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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23-25)book18.org
作者:紅狐蘆book18.org
第23章 大夢一場空book18.org
「胡三太奶奶駕到——!!」book18.org
高喝聲落,滿堂推杯換盞的笑罵戛然而止。book18.org
一時間,眾妖盡斂聲息,齊齊朝門口看去。book18.org
就在聚精會神之際——book18.org
「嘭!」book18.org
一隻肌肉虯結的大手率先破門而入,五根指頭朝上一扣,穩穩抵住門頂橫樑。book18.org
緊接著,一顆碩大的狗腦袋低低探了進來,齜著滿口犬牙,凶神惡煞地朝屋內掃視一圈。book18.org
是我的大黃。book18.org
確認無虞,這夯貨才側身讓開門道。book18.org
它身後,迎來四隻山妖,嘿咻嘿咻地抬著一頂紅木大轎,就要往門裡頭硬闖。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尷尬的一幕發生了。book18.org
那轎子實在太過寬大,竟生生卡在了兩扇門框之間。book18.org
四隻山妖們面面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轎槓抵在門框上,嘎吱一聲,再塞不進分毫。book18.org
滿堂妖魔見了這一出,面色各異,卻沒哪個敢笑出聲來。book18.org
正僵持間,轎內傳出一個聲音。book18.org
「停。」book18.org
四隻山妖如蒙大赦,慌忙矮身,將轎子穩穩擱在了門檻前。book18.org
「晚輩蘇玄,恭迎太奶奶!」book18.org
那老狐倌兒不知何時已移步至轎前,左右拂袖,雙膝一沉,竟朝轎子五體投地地拜了下去。book18.org
群妖見狀,驚疑不定,紛紛揣測這到底是何方神聖。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行了,起來罷。」book18.org
轎簾,忽被人從裡頭挑開一角。book18.org
那是一隻修長骨感的素手,並未實握,似乎是嫌那轎簾粗糙,只用指背抵住簾邊,漫不經心地向旁一拂。book18.org
帘子晃蕩未定,人已起身。book18.org
雪白的狐裘大氅拖過轎沿,白狐毛領簇擁著如玉下頜。book18.org
那女子微低了頭邁出轎來,站定之後,滿頭未束的銀白長發才順著肩背傾瀉而下。book18.org
「勞諸位久候。妾身此番前來,是替大王傳個話。」book18.org
蘇雪棠抬首,紅唇輕啟,聲如墜霜:「大王神功已成,這亂骨山的天,算是穩了。日後,我等皆可高枕無憂,再不必懼怕那人族修士圍剿。」book18.org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book18.org
唯有那隻蜈蚣精,陰沉著臉,半隻蟲眼斜斜瞥向我家雪棠,隨後偏過頭,朝老狐倌兒冷哼一聲:book18.org
「哼,狐老,您這家親戚,好大的排場啊!大王神功已成,怎麼大王不親自來說,反倒要這黃毛丫頭來傳話?」book18.org
老狐倌兒也不惱,嘿嘿一笑:book18.org
「大王正在閉關穩固境界,太奶奶的話,便是大王的話。」book18.org
「……」book18.org
角落裡。book18.org
我抿下一口酒,借著陰影的遮掩,目光穿過群妖,落在我家雪棠身上。book18.org
雪棠似有所感,足下微頓。book18.org
原本睥睨眾生的狐眸忽地一定,隔著憧憧妖影,遙遙向我看來。book18.org
四目相對。book18.org
她唇角忽然一彎,沖我悄悄一笑,眼波流轉,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我差點把酒嗆出來。book18.org
這死丫頭!book18.org
怎麼一點都不懂事?!book18.org
既然是要做那一統天下的絕世妖后,那便要時時刻刻端著架子,要冷,要傲,要讓人捉摸不透。book18.org
怎麼能每次與我對視時,都忍不住笑出來呢?book18.org
這要是讓旁人瞧出端倪,豈不是壞了大事?book18.org
不過,好在眼下局勢盡在掌握。book18.org
方才我家雪棠說的,那虎大王所謂的神功大成,不過是個幌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一切,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book18.org
那日,我帶雪棠誤闖入亂骨山深處,誤打誤撞的遇見了一隻老狐妖。book18.org
狐族最重血脈。book18.org
老狐妖活了幾百年,一眼便認出我家雪棠體內流淌著極為純正的祖血。book18.org
那老東西當即便跪了,痛哭流涕,硬說是看見了狐族復興的希望,發誓要誓死跟隨我家雪棠,助她成就一代妖皇。book18.org
有了這老地頭蛇的投誠,我的計劃便順遂了許多。book18.org
想奪下這萬妖窟,最大的阻礙,自然是那位虎大王。book18.org
虎大王雖有些本事,卻是個貪得無厭的主。book18.org
近來它為了修煉一門神功,愈發瘋狂地捕食人族修士,吮其精血。book18.org
它讓老狐妖對外散布消息,說萬妖窟有重寶現世,設局引誘修士前來送死。book18.org
這一招雖狠,卻也惹了大禍。book18.org
修士們死得多了,自然引來了大大小小的同根勢力前來。book18.org
亂骨山因此成了眾矢之的。book18.org
底下的妖洞洞主們苦不堪言,整日提心弔膽,生怕哪天被大宗門圍剿,早對虎大王心生怨懟。book18.org
老狐妖老謀深算,私下裡趁機拉攏了不少心懷不滿的洞主。book18.org
它暗中許諾,只待時機成熟,便一舉做掉虎大王,送給人族修士煉妖丹泄憤,以換安穩。book18.org
而這個時機,來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book18.org
就在昨日,幾個修為頗高的人族修士,為替慘死的家人報仇,殺上了萬妖窟。book18.org
那幾個修士也是群狠人,自知不敵,竟使了假死之術騙過虎大王,趁其不備自爆了法器。book18.org
昨日一戰,虎大王雖勝,卻是慘勝,元氣大傷。book18.org
