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在伊萬那邊》：https://www./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1374book18.org
作者：Alex Y. Greybook18.org
本篇簡介：故事發生在美國。李婷婷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學者。番外含情色內容book18.org
一book18.org
李婷婷坐在拐角辦公室的沙發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的頭髮、手臂，還有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映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她專注地讀一個文件，沒注意秘書倚在門口。book18.org
她擔任系主任兩個月了，天天忙。今天一早參加了一個交流會，討論女性在學術界的困境。如何克服漏管效應，如何使能力得到認可，在事業和家庭之間如何選擇等等。李婷婷現身說法，講了自己求學、科研、當領導的感觸。接著是學院院長與幾位系主任的例會，院長了解了各系招聘的進展，也抱怨了學校的某些新規定，涉及招聘的流程和性騷擾案件的查證。接著是她主持的本系教工會議，日程有人事的任免、課程的變更，各種項目的進展，還有特殊情況、緊急狀態的處理。開完會她吃了根香蕉當午飯，然後講了一節專業課，課後回辦公室約見了一位博士生。那人有疑慮，她耐心安慰，說自己當年也有過。她鼓勵那位稚氣未脫的女生順著既定方向全力鑽研。李教授醉心科研，也樂意指導學生。當系主任太分神，她本不情願；幾位老教授苦勸，說年輕有為的女學者當領導，不僅能激勵本系的女學生、女教職工，也讓外人對本系、本學科刮目相看：百年間由男人主宰的學科邁進了新時代！李婷婷於是當了系主任，跟做研究、教課一樣勤懇。book18.org
博士生離開後，李教授自感腦力耗盡，不適合考慮專業問題。她繼續做雜事，履行系主任的職責。她瀏覽了系裡的幾項資料，列為多個目錄、子目錄。點開一個，是招收學生的細節；點開另一個，是科研經費的帳目；再來一個，是有關招聘教員的，包括她潤色過的招聘廣告，眾位申請人的簡歷、推薦信、成績單，還有評審人的評語。李婷婷審閱良久，又返回上一級目錄，找去年、前年的檔案做對比，以便撰寫評語。歷年的檔案在眼前晃動。她摘下眼鏡，揉揉太陽穴，又戴上眼鏡，忽然停手，心生一股好奇。她撇下去年的，卻返回了十五年前——也就是她被招入的那年——的檔案。不知是誰的疏忽，自己的文檔，包括推薦信和錄用過程這些應該對當事人保密的，都整齊地列在眼前。book18.org
李婷婷點開那張單薄的簡歷。當年她博士即將畢業，論文只發了兩篇，還是與導師合作的。如今她的履歷上，論文就羅列了上十頁，申請獲得的經費有幾百萬，培養的博士生有二十幾人，應邀去歐美大學做過的演講數也數不清。李婷婷跳過幾封推薦信，滑鼠懸停在評審記錄的上方。十五年來，她專心工作，靠著眾人稱讚的一股韌勁，成了系裡的科研骨幹、傑出教授，也悉心栽培學生和同事，成功源於自己努力，沒虧待旁人，偶然瞥見了當初同事眼中的自己，又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儘管如此，點開評審詳情時，一種道不明的沉悶感襲來。一個文檔是關於面試名單的討論。排名靠前的備選人都收到了詳盡的評語。一位是「出身名家，思想獨到，也有教學經驗」；一位是「非常活躍，合作面廣，論文很多」；又一位是「多位權威舉薦，前途不可限量」。李婷婷（她排在面試名單最末）則是：二流大學出身，研究平平，但有一位專家極力舉薦；另外離本校近，不必支付機票，湊合面試吧。另一個文檔是面試之後的討論。她從墊底升到了倒數第二。前三位的優點當中，又添了待人和氣、英語完美等等。她則是毀譽參半。有的說她的講座切實，顯出她對課題的迷戀。也有的說她的課題老氣，講座無趣。有的說，與教員單獨交流時，她屢次提到對本系的嚮往，足見誠心；有的說她嚮往過頭了，有點絕望，像哀求大家。有的說她有一封推薦信非常棒，推薦人（加州某大學的於教授）也知名；有的說，這封信說她思想多麼精妙，工作多麼忘我，給個機會，能超過於教授本人。雖然讚嘆不絕，對照她的履歷和講座，不免誇大。而且於教授不是她的導師或合作者，怎麼如此肯定。李婷婷臉上燥熱。她又擦了擦眼鏡，點開了錄取通知的詳情。面試後她位居第四。錄取信發給了第一名，但那人遲遲不給答覆，第二、三名無心等待，另謀高就，通知才發給了她。book18.org
