在署名時習慣性簽上薩爾——濃重的墨用兩條線廢除了前一段簽名，更正後再寫一次。book18.org
艾瑪?卡爾特。book18.org
羽毛筆插回筆座，小蠟燭跟小火架移過來，融蠟勺里放了幾塊不同顏色的蠟粒，搖勻之後架到火焰上的火架，蠟粒慢慢融成一團。book18.org
手再次拿起寫好的信紙吹了吹，折迭整齊後放進信封，寫上收信者。手拿了印章過來，章翻起來是鈴蘭的圖案。book18.org
手想到了什麼，放下章離開了一陣子，又回來，帶來另一枚大理石柄的章，融好的蠟倒在封口，章壓上去，一隻完美的鷹爪。book18.org
信放進托信盤，被一雙白手套捧起來，走出房門，停在一張木桌上分類。信被分入了標識內政樓的籃子，稍待片刻後再次捧進另一雙乾淨的手裡。book18.org
信穿過幾扇門，下了樓梯，被陽光照著走過連結主宅與別館的林蔭廊道，重新進入室內，上樓，停在一處大房間的門前，乾淨的手敲敲門扣，推門而入。房間內是十來張排列整齊的木桌，每張桌子前面都一堆資料與一個忙碌的人。book18.org
清麗的聲音呼喊著姓名，籃子裡的夥伴越來越少，信也被拿了起來在空中晃了幾下。book18.org
「布萊茲先生？布萊茲?比爾先生在嗎？」book18.org
信在空中無助的顛了顛，才等來一個靠過來的人影，人影靠成了人，他有著一身黝黑的肌肉，約略五十上下的年紀，頂著一顆深色平頭與厚實笑容，他是煤炭部門最資深也最可靠的組長。book18.org
「我都是固定這個時間來送信的喔！布萊茲先生，下次我就不等你了。」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蘿絲小姐。有我的信件實在是太難得了。」book18.org
「你自己慢慢看吧，喏，我先走了。」book18.org
平穩輕巧的腳步離去，指節粗糙的手拿著信封，轉過來看清漆章的時候頓了頓。book18.org
「夫人給我的......信？」book18.org
這句話一出口，呼啦湧來好幾雙眼睛，把布萊茲圍得密不通風，眼睛們轉來轉去彼此討論，布萊茲在無聲的催促中拆開信封。book18.org
是一封普通但禮節周到的邀約信，信上寫著想請教他一些與煤礦有關的問題，邀他在後天晨禱後三刻於主宅小型會議廳面談。book18.org
這是個問題，也不是個問題。book18.org
「這些大小姐真是喜歡沒事找事，既然在夫人位子上就乖乖做那個位子該做的事不就好了？比如參加宴會跳跳舞之類的。我看婚宴上那場風波果然只是傳聞。」book18.org
搖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單辮子男子，他主要負責管理煤的庫存與挖掘時程表，他丟下結論就回去位子上了。book18.org
「咦，我聽說這個新夫人個性挺溫和的，沒想到很有野心啊？一來就想掌握夫家的產業。」book18.org
困惑的是一個相貌平平，眼睛小小的青年，他是布萊茲的助手，有個在主宅工作的哥哥。book18.org
「說不定人家沒看過未處理的煤炭呢，布萊茲，你帶塊煤礦過去給夫人瞧瞧如何？」book18.org
提出建議的是一個吊眼梢的男子，他搭在布萊茲的肩上，話里沒有惡意。book18.org
「好說歹說也是伯爵家的千金，說不定連煤炭都沒見過啊，你順便再帶上一塊煤吧。」book18.org
鐵礦部門傳來一聲回應，一時間房間內充滿了笑聲。book18.org
布萊茲大笑著搖搖頭，卻沒有跟著附和。他出生在卡爾特領的丘陵地帶，幾乎與煤炭打交道打了一輩子，也看過卡爾特家的興衰，他對於任何嘗試理解卡爾特的人都保持好感。book18.org
他準備了一組處理到各階段的煤炭小樣品，寫了一份簡單的卡爾特領煤炭入門，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一點來到會議廳。book18.org
座位上沒有你，有好幾迭寫滿的紙。布萊茲微微訝異，他沒有看，把他帶來的東西攤開在桌面上，想著該怎麼說才能讓這位夫人理解基礎知識。book18.org
晨禱後三刻，門準時打開，一座行走的文件山路過他面前，摸索著擺在桌上，文件堆後面露出你的臉。book18.org
你笑笑地跟他打招呼，眼睛在瞄到他準備的樣品時發出了光芒。book18.org
布萊茲站起來，他有點被你的興致高昂閃耀到。他看著你帶來的山，再看看他自己這邊的小丘陵，突然發現事情沒有打算在他的預料內發展。book18.org
25.煤碳與苔蘚的會議桌上book18.org
卡爾特家安排的貼身侍女幫你把後續的山移進來，在你躍躍欲試的眼神中偷偷笑了下，將門擋卡住使門半開，走出去準備茶水。book18.org
你朝布萊茲俯身一禮，掀出手勢請他坐下。他的指節與掌心泛著粗重勞務的痕跡，是有過實務經驗的管理人士，體格比你想得要壯碩些，你準備的位子還是小了，希望不會讓他感到拘謹。book18.org
「會太亮嗎？需不需要拉個窗簾？」book18.org
「嗯？啊！不，不會。多謝夫人的好意，今天天氣很不錯，被窗簾遮住就可惜了。」book18.org
布萊茲笑著說，眼角托出幾道深深笑紋。你點點頭坐下來，再一次若無其事的把目光從他面前的小木盤移開——你對上布萊茲從你的資料堆上收回來的視線。book18.org
你們兩人都發現了彼此的關注，布萊茲眨眨眼睛，你也眨眨眼睛。對視了一下，你還是沒忍住，又往那幾顆在你眼中閃閃發亮的黑色石頭上落了一眼。book18.org
布萊茲直接大笑，你不好意思的抿抿唇，微微凝結的空氣松下來。book18.org
「布萊茲．比爾，很榮幸認識您，夫人。」book18.org
「艾瑪．薩——卡爾特。如您所見，一位新鮮出爐的侯爵夫人。」book18.org
你握住深色粗糙的大掌，嘴裡的話讓布萊茲直接笑出眼淚。book18.org
「看來夫人真的對煤礦很有興趣。在回答您的問題前，能請問您為何找上我嗎？」book18.org
「我諮詢了一位對卡爾特家了若執掌的人。他說您雖然人長得像煤碳，卻也是最了解煤，對煤最真誠的人。」book18.org
布萊茲的話提醒了你，你翻出來自奧斯的手信推出去，他剛被你戳中的笑點還沒發酵，馬上就被上頭的屬名鎮住，他的笑慢慢收起來，拿過手信，珍重而嚴肅的看著上頭的內容。book18.org
「我無意插足各位的業務。只是作為一位想明白卡爾特立足根基的夫人，我有必須理解的事物。我想比爾先生應該願意滿足我小小的願望？」book18.org
你端坐著側過頭，等待布萊茲閱讀完信上的內容。book18.org
「我願意，夫人。不過不全是因為老爺的手信。」book18.org
布萊茲垂著眼，信上的字是熟悉流暢的書寫體，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礦車前向他抬眼的沉穩男人，男人問他，想不想讓這裡的煤走向世界。book18.org
他其實不太能領會男人的意思。卡爾特家的方針中，煤向來是鐵的陪襯。儘管擁有上好品質的煤，燃燒時能帶來持續溫暖，並有著少煙的特性。最後都是進到燃爐中變成其他模樣。book18.org
這樣漂亮的東西，都滾在爐子裡變成鐵的材料實在有些可惜，不這麼認為嗎？book18.org
男人看見了過去被家族眼界限制的可能，所以布萊茲放下了握著十字鎬的手，離開家鄉度過海峽，在王都拿起紙與筆，這一拿就是十年，煤也在男人的計劃下走出更多的道路。book18.org
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工具、可以是屋上的瓦、可以是地上的磚，亦可以是冬天的生命線。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世界，比他想像得還要盛大。book18.org
布萊茲看看高得讓他汗顏的資料山，又摸摸身下明顯比其他椅子更大的座位，感受比平常更高、可以讓他的腿好好伸展的桌面。他看了眼被調整過的桌腳，侍女適時地進來，在兩人手邊空位擺上茶與點心。book18.org
「您是個讓人想要相信您的人。」book18.org
「在會議桌上這是最大的稱讚，我領受到您的心意了。身為一位讓人想相信的對象，我可以看看您帶來的……煤礦嗎？」book18.org
你繞了一圈終於把話題繞回引起你興趣的石頭上，布萊茲點頭把木盤推到你面前。book18.org
「請，這原本就是為您準備的。」book18.org
得到許可，你大膽地拿起排序最前，還帶著一些伴生岩石的原礦，借著光線看了又看。book18.org
「您沒見過原礦嗎？」book18.org
你散發的活力讓布萊茲想起家鄉耕耘的年輕後輩，認真說不過是一塊可以燃燒的石頭，你卻像看見了上好珠寶，愛不釋手。book18.org
「看是看過，來自卡爾特領的倒只見過一兩次。我聽說只有卡爾特領的煤是出自多姆斯迪歐南部，其中以無煙煤居多？」book18.org
「是的，山脈的形成有助於提高煤的品質，您很敏銳啊，市面上可不好看到卡爾特領的煤。」book18.org
「畢竟進貢王族與教廷外，大部分都出口到對海去了嘛。我費盡心思只拿到一點打發的碎屑。」book18.org
你看夠了煤碳樣品，沒有推回去，把木盤放在會被陽光照耀的位置，各種樣子煤碳被照得微微發光，像是真正的寶石一樣。book18.org
「不過沒辦法，海國人在實用品上開的價格確實很慷慨，是吧？」book18.org
你聳聳肩，從資料堆中翻出你在參閱文獻時的一些疑問。book18.org
繼開門的資料山後，你的話讓布萊茲再一次意識到你不是一無所知的坐在這裡，你有你從娘家帶來的底、有不同於貴族的眼光、或許還為今天的會談預習不少。他是來解答的人，在這一刻卻多出太多想問的東西，他只得挑出一個他最在意的。book18.org
「……夫人的娘家不也是貴族嗎？」book18.org
「只是一個不到三十年的小貴族。我能開始請教您了嗎？比爾先生？」book18.org
布萊茲終究沒機會看看構成這位特別夫人的東西，你的提問讓他很快不再把心思放在這上頭。book18.org
你確實欠缺煤礦的專業知識，卻也不專研那些過於艱澀的難題。你的問題幾乎都點著核心來，連珠炮彈，思維跳耀，需要不斷運轉腦袋才跟得上你想理解的方向。book18.org
一個上午的會談，桌面被資料山矮下來的紙張弄得凌亂不堪，途中甚至拿來了筆開始寫畫，你們兩個人都講得口乾舌燥，點心盤子光了，兩杯紅茶見底又見底，午禱鐘聲敲醒了你們兩個的腦袋。book18.org
「若夫人想，我可以繼續奉陪。」book18.org
布萊茲還有些意猶未盡，你的肚子卻有點餓，於是你搖搖頭。book18.org
「我已經占用了您夠多時間——可以再請問您最後一個問題嗎？保證不會讓您吃到冷掉的午餐。」book18.org
拿過你遞來的單子，上面是一些你接下來規劃想見面的人，掃過去幾乎整個內政樓的家臣都在裡頭。你問布萊茲以他對同事們的了解來說，哪些人適合解答你目前的疑問，或是他有沒有其他推薦的書籍。book18.org
布萊茲寫下幾串書名，點出幾個名字，告訴你如果時間充裕，你可以所有人都見一見。book18.org
家臣們的業務與工作通常會在季末結算一次，現在是初秋，大部分人都有空檔。book18.org
他看著你在那些名字上打星星，知道你即將在內政樓捲起一陣旋風，可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住你那種問法，可能有人還會因此發脾氣呢？book18.org
這未嘗是件壞事，若不是你，他不會注意到自己的腦袋已經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流暢。book18.org
但至少還能運轉，還有運轉下去的力氣。book18.org
曾經的卡爾特家動盪不安，現在的卡爾特家有奧斯，有奧斯四處搜集的人才，卻也有慢慢侵蝕的安逸。book18.org
過於安靜的水是需要攪動的。book18.org
你要走了布萊茲的小樣品，無視布萊茲的推卻表示你會以等價的物品交換，布萊茲無奈的拿著始終沒被派上用場的卡爾特領煤炭入門，推開內政樓的門。book18.org
午餐時間還沒過，樓里空蕩蕩的。大部分人都在食堂，他回到位子上，吊眼梢男子端著自己帶的便當偷偷靠過來，問他談得怎麼樣。book18.org
「等你見到她你就明白了。」book18.org
「啊？這位夫人可真固執。」book18.org