趁它病,要它命!book18.org
老狐妖也是果決,當夜便在虎大王的療傷藥里下了毒。book18.org
一代妖王,就這麼窩囊地被藥翻了,死得無聲無息。book18.org
不過,虎大王畢竟積威深重,當年剛來亂骨山時很是講義氣,手底下還是有不少像蜈蚣精這樣的死忠。book18.org
若直接宣布死訊,只怕會引起內亂。book18.org
所以,今晚這「宴」,實際上是一場鴻門宴。book18.org
那轎子卡門,也是故意為之,目的是堵死出口!book18.org
我們的計策,便是要聯合那些已被拉攏的洞主,借著慶祝的名義,一舉將那些死忠於虎大王的妖物,盡數清洗乾淨。book18.org
而我,也是來支援的。book18.org
「差不多了。」book18.org
我揉了揉身旁酒兒的小腦袋,又摸了摸儲物袋中蓄勢待發的千餘張符籙。book18.org
只要今晚一過,這萬妖窟,便姓沈了。book18.org
想到這,我不由笑了笑。book18.org
這一路走來,雖有波折,卻也算順風順水。book18.org
我相信,只要我家雪棠安在,只要這股勢力能成,日後在修仙這一條漫漫長路上,我也能一路順下去!book18.org
這是開端。book18.org
也是我沈念安夢寐以求的……book18.org
「人!是人啊!」book18.org
就在我心中盤算正酣之時,一聲尖銳的驚呼突然在酒肆內炸響。book18.org
我心頭猛地一驚,渾身肌肉瞬間緊繃,符籙已扣在袖中指尖。book18.org
暴露了?book18.org
難道是我身上的人氣沒藏住?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就要暴起傷妖,卻發現周圍妖物的目光並沒有看向我,而是通通地看向了我的……旁桌。book18.org
「嘖嘖嘖。」book18.org
只見那個一直埋頭胡吃的清秀女妖,此刻妖形盡褪,露出一身素舊道袍。book18.org
「噹啷~」book18.org
一根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被她隨手扔在地上。book18.org
她對周遭驚恐的群妖視若無睹,只是伸出油膩膩的素手,吐出小舌,一遍遍舔舐著滑膩的掌心肉,邊舔邊含混不清地念叨:book18.org
「咱那時窮,自個兒都吃不飽,咱讓它走,它不聽,它非得跟著咱,咱吃觀音土,它也吃,咱說你是虎,虎吃土像什麼話?它說主子吃的得,它也得吃啊。」book18.org
「咱到底還是給它養大了。前些兒個,它跟咱說,不想拖咱後腿,要出去自己營生,咱尋思著,它好歹是只虎,能出啥勞什子事,就讓它去了。」book18.org
「臨走前,它給咱磕了三個響頭。它說主子,等它出息了,在山裡頭當了大王,就把咱接過去……」book18.org
「你們說……它傻不傻?」book18.org
女道人抬起頭,朝周圍的群妖咧嘴一笑,淚珠子卻大顆大顆地滾下來:book18.org
「它他娘的就那麼大點兒個崽子,上哪兒當大王啊?!」book18.org
話音剛落,滿堂死寂。book18.org
所有妖魔的目光,都釘在了那個女道人的身上。book18.org
蜈蚣精此刻滿臉煞白,數百條蟲足不受控制地簌簌發抖。book18.org
它認出來了。book18.org
不,在場所有的老妖都認出來了。book18.org
這女道人,就是那虎大王的主子!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她是來尋仇的!』book18.org
我暗暗道。book18.org
昨日虎大王死後,這女道人定是感知到了什麼!book18.org
「動手!」book18.org
老狐倌兒到底是見過風浪的,率先反應過來,嘶聲暴喝。book18.org
話音未落,早已埋伏在樑上、暗角、酒罈後的數十隻拉攏過來的洞主齊齊現出真身,妖氣衝天,朝那女道人撲殺而去。book18.org
而我的大黃,反應比誰都快。book18.org
它本就守在門口,聽見動靜,獸瞳一縮,後腿猛蹬,那一身橫練的肌肉霎時繃成鼓凸肉塊,一拳裹著妖風,轟然砸向女道人面門!book18.org
這一拳,是大黃的全力。book18.org
能碎石。book18.org
能裂山。book18.org
能把一個練氣修士打得倒飛三丈!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那女道人對此攻勢,卻只堪堪一揮衣袖。book18.org
「咣——!」book18.org
一尊丹爐從袖中飛出,爐身不過巴掌大小,可甫一脫袖,便在半空驟然脹大,爐口朝下,兜頭罩落。book18.org
大黃被罩入爐中,那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爐壁上。book18.org
「嗡———」book18.org
爐壁紋絲不動,反震之力卻將大黃整條手臂的骨頭寸寸震裂,碎骨的聲響清晰傳入我的耳中。book18.org
大黃髮出一聲慘嚎,還未來得及後撤,丹爐忽地倒懸而起,爐口猛地一吸。book18.org
「汪——!!」book18.org
大黃掙扎著。book18.org
那條在無數惡戰中從未退縮過的大黃拼了命地扒著地面,爪痕在木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四肢撐得青筋暴突。book18.org
可那股吸力浩大如潮,根本不是它能抵抗的。book18.org
大黃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扭曲、崩解。book18.org
我親眼看著它的皮毛化作焦灰,血肉化作赤紅藥液,骨骼化作白色粉末,一縷一縷地捲入丹爐之中。book18.org
爐蓋自行合攏。book18.org
三息。book18.org
僅僅三息。book18.org
爐口再度開啟時,吐出一粒暗紅色的丹丸,穩穩落入女道人掌心。book18.org
她將那丹丸湊到鼻尖嗅了嗅,隨後。book18.org
仰頭。book18.org
張嘴。book18.org
吞了。book18.org
「倒頗有些滋味兒。」book18.org
她咂了咂嘴。book18.org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凍住了。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我的本命靈符中,屬於大黃的那一縷魂魄,沒了。book18.org