聽委員會人們的口氣，恰似勸她當系主任的幾位元老。共事十幾年，以她的了解，都不是兩面三刀、見風使舵的人。然而評語擺在眼前，褒獎半冷不熱，貶斥斬釘截鐵。李婷婷抬起頭，掃視了牆上高掛的各類證書、獎狀，她在國際會議上作講演的照片，還有她與高徒同穿博士服在畢業典禮上的合影，確證這些評判是針對十五年前一個可憐的女生，而不是今天功成名就、被學生和同事尊為楷模的自己，心情才平復了。我是同一個人，她想，當年初見面，難道他們一點直覺也沒有，難道在他們最瘋狂的想像中，我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book18.org
李婷婷進那箇舊目錄又讀了一陣，之後上網搜集了一些信息，發了封電子郵件。秘書敲門進來，遞過一疊等她簽字的文件，李婷婷把它們放在辦公桌的一角。她問秘書能否調整下周的行程，在加州和新澤西的會議之間安插兩天去波士頓。book18.org
「我還等著對方確認，先問你有沒有這個可能。」book18.org
「當然有，」秘書說，「這是公事還是私事？」book18.org
「私事。」book18.org
「私事的話我幫忙訂個雙人票，你和男朋友去波士頓好好玩。」book18.org
「麗莎你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單身，哪來的男朋友。」book18.org
二book18.org
李婷婷在一個秋天的下午到達波士頓。下了飛機，去旅館放下行李，她乘地鐵去了市中心的一棟居民樓。看似有些年代，紅磚牆爬了常青藤，像附近哈佛等學校的建築。李婷婷拜訪的是五樓的一家。一位約二十歲、自稱小於的姑娘開門，請她坐在客廳。book18.org
「爸爸很抱歉，他要遲到了。我猜他是在公共圖書館碰上了什麼人。」book18.org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book18.org
梳馬尾辮、穿牛仔裝的年輕姑娘打量了面前這位化淡妝、直發披肩、衣著含蓄的訪客。李婷婷穿著件綴有許多紐扣的紅色羊絨衫，黑色羊毛裙的裙擺蓋住了黑皮靴的靴筒。這身裝扮可以參加職場會議，也可以與男友約會。book18.org
「找他的多是過去的學生，我都認識。從沒見過你。」book18.org
「於教授是我領域的前輩。我們不在一個學校，所以我沒上過他的課。」book18.org
「那你們怎麼認識的？」小於停頓了一下，「你不是請他講什麼課吧？他最討厭講課。退休幾年了，有機會還會諷刺幾句，講課多麼無聊。」book18.org
「是嗎？」李婷婷笑道，「十五年前初次見面，也聽他發過這樣的牢騷。」book18.org
小於心直口快，招人喜歡。李婷婷有問必答，但不過多解釋。問及來意，李婷婷說有問題請教。「問題看來不小，你特意跑來。」小於說。又問對父親怎麼看，李婷婷說她很敬仰。book18.org
「他才思敏捷，論文有一種舉重若輕、妙手偶得的優雅。」book18.org
「真的？」小於說，「請不要當面這麼誇他。他本來就自命不凡，聽了尾巴不得翹到天上去！我討厭他得意的樣子。等等，我看一下手機。」book18.org
以為是父親的電話，結果不是。但她接著刷了幾下手機，尖叫一聲，從沙發上蹦起來。book18.org
「李婷婷，伊莉莎白·史密斯家族基金專設系主任，傑出教授，某某突出貢獻獎獲得者。你的名頭這麼響！老於電話里都沒提。」book18.org
她剛才手機上網搜索，不費力地找到了李婷婷的網頁。她非常興奮。book18.org
