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89-90)book18.org
作者:老鴉奇遇記book18.org
2026/05/26 發布於 南+book18.org
字數:11552book18.org
第八十九章book18.org
十四年前。book18.org
岷國,易州,某座群城。book18.org
南街的街頭有棵歪脖子槐樹,蔽日的樹蔭下總擺著個糕果攤。book18.org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後巷偏房裡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後不久便將做好的糕點與自家種的果子堆在板車上推過來。book18.org
夫妻倆有對兒女,年長的是女兒阿芸,年方二八,風華正茂。book18.org
仲夏時節,她常來替爹娘擺攤,大大方方地立在攤後,一身簡單的青布短衫,捲起袖子,露出兩條光潔的胳膊,墨黑長發在腦後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繩簡單系住。book18.org
攤子邊上總蹲著個男娃,那便是弟弟阿豐,八九歲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大頭細頸,每日都在學著話本里陣前單挑的將軍,念念有詞地挑著草莖逗螞蟻。book18.org
阿芸有時會從攤板上揀一隻熟透了的脆瓜,擱在石縫旁邊。book18.org
這是不賣的,阿豐總抬頭問她「姐,這留給哪個呀」。book18.org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後來弟弟明白了答案,話語裡帶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頰上往往染上一層胭脂色。book18.org
這脆瓜是留給這兒的巡街典吏的,那漢子二十五六歲,辦事勤快,為人穩妥,常在郡守跟前遞話跑腿、稟報雜事,很得郡守信任。book18.org
他每天走街串巷,盤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瑣事,從早到晚在幾條舊街上打轉,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後一趟後,必定會來到這棵歪脖子樹前,在攤前一站,阿芸便遞半隻脆瓜給他。book18.org
起初阿芸會用「快收攤了賣不掉,放到明日便壞了」的藉口,後來兩人默契了,他接到後便掰一半還給她,她不吃便給阿豐。book18.org
一來二去,兩邊越來越熟,午後他偶爾便會來這偷懶,跟阿豐說幾句閒話:book18.org
「這些螞蟻哪來的,往哪邊爬?」book18.org
「……」book18.org
「啊?螞蟻還會打架?」book18.org
「……」book18.org
「小子,今天有沒有跟阿姊頂嘴?」book18.org
「……」book18.org
有一日,阿豐看著他腰間的佩刀,忽然說道:book18.org
「我長大也當差人,跟你一塊!」book18.org
「跟我一塊?我每天在城裡東奔西走的,加起來少說也得有個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book18.org
「吃得消,我不怕累!」book18.org
漢子弓起指節在他的額上輕輕叩一下,看著他腳底的破麻鞋,告訴他先吃飽飯,長高了再說。book18.org
幾日後,漢子一邊啃著脆瓜,一邊問道:book18.org
「小子怎麼就想當差人了?」book18.org
阿豐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我要保護阿姊。」book18.org
漢子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一沉道:「誰欺負她了?」book18.org
「有幾個壞人,總是來纏著阿姊,因為阿姊長得好看……」book18.org
是這附近的地痞無賴吧……哼,好呀,明日我就來……book18.org
漢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豐的腦袋。book18.org
「唔,幹嘛呀……!」book18.org
阿豐掙扎著脫離了出來。book18.org
「喏,接著——」book18.org
阿豐抬頭一瞧,漢子從懷中取出了什麼,扔給了他。book18.org
他趕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雙做工紮實的精良草鞋!book18.org
「給我的?」book18.org
「嗯,再能走也得有雙過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給你買雙新的。」book18.org
阿豐換了新鞋,歡快地在街上蹦躂起來。book18.org
「有勞大人破費了。」阿芸輕聲道。book18.org
「都不知道吃了你們多少瓜了,這點小錢算什麼。」book18.org
漢子大手一揮,猶豫片刻,聲音稍小道,「別叫我大人,聽不慣,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book18.org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book18.org