「諸位。」book18.org
丹爐下,女道人揮一揮衣袖,環視四周,平平淡淡道:book18.org
「既然都在,那便一齊給咱虎兒陪葬罷。」book18.org
第24章 亡我處,即道之所起book18.org
酒肆。book18.org
滿堂妖魔,已死了七七八八。book18.org
斷肢殘軀被橫七豎八地扔在桌案上、斷凳間,有的甚至被一掌拍進了牆裡,只余半截身子歪斜著露在外頭。book18.org
剩下那些還喘氣的,皆癱倒在地,連逃命的力氣也使不出半分。book18.org
它們到死也沒想明白,這小小萬妖窟,何以會惹來一位真正的築基修士?!book18.org
只區區數十息的工夫,百餘只妖魔,便被廢了個乾乾淨淨。book18.org
「你這小毛怪,又是何必呢?」book18.org
斷梁之下,女道人的聲音悠悠傳來。book18.org
我捂著懷中酒兒的小嘴,背靠在一張半倒的桌子後頭,側首回望。book18.org
只見那女道人單手揪著老狐倌兒後頸那蓬花白的狐毛,將它整個兒提溜起來,懸在半空。book18.org
「咱且問問你。」book18.org
女道人將那張老狐狸臉提到眼前,眯眼打量:「究竟是誰,想要咱家虎兒的命?」book18.org
老狐倌兒沒應聲。book18.org
它渾濁的狐眼半闔著,看不出什麼表情。book18.org
「裝死?」book18.org
女道人冷笑一聲,指尖一扣,生生剜出它一隻眼珠子:book18.org
「方才逃走的那隻白狐,是你家主子罷。」book18.org
老狐倌兒:「……」book18.org
「嘖嘖。」book18.org
見它還不說話,女道人忽而喜滋滋道:「聽說,你們狐族最重血脈。」book18.org
「誒……你說,咱要是逮著了那白狐,往窯子裡一送,憑你家主子那勾人的大屁股,一天下去,能賺幾個符錢?」book18.org
「哦,對了。咱家裡養了一窩豬妖,公的,膘肥體壯,正愁尋不著母配。咱若是把你家主子帶回家,讓那幾頭黑豬騎上一騎,配上黑豬精的崽子,你說生出來的小東西,是長毛呢,還是長鬃呢?」book18.org
她越說越來勁,拎著老狐倌兒快活地晃了晃:book18.org
「配完了豬,還有狗、有蟲、有蛤蟆。咱就讓她一窩接一窩地下崽子,下到那肚皮鬆得兜不住了為止。到那時候,你家主子,就成了一頭合不攏腿的母畜牲。」book18.org
「……」book18.org
這一番話下來,老狐倌兒終於擠出了一聲沙啞的殘笑。book18.org
它費力抬起僅剩的一隻眼,看向女道人,嘿嘿道:book18.org
「前輩……真是好眼力……一眼便識得了太奶奶血脈不凡。」book18.org
「那便說罷,殺咱家虎兒這事,是那白狐指使的麼?」女道人問。book18.org
「是。小老兒……不敢欺瞞前輩……」book18.org
老狐倌兒似是認了命,幾縷染血的白須頹然耷下,話鋒卻忽地一轉:「不過,前輩若想知道這裡頭的緣由……可否……湊近些?」book18.org
「哦?」女道人挑眉。book18.org
「小老兒嗓子爛了……實在說不得大聲……」book18.org
老狐倌兒有氣無力地咳了兩聲,瞧著當真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book18.org
女道人笑了: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還真湊了過去。book18.org
並非不知這老狐倌兒可能有詐,而是根本不在乎。book18.org
在築基修士的掌心裡,一隻練氣期的垂死老狐妖能翻出什麼浪花?book18.org
她側過頭,將那顆花白的狐狸腦袋拎到自己耳旁:book18.org
「說罷。」book18.org
「緣由便是……」book18.org
老狐倌兒張嘴,喉頭滾動。book18.org
下一瞬。book18.org
「呸——!!」book18.org
一口濃痰。book18.org
又濃又稠、裹著血絲,被它攢足了最後一口氣力,吐進了女道人的耳竅里。book18.org
那粘稠的污穢順著女道人白皙的耳廓緩緩流下,掛在她那如玉的側臉上,顯得格格不入,極盡噁心。book18.org
滿場死寂。book18.org
屋中苟活的妖魔們全都僵直了身體,眼珠幾欲突眶。book18.org
我也愣住了。book18.org
這老東西……倒真有些硬氣。book18.org
它掛在女道人手裡,仰著那顆花白的狐狸腦袋,笑得渾身直抖。book18.org
「呵呵……呵呵呵……」book18.org
「前輩恕罪……小老兒活了三百年……臨了臨了……就想讓前輩記住小老兒……」book18.org
「三百年了……頭一遭給築基修士的耳朵裡頭喂了口痰……值了……嘿嘿……值了……」book18.org
「……」book18.org
女道人歪著頭,似乎愣了一瞬。book18.org
緊接著。book18.org
「哈哈哈!有種!有種!」book18.org
她莫名爆發出一陣狂笑。book18.org
笑得花枝亂顫,直不起腰,腕間道鈴叮噹作響,清脆悅耳。book18.org
「嘿嘿……前輩過獎……咱青丘狐族……死也得死個利索……」老狐倌兒咧嘴道。book18.org
「利索?」book18.org
女道人突地止笑,瞳孔一縮。book18.org
明明笑意還掛在臉上,可那隻沾著血的玉手,卻不知何時已箍住了老狐倌兒的麵皮。book18.org
「好,那咱便成全你!」book18.org
五指驟然收緊,猛地一扯。book18.org
「啊啊啊啊——!!!」book18.org
皮肉分離。book18.org
花白的狐皮一寸一寸地從身上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紅嫩筋肉。book18.org
悽厲慘絕的哀嚎聲中,一張完整的、帶著溫熱血絲的狐狸皮,竟被女道人活生生地從頭剝到了腳。book18.org
鮮紅的肉體還在痛苦抽搐,女道人卻連看都不看一眼,隨手將那張狐皮棄若敝履。book18.org
隨後,她當著滿堂妖魔的面,張開紅唇,對著那還在搏動的鮮紅生肉,一口咬下。book18.org
「嘎吱~、嘎吱~」book18.org
死寂的酒肆里,開始不斷迴蕩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book18.org