「我看看這兒的書當中有沒有你寫的，有的話你簽個名——不，我這裡有筆記本，你寫幾個字，我去學校炫耀炫耀。」book18.org
李婷婷在筆記本上留言，小於站在身後觀摩她紮實有力的筆跡。走廊傳來腳步聲。兩人凝神靜聽，腳步卻沒有停。於教授還沒回來。李婷婷和小於繼續聊天，從李婷婷的學術生涯談到小於的學校、專業和愛好。李婷婷問她畢業後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畢業後？當然是找個工作，找個自己的地方，離老於越遠越好了！」book18.org
「這麼鄙視！你學的其實跟他的專業有關聯，如果你有興趣讀研究生，有他點撥，進步會很快。」book18.org
「讀研究生，聽起來就頭疼。再說你們專業歧視女生。我可不想讀完了才發現，能畢業是因為我的臉蛋可愛。」見婷婷輕笑，她忙補充說，「不是說你，婷婷教授。你有真才實學，我很佩服，真的。」book18.org
「學術界是挺難的。」李婷婷說，「女生不多，女教授更少。各種或明或暗的偏見。但也有亮點。」本想順口提自己的經歷，她打住了。只聽小於又說：book18.org
「去不去學術界我還沒定，不過我肯定不會嫁給一個搞學術的。」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不值得。那個人越優秀，越不值得。」book18.org
「你很確定。」李婷婷笑道。book18.org
「我這麼說誰也不當回事。」小於鄭重地說，「也許這是你所說的明的暗的偏見的一種。但我是認真的。我的確信，來自我媽媽的經歷。」book18.org
李婷婷低頭聽著。book18.org
「我爸媽是大學認識的。他們結婚多年。媽媽也很聰明，還比他能吃苦，脾氣也更好。結果是爸爸進了學術界，媽媽在家。一個有頭腦的女人，心血和智慧都花在做家務，填稅表，安排丈夫的航班、旅館，去幼兒園接送孩子上面，是不是很浪費？」book18.org
「我敢肯定他們當初商量過——」李婷婷想插句話，姑娘打斷她，繼續說：「他也不珍惜這位賢妻良母。媽媽提離婚，他就答應了，也不多求求她，設法挽回。說是好聚好散，何必糾纏。」book18.org
「他們離婚了？當時你多大？」book18.org
「那是五六年前，我十四歲的時候。」book18.org
李婷婷心想：聰明的頭腦用來做家務，類似有天賦的研究者忙院系的雜事；賢妻良母不被珍惜，類似擅長教課的老師沒能升職。因為這些，小於不願嫁給學者，可是嫁給從事其他職業的，是否也一樣？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推門進來。從那濃密的眉毛，對稱、帥氣的臉，李婷婷認出了她敬仰的於青華老師。book18.org
三book18.org
此前於青華只見過李婷婷一面，一起吃過一頓飯。多年以後，女兒去波士頓上大學，他也提早退休，就離開加州，在波士頓住下。以為搬了家不會碰上熟人了。退休後也沒有關注本專業的進展。忽然收到李婷婷的電郵，說要拜訪他。他上網核實，當年那個聲音輕柔的女生已經成了本學科的領頭雁。book18.org
那年於青華四十歲，是加州某大學教授，有一次去波士頓開會。是個小型的研討會，與會者多是他認識的同行以及他們的學生。十幾個人坐在一間會議廳聽他做當天壓軸的報告。窗外，陰沉的天空下，雨水沖刷著一片起伏的草坪。於青華憑著十幾年教課、做講座的經驗，預料在這種沉悶的天氣里，哪怕他再賣力，同行再專注，他也不可能在五十分鐘準確傳達研究的精髓；即使激發了興趣，引發了討論，也多半是誤解和偏離主線的淺見。於是他做了一個描述大框架，分析大方向，展示期望和前景，而省略了諸多細節的報告。會場上掌聲雷動，很少有人提問，即使提問也很緩和，不是反駁而是借提問表示贊同。天色將晚，多數人，包括還站在講台上的於青華，已經把報告拋在腦後，盤算著在這個夏天的晚上，在這所名城，能有什麼有意思的、會議之外的活動。book18.org