漢子撇頭看去,夕陽在她的頰上染上一層紅光,看著分外動人。book18.org
與此同時,城裡某個權貴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縱馬奔馳,幾匹馬在街上橫衝直撞,遇見了在路中央追著蜻蜓的阿豐。book18.org
馬蹄落下來,蜻蜓飛走了,一對對翅膀在夕陽下也淌著血紅的光。book18.org
老夫妻用板車推著阿豐去了醫館,醫師出來一瞧,孩子的臉白如紙,一身血污,他一摸阿豐的胸口,接著對老夫妻說了幾句。book18.org
老婦人聽完腿一軟,慢慢坐到地上,老爺子盯著阿豐看了一會兒,讓老伴帶兒子回去,自己來到了權貴的府邸,在門口跪下了。book18.org
阿豐的傷勢很重,尋常醫師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幾位大夫學識淵博,還有精品藥散,也許有辦法。book18.org
第二天夜裡,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大夫,而是拎著木棍的家僕。book18.org
老爺子被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回到家裡。book18.org
當天夜裡,阿豐便咽氣了。book18.org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這事已經是又過了兩天了。book18.org
他當時手上有案子,在衙門裡睡了兩夜,沒人告訴他。book18.org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裡尋個公道,郡守告訴他「一點小事別鬧大了」。book18.org
對那家在宮裡有人的權貴而言,他一個小小的巡街典吏與賣糕果的阿芸一家沒什麼兩樣,都是跨不過他們府邸那扇大門門檻的。book18.org
阿豐葬在城郊。book18.org
不是什麼正式的葬禮,老爺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頭就再也挖不下去了。book18.org
好在阿豐也不大,小小的一隻,挺合身。book18.org
阿芸站在邊上一聲不吭,手裡緊緊攥著一雙嶄新的草鞋。book18.org
簡陋的葬禮上,只有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邊飄蕩。book18.org
阿豐死後的第二日,阿芸便繼續去看攤子了。book18.org
當天上午,一名自稱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來,客客氣氣地說著請她進府做小姐的貼身丫鬟。book18.org
不等阿芸說話,老爺子便變了臉,說我們不是賣女兒的人家。book18.org
管事笑了笑,轉身走了。book18.org
黃昏時分,漢子一如既往地來到南街街頭。book18.org
攤子還在,但板車上的糕果爛了一地,他環顧四周,見不著人,向附近的鋪子打聽,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夥家丁私仆帶走了。book18.org
那伙人是城裡另一家權貴,在廟堂里有人。book18.org
漢子託了兄弟們去打聽,消息很快出來了。book18.org
好消息,帶走阿芸一家的並不是幫著斬草除根。book18.org
壞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爺路過的時候看中了阿芸。book18.org
州郡豪強,魚肉鄉里,所行無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book18.org
漢子自知自己雖得賞識,可如今終究只是一屆流外吏員,無沒無品,況且眼前之事牽扯本地世家,對方勢大根深,連郡守平時都要給他們三分顏面,正面出擊如同以卵擊石,定然不可。book18.org
不過地頭蛇也不至於目中無人到光明正大地強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豐的那大戶如今已是閉門謝客躲風頭了,只要阿芸不願意,頂多受些委屈,一時間也不會被怎麼樣。book18.org
此事不可急於一時,需得騰挪周轉。book18.org
漢子心中默默盤算著,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開始為此事忙前忙後。book18.org
他先去尋了同僚中兩個靠得住的通了氣,街面差役那裡他相熟的人多,他與他們也打了聲招呼,讓他們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況,隨時往回遞個信。之後又借著近身稟事的機會在郡守那邊旁敲側擊,提一嘴近來世家行事張揚,已有坊間非議,有損官聲。book18.org
傍晚,一場綿綿細雨降臨人間。book18.org
隨著日頭西落,雨勢漸大,如簾般順著一排排屋檐倒掛下來。book18.org
夜幕落下,漢子在家中看著窗外的雨幕,一顆心如同門前被雨滴不斷拍打的石板一樣咚咚作響。book18.org
老夫婦受了點傷,他已為兩人請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book18.org