待咽下最後一口血肉,女道人這才意猶未盡地用手背擦過紅唇,緩緩轉過身:book18.org
「咱老遠就聞著你那一身狐騷味兒了……白狐。」book18.org
「……」book18.org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book18.org
是我家雪棠,她終究還是回來了。book18.org
方才,那老狐倌兒不惜自爆丹田,以命換來一瞬生機,助我家雪棠遁逃。book18.org
而在那混亂炸開的同刻,我則是躲在陰影里,從袖中摸出師父臨行前塞給我的匿身符。book18.org
「安兒,此符乃是爹爹曾尋來得一樁機緣。為護我周全,他將此符一直封在為師的泥丸宮中,算是為師的一張底牌。」book18.org
「今日,為師傳於你。此符可在築基修士面前隱匿身息,持續一炷香。萬不得已時方可動用,只此一張。」book18.org
師父的話猶在耳畔,可眼下這酒肆已被那女道人的靈力封死。book18.org
即便我借著師父的符籙隱去了身息,也不過如瓮中之鱉,避無可避。book18.org
等這一炷香燒盡,我和酒兒依然會暴露在那女道人的面前,被她折磨致死。book18.org
我逃不掉。book18.org
雪棠她心裡自然清楚。book18.org
所以她去而復返,不是為了送死,而是為了……換我一條生路。book18.org
「……」book18.org
我靠在半倒的桌子後頭,冷汗不斷從後背滲出。book18.org
心中的算計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又一條一條地被我自己否掉。book18.org
無論怎麼算,怎麼盤,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book18.org
練氣與築基之間的鴻溝,從來不是用計謀可以填補的。book18.org
如今大黃一死,我的戰力已折去三分之一。book18.org
「若是今日,雪棠和酒兒皆死在此處……」book18.org
我咬住後槽牙,將這股子翻湧的情緒生生壓回肚子裡。book18.org
不能亂。book18.org
現在還不能亂。book18.org
蟄伏多日的布局,拉攏洞主、殺虎大王、裡應外合的鴻門宴。book18.org
這盤棋,已被那女道人一腳踢得稀爛。book18.org
但這都無所謂了。book18.org
畢竟雪棠還在,酒兒還在,我還在。book18.org
只要人還在,就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book18.org
所以,無論如何,我們一個也不能死在這兒。book18.org
念及此處,我將懷中的酒兒扭過身,往後推了半步。book18.org
「酒兒。」book18.org
「主人……」book18.org
小丫頭仰起臉。book18.org
「聽好了。」book18.org
我盯著她的眼睛:「待會兒,主人要出去。」book18.org
小丫頭的瞳孔微顫。book18.org
我繼續道:book18.org
「你就躲在這桌子後頭,不許動,不許出聲。你若感知到那女道人有一瞬的失神,便速速現出原形,衝出來將主人和雪棠吞下,帶走。」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小丫頭點點小腦袋。book18.org
……book18.org
「喲。」book18.org
從桌後起身時,女道人立時察覺到了散去匿身符的我。book18.org
她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咱說這白狐為何要回來,原來還藏著一隻呢。」book18.org
「前輩,虎大王之死,皆是那老狐倌兒一妖所為,可否看在我宗門的面上,饒過我等?」book18.org
我心頭砰跳,面上卻紋絲不動,抱拳一揖。book18.org
這女道人雖然瘋癲,但修仙界的規矩她不會不懂。book18.org
殺一個散修無妨,可若牽扯到一位大宗門的弟子,那便是與大宗門結仇。book18.org
除非她有把握應對大宗門的追殺。book18.org
否則,她多少要掂量掂量。book18.org
「哦?你的宗門?」book18.org
女道人聞言,嘴角一勾:book18.org
「哪宗?報上名號來,咱聽聽。」book18.org
「太上符宗,可否夠資格?」book18.org
我淡淡道。book18.org
「太上符宗……」book18.org
女道人念叨了兩遍這個名字。book18.org
我緊盯著她的面色。book18.org
太上符宗。book18.org
八大「太上仙宗」之一,符道至尊。book18.org
這四個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便如同凡俗之中天子的金字招牌。尋常修士聞之色變,便是那些橫行一方的老怪物,也不敢輕易招惹。book18.org
我賭的就是這塊招牌。book18.org
只要能讓這瘋女人多猶豫一息,我便多一息的活路。book18.org
「你是太上符宗的弟子?」女道人似乎頗有忌憚。book18.org
「晚輩正是。」book18.org
我笑著應道。book18.org
她這般小心的詢問,莫非……是要成了?!book18.org
就當我要松下一口氣時,那女道人忽然輕飄飄地問道:book18.org
「姜道韞師姐,近來可好?」book18.org
「……」book18.org
這忽如其來的一問,讓我怔了片刻。book18.org
這麼巧?book18.org
她剛好就認識太上符宗的師姐?book18.org
「怎麼,你不認識師姐?」book18.org
前方,女道人正歪著腦袋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book18.org
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端倪。book18.org
可偏偏就是這份淺,讓我後背的冷汗又滲出了一層。book18.org
她在等。book18.org
等我的反應。book18.org
「是。姜師姐待我不薄,近來符道大成,好得很哩。」book18.org
我硬著頭皮,只好故作是這姜道韞的小師弟。book18.org
「哦!原來是咱的小師弟呀!」book18.org