他是這時候注意到李婷婷的。很難描述是什麼讓人對一個陌生女人瞬間產生迷戀，是她圓潤的臉、望著螢幕若有所思的眼神、她白皙的手臂，還是她拈起送到唇邊的那顆紅櫻桃。他可以（在多年以後，心情平靜時）彙集各種事實，提出幾項理論，開展細緻的研究，得到的結論仍然是，讓他猛然迷戀的，是某些俗套的、因為陰差陽錯組合在一起的細節；精確地說是哪種組合，為什麼有強烈的效果，仍然不得而知。有同行跑來跟他寒暄，擋住了他的視線。客套完了，那個坐在後排邊吃櫻桃邊看投影的姑娘已經消失。人群漸漸散去，會議廳里只剩他一個；他關掉投影儀，提起手提包，若有所失地邁步，離開了這個十分鐘之前他毫不牽掛的地方。book18.org
雨還在下。在昏暗的門廳，他低頭弄雨傘，差點撞到了一個人。正是剛才那位姑娘。她似乎很猶豫，不知是該出門還是等雨停，甚至幾步跑出門又回來。當晚，於青華在旅館，會想像她快步進屋，寬鬆的上衣被雨淋濕，稍微粘在身上的樣子。他會幫她解開胸口的紐扣，雨滴從她的發梢順著胸部的曲線滑落，他會聽到她疾走之後的喘息。book18.org
「這裡有個大框架足夠罩住我們兩個人。」他舉起雨傘開玩笑說，「要回旅館嗎？去地鐵站？」book18.org
李婷婷問了他一個專業的問題。剛才於青華的投影比他口述的更詳盡，這個問題就是由投影上的一個公式引發的。李婷婷覺得這個公式很有價值，她想知道能否推廣到另一個課題。於青華暗暗心驚。能意識到這個公式的價值，必定對他的研究了如指掌。沒有人能在幾十分鐘消化高度縮略的幾十頁投影，所以這位姑娘事先鑽研過他的論文。（第二天他跟李婷婷的導師聊天，那導師說，李婷婷沒什麼奇思妙想，但她記憶力好，肯下功夫。）book18.org
「有這個潛力，但具體做起來挺複雜。」於青華說，「你餓了吧？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book18.org
地鐵站旁邊有座商業樓，一層大廳很寂寥，不知是因為下雨還是經濟蕭條。大廳一角有家日本餐館，兩人靠窗坐下。於青華無法事先判斷，菜單上的哪樣精緻食品，是鮭魚壽司還是奶油泡芙，當對面的姑娘送到她的紅唇邊，會在旁觀的他的意識里引發海潮撲面一樣的感受，他也不知是否該期待這樣的感受、來了又如何應付，所以長時間把頭藏在菜單後，對李婷婷小心翼翼拋過來的問題給出短促的，甚至是單音節回應。他所在的加州大學排名的確在上升。終身和非終身教職，兩條軌道差異的確很大。申請教職的時候，導師的推薦信的確很重要。在評審人眼裡，被接受的與已經發表的論文沒有區別，論文一旦被接受就值得開香檳了。book18.org
「於老師，作為領域的專家，能否為我寫封推薦信？」book18.org
「當然。」book18.org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抱歉是手寫的——我沒有名片。」book18.org
於青華收下了她從筆記本撕下的一頁紙。book18.org
「都說學術生涯最要緊的一步是評選終身教職，感覺挺揪心的。通過了就是坦途；不通過，就跌下了山崖。現在這麼想您會說我好高騖遠，可我不清楚評審的過程，覺得驚險又神秘。」book18.org
於青華從菜單後抬起頭，自覺清醒多了。book18.org
「聽你說的，像在這店裡吃河豚，要麼美味，要麼死掉。」他笑道，「終身教職的評選跟一般招聘大同小異。評審過程不重要。」book18.org
「不重要？」book18.org
「完全不。終身教職本身也不要緊。」book18.org
李婷婷抿嘴笑。book18.org
「我懂你的意思。你覺得我獲得終身教職多年，在你這個充滿嚮往的年輕人面前，故意輕描淡寫。」book18.org
「我們系有位講師，」李婷婷緩緩地說，「每學期雷打不動三門課，都是上百人的大課；每次答疑時間，辦公室都擠滿了人。除了講課就是跟助教、學生周旋。勤勤懇懇十幾年了。就這樣的工資、待遇，她還怕續聘不上。如果有終身教職，每學期一門課，還能搞科研，不知她會歡喜成什麼樣子。」book18.org
「這種情況確實不少。但也有人沒有終身教職，照樣搞科研，出成果。」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你可能聽說過，我們在洛杉磯的兄弟學校，新聘了某位鄭教授。也是名校畢業，可是學科競爭激烈，一直沒混上終身教職，當了幾年講師。後來乾脆辭職，住在一間小破屋獨自搞研究。七年之後，成果發在了頂級雜誌上。」book18.org