憑自己在府衙積攢的人情和面子從中周旋,順利的話,便能以核查戶籍、尋訪流落民女為由,走正規衙門的流程上門點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們一家送到外郡落腳,離開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結束了……book18.org
想著想著,他看到一顆顆明光,成串地從前方盡頭的拐角處竄出。book18.org
月黑風高時,瓢潑大雨夜。book18.org
那是一盞盞燈籠,由十來個家僕提著。book18.org
阿芸是從後門逃出來的,翻牆出來時摔傷了膝蓋,此刻正赤著腳,一瘸一拐地從朝這裡跑來。book18.org
她的腳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個淡紅的印子。book18.org
散亂的黑髮貼在兩頰,她喘著氣不斷向這兒逃來。book18.org
雨太大了,她已經餓了一天一夜——怕那紈絝弟子在飯菜里下藥,此刻什麼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後的力氣拚命喊道: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雨聲伴隨著雷鳴轟隆隆地砸在屋瓦上。book18.org
屋裡的漢子立馬跑了出來,伸手抓向大門的門閂,指腹緊貼著鐵栓。book18.org
「抓住她!」book18.org
一個低沉的聲音穿過大雨。book18.org
大雨很快打濕漢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卻不如這聲音令他脊背戰慄。book18.org
粗壯、粗糙的手指收攏在鐵栓上,他的指節開始發青、發白。book18.org
追來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職宣節校尉,正六品。book18.org
此刻倘若衝出去硬碰硬,當面撕破臉面的代價絕不是他一個吏員能扛得住的。book18.org
不過衙門裡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過酒,或許可以走後門,把人藏在衙後庫房裡,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說世家近來行事張揚已惹非議的事情時郡守大人就沒反駁,只說再看看,這次把阿芸當做人證的話,大人應該不會不管吧?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啞的聲音鑽入了門縫。book18.org
漢子抓著鐵栓,腦海中又冒出一片念頭。book18.org
可要是失敗呢?自己帶著她沒走脫呢?雙雙落入他們手裡的話,怎麼莫須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頭上套,對方若是反咬一口,屆時不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獄之災!自己已經打拚了這麼多年……book18.org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book18.org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還是阿芸的力氣變小了,她的聲音忽遠忽近,愈發模糊不清。book18.org
阿芸……阿芸……book18.org
原諒我,不過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我已經都想好法子了,別擔心按我計劃的那樣才能救你!book18.org
他的指節一節一節放開。book18.org
門口傳來了一陣馬嘶,之後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沒別的聲了。book18.org
他在門後站了許久,渾身濕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縮著躺在床上,一夜難眠。book18.org
翌日。book18.org
雨還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門,同僚卻帶來了一則噩耗。book18.org
昨夜逃出來的阿芸被抓回去時,趁周圍人不注意又想逃跑。book18.org
黑燈瞎火的慌亂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擊中了她的後腦。book18.org
阿芸死了。book18.org
這麼短的時間內連死兩個良民,而且都是死於地方權貴之手,郡守親自著手處理,但進展似乎不太順利。book18.org
得知這消息的漢子如遭雷擊,渾渾噩噩地往家裡走去,在離家門口不遠的泥地上見到了幾排抓痕。book18.org
在前頭有一處水汪塘,他赫然發現裡頭有抹熟悉的草色。book18.org
水窪里有個被布包著的玩意,他彎腰撿起,將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徹底扯開。book18.org
是一隻嶄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繩被水泡得有些發脹。book18.org
昨天夜裡,阿芸是在這裡被拖走的。book18.org