姜道韞咧嘴笑道。book18.org
「我去你媽的——!」book18.org
這瘋女人下套耍我!book18.org
我暴喝一聲,當即甩出袖中僅存的數十張喚妖符,厲聲喝道:book18.org
「出來!」book18.org
符光炸裂。book18.org
數十道黑影從符籙中狂涌而出,朝她撲殺而去。這是我最後的底牌。book18.org
「攔住她!」book18.org
精怪們應聲嘶吼撲上。book18.org
可姜道韞只輕描淡寫地推出一掌。book18.org
砰!book18.org
十餘只精怪,半息不到,盡數炸作血霧,死絕!book18.org
但這點拖延,足夠了。book18.org
「嗡——」book18.org
一股詭異而隱晦的精神波動,自門口處無聲無息地盪開。book18.org
是幻術。book18.org
我家雪棠方才在外頭已蓄好了勢!book18.org
自引氣入體後,她便覺醒了天賦神通,瞳中幻界。book18.org
其狐眸可將靈力凝於瞳仁深處,化作一方虛幻之境,侵入他人神魂。book18.org
只是此術施展前須緩緩蓄勢,蓄滿之後,還須在一刻鐘之內施展,否則靈力便會倒灌反噬。book18.org
今夜這場鴻門宴,我原本打算讓她在席間慢慢蓄勢,待眾妖戒心最弛之時,一舉施術,將它們盡數迷殺於席間。book18.org
可姜道韞的出現卻打亂了一切。book18.org
若非那老狐倌兒自爆丹田,我家雪棠也無法遁逃於外進行幻術的蓄勢。book18.org
「幻術?」book18.org
姜道韞瞥了我家雪棠一眼,只是笑笑:「就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咱面前班門弄斧?」book18.org
「狂妄!」book18.org
話音方落,蘇雪棠那雙絳紅色的狐眸驟然亮如血月。book18.org
周遭景象瞬間扭曲!book18.org
「韞兒……韞兒回來了……」book18.org
幻象之中,幾道慈祥溫和的人影緩緩浮現。有白須飄飄的老道,有眉眼溫柔的婦人,他們滿臉慈愛地伸出手,試圖撫摸姜道韞的臉頰。book18.org
全家老小,骨肉至親。book18.org
蘇雪棠這幻術,直指這瘋女人內心深處最柔軟之地。book18.org
「韞兒……你怎的又瘦了……」book18.org
一美婦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伸手就要去摸姜道韞的臉。book18.org
「……」book18.org
姜道韞沒有動。book18.org
那隻方才還殺伐果斷的手,此刻竟微微垂了下去。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就是現在!」我狂吼出聲。book18.org
潛伏在桌子後的酒兒沒有絲毫猶豫,渾身妖氣衝天而起,身形陡然暴漲,眨眼間便化作一白蛇,深淵巨口猛然張開,朝我和雪棠一口吞來!book18.org
只要吞下我們,以酒兒原形的速度,衝出酒肆,遁入深山,未嘗沒有一線生機!book18.org
我死死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巨口,緊繃的心弦終於有了一絲鬆動。book18.org
那瘋女人還沒動身!困住她了!雪棠做到了!我們還能活下去!book18.org
然而,下一瞬。book18.org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輕笑,在扭曲的幻境中幽幽響起。book18.org
「爹,娘……你們怎麼又活了?」book18.org
姜道韞看著幻境中滿眼慈愛的父母親族,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懷念,反而透出一股瘋狂與興奮。book18.org
「當年為了築基,女兒可是一口一口,把你們給活吃了的呀……」book18.org
她咯咯地笑著,癲狂至極:book18.org
「既然你們又活了,那女兒只好……再吃你們一次罷。」book18.org
「轟——」book18.org
築基期的恐怖威壓轟然引爆。book18.org
逢父殺父。逢母殺母。逢親眷殺親眷。book18.org
須臾間。book18.org
幻象寸寸碎裂。book18.org
「咳咳——」book18.org
幻術被暴力反噬,我家雪棠咳嗽幾聲,雙眼流出兩行血淚。book18.org
「這雙眼睛,真漂亮。」book18.org
猶如鬼魅般,姜道韞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了我家雪棠面前,獰笑道:book18.org
「用來煉丹,正合適!」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一聲淒艷的慘叫在酒肆中炸開。book18.org
兩顆絳紅的狐狸眼珠被生生摳了出來,連著血絲和經絡,掛在姜道韞的指尖上。book18.org
蘇雪棠雙手捂住空洞的眼眶,鮮血從指縫間瘋涌而出,整個人朝後跌倒。book18.org
「雪棠——!!」book18.org
我拼了命地朝她撲去。book18.org
酒兒蛇軀暴射而出,試圖將雪棠捲入口中。book18.org
可不料,我們皆被她一掌拍飛,砸在血肉模糊的牆根下。book18.org
「去!」book18.org
姜道韞大袖一揮,一把抓住瞎了眼的蘇雪棠,如同扔一塊破布般,毫不留情地將她擲入了熊熊燃燒的丹爐之中。book18.org
「不——!!」book18.org
我目眥欲裂。book18.org
「噼啪……滋滋……」book18.org
丹爐蓋死死合上,我家雪棠絕望的抓撓聲和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炙烤聲,從爐內清晰地傳出。book18.org
半響,慘叫聲徹底平息。book18.org
一顆泛紅的血丹,從丹爐中悠悠飄出,落入了姜道韞的手心。book18.org
酒肆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姜道韞晃著手中那顆狐丹,一步一步,踩著黏膩的鮮血,走到我的面前。book18.org
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book18.org
「小東西。」book18.org