沒說太多，布萊茲在椅背上伸展筋骨，覺得今天的天氣真的很不錯。book18.org
一個月過去了，蘿絲照例來到內政樓，她提著籃子，這次她在叫收件人之前先看了看漆章，發現信的來歷，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book18.org
「接著是——來自夫人的信。」book18.org
26.進擊的苔蘚上book18.org
蘿絲的聲音猶如喪鐘，內政樓仿佛被抽乾了生命，人們的動作緩下來，空氣湧上一點悲憤與視死如歸，視線卻都往那張被揚在空中的死神邀請函聚集過來。book18.org
這些天造訪內政樓的工作已經變成蘿絲期待的行程。第一次拿出信時人們還不太在意，隨著她一次次的把信交到不同手上，桌子前的乾屍不斷增加，眾人的表情也不斷變化。book18.org
當所有人都收過一次邀請函後，大部分人都忘記了他們那輕鬆自在的底氣。book18.org
在乾屍群中，還是有些泰然自若的強者傲然挺立。比如稅務部門的祖母葛瑞絲，她嚴肅而計較細節，是唯一跟你會面過還能笑著走回來的人。book18.org
又比如最初的羔羊，煤礦部門組長布萊茲，聽說他的煤炭樣品受到了你的青睞，還收到了你的皮手套回禮。book18.org
那麼，這次又是誰呢？book18.org
「伊夫力?楊先生，祝你順利。」book18.org
「哈，正合我意！」book18.org
伊夫力從外面進來，他是一個矮壯的男子，膚色白皙，下巴留著修成圓形的鬍子。book18.org
他從夾在腋下的紙卷中騰出手，接過蘿絲彎腰遞來的信，快速拆開，閱讀完後把信簽拍在桌面上。book18.org
「這麼愛問，這麼想問，我們就來狠狠問個明白！喂，戴爾伯特，我這天不工作。我要好好招待那個小姑娘！」book18.org
伊夫力把紙卷堆到自己桌上，火力全開準備著與你的交鋒。book18.org
蘿絲看了看伊夫力背後隱隱燃燒的火焰，湊到被點名的鐵礦組長身旁，手掩在嘴邊偷偷詢問。book18.org
「嘿，戴爾伯特先生，你們這次也有開那個嗎？」book18.org
「原本賠率太大作罷了，不過如果是伊夫力......或許有點贏面？」book18.org
「那......加我一份，我賭夫人。」book18.org
戴爾伯特抓抓被單片眼鏡鑲得有些發癢的眼眶，從桌子底下掏上來一本簿子，翻開記了一划，蘿絲定睛瞄到上頭的記號，無趣地癟癟嘴。book18.org
好吧，蚊子腿也是腿。book18.org
這場賭局在伊夫力開門時揭曉勝負，他精疲力竭地站在門口，以維持戰士尊嚴的前提靈魂出竅，引起了一陣下班前的騷動。book18.org
「下次......下次一定......！」book18.org
據參與現場的人所訴，伊夫力被抬起時還在碎念著執念般地呢喃。book18.org
你像是秋初時會把潮水推進陸地的暴風。浸濕眾人的同時，還捲走了一些人的褲子。book18.org
有的人站得很穩、有的人放棄抵抗飄在水上、有的人手刀想搶回褲子、有的人覺得這風看起來洶湧，觸碰時會發現其實並不刺骨。book18.org
你這風還挺懂禮節的。雖然有些人的褲子是回不來了，但你留下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這些東西平常沉在大海深處，風暴悄悄將它們翻出海面。book18.org
那是一份可以成為力量的養料。book18.org
整個內政樓都被卷一遍後，風稍稍退了點。團在主宅書房裡，積蓄著捲土重來的精神。book18.org
奧斯正在翻閱季中的報表，約翰直挺挺地候在一旁。兩人看向哼著歌徜徉在知識海洋的你，你架上多了一些與原先風格迥異的物品。book18.org
煤礦樣品組合、迷你鐵錠、釘子、鍛鐵技巧入門：給擅長種田的你、學習同理你的家臣～讓上下關係更妥貼的人際管理法。book18.org
苔蘚們閃起了金屬與岩石的質地，不突兀，有種共生的生態感。book18.org
約翰有點憐憫別館的家臣。身為被你折騰的第一位受害者，他十分理解那種有苦說不出的痛。book18.org
不過第二位受害者顯然沒有要出手解救的意思，他意味深長地掃著爬升的數字，唇在看向你的時候輕揚了些。book18.org
「您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嗎？」book18.org
所以才在你來試探時挑中了布萊茲，還準備了手信，讓你能踏進支撐卡爾特家的後台。book18.org
奧斯放下報表，拿過從你桌上遷徒過來的煤，煤的截角在他的把玩里微微閃爍。book18.org
跟他記憶中一樣漂亮。book18.org
「不。艾瑪能做到，是因為她是她。而後才是我的夫人。」book18.org
27.你走向他的路上book18.org
你提著燈走在夜晚的廊道上，思考著這一個月來的收穫。book18.org
你從僕從口打聽家臣們的情報，將環境處理在彼此都感到舒適的限度，看著家臣們坐到你面前的椅子上，抬起不同顏色的面目。book18.org
你不是不知道你在內政樓引起的風暴，但你意志堅定。book18.org
能坐下來談，便是你眼中的真誠。book18.org
另眼相待也好、被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也好、冷嘲熱諷也好，那些都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你用提問穿透了這些浮動的情緒，剝出你想知道的其他東西——不單單是表面的知識來往。book18.org
在緊迫問題下的反應、在感受款待時的表情、在對談間流出的家族認同。book18.org
桌子對面的人有各自脾氣，老古板、我行我素、不以為然、敵視，而你注意到內政樓的人們有一個共同點。book18.org
他們大多出身卡爾特領——擁有才能的同時也對自己的才能堅信不移，並且跟你一樣討厭服輸。book18.org
在那張不斷改變的會議桌上，你的目的除了了解產業的核心，也是在觸碰奧斯的世界，透過這些因他齊聚一堂的人們，看見他的信念。book18.org
你也看見了他灑落在這群家臣中的種子，那些家族的年輕後輩。比如那個叫莫恩的青年，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book18.org
你猜莫恩是被奧斯手把手帶起來的，雖然不太自信，但他有著與奧斯相似的價值觀與行事方式，以及年輕人特有的柔軟。book18.org
以奧斯的立場，他或許不太喜歡這份柔軟——你倒覺得那是莫恩的特質。book18.org
越了解，你越敬佩這個眺望遠方的男人，也越想知道他眼中世界的全貌。book18.org
他的理想肯定在更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book18.org
奧斯之所以能在前代卡爾特侯爵的爛攤子下將卡爾特家整復成現在的樣子，不僅僅是靠處理族內紛爭時的果斷，更有著果斷背後的眼界、令人信服的手腕與把路開出來的任性。book18.org
他是卓越的家主，卻不像你所習慣的貴族。book18.org
立足於此的人們未來會走向什麼地方？你又能見證到什麼地步？book18.org
好想知道。book18.org
你提起裙擺跑起來，真是個讓人有點追不上的盟友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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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家臣們開始主動給你寄信了，他們似乎打算長期抗戰。book18.org
在你與內政樓互相折騰拆招、磨出火熱會議與效率的同時，約翰漸漸發現他家老爺不太對勁。book18.org
你好像是興致上來就會整個人投入進去的類型，導致你們的對話大多無疾而終。約翰還是第一次看到老爺想講些什麼卻還是抿住唇的沒輒。book18.org
奧斯看你的時候明顯變多了。從批改文件的空檔到長時間的注目，遇到你望過來時便裝作無事的移開眼睛。book18.org
他有時拿你婚前送的那隻舊懷表出來，也不打開，就在那邊摸懷表的邊緣，看邊緣的磨損，懷表的漆都快被摸掉了。book18.org
約翰觀察了一陣子，直到某天他看到奧斯站在你空位前，用平淡的目光細細掃過你桌上新增的物品，嘀咕幾個對應的姓名時，他不可思議又有點好笑地得出一個結論——老爺寂寞了。book18.org
這還真是新奇，大概連奧斯自己都不知道他看起來多像一個被妻子拋下的可憐丈夫，只能借著桌上的東西來探探你最近的動向。book18.org
只要問你一句、多打聽一句，再不濟寫封信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真不懂他在矜持什麼，原本對你的驕傲跑哪去了？book18.org
仿佛感知到了約翰的心理活動，奧斯看了他一眼，約翰紋風不動地站著。book18.org
窗外好幾隻鳥過去了，許久約翰才聽見奧斯的聲音。book18.org
「——夫人明天下午好像有空。」book18.org
這件事約翰知道，是伊夫力?楊先生取消了邀約，聽說他老毛病腰痛犯了，近期需要休養。book18.org
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容易因為一些小病小傷傷筋動骨。book18.org
「庭園裡的鳶尾開得不錯。」book18.org
哦，還有興致看花啊。約翰點頭——他皺起眉看向奧斯。book18.org
奧斯支著下顎，一臉肅靜地看著手裡的紙。book18.org
他就裝吧，約翰呼一口氣垂下肩膀。book18.org
「我會通知夫人的。」book18.org
28.庭園的鳶尾花間book18.org
卡爾特宅的庭園坐落在樹與灌木之間，沿著牆圍繞了整座宅邸。book18.org
小時候的亞莉珊娜曾傾羨野花的自由與生命，前代卡爾特侯爵為滿足她的願望找來四季的花草，種滿了眼及之處，季節輪替時，花便會展現它們的強韌，庭園也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book18.org
亞莉珊娜話不多，大部分都是安靜地看著書、偶爾進廚房纏著女僕做做點心，可惜她與爐子合不太來，總是變出意料之外的食品。她有時會搜集落花壓成書籤，贈送給她所珍視的人們，從軍隊暫時歸來的奧斯也曾收過這份饋贈。book18.org
少年的奧斯斂下眉，摸摸這位體弱妹妹的頭，亞莉珊娜淺淺笑著。book18.org
直到失控的局勢蔓延，她被遠遠送去了北方母族的領地，庭園寂靜下來，那是卡爾特最黑暗的時期。book18.org
血、病、權，融合成一場沒有盡頭的夢。book18.org
——花不靜聲，它們來自荒野，遺忘從不是它們生命的首選，它們向來遵從季節的法則。book18.org
劍砍斷了束縛咽喉的線，人們驚醒過來重新呼吸，園裡的花繁榮依舊。book18.org
奧斯從建築陰影走到秋日的陽光下，他靜靜凝視滿園的鳶尾。紫與黃的花瓣依偎在一塊，順風搖曳。book18.org
哥哥，知道嗎？不同顏色的鳶尾各自代表不同的涵義喔。記憶里的秋季，女孩用傳授知識的語氣拿出玩伴借她的花語圖鑑，那是孩子們沉迷的占卜話題。book18.org
他蹲下來，一個聆聽的姿態。book18.org
使者、好消息、想念你。小手在他的掌心放進紫色花瓣，把懷裡的書翻了一頁。book18.org
還有——熱情、開朗以及友誼永固！黃色花瓣與紫色花瓣並列在掌中，女孩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笑容。book18.org
「——老爺？」book18.org
奧斯轉眸看向你，你從紫黃交錯的花海中撐傘走來。book18.org
——想念你。book18.org
他突然覺得喉間晦澀，覺得這滿園的花都變成了一張張嘴，無聲訴說他的心思。book18.org
這段日子的徘回像被曬在你的目光下，他不應該為了見你而用賞花這個藉口的，至少不該在鳶尾盛開的季節。book18.org
過去的奧斯曾以為你的到來可以撫平心緒，當你真的定居在書房與他閒話家常，他又希望你可以再近一些，甚至為失去與你相處的時間感到焦躁。book18.org