被抓回去時,她一直珍藏在懷中的草鞋——阿豐的遺物掉了出來。book18.org
他回到屋裡,將這雙草鞋擱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著。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什麼兩全其美,什麼按計劃來,無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們!book18.org
「啊啊……」book18.org
我、我……阿芸、阿豐……我——book18.org
「唔……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book18.org
阿芸死後,那對老夫妻求告無門,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誘,忽而消失。book18.org
漢子尋了好幾日,最後從城外的河裡發現了他們。book18.org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訴他郡內最偏最窮的萬全縣缺個縣尉,沒人願去,他去吧。book18.org
他說好。book18.org
於是他在萬全縣做起了從九品的縣尉,一做就是十幾年。book18.org
……book18.org
周圍的景色不斷變換,隨著忽然落下的瓢潑大雨,山呼海嘯地揭開了塵封的記憶,將周平不願回想的過往一點一點凝固在他眼中。book18.org
看著那攤子後、蓑衣下的嬌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滯,喉頭髮緊,乾澀地念出了她的名字:book18.org
「阿芸……」book18.org
那身影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來。book18.org
一張慘白的臉上,兩隻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著他。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輕喚道: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帶著無盡的哀傷與幽怨。book18.org
周平膝蓋一軟,單膝砸在泥水裡。book18.org
濺起的泥水打在他臉上,他弓著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雨聲與土腥味不斷灌入耳鼻之中,牽連著過去的記憶印滿雙眼,漸漸地,他開始分不清哪個是現在,哪個是從前了。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張虎抬頭呼喊著,可對此刻的周平來說,他的聲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難以傳到耳中了。book18.org
周平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著前頭的阿芸緩緩走去。book18.org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濘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帶出一聲沉悶的噗響。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張虎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他奮不顧身地撲向周平,從後面架住他的胳膊。book18.org
「大人看見什麼了?!」book18.org
周平沒有說話,愣愣地垂著頭。book18.org
「李石頭!」book18.org
張虎的吼聲還未落下,李石頭已經跑到了周平跟前。book18.org
他看了周平一眼,護到他身前,將槍頭對準了前方。book18.org
「回來……」book18.org
周平開口道,聲音輕得連他自己聽不太見。book18.org
「你們倆,帶著他們四個離開。」book18.org
李石頭回過頭來,張虎也已經鬆開了手,看著周平緩緩拔出腰刀,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大人,我們一起……!」book18.org
周平低聲道:「得有人斷後吧。」book18.org
「那我來!」book18.org
「我來——」book18.org
張虎和李石頭同時道。book18.org
「你有賢妻和一對兒女,你要是出了事,他們母子三人怎麼辦?」周平對張虎說完,又看向李石頭,「我可是知道的,隔壁縣的錢小姐一直對你青睞有加,可別辜人家一片心意。」book18.org
「我孤家寡人一個,死就死了,你們可還都有人想著念著。」book18.org
兩人還想說什麼,周平沉聲喝道:book18.org
「快走!本縣尉命你們走!」book18.org
「大人——!」張虎瞪大了眼睛。book18.org
同樣難受無比、眉頭緊鎖的李石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拉著張虎轉身,帶著劉鄉佐四人向後逃去。book18.org