她蹲下身來,用沾著雪棠鮮血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book18.org
「你方才說……你是太上符宗的?」book18.org
道鈴輕響。book18.org
她染血的眼,笑盈盈地看著我:book18.org
「再編一個來聽聽唄?」book18.org
「……」book18.org
半邊肋骨斷裂,腥鹹的逆血堵在我喉口。book18.org
遠處,酒兒縮回了小丫頭模樣,倒在碎牆根下,渾身是血,一動不動。book18.org
「怎麼?不編了?」book18.org
「婊子。」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說,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婊子。」book18.org
「哦哦。這樣呀。」book18.org
她忽地鬆開我,朝酒兒走了過去。book18.org
「別——」book18.org
我撐著斷骨欲起,膝蓋卻被靈力重重壓下,重新跪倒在血泊中。book18.org
「急什麼?」book18.org
姜道韞頭也不回。book18.org
她走到酒兒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撥開小丫頭糊了滿臉的血發。book18.org
「喲,長得還挺水靈。」book18.org
酒兒半昏半醒,那張小臉煞白。book18.org
「幾歲了這是?」姜道韞用哄小孩的語氣問,「嗯?」book18.org
她扭頭看向我,笑道:book18.org
「這是你的小僕從?方才變成大蛇那隻。嘿,長得嫩是嫩。」book18.org
「你要幹什麼?」book18.org
我死死瞪著她。book18.org
「幹什麼?」book18.org
姜道韞笑了。book18.org
「你不是罵咱沒人要麼?」book18.org
她笑得極惡毒:「那咱告訴你一件事。」book18.org
「咱家那窩豬妖啊,不挑食的。大的吃,小的也吃。活的騎,死的也騎。」book18.org
「這麼小一隻……正好。」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酒兒,舔了舔紅唇:book18.org
「配出來的崽子,應該比你那白狐的小一圈。不過不要緊,多配幾窩就是了。實在不成,等養個幾年,養大了再配……」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我嘶聲怒吼。book18.org
胸腔里的斷骨隨著這聲吼攪動開來,刺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book18.org
可我顧不得了。book18.org
酒兒……酒兒她才那麼小。book18.org
她只是一個小丫頭。book18.org
「哎呀,急了急了。」book18.org
姜道韞又笑出了聲:book18.org
「你看看她,你看看。多乖啊,聽話得很呢。」book18.org
她說著,忽然用力捏住酒兒的臉頰,將那張小臉朝我的方向掰了過來。book18.org
「叫聲主人聽聽?嗯?」book18.org
酒兒的嘴被捏得變了形,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茫然地望向我。book18.org
「主……主人……」book18.org
「你看,多乖。」book18.org
姜道韞嘖了一聲。book18.org
「可惜,咱家虎兒不在,不然定是要肏爛她的。」book18.org
她隨手一扔。book18.org
酒兒的身體摔在我面前,小小一團。book18.org
「對了。差點忘了樁事。」book18.org
她將那顆雪棠的狐丹舉到我面前。book18.org
「這顆丹……」book18.org
姜道韞將狐丹放到鼻尖嗅了嗅,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咱本想一併喂豬了。不過呢,咱今兒高興,給你個機會。」book18.org
「——!?」book18.org
我渾身的血全涌到了頭頂。book18.org
「你若肯跪下來,叫咱一聲娘,再把頭磕出血來,咱便把這顆丹還你。如何?」book18.org
「滾。」book18.org
姜道韞見我不動,倒也不急,歪著腦袋,笑吟吟地俯視著我:「怎麼?怕疼?」book18.org
「咱數三下,你要是不……」book18.org
「我呸——!!」book18.org
我猛地抬頭,將滔天的恨意和血沫,狠狠吐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猩紅的血水順著她的眉眼、鼻樑蜿蜒流下,將她那副高高在上的笑臉,染成了惡鬼般的猙獰。book18.org
姜道韞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book18.org
她沒有去擦臉上的血。book18.org
那雙原本充滿戲謔的冷眸中,此刻只剩下令人生畏的森寒戾氣。book18.org
「……」book18.org
砰!book18.org
沒有任何徵兆的一記重拳,狠狠砸碎了我的面門。book18.org
我的鼻樑骨瞬間被錘得塌陷粉碎,劇痛伴隨著溫熱的鮮血,和碎骨碴子倒灌進鼻腔和氣管,嗆得我劇烈抽搐起來。book18.org
「嗯。現在看起來順眼多了。」book18.org
「你方才吐咱一臉血的時候,是用這雙眼睛瞪著咱吐的罷?」book18.org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從她摳出雪棠那雙眼睛的時候,我就知道她遲早會對我做同樣的事。book18.org
可知道歸知道。book18.org
當那兩根冰涼的指尖真的抵上我眼眶邊緣的時候,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繃緊了。book18.org
眼球被手指擠壓的感覺,不是疼。book18.org
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從顱腔深處傳來的脹裂感。book18.org
「噗——」book18.org
我的世界,永遠陷入了黑暗。book18.org