傘靠近了，沒有停下，遮住了變得刺人的太陽，book18.org
「您看起來真不像會挪時間出來賞花的人。」book18.org
你墊起腳，努力把奧斯納入你的傘面下，他沒有回答你，注意到他凝重的神色，你以為是你最近的動靜太過火了，也許賞花只是個藉口？book18.org
「是內政樓有家臣跟您抗議了嗎？我儘量收斂一點。」book18.org
「……不是這個原因。」book18.org
奧斯皺了一下眉頭，他接過你手上的傘，唇緊閉又開，斟酌著出口的詞彙。book18.org
「夫人跟他們處得很好。」book18.org
你腳步實了些，食指可有可無地勾著傘柄，你們自然地沿著庭園散起了步。book18.org
「是挺有趣的。」book18.org
「很欣慰夫人對家業的事如此上心。」book18.org
奧斯的聲音低下去，你抬頭只看見他的下巴，你轉去另一頭看鳶尾，指尖輕輕撫過嫩黃花瓣。book18.org
「那是老爺選擇的未來，我可沒有不上心的理由。」book18.org
你的食指滑脫了傘柄，你沒反應過來一步踏入光中，你回頭看停駐原地的男人，他停在傘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我選擇的未來？」book18.org
他重複你的話，心中浮現的是某道模糊久遠的刻字。book18.org
「不是嗎？至少我現在有底氣在他們面前擺夫人架子了。」book18.org
你的話在出口的那一剎那捲去奧斯胸中的鬱氣，退卻苦澀，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無法將那些淤積的情緒化做回應。book18.org
你——一直在透過內政樓的家臣看著他，理解他所在的位置？那些在你桌前的停滯、在你身上的視線、在懷表上的指紋，都在這份答案下找到了流向。book18.org
你總是這樣，用最平常的語調講出足以讓他失序的話語。book18.org
既然要看，為何不親自站到他身邊來？你從痕跡拼湊出他固然令人心動，但他更渴望的是你的觸碰。book18.org
「你說得對，夫人。」book18.org
你瞧見奧斯唇邊的弧度，雖然很淺，不過看起來好多了。你鬆一口氣走回傘里，兩人的影子迭回一團。book18.org
仔細想想你貢獻了兩個月在內政樓，身為一位夫人是有點過頭，該反省的還是要好好反省。book18.org
你作乖巧鵪鶉狀，奧斯看著你垂下的眼睫。book18.org
「看來夫人適應得很好——那麼，也是時候談談我們的夜間條款？」book18.org
29.你與他之間、你與侍女之間book18.org
夜間條款四個字一下子又掀起了你埋藏深處的新婚夜混亂，汗濕的肌膚、染濕的銀戒、身體被打開的澀鈍，你抬頭看向你挑眉的丈夫，鵪鶉殼子下的腦袋飛速運轉，努力克服親密的尷尬與難為情，組織語言向他解釋你的想法。book18.org
你先聲明你沒有借著內政樓的忙碌逃避這件事，奧斯安靜的視線讓你改了彎——好吧，或許有一點。但你可沒有放棄思考，你收集了一些相關書籍、嘗試了自主預習，只是結果不盡人意。book18.org
為了佐證你話里的真實性，你扳著手一項一項細數你目前的進度，在你的進度開始涉及你的身體時，骨節分明的手壓住了你數到一半的手指。book18.org
你抬著手臂停下舉證，奧斯抽回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額頭，幾撮瀏海都被搓了下來，搓紅皮膚的手掌覆在眼睛上，他從齒間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我明白夫人的努力了。」book18.org
你皺起眉，你還沒講到最重要的部分。book18.org
「非常明白，非常。」book18.org
仿佛預見了你想反駁的樣子，他加重了語調。book18.org
你在奧斯的堅持下悻悻地閉上嘴，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長氣。book18.org
夫妻夜裡的事不是只有上床。他首先強調，確定你聽進去之後才往下講。book18.org
上床並非只有傳宗接代的目的，也是接納彼此慾望、交流感情、理解彼此的橋樑。book18.org
床事之外，可以是依偎而眠的安心、可以是枕邊輕談的日常、亦可以是共享早晨的靜謐。book18.org
你們有很多時間，先從睡在同一張床上，互相熟悉彼此的氣息開始也沒問題。這是一個長期、規律的適應，你們得定出固定同房的頻率。book18.org
你被奧斯這番道理開拓了新的眼界，你指節抵著下巴連連點頭，做為一個好學生提出你的疑問。book18.org
你其實以前就有這個問題了——怎麼樣算是情慾？book18.org
頭上的呼吸聲再一次消失，奧斯這次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這大概是個不好回答的命題，奧斯說不定被同樣的問題困擾？礙於面子不好回你？你想也是，不然你早就找到答案了。你不再糾結於此，轉向回答另一個題目。book18.org
你也不知道你們適合怎麼樣的同房規律，不好隨意定論，不如今晚先試試看？book18.org
在奧斯的沉默中，太陽已經走到山的那端，整座庭園都蒙上淡紫濾鏡。你從他的手裡拿傘——很輕易就接過來了，你把傘收起來掛在臂彎，蹲下去撿起一朵還算完整的鳶尾落花。book18.org
你把黃色花瓣放進他維持握傘姿勢的手指間。book18.org
「我當您沒意見哦？老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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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們共用的大休息室里，各式年齡體態的女性穿行其中，她們多來自中上水準的平民家庭，訓練有素、禮儀周到，具有良好的教養與識字率，是組成卡爾特宅的基石之一。book18.org
用帘子隔出的更衣區里，纖長的手指從銅盆里挽出一掬水拍在臉頰上，女人盯著鏡子裡映出的黑髮面孔，用手帕拭去沿弧度滴下的水珠。book18.org
女人名叫米蘭達，工作可靠、處事冷靜，不喜歡參與僕從們私下的八卦話題。為了服侍即將到來的你，她被女僕長從家務女僕提升為宅邸少有的貼身侍女，是最了解你生活習慣與性格的人之一。book18.org
最初米蘭達對於服侍你這件事沒有意見，她向來清楚自己的定位，這不妨礙她的女僕同事們給予她憐憫與關心。book18.org
女僕們的顧慮是合理的，與亞莉珊娜一樣隨和好親近的千金畢竟是少數，大多貴族小姐的禮節與笑容下都有著驕縱傲慢的一面，越站在靠近她們的位置越容易被當成情緒的垃圾桶，這可比單純的勞力工作耗費心力多了。book18.org
婚宴那晚你在前庭處理諾威魯的事情很快傳遍了僕從之間，這位夫人很有手段，若是侯爵允許可能會以下馬威的方式在宅邸建立屬於你的秩序——僕人們竊竊私語，這些私語在你邊笑邊喝酒，還不忘吃甜點的樣子中悄悄消彌。book18.org
你喜歡甜點，這是米蘭達記住的第一件事。book18.org
後來你喝醉了，米蘭達在幫你打里洗梳時顯得異常乖巧，若不是你臉上的兩坨紅暈與配合指令的動作，她還以為她是在擺弄一個沒有意識的等身大人偶。book18.org
酒品不錯，不過酒量不好，如果你想喝酒的話得注意你的飲用量。米蘭達繼續記著。book18.org
米蘭達的私人筆記慢慢被你填滿，你有搜集小物件的習慣、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吃東西、特別排斥不合你味覺審美的食物、熱愛工作、與老爺有特別的默契、只要在固定時間把東西準備好，你不在意是不是有人隨時服侍。book18.org
你不立威，也不與僕從套近乎。你的情緒不好辨認，卻有話直說，不需要一群人猜到天荒地老。其他與你習性有關的事還有很多，米蘭達像是做觀察記錄般一一記下。book18.org
你擅長處理不同身分下的距離感，不論是跟家臣們的會面、面對僕從的服侍，你始終拿捏適當的分寸——太過熱情投入得另外算，你跟內政樓後來的相互攻防已經突破了她的既有框架。book18.org
至於你與老爺之間的關係，米蘭達不便多說。她知道你們不是單純聯姻的夫妻，離真正的夫妻關係卻有一段距離。說到底妻子過於投入工作，把丈夫拋在後頭的相處模式她也是第一次看到。book18.org
——這樣的相處模式終於在今天迎來突破，米蘭達醒完神，鏡子裡的她露出勢在必得的眼神。book18.org
你提前告知她不需要睡前的熱牛奶與早晨起床的服侍，因為你會去老爺房間過夜。米蘭達確認了兩次才確定她沒有聽錯。不是圖書室、不是書房、不是廚房，是老爺的寢室，從你房間出去向右拐過一個彎的楓木門房間。book18.org
對米蘭達來說，你是位不錯的夫人，夫人與老爺的融洽自然也算在她的工作範圍。在從你口中得知訊息的那一刻，她便計畫好了一切。book18.org
能勾動天雷地火的睡衣、特別的油脂香膏、泡澡用的多種玫瑰，米蘭達再次在心中細數清單，晚餐時間快結束了，她得儘快準備。book18.org
在走廊的米蘭達遇上了迎面而來的約翰，約翰資歷深厚，看似毒辣的眼光下是精通人情世故的通透，是僕從們相當信服的管家。book18.org
她朝約翰拎裙行禮，眼尖地注意到約翰手上捧著的是一套兩件式的排扣男士睡衣。book18.org
約翰停下來與米蘭達打招呼，並詢問她是不是在前去服侍夫人的路上，電光石火間，米蘭達把約翰的提問理解為賦予她的重擔，她面色肅然地表示包在她身上。book18.org
在米蘭達的鬥志前，約翰只是把眼睛眯成一線，很慢很慢的搖搖頭。他告訴米蘭達除了兩件需要注意的事項，其他照往常來就好。book18.org
第一件事，給你準備最舒適、包覆性最好的睡裙，最好有鈕扣或系帶。book18.org
第二件事，以作為貼身侍女的專業素養，迴避你任何在梳洗途中提出的奇怪主意，記住，是任何主意，聽起來再合理也不能答應。book18.org
米蘭達構思的藍圖裂了大半，她重述了一次約翰的要求，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誤。book18.org
「……這是老爺要求的？」book18.org
約翰一臉正色地頷首，並在米蘭達的眉頭長出更多皺摺前朝走廊的盡頭急速遠去。book18.org
她停在原地，越來越搞不懂你們這對夫妻。book18.org
以老爺對你的態度來說，你在老爺心中絕對占有一席之地，你也對夫人身份十分盡責，積極地向成為卡爾特家一份子前進。book18.org
可是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打算什麼都不做，認真地睡上一晚？你們是不是忘了彼此是在神前交換過戒指、發過誓、滾過新婚夜的合法關係？book18.org
米蘭達決定放棄思考這件事。book18.org
30.第二次共度的床第間book18.org
你裹著披肩走在通往奧斯房間的路上，邊端著燭台邊把過於滑順的頭髮撥到身後。自從你來到卡爾特宅，你的發質可以說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你過了一陣子才接受你的頭髮閃閃發亮的事實。book18.org
與艾莉斯的大而化之不同，宅邸派給你的侍女細心且技藝高超，在你們的相處融洽下，她似乎對夜晚的事也頗有經驗，你在沐浴期間的靈光一閃都在她的建議下打消了，她或許是不錯的詢問對象。book18.org
不過這身像是半夜會踢被子的小女孩裝扮還是免了，你又一次撫開纏進雙腿間的睡裙，讓路可以走得更穩一點。book18.org
來到目的地，你敲響大門，在允許聲後探進一隻眼睛。book18.org
模糊的記憶再一次刷新。臥房很大，色調簡潔，書桌、椅子、衣櫃等家具倚牆而放，雙人床擺在稍微靠窗的牆面，深色床單上陷下去一個你的丈夫。book18.org
奧斯半靠在床頭，展著的報紙掩去他大半個人，露出一點帶耳朵的側顏。你稍微放鬆了腰，背著手走進他的寢室，拖鞋靜靜地踩在編有複雜圖紋的地毯上。book18.org
沿著地毯的邊角，你左右輕搖著身體來到立著的報紙面前。book18.org