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過頭來。book18.org
阿芸不知不覺間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十步遠的地方,兩隻黑洞洞的眼眶裡流出兩道血淚。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周平閉上眼,深吸一口,緩緩舉起刀刃。book18.org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撲來,周平側身勉強一閃,腳下步伐迅速騰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涼,出現一道深深的血痕。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book18.org
就這樣,你追我趕之間,周平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液不斷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釋無形。book18.org
不知是因為貧血還是精神到達了極限,他的眼前開始越來越模糊,躲避的動作也逐漸緩慢,直到一個踉蹌跪倒,手中佩刀隨之落地。book18.org
阿芸來到他面前,雙手掐住他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他提了起來,臉龐隨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book18.org
現在他們應該已經走出去了吧……book18.org
周平靜靜想著。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明明現在應該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可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恐懼與不甘,反而存在著一絲滿足的釋懷。book18.org
阿芸,對不起。book18.org
我沒法給阿豐報仇,沒法救你,也沒法給你報仇,甚至連你的爹娘我也護不住……book18.org
所以,儘管來恨我吧,將你一切的怨恨都發泄在我身上吧。book18.org
周平緩緩閉上眼,思緒在不斷離去的同時,身邊的雨聲也越來越遠了。book18.org
死在你手裡,倒也不錯……book18.org
「周……大哥……」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乍響!book18.org
一道驚雷劃破夜空,猛地喚回了周平的思緒!book18.org
緊接著,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間便連同著周圍的街道店鋪消失得無影無蹤了。book18.org
周平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身後一陣陣轟隆聲連綿不絕。book18.org
聲音來自東北方向,來自那座隱藏在雲霧中的大山。book18.org
周平轉頭看去。book18.org
仿佛天降霹靂,地涌狂瀾——book18.org
大山炸開了。book18.org
一襲漆黑窈窕身影在塵土飛揚的空中傲然而立,一頭血色長髮如旗幟般獵獵飄揚。book18.org
……book18.org
第九十章book18.org
雲鎖峰巒,霧籠山岫。book18.org
忽見巨石崩炸,亂岩奔走。book18.org
霧遮雲隱下的森幽大山剎那崩摧,一時間滾滾沙塵蔽日,海嘯般的轟鳴震耳欲聾。book18.org
哪怕只是金丹境的魔修,於俗世之人而言,也是撼山動海的存在,雙方若大打出手,不免禍及四野。book18.org
對停留在白茅村的周平等人來說,處境更是危在旦夕。book18.org
但這一情況最終沒有發生。book18.org
雙方交手只一瞬,在周平回頭看去的時候,勝負已然分曉。book18.org
塵土深處,一對灰黑眸子緊盯著頭頂雲端的那襲窈窕黑袍,眼底充斥著即將消散的怨恨、驚恐以及無數不解。book18.org
與之相比,飄揚的血色長髮下,那雙泛紫的雙眸中僅有夾雜些許輕蔑的漠然。book18.org
這名藏匿於此的魔修前幾年才步入金丹境,一如如今世上雜七雜八的魔修一樣,他也給自己取了個響噹噹的狂妄名號。book18.org
可惜這名號還未來得及出這方圓十幾里地,便要隨他一道消亡了。book18.org
逃到這種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步入金丹境,還自行鑽研出個迷魂大陣,這才剛拿附近的鄉野凡俗試試手,怎麼就被人尋到了?book18.org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來人分明是同道中人,為何二話不說便對自己下了死手呢?book18.org
「邪魔外道,敗壞吾輩聲名,找死——」book18.org
仿佛是在給他一個被殺的理由,兩瓣飽滿的紅唇冷冷地吐出這幾個字,這金丹境魔修的身軀也化作了塵埃,隨著坍塌的大山一同粉碎。book18.org
與此同時,巨石、泥流與折斷的松木源源不斷落下,離山體不遠的白茅村自然難以全身而退。book18.org
連綿不絕的轟鳴聲隨著沙塵而來。book18.org