「像在中國古代，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可是這種情況畢竟是少數。再說很難想像那些需要設備做實驗的學科發生這種事。」book18.org
「至少表明，終身教職不是搞科研的先決條件。而且，有了終身教職，就真的能搞科研嗎？」book18.org
於青華望著對面女生迷茫的眼睛，正要繼續，服務員過來請他們點菜。他們為點多少菜、誰付帳說笑，最後決定由已獲終身教職的於青華付帳。「連這些扇貝、金槍魚都請不起，終身教職還有什麼意思？」book18.org
於青華嘆口氣，又說：「當年我也整天想，一旦拿到終身教職，想研究什麼就是什麼，多暢快。其實拿到之後，鐵打的課，難纏的學生，各種報告、經費、委員會，像你膩煩已久的家務，不但不少，還比以前多。不過這些也不是問題的關鍵。」book18.org
「終身教職不重要，」李婷婷問，「什麼才重要？」book18.org
「迷戀，或者說愛情。」於青華直視她的眼睛。book18.org
「愛情？」book18.org
「打個比方。一個人愛上了一個女生。女生溫柔、體貼，家境又好，人人都追求。他以為，如果能娶到她，就會幸福一輩子。於是他努力追求她，討好她的父母，為了她，他什麼都願意。終於兩人結婚了。」book18.org
「婚後不久，各種矛盾都出現了。他們為小事爭吵，爭吵後是長時間的冷淡。他注意到了她的種種不堪忍受的習慣。他覺得女生變了，沒有當初可愛。他開始幻想，如果沒有跟她結婚會怎樣。但他已經結婚了，感覺和妻子連為一體，所以日子照舊過。」book18.org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有一天他跟妻子吵架之後，去街上散心，碰到一對年輕情侶，也許沒結婚，但看他們含情脈脈的樣子，肯定在熱戀。這情景讓他無比失落。他意識到他已經不愛妻子了。」book18.org
「這個結婚多年才發現不愛妻子的人是不是很可憐？」像提個問題給報告收尾，以便引人深思，於青華停住了。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李婷婷說，「終身教職像婚姻，對科研的迷戀像愛情；不愛科研，雖然有終身教職，就像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會幸福。」book18.org
於青華點頭。「這個人的悲劇（當然有比他慘的，我們姑且這麼說）不僅是他不愛這個女生。他也被婚姻蒙蔽了。人們羨慕他娶了這位女生，他自己也得意，以致時過多年，經歷了一次次傷心，才發現並不愛她。」book18.org
服務員端來了晚餐。壽司拼盤、鰻魚蓋飯、味增湯擺滿了小方桌。兩人用餐，夸食品，談專業問題。彼此都放鬆，像合作已久的同事。於青華驚訝於女生的知識、智力和專業直覺，不知她怎麼淪落進了那所二流大學。談了許久，夜幕落了。book18.org
「如果終身教職是婚姻的話，」李婷婷說，「有沒有相反的可能？兩個本來不熟、不知會不會相愛的人，勉強結了婚。」book18.org
「婚姻大事怎麼能勉強。」於青華一笑，打手勢讓她繼續。book18.org
「婚後他們越來越了解對方，彼此體諒、支持，一起撐起這個家。多年以後，他們頭髮白了，手牽手上街散心，路人都覺得，這對夫婦相愛一輩子了。」book18.org
「不排除這種可能。當代也有包辦的婚姻。那些在婚禮上才相識的年輕男女，肯定有最終愛上對方的。」book18.org
他們從餐館出來時，天全黑了。濕漉漉的街面少有行人，偶爾傳來地鐵的悶響，腳下都微微顫動。於青華和李婷婷去地鐵站，自動扶梯下行了很久，他們離開扶梯，走向站台。站台在兩個車道中央，一邊去李婷婷的旅館，一邊去於青華的。隧道里吹來強勁的風，車燈耀眼，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於青華仿佛置身在某個殘忍的科幻世界，剛才餐館的安穩與舒適蕩然無存了。他望著身邊的年輕女生，她的頭髮挽起來，露出白皙的脖子。車停穩了，李婷婷走向車廂。於青華對她喊了一句，請她做一件事。已經進了車廂的她回頭一笑，揮了揮手。車開了。book18.org