「最後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上方飄落。book18.org
黑暗中,我感覺有一隻手粗暴地掰開了我碎裂的下頜。book18.org
手指探進來,捏住了舌根。book18.org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什麼沒人要的婊子?」book18.org
刺啦——book18.org
一截血淋淋的舌頭,從我的口中被生生扯出,連根拔起。book18.org
我說不了話了。book18.org
看不見了。book18.org
十指碎盡,雙腕折斷,兩臂稀爛,肋骨全碎,鼻樑塌陷,雙目盡失,斷舌無聲。book18.org
我趴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一條被剔了骨的魚。book18.org
可她的靈力還鎖著我的神魂。book18.org
不讓昏。book18.org
不讓死。book18.org
讓我清醒地泡在這片黑暗和疼痛里,泡到她滿意為止。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耳畔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終於稀薄了下去。book18.org
她似乎是膩了。book18.org
於是,她乾脆將兩根手指插進我耳道,攪爛我耳膜。book18.org
要死了。book18.org
我心想,這下她應該是要下死手了。book18.org
放空大腦,我平靜的等待死亡降臨。book18.org
修仙世界便是這樣,一招不慎,滿盤皆輸。book18.org
由不得我。book18.org
我此生最遺憾的,也許就是未能報答師父的養育之恩了。book18.org
師父若曉得我死了,她會傷心嗎?book18.org
想到這,我愈發怨恨自己先前太過心高氣傲,最後竟慘落得如此下場。book18.org
我為何不在淮陽城,帶著我家雪棠,先苟在地下洞府里修仙?book18.org
待修成築基,或有遁逃的秘術,再出去修行也好。book18.org
哎。book18.org
不過事已至此,再如何後悔也無用了。book18.org
因為,我終歸還是要死的。book18.org
……book18.org
「嗯?我怎麼還沒死?」book18.org
時間在一分分流逝著。book18.org
按理說,這麼久了,我應該死了的啊。book18.org
可本該死去的我,卻在這時,看見了一束光。book18.org
但我已瞎了雙眼,不可能看見光。book18.org
可我偏偏「看」見了。book18.org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不是用眼睛去看的。book18.org
是泥丸宮,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book18.org
一道紫色的光,從眉心處透了出來,溫和而浩渺,無聲無息地瀰漫開去。book18.org
紫光之中。book18.org
一張符籙從我的眉心緩緩浮出。book18.org
它通體呈紫,符文流轉間,竟隱隱有萬千細小的符篆在其表面遊走。book18.org
那張紫符懸在我面前,溫潤的光芒籠罩著我,將我斷裂的肋骨一根根接上,將我撕裂的臟腑一寸寸彌合,將我口中、鼻中、眼中的鮮血盡數化去。book18.org
然後,我看見了酒肆內的光景。book18.org
那個叫姜道韞的女道人,此刻竟狼狽不堪。book18.org
她身形暴退數步,周身靈力狂亂涌動,如臨大敵。book18.org
先前氣勢凌人的丹爐,竟被激得倒飛入袖。book18.org
而將其逼入絕境的。book18.org
正是我的師父。book18.org
「師父,您怎麼來了?」book18.org
第25章 夜來幽夢忽還鄉book18.org
火。book18.org
到處都是火。book18.org
滾燙的、腥紅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爐里翻湧咆哮。book18.org
她掙扎著。book18.org
嬌軟狐耳被燒得燎黑,雪白的長髮化作漫天飛灰,曾經如玉的肌膚正在寸寸龜裂、剝落、炭化。book18.org
可她還活著。book18.org
那張早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唇口悽厲地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火海中,我只能無力地看著她絕望地慟哭。book18.org
「雪棠?!」book18.org
持續的嗡鳴聲貫穿頭顱,刺得整個腦仁都在發顫。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瀕死喘息般的抽氣聲在黑暗中驟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膩地貼著脊背。book18.org
屋內沒有掌燈,夜風從半掩的窗戶中擠進來,涼颼颼地拂過我滾燙的額頭。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book18.org
「主人?」book18.org
黑暗中,響起一聲稚嫩的呼喚。book18.org
我偏過頭。book18.org
床榻邊,一團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著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見她的輪廓。book18.org
是我的酒兒。book18.org
小丫頭那雙水汪汪大眼睛正睜著,怯怯地望著我。book18.org
「主人,你又夢到雪棠姐姐了嗎?」book18.org
她的嗓音還有些沙啞。book18.org
半月前那一戰,姜道韞一掌震斷了她三根肋骨,傷及筋脈。book18.org
師父說,若非她及時趕到,這小丫頭怕是撐不過當夜。book18.org
即便如此,師父也足足為她調養了半月之久,才勉強吊回一口生氣。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我按住額角,將那些翻湧的畫面強行壓回腦海深處。book18.org