——不能待在這裡了。book18.org
周平趕忙轉身,拖著遍體疼痛的身軀向村口逃去。book18.org
臨近村口的路面已被泥流與碎石侵入,周平一腳踏入鬆軟的濕泥中摔倒在地。book18.org
身後的轟隆聲如雷聲般催促著他,他連忙起身,不敢停下,直到跑出村子時,才回頭看了一眼白茅村。book18.org
出了村子,驛道貼著山壁彎彎繞繞地往前伸,一側是陡峭的石壁,前頭便是老鷹溝。book18.org
周平從一棵被飛石砸斷的老松樹底下鑽過去,先是背上被斷裂的松枝劃開道口子,接著又腳下一滑險些滾下溝。book18.org
他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來的一根老藤穩住身子,稍稍放緩腳步,沒走幾步腳步又是一滑,好在他有所準備,趕忙拽緊藤條朝反方向撞去!book18.org
受了傷的臂膀撞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氣,緩了緩後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地挪過了這段最窄的路,然而還不等他鬆一口氣,頭頂忽然響起一陣呼嘯。book18.org
周平轉頭一看,只見一塊十幾丈寬的巨岩從東北方向飛來!book18.org
完了……!book18.org
他頭皮一緊,心中料定這下自己必死無疑!book18.org
下一刻,一道光芒如雷霆乍過,飛來的巨岩在空中一滯,化作粉碎。book18.org
啊——?book18.org
周平抬頭看去,隱約看到天空中立著一襲白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白衣頓時消失不見。book18.org
仙人?還是自己看錯了嗎?book18.org
他愣了愣,但眼下也沒空再想這些。book18.org
前方的驛道稍微寬了些,周平小心翼翼地前進著,腳步有些踉蹌。book18.org
不知何時起,天上下起了細碎的雨珠,這次不是幻覺。book18.org
他左腿的膝蓋在摔磕了幾次後青腫起來,每彎一下都疼得他齜牙,雙手也在不知不覺中便添了許多傷,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手臂不斷往下滴落。book18.org
身後的轟隆聲漸漸沉悶,最後只剩下逐漸變大的雨聲和從老鷹溝下傳來的溪水聲。book18.org
周平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雲霧籠罩的大山已經塌了大半,全無原先的輪廓了。book18.org
從昨天出發到現在,自己是不是只喝了兩碗黍米粥來著?book18.org
乾糧……好像丟了。book18.org
好重啊……腳步……book18.org
可能是因為失血,他感到點點冷意從手臂不斷向肩膀蔓延。book18.org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腳步,低著頭,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雨水從他的後腦勺順著脖頸淌去,浸入背上的傷口中,又冷又刺痛。book18.org
好累……book18.org
手腳……都動不了了……book18.org
「呼——」book18.org
他靠著崖壁緩緩坐下,抬起頭。book18.org
雨絲掃在滄桑疲憊的臉上,微涼。book18.org
他閉了一會兒眼,想起了自己的部下們與劉鄉佐,又睜開。book18.org
一路上也沒見到……他們應該都安全了吧?book18.org
確認這一點後,他安心了些。book18.org
真的好累啊……好在自己是一個人啊,無父無母,無妻無子。book18.org
眼前的視線模糊起來,那在城南賣糕果的一家的身影悄然浮現。book18.org
——抱歉。book18.org
心頭滿懷著對他們的歉意,周平的眼帘再度垂下。book18.org
風雨聲在耳邊迴蕩,在意識向黑暗墜入的時候,一點不和諧的聲音悄然出現。book18.org
自前方而來,急迫凌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book18.org
是什麼聲音來著?book18.org
此刻周平的思維已然遲鈍,只是覺得自己以前應該聽過很多次。book18.org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勉強地睜開一隻眼睛。book18.org
只見一隻粗壯的大手穿過雨幕,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臂。book18.org
這隻手粗壯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虎口有幾道舊疤,怎麼看都是一隻常套獾子、剝獸皮,還握了十幾年刀的獵人的手。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雨水順著周平的額頭淌下來,糊在眼前,他隱約看到一張粗獷的臉。book18.org
周平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可雙腿一軟,腳下一滑便要倒下,這時一道矯健的身影從前方竄來,一把將他抗住。book18.org
「石頭!」book18.org
「沒事。」李石頭神色堅定地扛著周平。book18.org