四book18.org
「老於你回來我就去學校了。」女兒照舊用不尊重的口氣說，「晚飯不用等了——我和朋友有約。婷婷教授，很高興認識你，祝你今晚在波士頓玩得愉快。再見！」book18.org
女兒晃動著馬尾辮出了門。於青華和李婷婷坐在沙發上，相互恭維，說多年不見，氣色這麼好。於青華替女兒道歉，說孩子被他寵壞了，沒禮貌。他有點拘謹。李婷婷從提包里抽出一件禮物。book18.org
「金牌月桂冠，」於青華讀著清酒瓶子的標籤，「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book18.org
「連這點清酒都破費不起，終身教職還有什麼意思？」book18.org
於青華笑笑，不知他是否記得當年在日本餐館關於付帳的那段話。李婷婷來訪，他沒問來意，但他歡迎她，忍不住微笑；他的客套話——超出學術圈人們無拘束的一般作派——李婷婷聽著有點滑稽。book18.org
「那年在地鐵站，」她說，「我的車快開了，你問我想不想喝一杯。所以今天帶了一瓶。」book18.org
「有這回事？」於青華低頭問。book18.org
「你的原話是：要不別走，去我的旅館一起喝一杯？」book18.org
「果然是這樣。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當時地鐵吵，我以為你沒聽見。」book18.org
「我聽見了。裝沒聽見。」李婷婷彎下腰，想看看他的表情。book18.org
「沒想到你記得這麼清楚。」於青華說。他仍然低著頭。book18.org
「那是我職業生涯重要的一天，怎麼能忘呢？那家居酒屋還開張嗎？想不想再去吃頓飯，我慢慢跟你講？」book18.org
「居酒屋？」book18.org
「我們當年吃了壽司拼盤和鰻魚飯，你付的帳。」book18.org
「已經倒閉了。日本人的工匠精神也敵不過迅雷一樣的金融危機。」他想了想說，「不如這樣，雖然招待不周。女兒喜歡腌鮭魚，昨晚就從冰櫃拿出來解凍，準備今天烤了吃。我們拿來下酒怎麼樣？讓她空嘴饞。」book18.org
「你女兒聰明又活潑，讓人羨慕。」book18.org
「什麼活潑，天天搗蛋。你有孩子嗎？（李婷婷搖頭。）那麼我說你也未定明白。帶她，比講課、帶學生、申請經費，甚至當系主任都累！以為我退休了，其實還是全職。算我運氣差，這個年紀的孩子……」book18.org
我理解，李婷婷心想，他愛女兒，像我愛自己的論文。發表後，欣慰之餘，會誇張地跟人說，寫它時多麼累，修改時多麼煩。她笑而不言。book18.org
半小時後，鮭魚烤好了，散發著香氣。清酒經過短暫的冷凍，味道清冽。桌邊的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book18.org
「那天聽你的講座，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李婷婷問。book18.org
「你在想，公式如果沒有紕漏，可不可以推廣，用到人工智慧上。」於青華說，「你熱衷這個課題。」book18.org
「不，我在想，這個講台上的人，當年頭頂著一所名校的博士帽，到另一所名校求職。已經讀過他的論文的人們端坐著聽他的講座，正如此時。幾年後，別人渴望的終身教職，他輕鬆拿到了。照理應該春風得意。可我怎麼感覺這位於教授有一些（李婷婷頓了頓）失望——找不到更合適的詞。」book18.org
「這是在聽講座的時候？講座之後，是否找到了更合適的詞？」book18.org
「沒有。講座之後，我們吃晚飯，還是這個感覺。」book18.org
「就說失望吧。那是無法掩藏的。剛獲得終身教職，在講台上談笑時，我就注意到，有一種情緒從我身上，不知經過什麼路徑，傳染到學生那兒。開學時充滿期待的臉漸漸變得漠然，他們的想像力越來越貧乏，注意力越來越分散，台下的空位越來越多。到了期末，我最怕看到那些曠課幾星期之後，拖著腳步無精打采進考場，指望矇混過關的學生了。失望——也許從我身上傳過去的，就是它。」book18.org
「這怎麼能怪於老師？那些學生，前一天聚會上少喝點，就不會無精打采了。」book18.org