「晚安，老爺。」book18.org
報紙抖擻著往床的內側抖去，為你抖出一個空位，留下一個帶有餘溫的靠枕與緩慢回彈的床鋪。book18.org
「晚安，夫人。」book18.org
報紙斜躺下來翻過一頁，你的丈夫沒有抬眼，他正沉浸在時事中。book18.org
於是你大大方方地觀察起他來，一樣好看的臉，除了梳下來的瀏海柔化了他的眉眼，看起來與在書房時的他沒什麼不一樣。只是——白天氣度非凡、正裝不離身的男人在床上居然是穿兩件式鈕扣睡衣。book18.org
你以為奧斯會穿點像是睡袍那種更注重舒適的款式，人各有所好啊。這睡衣好像還不太合身？你決定明早問問約翰。book18.org
你雙手壓扁回彈到一半的床鋪，側過身體把拖鞋整理好，整齊地擺到床沿。你的長髮順著你的動作畫出一小段弧度，一隻手背在你身後追了一下你的發尾，並在你轉回來的時候重新回到報紙上。book18.org
你窩進還有些餘溫的被窩，由人留下的溫度不像暖石強烈，是剛好適中的溫暖，你伸手拉動被子才發現奧斯準備了兩床，大概是怕誰半夜搶被子吧，這畢竟是你們第一個清醒共度的夜晚。book18.org
你不客氣地把你那份被子卷在腿上，雙手抱膝，臉枕在手臂上，身體弓起貼在大腿，就這麼靜靜地盯著沉浸報紙中的奧斯，你注意到他看的是卡爾特領的地區周報，你看得見的那一面是抖大的華麗標題以及用好幾個小格子分開的廣告。book18.org
你津津有味地讀起那些用字幽默的廣告詞，唰一聲報紙合上，你直直對上奧斯在夜色中顯得幽沉的雙眸。book18.org
「睡覺？」book18.org
奧斯把報紙折迭成完美的長方形擱在床頭，拾過床邊桌上準備好的濕巾擦拭指尖沾上的油墨。book18.org
「只是睡覺？」book18.org
你的問句不再足以撼動濕巾，完成任務的濕巾回到床頭的碟子裡。book18.org
「只是睡覺。」book18.org
奧斯撫平衣上的摺痕，伸過手理出你的那床被子，理出一條界線之後才理回他自己身上，確定了被子的平整，他拿起燭芯勾就要壓去燈燭。book18.org
顯然你沒有想讓今天的進度停留在共享靜謐的程度，你眯起眼。book18.org
「不繼續下午的話題嗎？」book18.org
照耀你們兩人的光晃了下，微弱卻沒有消失。book18.org
「你想繼續哪個部分？很晚了，可能沒有太多時間討論好每一個主題。」book18.org
奧斯把燭芯勾斜放在燭台底部，姿勢改為正坐，撤回來的手交扣起來，隔著被子壓在腹上，禮貌又拘謹的姿態，他對上你的眼，靜待你的回覆。book18.org
「我想知道——老爺也有情慾嗎？」book18.org
你問，看見那雙薄荷色的光晃了一下。book18.org
奧斯覺得他簡直在體驗家臣們被你提問痛點時的窘迫與咬牙切齒。他下午明明說了那麼多，偏偏挑了一個最棘手、最不會一開始就面對，卻也是最核心的問題。book18.org
他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你啊。若今天不好好解答你，也只是把這個問題續命到某個無法預料的場景，那不如在保有體面的狀態下滿足你的求知慾。book18.org
奧斯交扣的手背動了動，在浮動的青筋下鬆了些力度。book18.org
「有。」book18.org
「照理說每個人都會有嗎？」book18.org
「不敢說每個人，但大部分人都是有的。只是未必所有人都能分辨並判斷。」book18.org
「所以我其實也有，只是我未能確認？」book18.org
「……也許。」book18.org
「我聽說男性對情慾的感受比女性更為直接，也更能理解快感。那對老爺來說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是想隨時得到你的吻、想輕蹭你陷下的頸窩、想觸碰你覆蓋在布料底下的肌膚、想在你的容許與親近下與你交融一體。book18.org
隨著你的話語湧現的答案不受控制，失控的片段很快被主人強烈的意志打散，束縛回腦海深處，奧斯斂下眼帘。book18.org
「……會讓我不太安定，但不是常態。不同人對慾望的需求不同，即使是夫人也不會每天都想埋在書桌前吧？」book18.org
還真是淺顯易懂地比喻，你點點頭。適度地做點不同的事是長久的秘訣，你一向遵從這個道理，你統整奧斯給你的資訊，結合婚夜那晚的紛亂與體會得出一個結論。book18.org
「所以，老爺是一旦有了就需求強烈的類型？」book18.org
奧斯猛地把臉側去你看不見的那邊，你直起身困惑他的避讓，並在思考這個問句的冒犯性時迎接了一片黑暗，你滑過腰間的被子被他提上來壓在身前，寬大的掌不容執意地撫住你的肩頭，你被半強迫地躺進整理好的枕頭上。book18.org
「今天的問題就到這裡，該睡覺了，夫人。」book18.org
你的丈夫背著隱隱月光，陰影吞去臉的內容，剩下微啞的低沉嗓音。book18.org
「那我得另外挑個好日子。」book18.org
你乖乖地受他安排，沒有為缺少答案的問題氣餒。book18.org
「……隨你。」book18.org
信誓旦旦的你像是在說下一次不會輕易讓他逃掉，奧斯無聲氣笑，逃不掉的會是誰還說不定。book18.org
經過一段夫妻間的奇怪私密小會談，你們兩個人總算整齊地躺在床上，在黑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醞釀睡意。book18.org
「對了……差點忘了。」book18.org
在寂靜即將吞沒你們時，你呢喃出聲，在奧斯如臨大敵地緊繃中，輕輕把唇擦在他的額角上。book18.org
「晚安，老爺。祝美夢女神降臨於您。」book18.org
你的呼吸慢慢平穩，你的丈夫到天亮時才勘勘睡去。book18.org
31.碎裂的青年前book18.org
思緒混沌的夜晚沉下去，白幕透著青光在天邊翻起，你察覺到房間內的動靜醒來，奧斯背對你立在衣櫃旁的半身鏡前，調整剛換上的貼身長褲。book18.org
你知道奧斯有晨起與騎士家臣對劍的習慣，不過體格仍比你想像中來得精壯，也許與他年少時曾經從軍的背景有關。book18.org
你趴在枕頭上看著他螁去睡衣，你曾經看過許多年輕騎士與傭兵，他們大多有著奮起如磚塊的體魄，奧斯跟他們又不太一樣。book18.org
布料底下露出的身軀仿佛經過時間沉澱更加挺立的山脈，安靜且積蓄著力量，絲毫沒有受繁雜的業務與漸進的年歲磨損。book18.org
脖頸、寬肩、陷下去延伸到褲頭的背脊線，覆蓋緊實肌肉的肩胛骨隨著他的動作凹下突起，大大小小的陰影不時顯露在皮膚上，披上來的寬鬆襯衫一一遮去，束緊。book18.org
襯衫只在胸膛處開了一道麻繩交錯的開口，奧斯邊打上結邊轉過身，你們的視線悄悄接上。book18.org
你望著奧斯眼下淡淡的黑青，回頭看看一側整齊一側散亂的床，中間的界線沒有移動太多。book18.org
奧斯似乎不太適應與人睡在一塊——應該不是你的睡相太差？book18.org
「早安。」book18.org
「……早安。」book18.org
他問你怎麼不多睡一點，太陽還沒出來。你回應醒了就乾脆點起床，免得睡過頭。你跟他解釋了你一周給自己設的睡過頭次數，這周的限度已經用掉了，接下來得好好遵守。book18.org
你是夫人，睡過頭也沒什麼。他說，你搖頭駁回了這個觀點。book18.org
你看那睡眠不足的眉慢慢鬆開，聽著你淘淘不絕的唇角無可奈何地上挽。book18.org
你的丈夫笑起來其實蠻好看的，你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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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清晨難得的微笑在你稍晚正要走進書房時變成了難掩的怒氣，約翰在桌旁深深彎腰，一個垂首謝罪的姿態。奧斯一語不發，不斷從身旁的柜子里抽出檔案來放在桌上。book18.org
你把準備踏出去的步伐收在門後。book18.org
「把莫恩叫來。」book18.org
冷冷的命令句丟下，約翰接下任務快步向你走來，嚴肅的面容看到你時緩了緩，你順勢跟在他身旁。book18.org
你從約翰口中得知了始末。雨災時奧斯要事纏身無法及時回到領地，他指定莫恩為代理人先行前往卡爾特領，期間莫恩不太順利，用較為激昂的語氣寫了封求救信。book18.org
約翰在信封上歪曲的屬名里嗅到了不對勁，他以管家職權閱讀內容後作主攔截了信件，選擇用委婉的方式告知奧斯。攔截的理由你也看到了，雨災過的今天還可以讓奧斯氣成這樣，更何況是雨災繁忙期間？book18.org
他默默把信藏在花園角落的神祇雕像底部，希望神的慈悲與信仰可以化解這封信可能引起的悲傷與紛爭。book18.org
沒想到今天前來修繕庭園的園丁學徒過於盡責，發現信件後交給了對劍完正要返回宅邸的奧斯。book18.org
想到那封風吹日曬、沾著泥巴而屹立不搖的信件。約翰一嘆，連他都可以感受到信中的張牙舞爪與崩潰，結合老爺鐵青的面色，這也許是莫恩的劫難吧。book18.org
你點點頭，從約翰的語氣與你對莫恩的認識猜測，信上的內容或許不只情緒激昂，還混雜了自卑與一些別的憤恨情緒。book18.org
你有點好奇奧斯會怎麼處理這件事，他的憤怒不像單純被踩了底線那樣簡單。book18.org
跟隨約翰的腳步來到內政樓，你的出現引起了一小陣風波，在得知你只是單純陪同後紛紛平穩下來。約翰從裡頭的桌子拎出了莫恩，莫恩表情如喪考妣，見到你連招呼也沒有，自顧自咬著指甲喃喃自語。book18.org
你聽到一些完蛋了、怎麼會這樣、我以為沒事的碎語，你側眼看向莫恩，調轉步伐速度墜在三人隊伍的最後——莫恩想靠龜速延遲受刑的計畫被你打散了。book18.org
莫恩備受背叛的眼神朝向你，你定定回視，拖延時間只會讓自己更不好受，不如速戰速決。book18.org
一段路走得像押刑，好不容易到了書房，你跟約翰停在門邊，莫恩的拳頭緊了又緊，他一聲不吭地走進奧斯桌前，在奧斯森冷的目光里噗一聲跪下去，四肢著地，差額頭也抵下去。book18.org
奧斯的眼睛眯起來。book18.org
他好像沒發覺你，你退回被門板遮掩的位置與約翰並排而立，約翰疑惑你不進去看現場的打算，在他看來你遇到好奇的事情就會勇往直前。你疑惑地看回去，誰會在有人生氣的時候進去分散炮火？再說這件事與你無關，你沒有攪和其中的理由。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生氣的奧斯很可怕。你的看法贏得了約翰的贊同。book18.org
門外你與約翰眉來眼去，門內莫恩跪下後空氣一陣凝滯。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顫抖的地毯紋路迷幻了視野，奧斯的話從頭頂傳來，莫恩咬住下唇。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語調又冷一階，這次不是命令，是警告。莫恩緩慢地站起來，他依舊沒有抬眼，死死地盯著書桌與地板的空隙，深呼吸幾次才爬升到桌面，停在被鷹與鈴蘭的紙鎮壓平的泛黃信紙。book18.org
他第一次痛恨信紙的品質太好，歷經快半年的風吹雨打，上頭竟還留存可以辨識的內容。book18.org
這一道怨恨打開了莫恩心裡的牆，他開始在心中遷怒，遷怒沒直接把信毀掉的約翰、遷怒沒有打算進來緩頰的你、遷怒奧斯不在意他在信中的脆弱、遷怒那個在過去毫無長進，懦弱寫下這封信的自己。book18.org
莫恩的頭低回去。book18.org
「……我很抱歉，舅父大人。」book18.org
奧斯靠在椅背上側過頭，表情似笑非笑。book18.org
「抱歉什麼？說來聽聽。」book18.org
「那張信上的……全部。」book18.org
「所以你是說，我把你送去卡爾特領處理災務是錯誤的決策？」book18.org
「……」book18.org
「說話。」book18.org
「我、我沒辦法——如果不是舅父大人那時選擇了我，我根本不配擁有現在的位置！」book18.org
憑著一股氣，莫恩對上奧斯的眼，然後被裡頭的沉痛刺退一步。book18.org
失望、怒氣、冰冷——過去的奧斯曾經教過莫恩如何從人的眼神里解讀情緒，現在的莫恩卻被這項反射技能逼得無路可走。book18.org