「大人!」老孫抱著李石頭的長槍,一瘸一拐地跟在張虎身後,此前一直拽著趙和尚的領子逃跑的劉胖子現在被脫離了迷魂陣影響的趙和尚扶著跟在後頭。book18.org
劉鄉佐像個肺癆鬼似的、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最後。book18.org
他沒受傷,也沒被陣法影響,純粹是累的。book18.org
眼看周平成功逃出來了,眾人都鬆了口氣。book18.org
周平喃喃道:「你們……怎麼折回來了……」book18.org
張虎與李石頭一左一右將他架起,理所當然道:「大人這什麼話,沒道理丟下大人不管,沒道理的!」book18.org
劉胖子笑嘻嘻道:「我是收屍的呀,不管平哥你是死是活,我總得回來吧。」book18.org
趙和尚道:「吉人有天相,大人壽數未盡,何況我們要是便這樣一走了之實在不忠不義。」book18.org
劉鄉佐氣喘吁吁地扯起一個難看的笑容道:「那畢竟、畢竟像大人這般好說話的也不多見……要是再來個縣尉大人,指定多難伺候呢。」book18.org
「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李石頭輕聲說道,眼神篤定地看著前方。book18.org
聽著他們的話語,周平輕抬眼眸。book18.org
雨水蕭蕭,卻不像曾經那般刺骨。book18.org
秋風瑟瑟,也不似回憶中的凜冽。book18.org
周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緩緩閉上眼睛,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悄然滑落。book18.org
看來自己錯了……book18.org
從很久以前開始,自己就不是孤單一人了啊。book18.org
……book18.org
兩道白衣立在空中,注視著下方崩塌的山體。book18.org
那股氣息……book18.org
玉霜眼中微一訝。book18.org
「是死了。」飛星仙識掃過,確認了這一點。book18.org
兩人破開岩土,深入山底,來到已經崩塌的洞府中。book18.org
此處瀰漫著淡淡的魔氣,顯然便是魔修的藏身之所。book18.org
但藏匿此處的魔修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很乾凈,沒留下任何痕跡。book18.org
是有路過的修仙者順手處理了嗎?又或者這魔修的仇家找上門了?亦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book18.org
「不論如何也算省了我們一樁事。」玉霜道。book18.org
兩人在洞府的一處角落屋子裡發現了不少凡俗之人的衣物、乾屍,明白了此處的魔修確實與情報上的一樣,是會提取凡俗精血修行的邪魔。book18.org
飛星道:「西南西北各有一個村落,一個已經被埋了,還有一個有些損傷,但大體完好,但其中村民氣息有些古怪,大約是遭了毒手的,不知還有沒有救。」book18.org
玉霜眼底流露幾分憐憫,說道:「既然來了,便去看看吧,能救人一命總是好的。」book18.org
飛星淺笑道:「真人就是菩薩心腸……是啊,否則當初也不會救我了。」book18.org
玉霜聞言神色柔和了些,便見飛星自然而然地向旁走了幾步,忽而轉劍刺向一處陰影!book18.org
「哦呼呼~」book18.org
狡黠的輕笑聲在陰影中響起,玉霜面色陡然一變,仙劍隨之出鞘。book18.org
一道黑影憑空出現在不遠處,空間抖動,緊接著便如簾幕般被掀開,一道窈窕的身影從扭曲的空間中一步踏出!book18.org
她的臉看起來大約十六七歲,年輕程度與陽春差不太多,眉眼間猶帶幾分少女的嬌俏,一雙泛紫的狐媚眼裡滿是居高臨下的輕慢,自下而上地打量著兩人,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book18.org
魔修標誌性的披散的血色長髮垂至腰際,一件纖薄的黑袍緊貼著她的身軀,將嬌柔的肩背與纖細的腰肢完美勾勒出,而在腰肢上方,兩簇不合外貌的豐腴隆起在袍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好熟悉的打扮。book18.org
飛星看著她便想起了在冬池山莊外見到的那一行神秘魔修。book18.org
玉霜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劍元、仙氣已然注入到手中仙劍內。book18.org
飛星同樣準備就緒,但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開口道:book18.org
「這裡的魔修是你殺的?」book18.org
她聞言隨意揮手道:「不錯。」book18.org
「為何?」book18.org
「你們還關心這個?」女子雙手抱胸,令袍子下的兩簇豐腴弧度愈發明顯了些,同時從袍下伸出一條赤裸的纖細長腿,用足尖不斷點擊著地面,輕蔑調笑道,「快些出劍如何?」book18.org
「那你們是同夥?」飛星道,「傷害村民,提煉精血的事你也有份?」book18.org
「啊?」book18.org
這一聲啊有個很明顯的轉調,盡顯出其內心的不滿,她眯著左眼,挑著右眉,垂下嘴角嗔怒道:「放什麼狗屁,本小姐怎麼可能幹這種事!」book18.org
飛星道:「哦,那你也是來除魔衛道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這一次同樣是個轉調,但其中的不滿與憤怒卻少了許多。book18.org