「失望——我想想有沒有更好的詞。再來一杯？」book18.org
於青華給兩人斟酒。他們碰杯。「對了，」於青華說，「你說那是你職業生涯重要的一天，為什麼？」book18.org
「那次研討會，跟我的論文最相關的前輩，包括於老師，都在場。我重讀了你們的履歷、論文，找機會搭話，求寫推薦信。」book18.org
「從最開始，」於青華點頭說，「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book18.org
「你的講座結束後，在下雨，許多人等在門廳。我跟幾個人搭話，交換聯繫方式，直到他們一個個離開。回想起來，像在超市門口乞討。」book18.org
「有收穫嗎？」於青華一笑。book18.org
「有兩個答應寫推薦信，其中一個寫了，另一個後來聯繫不上。」book18.org
「加上我的，一次研討會你就收穫了兩封信，不賴。」book18.org
「只有你那封有用。另外一封——其實我當時所有的推薦信，除了你的，都一樣——以微弱的讚揚加以貶斥。推薦信我最近不小心都看到了。」book18.org
於青華沒有反應。他的習慣，推薦信沒有不能給人看的。book18.org
「當時我不知道這些。白天還好。晚上回到旅館，獨自坐在燈下，回想人們無關痛癢的言語，我突然感覺，這些推薦信一封都沒有用。我所期盼的學術生涯，在別人面前是坦途，在我則是一扇緊閉的門。我只能雙手拉著門把，拉出一條縫，把腳嵌在縫裡，身子和頭慢慢挪過，然後鬆手。這道門砰然關上，前面又是一道。這樣的努力真的有結果嗎？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那天晚上，在波士頓那個破房間裡那樣孤單和無助。我一夜沒睡。想這些時，隔壁傳來彈簧床的吱吱聲，一對男女在喘息，呻吟。」book18.org
「同一屋檐下，人們的興趣果然各色各異。」於青華想開個玩笑，但與她對視時，發現她的眼睛紅了。他住了嘴。book18.org
「一直以為，我出身一般，也沒人推薦，在起點就落後別人。除了偶然因素，就是說走運，我是靠自己的努力，克服各種困難，才有了些成就。」book18.org
「如今明白了，我不是被別人搶了先，恰恰相反。是你偏向了我。我得感激你。沒有你這封推薦信，哪怕我再努力，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別說錄用、拿終身教職了。」李婷婷擦了擦眼角，從提包里抽出列印的幾頁紙，讀了起來，「我以最強烈的措辭，向諸位推薦李婷婷同學……」book18.org
仿佛聽憑她讀下去會造成什麼傷害，於青華一把抓過紙張。「你高估我了。」他說，「即使面試的機會可以歸功於我，那也是十五年前。你今天的成就，那些論文和獎項，是我寫信吹出來的嗎？」book18.org
李婷婷抽泣一聲。於青華遞過擦淚的紙巾。等她緩過來，他又說：book18.org
「沒想到那天晚上你那麼低落。對不起。但你為什麼預感我的信也不強呢？我欣賞你，當面這麼說，背後也這麼寫的……難道，你沒答應跟我喝一杯，以為我會懷恨，不寫信或者在信里損你？你太小瞧我了吧？」book18.org
「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想著想著就想到最壞的了。」李婷婷笑笑說。book18.org
於青華抿了口酒，也笑笑說：「你這次來，就為感謝我十五年前寫的信？以你的勁頭，該向前沖，怎麼回頭望了。」book18.org
「於老師，為什麼寫那封信？」李婷婷輕聲問。她已經醉了。頭腦輕盈而放鬆，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book18.org
「這就奇了，不是你要我寫的嗎？」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那麼高調？那些稱讚的話，我讀著臉紅。」book18.org
「又不是情書，臉紅什麼？再說我稱讚錯了嗎？說你迷戀科研，前途遠大，是我看走眼了？」book18.org
「你肯推薦我，是某種偶然；我當時的履歷當不起那些稱讚。」book18.org