莫恩梗氣撐著、瞪著奧斯，他看見奧斯臉上浮現嘲諷的笑。book18.org
「你是不配。」book18.org
明明是自己說出去的話，由奧斯說出來又是那麼令人無法接受，莫恩忍住眼眶的酸脹，咬回唇上的齒痕，咬出血來。book18.org
奧斯視若無睹拿過手上的檔案夾，翻開。book18.org
「這裡的工房排程簡直是傑作，誰告訴你在水質不穩的時候持續生產？你想毀掉那些爐子嗎？」book18.org
「那是……交貨時間快到了，比起失約的代價，我認為犧牲品質是必要的。」book18.org
「交出劣等品質的東西就不算失約？你不知道先派出使者知會對方家族嗎？」book18.org
書桌上排列迭高的檔案全是莫恩在領地的管理紀錄。book18.org
一道道挑錯與證據丟到莫恩面前，無視青年快要崩潰的神情堆積起來，奧斯的話越來越鋒利、越來越無法入耳，後來的莫恩已經無法反駁，他的背仿佛也被那些堆積的紙張壓垮，顫抖著弓下。book18.org
——並在緊繃到至極的時候爆發出來。book18.org
「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book18.org
他用盡力氣地吼，吼到尾字都走了調。book18.org
「你以為誰都是你奧斯．卡爾特嗎！你是拯救卡爾特家的英雄，我沒有你的才能跟果決！我只不過是一個連父母都保不住的廢物——！」book18.org
深埋心中的無能感與自我厭惡成為了齒間擠出的忿忿，淚水脫離眼眶掉落下來，莫恩猛抽一口氣，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就要往門外狂奔。book18.org
「誰叫你成為奧斯．卡爾特了？」book18.org
莫恩跑到門口的背影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奧斯穩穩地坐在桌後，像是預料到他的崩潰。book18.org
「如果你是一無是處的廢物，不會有這些可以將我淹沒的報告。」book18.org
莫恩的拳頭再一次握起來。book18.org
「現在，轉過身回答我。你配得上卡爾特之名嗎？」book18.org
32.碎裂的榮譽前book18.org
小小的奧斯第一次知道榮譽這兩個字，是童話里勇者拯救世界，舉起的勇者之劍綻放無數道光芒，筆者落下的結語。book18.org
他的乳母說那是貴族與生俱來之物、他的管家說那是能讓人抬頭挺胸之物、他的父親說那是還小的他無法明白之物、他的繼母說那是能將人帶往高處之物、他的母親靜靜地待在畫框里微笑，什麼話也沒說。book18.org
無數的視線綴在身後，奧斯只拿起木劍朝向藍天，烈陽高掛，像是書里描繪的光，也許這個詞本身就是由太陽分出的一部份。book18.org
他悄悄期盼它實現在自己身上的樣子。book18.org
直系的奧斯稍微長大了一些，他與其他同齡貴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觸不同來歷的族人，他開始能讀見那些視線背後的深意與陰鬱。book18.org
他看依憑家族之名趾高氣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場成為眾人目光的中心，卻聽不出在談吐中暴露短處時，對方看似吹捧實則暗諷的詞語。book18.org
他看捲縮在畫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繪同樣景色的遠親，奧斯曾問過遠親作畫的理由，遠親看著他許久，而後在他面前燒掉了所有的畫紙。book18.org
他看擁有才華做出實績的表姊，她是少數親自碰過那些鑄鐵的人，在無數打壓奪取後垂下了頭，順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領，再也沒有回來過。book18.org
他看向他父親提出無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著過去與父親曾共患難的緣分獲取不該屬於他的事物，父親在桌下的拳緊握到顫抖，仍然同意了那無理的要求。book18.org
旁系表叔離開之後，父親發現奧斯的目光，只低聲解釋表叔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可能是遇見了什麼困難。book18.org
奧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產中，他父親當然也知道。但他從不去看，好像不掀開那層布，底下的東西便不會存在一般。book18.org
十一歲的奧斯意識到他想明白的榮譽已經無法在卡爾特中找到，他的父親用健康與柔軟換取來的骨架遲早被磨成爛泥，這裡除了扭曲的殘渣與人心什麼也剩下。book18.org
他十二歲時，他的父親突然給了他一份王國附屬軍校的入學書與一張寫有某個姓名的推薦函。book18.org
『他是我的舊友，也許能告訴你你想要的答案。』book18.org
父親沒有看他，只背對著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搖椅望向窗邊。book18.org
椅子搖晃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掩去門閉合的聲響。book18.org
離開的日子是陰天，奧斯從管家手裡接過行李箱，沒有遲疑地坐進馬車，馬車遠去，書房的窗很久之後才關上。book18.org
---book18.org
軍校的生活樸實而紀律分明，家名在這裡回復了它們作為姓氏的本質。book18.org
軍事項目是王國的第二重心，軍人普遍受到國民敬重，王國軍附屬軍校的學生組成很大一部分來自平民階級，他們瞄準軍功與騎士頭銜，待有朝一日一舉成名。book18.org
其中亦有少許貴族，這些家族重視個人能力與歷練，送來的子弟自帶風骨與教養。book18.org
各種來處與血脈的孩子們混在一起，長出屬於各自的圈圈。book18.org
奧斯游離在各個圈子間，學會自理與待人禮儀的同時，他看見以劍為傲的黑膚少年稱霸了劍術訓練，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後，是每個夜晚與早晨屹立在湖邊或樹影里的下斬。book18.org
他看見埋首在圖書間的書呆子，書呆子講話結巴老是被欺負，但講起書呆子在課堂間偷偷畫下的巴掌大設計圖時，書呆子露出靦腆的笑容，用斷斷續續的句子講完了他聽過最完整的一段話。book18.org
擋住太陽的雲撥開了一點。book18.org
奧斯也看父親推薦函上的人。book18.org
那是一個普通的體術教官，平頭，眼睛總是耷著像是沒睡飽，與他父親差不多的年紀。book18.org
平頭教官的課不嚴厲、不輕鬆，對人態度與他的課一樣不溫不火，奧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跡象。book18.org
一次平常的體術課程，隔壁年級的馬術課出了意外，一匹馬受驚失控，駝著人狂奔起來，上頭的人一下子被甩下來，平頭教官表現出與外表毫不相襯的應變與靈活，控制了差點沖入人群的馬。book18.org
他牽好馬，走向那個正在努力爬起來的學生。book18.org
奧斯以為平頭教官會先安撫那個學生，沒想到在確認了學生傷勢無誤後，從遙遠兩人間傳來的是一頓臭罵。book18.org
『誰叫你鬆開韁繩了？ 』他直接扁了那個學生的頭，學生忍著的臉哭出來。book18.org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book18.org
『在確認身體姿勢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變成訓練場上盛開的腦花，到時候再來告訴我你怕不怕？ 』book18.org
『塔伯……』年輕的馬術教官過來緩頰，平頭教官橫他一眼。book18.org
『我告訴你多少次，阿普頓！別讓學生離開你的視線，我們差點失去一個孩子與一匹馬！ 』book18.org
『……這些孩子未來也是要面對危險的，你太保護他們了。 』book18.org
『這裡是學校，不是戰場。我們是老師，他是學生，你要告訴我老師沒有保護學生的道理嗎？ 』book18.org
阿普頓被頂得語塞，他抓抓頭，默默蹲下身去。book18.org
被罵的人變成了兩個，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兩隻小鳥。book18.org
罵完人的塔伯走回來，他臉上情緒未平，面對一群被他驟然發難嚇壞的幼雛們，他拍了兩下手，看什麼？繼續上課。book18.org
奧斯想了很久，想起來可以定義塔伯的詞。book18.org
責任。book18.org
活下來的責任、保護事物的責任、對真理毫不避諱的責任。book18.org
很簡單的字，對他來說卻像是現在才真正認識。book18.org
敲響辦公室的門，奧斯把推薦函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頭深深躬身。book18.org
塔伯拿著推薦函沒有拆，他搓揉下巴瞧著奧斯，仿佛看見了新奇的東西。book18.org
『那個軟得跟泥似的傢伙怎麼教出你來的？看來卡爾特家也不是那麼無可救藥。 』book18.org
奧斯平靜地回視塔伯，那張有展翅雄鷹徽章的信封正被頂在食指上旋轉。book18.org
『我看我也不用說什麼，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見到你時已經不一樣了。 」book18.org
推薦函被玩得皺巴巴，塔伯的手停下來。book18.org
『你打算帶著這個答案回到卡爾特？ 』book18.org
『我想……是的。 』book18.org
『我拭目以待，未來的侯爵閣下。 』book18.org
擺擺手打發了奧斯，一個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陣子，塔伯斂目一笑，把推薦函隨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邊，同樣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塊。book18.org
他早說過，不合時宜的柔軟只會招來禍端，有個人憑著想相信人心的堅定踏了進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個人死不回頭，卻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book18.org
誰能想到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個人的願望註定不會實現。book18.org
33.落地的責任上book18.org
小小的奧斯第一次知道榮譽這兩個字，是童話里勇者拯救世界，舉起的勇者之劍綻放無數道光芒，筆者落下的結語。book18.org
他的乳母說那是貴族與生俱來之物、他的管家說那是能讓人抬頭挺胸之物、他的父親說那是還小的他無法明白之物、他的繼母說那是能將人帶往高處之物、他的母親靜靜地待在畫框里微笑，什麼話也沒說。book18.org
無數的視線綴在身後，奧斯只拿起木劍朝向藍天，烈陽高掛，像是書里描繪的光，也許這個詞本身就是由太陽分出的一部份。book18.org
他悄悄期盼它實現在自己身上的樣子。book18.org
繼承人的奧斯稍微長大了一些，他與其他同齡貴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觸不同來歷的族人，他開始能讀見那些視線背後的深意與陰鬱。book18.org
他看依憑家族之名趾高氣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場成為眾人目光的中心，卻聽不出在談吐中暴露短處時，對方看似吹捧實則暗諷的詞語。book18.org