「怎麼可能……」女子輕哼一聲,又道,「隨你怎麼想吧。」book18.org
「這可不行。」飛星道,「如何你也做過惡事,我們可不能放任你繼續禍害凡俗。」book18.org
女子冷笑一聲道:「我是沒做過,可就算如此,你們難道就放過我嗎?哼~」book18.org
「不然呢?」飛星道。book18.org
「啊?」book18.org
女子眯著眼睛盯著他。book18.org
片刻後,似乎是看出了飛星說這話是認真的,她的眼中閃過幾絲疑惑不解,旋即撇嘴道:book18.org
「要打就打,不打就讓道。」book18.org
飛星平靜道:「我沒攔你。」book18.org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惱火地瞪了他一眼,便要離開。book18.org
「且慢。」book18.org
「哼!果然……」book18.org
飛星道:「有些村民可能遭了魔修的毒手,其中或許有人還有的救,你不去看看嗎?」book18.org
女子再度愕然,神色變換不定,最後冷冷道:book18.org
「與我無關。」book18.org
飛星道:「報上名號如何?」book18.org
「我為何要報?」book18.org
「原來你是喜歡偷偷摸摸的人嗎?」book18.org
女子伸手指著飛星的面具怒道:「你一個連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傢伙說我偷偷摸摸?!」book18.org
說完,她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book18.org
紫色的眼睛……book18.org
飛星沒有阻攔,任憑她離開了。book18.org
此前在與青塵同行的時候,他從其口中了解到,只有繼承無憂一脈功法的所謂「正統」魔修才會擁有紫色的眼眸。book18.org
顏色越純代表修習的功法越正統。book18.org
幾年前見到的那自稱無憂的女魔修雙眸絳紫一片,不管是不是真的無憂轉世,也至少是最純正的後嗣之一。book18.org
而方才這個只是眼眸帶點紫色而已,大約也修行的是正統功法,但多麼嫡系便算不上了。book18.org
兩人收劍入鞘,飛星向玉霜道:「真人不會怪我私做主張吧。」book18.org
玉霜微微歪頭,絕美的容顏上流露出幾絲不解。book18.org
飛星眨眨眼。book18.org
哦,真人早已以我的妻子身份自居了,所以在外處事隨夫——這是尚在俗世受禮教薰陶時養成的觀念。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飛星攬住玉霜的腰肢,低頭在她唇上一吻。book18.org
玉霜神色有些侷促,看來是沒準備好,但身體卻作出了另一番反應,下意識地便抬起雙腿,勾住了飛星的腰肢。book18.org
「啊~」book18.org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的玉霜趕忙放下雙腿,強忍著害臊,勉強平靜道:book18.org
「太久沒有和你……所以才……」book18.org
「我對俗世風情也有好奇,反正魔修之事已了結,之後再去真人家鄉一探,回程路上行之觀之,順便……」飛星沒有說完,只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book18.org
玉霜張了張嘴,眼神閃動幾下,並沒有否決他的想法。book18.org
兩人來到白茅村,村子裡儘是被抽了大半精血後又被迷魂陣影響,神智基本喪失殆盡而且難以恢復的活死人。book18.org
飛星不忍讓玉霜動手,自己將他們都結果了,給予他們解脫。book18.org
偌大的村子沒一個能得救的,那個距離大山更近的村子情況只會更糟吧,好在現在那村子已經被埋了,塵歸塵土歸土,望他們的亡魂得以超度。book18.org
總歸是親手殺了這麼多受害的凡俗之人,飛星的心情有些凝重,不過在離開前,他又感知到了什麼,邁開的腳步隨之停下。book18.org
飛星低頭朝腳下看去,彈指一揮,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滑裂口隨之,中央的岩石被劍意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模樣。book18.org
幾十米下是一方坑洞,洞中正躺著一名昏迷的年輕村婦。book18.org
飛星抬手一揮,仙氣便將村婦包裹著抬了上來。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飛星眯了眯眼。book18.org
玉霜正要伸手,便被他握住。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她體內有一股魔氣,真人還是不要觸碰為好。」book18.org
「有救嗎?」book18.org
飛星伸手在村婦面上一揮,一股淡淡的黑色氣息隨之飄出,被他吸入體內。book18.org
「一時半會恐怕甦醒不了……」book18.org
雖說原則上不能隨意與凡俗之人接觸,但畢竟人命關天,這樣一個昏迷婦人自然不能放在荒山野嶺。book18.org
飛星想了想道:「還是送去附近的村子或者縣城吧。」book18.org
……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