「答應你的時候，也許是偶然——因為外面下著雨、櫻桃很新鮮，或者旅館的枕套是粉色的——誰知道。但落筆時我是認真的。讀過你的簡歷、論文，梳理了我們在居酒屋的對話。我綜合手頭的信息，拿自己的名望下了一注，結果中了頭獎。」book18.org
「你真的那麼看好我？」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猶豫過。」book18.org
「可是後來我給你寄論文，你愛理不理。九年前，我評終身教職，再請你寫推薦信，你甚至沒回應。」book18.org
「你那時已經不需要我推薦了。想推薦你的人到處是。」book18.org
「我想向你展示成果。我想得到你的肯定。」book18.org
「我確實很欣慰，雖然當年沒有明言。」book18.org
李婷婷望著這個她欽佩又誤解過的人。他目光誠摯，聲音柔和，一如當年，只是多了白髮。她感到親切，什麼都可以對他講，什麼都可以問。他們是專業上的知己。他會如實作答。她又奇怪，十五年間，他們走了相反的路：她努力工作，事業有成，他則悄然退隱，也不覺可惜。李婷婷猛然想起了一個忙碌時沒細想，想到時沒有合適的人問，獨自沉思也找不到答案的問題：book18.org
「於老師，我們做的這些研究，真的有意義嗎？」book18.org
「這又奇了。都這麼多人推薦了，還沒意義？」於青華微紅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book18.org
「人是多啊，可信嗎？」book18.org
他收斂了笑容，沉吟片刻說：「不能信你自己，容易成自大狂；也不能信隨聲附和的泛泛之輩；也不能信現在的我，因為我退休了，不在研究的第一線。相比之下，你還得信過去的我，寫這封推薦信的我。你看上面說的：我以最強烈的措辭，向諸位推薦李婷婷同學。婷婷是一位迷戀科研、根底紮實、聰明、勤奮的年輕人。她對某某課題有深刻的領會。她在學術界一定有耀眼的前程……」book18.org
番外：老師，慢點book18.org
「慢點，老師，慢點！」李婷婷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知為什麼說這話，也不知身在何處。周圍光線晦暗，她被一種暖流包裹，輕盈如同飄在空中。下身有火熱的物體在蠕動，一種酸澀感隨著那動作時強時弱。她想對抗這感覺，無效；正期待更多，那動作卻停止了。有雙大手扳住她的肩，將她翻過來。她全身鬆軟，面朝地面，費力才維持趴著的姿勢，又懶懶地翹起臀部。「老師，不要！不可以！」又是自己的聲音。「為什麼不可以？」有人在身後喘息著說，「這麼多年你努力工作，從來享受過嗎？而且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那次研討會，第一眼看到你……」「我是說這種體位，說好的，不能有特別。」「對，普通的後入！」那人說，「我是有名的學者，當面那麼說，背後也那麼做，絕不胡來。」那人停了一刻，隨後李婷婷感覺下身被塞滿了。她想尖叫，但發不出聲，只能咬咬嘴唇。感覺很古怪，不知是痛苦還是快樂。那人的動作越來越狂放，李婷婷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他戛然而止。她期待他說點什麼，或者湊近來吻自己的脖子，他都沒有做。「老師，」她問，「我們做這些，真的有意義嗎？」「當然有！」那人又喘息著說。「有什麼意義？」「什麼意義？總比講課、寫論文、帶學生有意義！」有雙手從後面環抱，緊按她的雙乳；一股強力推她向前，她正期待再次被填滿，忽然身子一抖。book18.org
李婷婷在回加州的飛機上醒來。一位穿制服、頭髮緊扎在腦後的中年女人拍她的肩，提醒她系好安全帶。飛機要降落了。小窗外陽光明媚，加州的海岸線、房屋、棕櫚排布的高速路依次映入眼帘，她的思路也轉到研究、課程、系主任的職責，還有明天的會議上面。 book18.org
貼主:阿里克斯Y格雷於2026_05_21 14:45:10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