他看捲縮在畫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繪同樣景色的遠親，奧斯曾問過遠親作畫的理由，遠親看著他許久，而後在他面前燒掉了所有的畫紙。book18.org
他看擁有才華做出實績的表姊，她是少數親自碰過那些鑄鐵的人，在無數打壓奪取後垂下了頭，順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領，再也沒有回來過。book18.org
他看向他父親提出無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著過去與父親曾共患難的緣分獲取不該屬於他的事物，父親在桌下的拳緊握到顫抖，仍然同意了那無理的要求。book18.org
旁系表叔離開之後，父親發現奧斯的目光，只低聲解釋表叔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可能是遇見了什麼困難。book18.org
奧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產中，他父親當然也知道。但他從不去看，好像不掀開那層布，底下的東西便不會存在一般。book18.org
十一歲的奧斯意識到他想明白的榮譽已經無法在卡爾特中找到，他的父親用健康與柔軟換取來的骨架遲早被磨成爛泥，這裡除了扭曲的殘渣與人心什麼也沒剩下。book18.org
他十二歲時，他的父親突然給了他一份王國附屬軍校的入學書與一張寫有某個姓名的推薦函。book18.org
『他是我的舊友，也許能告訴你你想要的答案。』book18.org
父親沒有看他，只背對著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搖椅望向窗邊。book18.org
椅子搖晃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掩去門閉合的聲響。book18.org
離開的日子是陰天，奧斯從管家手裡接過行李箱，沒有遲疑地坐進馬車，馬車遠去，書房的窗很久之後才關上。book18.org
---book18.org
軍校的生活樸實而紀律分明，家名在這裡回復了它們作為姓氏的本質。book18.org
軍事項目是王國的第二重心，軍人普遍受到國民敬重，王國軍附屬軍校的學生組成很大一部分來自平民階級，他們瞄準軍功與騎士頭銜，待有朝一日一舉成名。book18.org
其中亦有少許貴族，這些家族重視個人能力與歷練，送來的子弟自帶風骨與教養。book18.org
各種來處與血脈的孩子們混在一起，長出屬於各自的圈圈。book18.org
奧斯游離在各個圈子間，學會自理與待人禮儀的同時，他看見以劍為傲的黑膚少年稱霸了劍術訓練，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後，是每個夜晚與早晨屹立在湖邊或樹影里的下斬。book18.org
他看見埋首在圖書間的書呆子，書呆子講話結巴老是被欺負，但講起書呆子在課堂間偷偷畫下的巴掌大設計圖時，書呆子露出靦腆的笑容，用斷斷續續的句子講完了他聽過最完整的一段話。book18.org
擋住太陽的雲撥開了一點。book18.org
奧斯也看父親推薦函上的人，那是一個普通的體術教官，平頭，眼睛總是耷著像是沒睡飽，與他父親差不多的年紀。book18.org
平頭教官的課不嚴厲、不輕鬆，對人態度與他的課一樣不溫不火，奧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跡象。book18.org
一次平常的體術課程，隔壁年級的馬術課出了意外，一匹馬受驚失控，駝著人狂奔起來，上頭的人一下子被甩下來，平頭教官表現出與外表毫不相襯的應變與靈活，控制了差點沖入人群的馬。book18.org
他牽好馬，走向那個正在努力爬起來的學生。book18.org
奧斯以為平頭教官會先安撫那個學生，沒想到在確認了學生傷勢無礙後，從遙遠兩人間傳來的是一頓臭罵。book18.org
『誰叫你鬆開韁繩了？ 』他直接扁了那個學生的頭，學生忍著的臉哭出來。book18.org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book18.org
『在確認頭上腳下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變成訓練場上盛開的腦花，到時候再來告訴我你怕不怕？ 』book18.org
『塔伯……』年輕的馬術教官過來緩頰，平頭教官橫他一眼。book18.org
『我告訴你多少次，阿普頓！別讓學生離開你的視線，我們差點失去一個孩子與一匹馬！ 』book18.org
『……這些孩子未來也是要面對危險的，你太保護他們了。 』book18.org
『這裡是學校，不是戰場。我們是老師，他是學生，你要告訴我老師沒有保護學生的道理嗎？ 』book18.org
阿普頓被頂得語塞，他抓抓頭，默默蹲下身去。book18.org
被罵的人變成了兩個，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兩隻小鳥。book18.org
罵完人的塔伯走回來，他臉上情緒未平，面對一群被他驟然發難嚇壞的幼雛們，他拍了兩下手，看什麼？繼續上課。book18.org
奧斯想了很久，想起來可以定義塔伯的詞。book18.org
責任。book18.org
活下來的責任、保護事物的責任、對真理毫不避諱的責任。book18.org
很簡單的字，對他來說卻像是現在才真正認識。book18.org
敲響辦公室的門，奧斯把推薦函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頭深深躬身。book18.org
塔伯拿著推薦函沒有拆，他搓揉下巴瞧著奧斯，仿佛看見了新奇的東西。book18.org
『那個軟得跟泥似的傢伙怎麼教出你來的？看來卡爾特家也不是那麼無可救藥。 』book18.org
奧斯平靜地回視塔伯，那張有雄鷹紋章的信封正被頂在食指上旋轉。book18.org
『我看我也不用說什麼，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見到你時已經不一樣了。 』book18.org
推薦函被玩得皺巴巴，塔伯的手停下來。book18.org
『你打算帶著這個答案回到卡爾特？ 』book18.org
『我想……是的。 』book18.org
『我拭目以待，未來的侯爵閣下。 』book18.org
擺擺手打發了奧斯，一個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陣子，塔伯斂目一笑，把推薦函隨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邊，同樣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塊。book18.org
他早說過，不合時宜的柔軟只會招來禍端，有個人憑著想相信人心的堅定踏了進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個人死不回頭，卻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book18.org
然而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個人的願望註定不會實現。book18.org
---book18.org
奧斯一年回到宅邸的次數屈指可數，停留的時間從不超過三天。從他前去軍校的那刻開始，父親再沒有與他對上過眼，兩人的時空像是錯開在那張入學書與邀請函的桌上。book18.org
他並不感到彷徨，轉身朝他再一次認定的路走去，用自己的腿開出道來。book18.org
奧斯十八歲那年，父親撒手人寰。他回到族中，把家主之位作為誘餌提在手裡，扭曲的殘渣嗅到謀奪氣息，古老巨木腐蝕的內里被誘發出來，沒曾想過餌料變成了巨斧，那些頭顱在戴上冠冕前便被一斧斬落。book18.org
他扶住歪下腰的巨木，檢視根系——即使被腐水浸透，樹根們仍然在頑強的呼吸著，他輕輕用沾有樹液的手摸摸這些或粗或細的鬚根，站起身來仰望繁綠的葉片，一步一步走進了裸露的空洞當中。book18.org
奧斯花了過半的人生才慢慢把洞填起來，腳下的根越鋪越滿，新生的樹苗探出頭，過去的腐水讓樹苗們長得歪歪斜斜，他修剪枝葉，沒有催促，他相信他們終將長得夠高，足以支撐自己去觸碰沒被樹冠過濾的陽光。book18.org
就跟他願意相信樹苗一樣，他希望樹苗也能相信自己，相信陽光不是由誰給予，而是由他們自己捧在手中，在他埋沒在樹底後也能持續傳遞下去。book18.org
「……我很想配得上，但你一直不正視我的努力。」book18.org
奧斯看著他的樹苗側過來一個鼻子，悶聲悶氣。book18.org
「我給你一個讓我正視你的機會，你要嗎？」book18.org
莫恩終於轉過身來了，奧斯雙手抱胸。book18.org
「……什麼機會？」book18.org
他紅著眼，眼睛在那封始作俑信推向他的時候瞪大了些。book18.org
「這封信，你什麼時候可以正視，什麼時候可以再一次把它親自交到我手上，我就認可你，你能做到嗎？」book18.org
信不知何時被好好地收進了信封里，邊緣皺起一點綠的黃色波浪。book18.org
波浪里凝固著石頭的壓痕與曬乾的濕意，莫恩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信的面前，他的手指觸碰信封，信發出枯葉的聲音，咬破的嘴唇想起了疼痛。book18.org
奧斯差遣的人都是受到認可的，也因為被認可，反而更無法接受自己手上的瑕疵，一丁點都沒辦法。book18.org
瀏海刺進了眼中，湧起模糊的癢意，理想的樣子變得不太清楚。book18.org
未來不成為奧斯，這句話打破了束縛莫恩的盒子，迎接盒子外的自由與迷惘。book18.org
那該成為誰？莫恩．卡爾特嗎？可是莫恩自己都不知道莫恩．卡爾特該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手縮回來，退後半步，像是跟信上過去的自己開始無形的拔河。book18.org
消失聲音的空氣有些悶，莫恩的眼角餘光被房間一角的什麼吸引，逃離逼近的命題似的，視野脫離信偏過去，他看見你的桌子與書架。book18.org
莫恩看到包著花布的盆栽，聞到樹木的味道，除此之外是更多堆積的小物，他一點一點看過去，發現東西的組合與你剛入駐時已經不一樣了。book18.org
由他操刀監工的書鎮整齊地靠著墨水瓶，布萊茲總是推薦的群山百科夾有不同顏色的書籤，用玻璃罩護著的格子餅乾，罩子的圖案來自某位巧手的家臣。book18.org
侯爵夫人，一個依傍夫家的稱謂。莫恩肯定你的勤勞與眼界，了解你帶有屬於自己的氣味，但他始終堅信你會融入卡爾特家，成為仰望的一部分，如同他所規劃的自己。book18.org
不。book18.org
即使染上了卡爾特家的色彩，你最初屬於薩爾泰、屬於自我的東西卻沒有消失，而是並存。book18.org
——或許也反過來影響了卡爾特。莫恩看回了奧斯的桌子，桌上有堆得高高的文件、有發黃狼狽的信、有包著素布的盆栽、有閃耀著截角的煤，他伸出手，這次確實地提起了信。book18.org
「我……現在沒辦法給舅父大人答案，但是——」book18.org
信本身比想像還脆弱，拿取的動作輕柔了些，莫恩的頭抬起來，book18.org
「請您等著，總有一天……不對，未來的那一天，我絕對會面對面交到您手上。」book18.org
「記住你現在的話。我不希望我還得再提醒我親愛的侄子。」book18.org
親愛的侄子，多久沒被這樣稱呼過了。奧斯還是那副風雲不動的表情，莫恩鄭重的把信收在胸口，俯下身就要行禮。book18.org
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響傳來，顯然奧斯沒有要輕易放過他。book18.org
「要走就順便把這堆紙帶走吧。檢討報告……給你一個月？」book18.org
莫恩的表情凝固，他回王都的時候明明交過一份！花了他整整兩個月！他瞪著他的舅父，嘴開開合合，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book18.org
34.你與他距離的袖子間book18.org
約翰如釋重擔的嘆息喚回你飄蕩的思緒，你眨眨發澀的眼眶，發現自己的腰挺直到了發僵的程度，你深吸一口氣，輕輕把背上的那股力卸掉。book18.org
『誰叫你成為奧斯．卡爾特了？ 』book18.org
『現在，轉過身回答我。你配得上卡爾特之名嗎？ 』book18.org
你想靠近的奧斯，你想觸碰的世界，你隱約拼湊出的形狀，這一切變成了更實際的東西，你伸出手把它捧到眼前。book18.org
晃蕩的火種躺在你的手心。book18.org
它不絢麗，沒有繁複的外殼，你卻移不開眼。你知道你的胸口也有一顆悄悄滾動的火，那顆火由你祖父在一無所有中徒手點起，由你父親接過來以燃料延續，最後交付到你身上。book18.org
火變成了考卷，你坐在桌前咬著筆桿苦思冥想，答案一格一格跳著填上，然後你意識到奧斯也有一個他的位子，他答得慢而精準，桌上的問題與你不太一樣，但你知道它們都源於相同的本質。book18.org
之前的你在追逐奧斯的未來，現在的你握緊了手心，有種走進去的衝動。book18.org
放空時仍喜歡板著臉、笑起來很好看、生氣時的眼睛很沉，那說出其他話的時候呢？你有點遺憾你留的門縫太小，看不太到全貌。book18.org
你看著掩上的門，房間裡的交談停頓了一陣子，你在挑眉的約翰面前比出一個噓，把耳朵遞過去。book18.org
微弱的風迎接了你的耳朵，你愣愣轉頭，大開的門扉後，先是抱著資料的哀怨莫恩，後頭是站起來整理桌面的奧斯，你對上看過來的狹長雙眼，奧斯的動作頓在空中。book18.org
你壓下心虛擺正身姿，握拳抵在唇上輕咳，若無其事在集中過來的目光里走進書房，停在你的桌子邊上，用排列桌上物品的手勢欲蓋彌彰。book18.org
「……夫人從什麼時候在的？」book18.org
「老爺叫莫恩過來的時候。」book18.org
空氣靜了一下，而後被一聲輕笑再次撫動。衣服摩擦聲從你身後經過，門關上了，一抹無法忽視的影子出現在你的視角，你朝奧斯看了一點，他斂著眼睫替你從桌子的另一頭理過來。book18.org
你原本還覺得桌上的東西有點多，這會兒又覺得還是少了。你肩擦著奧斯的手臂，正要擺正的小標本被截足登先，他好像比你還清楚你東西的擺位。book18.org
你的桌子回歸整齊，你與奧斯並肩站在一起看這片沒多久就會再度打亂的秩序。book18.org
「沒什麼話想問嗎？」奧斯的聲音從你頭頂傳來。book18.org
「老爺……為什麼會選擇把莫恩帶在身旁培養呢？」book18.org
你問，卡爾特家與莫恩同樣位置的年輕人還有很多，其中不乏性格手腕同奧斯相近的後輩，你稍稍一想就能從記憶里提取出幾個對應的面孔。book18.org
奧斯低頭望向你的發漩，唇角下挽著抿開。book18.org
多年前抬起的稚嫩臉龐與記不起來的蒼老臉孔重迭在一起，那是他曾經厭惡的軟弱，也是同樣的軟弱把他推了出去，推向尋求理想的道路。book18.org
「……他讓我想起我的父親。」book18.org
你的心一跳，轉眸看向身側的西裝袖子，黑色袖口上爬著藤蔓圖紋與一小截平整的白色襯衫，延伸出去的腕口俐落，接著骨骼分明的手背。book18.org
手背上的掌骨微微浮動著，與你的心跳相同的頻率。book18.org
你印象里的前代卡爾特侯爵是個優柔寡斷的失敗領導者。這在貴族中說不上少數，是以血統為繼承權位下的既定風險。如何讓繼承人擁有能支撐家名的能力一直是各家努力的方向。book18.org
你想過莫恩身上的柔軟奧斯可能不喜歡，卻沒想過這份柔軟曾經附著在過去的人身上，或許還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後果。book18.org
但奧斯還是把莫恩帶在了身邊，為了莫恩的自卑憤怒，為了讓莫恩抬頭而伸出手。book18.org
——真是個不肯認命的人啊。book18.org
「莫恩不會成為您父親的。」book18.org
浮動的骨骼定住，你收回視線。book18.org
「因為老爺會在他身邊，不是嗎？」book18.org
35.青年與食譜與巧克力派間book18.org
你等了一會兒沒等來回應，疑惑地抬起頭，奧斯正望著你。他眉間起了點皺褶，背光的眼珠沉著從下圈亮起，那點亮慢慢捲起了整片藻綠。book18.org
奧斯輕輕閉上眼。book18.org
「——是的。他會成為他自己。」book18.org
你側過頭，唇邊的輕揚往外展了些。book18.org
「您很期待？」book18.org
冷然的眸色浮起一點在抬起的眼睫下，再與一聲輕哼一起沉沒。book18.org
「說期待那個愛哭蟲還太早了。先看看檢討報告做得怎麼樣吧。」book18.org
你被愛哭蟲三個字逗笑出聲，笑倒的肩偏過去倚在奧斯的手臂上，兩種顏色的布料與味道迭在一塊，他曲起手肘撐住你。黑亮皮鞋朝女士皮靴的位置邁了半步，再邁半步站穩。book18.org
莫恩信件的騷動稍微落幕，你與奧斯的關係似乎也更近了些。book18.org
經過商量與校正，奧斯的睡衣變得合身，你的裙擺不再過長，你們開始了一周三次的固定同床頻率。你丈夫的黑眼圈慢慢退去，你習慣的晚安吻變成了你們雙方的睡前儀式，除此之外仍然沒有肢體接觸，只是躺在床上各自蓋著各自的被子。book18.org
日常的事情說少不少，講起來時特別快，剩下醞釀睡意的時間卻奇異地並不尷尬。book18.org
聽著彼此的呼吸、聞著彼此的味道、感受彼此的重量，在同樣的夜晚安眠，在同樣的早晨甦醒。book18.org
你偶爾賴床，偶爾去看奧斯晨練，奧斯偶爾與你一起賴床，偶爾在你想賴床時抓起你，提醒你這周的賴床額度。book18.org
被自己的規則反攻的你悶悶不樂地等著奧斯回來一起用早餐，這份悶悶不樂在奧斯把盤子裡的切片蘋果分給你的時候消散了。book18.org
靠近顯現在夜晚，也顯現在你的書桌上。鄰近秋末的忙碌漸起，你以侯爵夫人的身分從奧斯與約翰身上要走了你的工作。book18.org
兩個不會交集的家族業務相錯在同一張桌上，有時奧斯會來看看你的進度，你坦然相告，不再避諱屬於薩爾泰的那一份。book18.org
秋風漫上寒意的時候莫??恩再次拜訪了書房。奧斯不在，莫恩把幾迭用捆線整理好的紙本報告放在主桌上，移動腳步停在你的桌前。book18.org
你感覺到身後的氣息，從書架前轉過頭，你看了莫恩好一會兒。book18.org
他剪掉了原本蓋到眼睛上的瀏海，瀏海的邊緣參差不齊，大片的額頭露出來，上頭有一些泛紅痘痘，雙眼皮下的眼睛是與奧斯相似的綠，稍淺一階。book18.org
莫恩被你看得有點不自在，他抬手把頭上的痘痘搔得更紅，向你提出了學做點心的請求。book18.org
你沒有問莫恩的目的，爽快地應下了。莫恩舒一口氣，他看著你回到桌前寫著什麼，試探地想問你近日的空檔，還沒問出口，你遞來的食譜清單打斷了他的思路。book18.org
單子上的食譜都是面向初學者。book18.org
想想要給誰，那個人喜歡什麼，想好這些挑好品項再來找你吧。你說，莫恩接過清單道謝，耳朵稍微紅了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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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特家的圖書室大門在無人早晨迎來一道偷偷摸摸的影子，智慧女神在門框上舉著知識，靜靜地看著影子在光線里露出莫恩的樣子。book18.org
這裡位於宅邸二樓，天花板挑高至三樓，深色檀木砌滿了這兩層樓的空間，在第二層書架上延伸出供兩人並行的走道與防止危險的木柵欄。book18.org
圖書室的最前端與最尾端分別開有一扇兩層樓高的格子圓拱窗，能清楚望見王都與遙遠的山巒與海。書架嵌進牆面，成圓弧形圍繞房間，每一架都有著分類的銘牌與一把爬梯。book18.org
莫恩朝管理圖書室的辮子胡老者打了招呼，走進木質與書墨纏繞的空氣，繞過地毯中央的地球儀，拿起圖書室的小地圖尋找分類，朝第二層書架的樓梯走去。book18.org
他停在目的書架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清單，圓圓的字跡標示出三本書，從書名看應該是不同風格的食譜，他抬起手在不同的書脊上巡索，很幸運，三本書都有，還都在同一個書架上。book18.org
莫恩把三本書攤在柵欄邊供閱覽的小木桌上，一本一本翻過去。book18.org
首先是比較薄本的《與你的孩子一起上手～手把手就能完成的點心》，這本食譜的材料與作法都很單純，不超過五步，圖樣豐富，除了各種形狀的香草餅乾外，樸實無華的烤布丁甚至被變出了十幾個花樣。book18.org
感覺不錯，不過好像有點小孩子氣。莫恩心中浮現他舅父冷著臉配上小鹿餅乾，一身肅靜端起布丁的樣子。他皺起鼻子，搖搖頭把書本蓋上，推到左手邊。book18.org
接著翻開第二本《初階入門糕點：糕點大師也推薦的五十種甜品》，名字與風格正經許多，上頭有許多莫恩在餐桌上常見到的種類。book18.org
他來了興致，停在瑪德蓮與起司蛋糕的部分，步驟比前一本稍多了些，漂亮的貝殼與金黃色扇形呈現在書頁上，莫恩看了看，在腦海模擬這兩道甜點與舅父的臉放在一起的樣子——似乎又有點太過漂亮，左手邊的書多了一本。book18.org
最後一本稍有厚度的《想開始甜點之路卻沒有想法？翻開我吧，小初學者》，莫恩在這仿佛有自我意識的書名停了一下，努著嘴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不是常見的目錄，而是一句短語：book18.org
嘿？先別想做法啊、材料啊那種複雜的東西。翻開我，想想希望品嘗的人的表情，你會得到你的答案。book18.org
正要翻閱到下一頁的手指停下來，莫恩突然發現他沒有關於舅父喜好的印象。太多的時間被工作、手段、態度塞滿，他無暇顧及額外的東西，他盯著這行字，在回到封面的躊躇間翻往了下一頁。book18.org
——既然不知道，就想像吧。book18.org
這本食譜的排列與品項都相當隨興，文字鋪滿了大多內容，不像是在看食譜，像是在看某個人的手記。book18.org
今天來了個可愛的小姐，聽說她很喜歡水果但季節不對？試試這個沒有蘋果的蘋果派，只需要加入一點酒石粉末，相信我，不說的話絕對不會有人猜到這裡頭一丁點蘋果屑都沒有。book18.org
莫恩不知不覺沉浸在作者的幽默與趣味中，連圖書室內的人流與午禱鍾都沒能喚醒他來，午後的光斜斜的照到腳尖與手背上，書已經到了尾聲，他重新回到第一頁，凝視那道輕巧的字跡。book18.org
翻開我，想想希望品嘗的人的表情。book18.org
他再次翻動頁面，停在了靠近封底的位置。book18.org
想要有點感情跟內涵的話，我推薦這個，巧克力派。什麼？有點難？看起來跟焦炭沒兩樣？烤焦了怎麼辦外表看不出來？噢，就說了先別管那些——不要太甜又想要有點深度的苦味，這是非常值得的嘗試，其他的等做了幾次失敗也沒問題，甜點的世界是深奧且需要探索的。book18.org
黑色的、不起眼、味道不單純，還有點容易沾嘴。與他亂七八糟的心境沒兩樣，莫恩撫摸書上的文字，離開了一會兒，羊皮紙與帶墨水的羽毛筆放在書的右手邊。book18.org
抄寫起來的兩份食譜一份莫恩自己收了起來，一份遞到了你的桌上。book18.org
你瞧見第一行內容便笑了，那本書因為作者太聒噪而評價兩極，你倒覺得很有與他人手記對話的趣味感，看來莫恩的骨頭深處還有一些他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至於巧克力派？book18.org
這會是一場硬仗，你得讓廚房準備多一點材料。book18.org
36.你與青年與過鹹的派間book18.org
初冬的晨光從窗台滑過你的手臂，你走過各種食物味道混雜的蒸氣與廚房忙碌的高低背影，推開木門來到位於內側的糕點間。book18.org
糕點間中央放著三張長桌，牆邊架子上是大大小小的玻璃與陶制容器，光從後頭的窗落下來，能看見細小的顆粒在光線里滾動。book18.org
門旁排著劈好的柴薪與煤，巨大的鑄鐵爐子膛門大開，幾塊燒紅的煤與木炭在裡頭滾著火與光，門上搭著一把火鉗，爐面上有一壺正在冒煙的水。book18.org
張羅食材的廚房女僕停下對某人的注目，拎裙朝你行禮，她們已習慣時不時就會出現在這裡的你，你點點下巴，她們起身來與你確定材料無誤後便退出糕點間。book18.org
門掩在門擋上，阻卻了廚房那有序潮熱的忙碌。麵粉與酵母的氣味中，卷髮的青年換上了圍裙，研究容器的目光對上在桌子對面站定的你。book18.org
「早安，莫恩先生。」book18.org
「早安……舅母大人。」book18.org
眼前的你跟他並沒有差多少年紀，舅母這個詞喊起來有點遲疑的彆扭。book18.org
莫恩甩去腦海里的雜念，剛要端正的身姿一下被你遞過去的清單與粉筆打斷，你指指掛在牆邊的黑板，讓他先把步驟跟材料抄在上頭，不然待會滿手麵粉時他可能沒空掏紙出來。book18.org
粉筆喀喀喀摩擦在硬物上，你系好圍裙，袖子挽到臂彎，一手套上隔熱手套打開了烤爐的門，鐵夾夾著濕布擦拭過去，發出了煙與吱吱聲。book18.org
你放下鐵夾，在殘餘的水蒸發後轉手撈過一小撮麵粉灑在邊緣，白色帶黃的小麥粉在鐵板上變乾了些，沒有變色。book18.org
還不夠熱。你關上烤爐的門，莫恩已經抄完食譜，有稜有角的字母在尾巴勾起。你指揮他去清理爐膛的灰，加一點適量的煤進去，順便打開爐膛上的通風門。book18.org
莫恩熟練地完成了增添燃料的任務，對著爐膛上由左排列至右的七個風門陷入沉思。book18.org
以他使用煉鐵爐的經驗來說也許是全開？他從左邊開過去，開到第三個的時候已經能感受到風口裡傳來的熱浪，正要開往第四個門的火鉗被伸來的鐵夾定住。book18.org
莫恩沿著鐵夾看見了你眯起的眼睛，烤爐的門又打開了，裡頭的麵粉??陷入了焦黑之中，像一隻只死不瞑目的螞蟻。book18.org
「這些麵粉可沒有鐵的耐性，不確定的時候請提出疑問，除非您對燒焦的東西情有獨鍾。」book18.org
鐵夾鬆開火鉗，莫恩應下，默默一道道重新把風門關回去。book18.org
你遞出鐵夾與另一塊濕布讓莫恩自己清理焦掉的麵粉。邊跟他解釋起不同位置風門的控制與對應火力，以及麵粉在各種火候下的狀態與溫度，如果不喜歡老是要清烤板的話用小張紙片替代也可以。book18.org
以你們今天要做的巧克力派來說，麵粉得呈現略褐的金黃色，帶一點烘烤的堅果香氣。book18.org
堅果香氣？不會被煤味蓋過去嗎？烤爐的位置離膛灶很近，莫恩從烤爐門隔著扭曲的熱氣看過去，烤爐的空間是封閉式的。book18.org
莫恩不由多繞著爐子看了幾眼，發現熱源是從鑄鐵爐後半部布置的鐵管導熱給上方的爐面與前方的烤爐區，再從煙囪排出。book18.org
「從細微的調控到火力分布都注意到了，這個鑄鐵爐的設計很精細，做糕點的爐子都是這樣的？」book18.org
你看見青年的眼睛裡有什麼在悄悄綻放，你牽起唇角，垂眸搖頭。book18.org
「這個樣式僅此一爐，聽說是內政樓的喀爾布先生經手的。」book18.org
莫恩咀嚼著喀爾布的名字，決定有機會要前去討教討教，他點著頭重新調整爐膛的燃料。book18.org
幾番嘗試後，鑄鐵爐的火候終於穩定，金黃色麵粉鬆鬆地攤在鐵板上，再被小刷子刷下來。你關上爐門，兩人在水缸旁凈手後回到了長桌前。book18.org
先做酥皮再做內餡，你與莫恩從材料堆中秤出要用的份量，將麵粉用銅網過篩後混合砂糖與鹽，再把冰鎮的切丁奶油一點一點用抓握成團的方式攪進去，讓麵糰呈現粗礪沙狀。book18.org
這個步驟你們做得很快，確定了材料混合，加入少量冰水切拌到麵糰可以結合在一起的程度。book18.org
你解開木箱裡的稻草??露出冰塊，撥掉上頭沾附的木屑，用槌子跟錐把冰塊打碎後移入陶器中，加入剛好沒過冰塊的水，撒入一點鹽，將盛有麵糰的錫盆擱在上頭蓋上濕布。book18.org
短暫的休息時間，莫恩看看你手邊一大一小的木箱，意識到製作冰水與低溫條件的冰塊不太一樣。冰水的冰塊透明潔凈，大冰塊里則有線條與雜質，是因為在冰窖的儲存條件不同？book18.org
來源不一樣，你說。大冰塊是從上一個冬天留下來的，冰運商人在寒冬的冰湖與冰田裡採集，切割儲存到其他的季節販售，大多有條件的家族都是用這種冰。book18.org
冰水裡的冰塊則是來自庫奇伯爵家的自然冰，庫奇家的海運與造船技術發達，能航行至極南的冰川與小島采冰，提供在自然環境下保存的當季冰塊，進貢王族與教廷外亦有少量販售。當然，這些成本都會體現在價格上。book18.org
你也是第一次用庫奇家的冰塊做甜點，畢竟那實在是有點奢侈。book18.org
「相信莫恩先生不會辜負這些冰塊的誠意。」book18.org
莫恩觸碰冰塊的手咻一下收回來，你笑笑地看他一眼。book18.org
接下來的流程意外地順利。在大理石板上杆平派皮放入模具烘烤，製作巧克力餡，派皮取出降溫，調整烤爐溫度，將派皮填入餡料送入第二次烘烤，兩份邊緣微焦的巧克力派躺在烤盤上。book18.org
你盯著莫恩切割他那份巧克力派，沒有伸出手去試吃，你的直覺告訴你這個巧克力派不太對勁。book18.org
你的直覺是對的，你看見莫恩把勺子放進嘴裡後扭曲了臉孔。book18.org
「怎麼會……是鹹的？！」book18.org
要重做嗎？你探出頭看看廚房的時間，晚餐前大概還來得及做三次。book18.org
當然要重做！莫恩把勺子柄捶到桌面上，他才沒臉在舅父大人面前端出這種東西。book18.org
這一塊過鹹的巧克力派仿佛是開啟潘朵拉魔盒的鑰匙，燒焦的派皮、滲水的派皮、油水分離的餡料、半生不熟的餡料，稻草里的冰塊跟奶油換了兩輪，堆積的失敗品越來越多。book18.org
你原本還會端坐在桌邊瞧著他，後來便飄去另一張桌子上泡了杯茶，你把其中一杯茶放在莫恩的大理石板前，在青年略微焦躁與怨念的眼光中回到位子上，慢悠悠地品嘗起你自己做的那一份，還有空看看你帶來的小份文件。book18.org
外頭的天漸漸暗下來，最後一次了，莫恩闔上爐門，雙手交扣高舉額邊，一個禱告的姿態。book18.org
兩刻鐘過去，一塊裂開的派熱騰騰出爐，禱告失敗，莫恩泄憤般狠咬一口，被燙到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這條路還長著啊，你把紙夾在手臂與肋間，端起空盤與空杯子來到堆積的失敗品前，略過最初的那一份，其他拿起銀匙各嘗了一點點。book18.org
各種焦味糊味可可味漫開在舌尖，至少不再發咸。book18.org
37.派與希望之間book18.org
幾度日夜交替，鑄鐵爐里又一次迎來了一盤未烤熟的巧克力派。熱力扭曲了烤爐里的景色，巧克力餡在晃動中緩緩凝固，可可脂與奶油在表面溢出油光，膨脹著漫出派皮，涓涓蔓延到其他的派上，冒著泡被烤乾了水份，黑漆漆地在烤盤上張牙舞爪。book18.org
誰的倒數聲從爐門外傳來，爐門敞開，一下子所有的事物像開了閥的水閘，蒸氣、融化的視線、燒焦的煙，全數湧向了出口那個蓬亂的腦袋，腦袋被淹出咳嗽聲，一隻烘焙手套在洪流中握住烤盤，把狼狽的盤麵攤在真實的目光下。book18.org
你跟莫恩凝視著這盤可憐的派。book18.org
該黑的黑，該白的黑，該黃的黑，該咖啡的還是黑。book18.org
第一天的教學後，你不再陪在莫恩身旁??，只替他與廚房預約了糕點間的空檔。你有時會聽到女僕們在悄悄談論這場發生在烤爐前的麵粉奮鬥史，並一致地認同莫恩似乎不具備糕點上的天賦。book18.org
你想這或許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過了兩周，你受莫恩之託，再次圍觀了製作巧克力派的全過程，材料沒問題、份量沒問題、溫控沒問題，最容易出錯的火侯也勉強維持住了。book18.org
偏偏派與本人的面子沒維持住。book18.org
莫恩兩手扣住桌沿蹲下身去，桌子底下浮出一段段破碎的絮語。你拾起銀匙撥弄烤盤裡簇擁的黑色花朵，銀色金屬與干硬派皮擦出鏗鏘聲響，你注意到了一朵異樣，品嘗之後敲敲木桌，喚回了一雙微紅的淺綠色眼睛。book18.org
你拿了另一把銀勺舀起內容物遞過去，淺綠色的眼睛瞪大了，莫恩站起來，直直望著盤中僅存的希望。book18.org
希望有著焦痕，有著微微龜裂的表面，有著前所未有的和平味道。book18.org
卻也只剩下味道。他挫敗地望著這朵浮沉的希望，你把銀勺輕輕放在盤沿。book18.org
「如果是要向老爺展現誠意，我認為這已經足夠了。」book18.org
莫恩猛然朝你抬臉，你偏過頭。book18.org
「我是說——如果。」你補充道，轉身離開糕點間，回來時帶著一盆沒打發的鮮奶油。book18.org
你把盆子跟打蛋器塞進莫恩手裡，雙手叉腰。book18.org
既然結果無法改變，起碼要擁有最基本的體面。你說。book18.org
鐵器敲擊的聲音迴響在糕點間，剛開始快而規律，並在廚房大鐘的秒針下逐漸有氣無力，再隨著淡淡的提醒加起速來。book18.org
身負重任的巧克力派孤伶伶躺在盤子裡，餐刀的鋸齒一點一點磨去過度上色的邊緣，焦黑的碎屑像是被刮除的銹，當巧克力派轉過一圈時，它的顏色淺了一階。book18.org
纖細的手放下餐刀，乾淨餐巾擦去盤上的黑，指節抵在下唇詢問敲擊聲的來源，得到了咬著牙的應允。book18.org
一柄鋒利的主廚刀來到派的上空，陰影落下，派整齊分成了八塊。book18.org
其中一塊被放進了邊緣開著花的瓷盤裡，透著涼意與水珠的錫盆來到盤邊，打蛋器攪了攪舉起，鮮奶油打發得有些過了，分量縮減，結塊與顆粒起伏在白色里，能看見奶油與內盆的縫隙隱隱有乳清滲出。book18.org
纖細的手把打蛋器還回發酸顫抖的手，不完美的奶油抖落在派上，抹開。兩雙眼睛把盤子轉來轉去，淺綠色的那雙眯著看向若有所思的那雙。book18.org
你確定這足夠體面？book18.org
若有所思的眼睛閉了閉，潛入廚房順來一顆蘋果。book18.org
切出小動物形狀的蘋果片站在奶油上，來到有著紙與草藥茶的深色桌面。book18.org
藻綠色的眼毫無波瀾的倒映進慢慢陷入奶油里的小兔子，再映出略顯拘謹的莫恩，他垂在身側的手正在發顫。最後再照出你在門後露出的一點點裙擺。book18.org
獲得了某個答案，藻綠的眸重新有了切片的派，兩齒的叉切去了派的尖角，蘸上一點顆粒奶油，送入薄唇中。book18.org
咀嚼幾下，喉結滾動，叉置回盤邊，奧斯向後靠上椅背，抿了口茶。book18.org
他的舅父沒有開口的意思，好像也沒有把派吃完的意思。book18.org
奶油在室溫里越來越塌，小兔子在兩人的注目下滑下巧克力派，歪歪的翻在派的邊緣。book18.org
莫恩覺得他失敗了。他受不住這有如實感的壓力，伸出手去想把盤子端走，手還沒碰到盤沿，他聽見奧斯的聲音從茶杯上傳來。book18.org
「巧克力派，你自己選的？」book18.org
手被這聲問句推回來抓皺的褲角，把那道契合手指縫隙的布料捏回去。book18.org
也許奧斯不喜歡巧克派呢？這樣他不是從起頭就大錯特錯了嗎？book18.org
「我、我不確定舅父大人喜歡什麼……」book18.org
話在審視中越來越卡，莫恩想起這些在糕點間的日子，不同的月光與陽光穿過窗的樣子、女僕遞來的茶、廚師有時經過的指點，他拇指摩娑虎口的燙傷，紛亂的畫面被疼痛與凹凸感驅散，剩下某句食譜上的話。book18.org
翻開我，想想你希望品嘗的人的表情。book18.org
莫恩視線晃動一下，他放鬆指尖，挺胸朝奧斯看回去。book18.org
「我——還是想讓您品嘗看看。」book18.org
奧斯的眉頭挑了一下，茶杯與茶碟在桌邊發出很輕的碰撞聲。book18.org
傻孩子。他目光回到翻倒的蘋果身上，拿起叉子把它扶正，再切出一小塊與派一起吃下。book18.org
「我對甜點沒有偏好，不過，最好別放肉桂。」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5_12 16:50:40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