「唔。」book18.org
酒兒捧起我的手,依戀地貼上她軟嫩的臉頰:book18.org
「主人剛才一直在翻身,說夢話……還總喊著雪棠姐姐的名字。」book18.org
「……」book18.org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傷還沒好利索,別老守著我,回藥缸去。」book18.org
「酒兒不要。」book18.org
小丫頭倔強地搖搖頭:「酒兒要守著主人。」book18.org
「……」book18.org
我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涼的木板地面。book18.org
寒意從足底躥上來,一路竄至頭頂,倒是將那股子昏沉沉的夢魘之感驅散了不少。book18.org
房內陳設簡樸。book18.org
一榻,一幾,一缸散發著苦味的藥水,缸前立著一面老舊的銅鏡。book18.org
這是師父隔壁。book18.org
自我與洛亦君的關係確認後,師父便與我分了房,說是不想給我和亦君帶來不必要的麻煩。book18.org
這屋子,師父原想給我往更闊綽了置辦,但我卻更喜歡這般質樸的模樣。book18.org
……book18.org
我走到藥缸前,彎腰,直將雙手探入透心涼的藥水中。book18.org
合攏雙掌,捧潑在臉上。book18.org
「嘶!」book18.org
渾身打了個激靈。book18.org
腦子裡那些揮之不去的夢中殘像,被這一捧冷水衝散了大半。book18.org
我又潑了一捧。book18.org
又一捧。book18.org
直到整張臉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濕透了一大片。book18.org
「呼~」book18.org
冰涼的水珠沿著下頜不斷滴落。book18.org
我撐著缸沿,低頭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抬起頭來。book18.org
面前是一面銅鏡。book18.org
銅鏡年久,表面斑斑駁駁,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book18.org
可即便是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讓我看清鏡中之人的模樣。book18.org
清俊。卻憔悴。book18.org
半月前那場浩劫留在身上的傷,在師父的悉心調治下,大多已癒合。book18.org
可有些傷,是長在皮肉底下的。book18.org
那些被姜道韞摳去雙目、拔掉舌頭、碾碎十指的記憶,並不會因為傷口的癒合而消失。book18.org
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藏進了夢裡。book18.org
我盯著鏡中那張狼狽的俊臉,久久無言。book18.org
死過一次的人,才會知道陰曹地府有多冷。book18.org
若非那張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book18.org
紫符。book18.org
也就是師父賜予我的本命靈符。book18.org
當年,我將「御妖符」的符篆繪於那張紫符之上,只當它不過是用來御妖的。book18.org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book18.org
若師公當年隨身帶著這紫符,如今……師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book18.org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book18.org
修仙者死於非命,魂飛魄散,此生種種,一筆勾銷。book18.org
這不過是修仙界的常態。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我從懷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端在手中,揭開盒蓋。book18.org
裡頭,躺著一顆丹。book18.org
每日醒來,我頭一件事,便是看她。book18.org
那日,姜道韞將我家雪棠活生生擲入丹爐,煉成了這顆東西。book18.org
師父從那瘋女人手中將它奪回後,便擱在了我的枕邊。book18.org
起初幾日,我不敢碰它。book18.org
只是看。book18.org
後來,我試著將它握在掌心。book18.org
丹身微溫,有極輕極細的脈動。book18.org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book18.org
直到三日前。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盤膝入定,試著以神識探入本命靈符深處,發現。book18.org
大黃的那條線斷了,乾乾淨淨,死透了。book18.org
而雪棠的那條線……book18.org
還在。book18.org
極細,極淡,似一縷被風吹散了大半的蛛絲,若有若無地懸在那裡,稍一用力去感應,便顫顫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斷。book18.org
但,它至少還連著。book18.org
連著什麼?連著哪裡?book18.org
我不曉得。book18.org
可就是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讓我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book18.org
她還沒死透。book18.org
雪棠她……還活著!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按不回去了。book18.org
所以今日,天還沒亮,我便起了身。book18.org
不是為了畫符,也不是為了修行。book18.org
而是,去見一個人。book18.org
……book18.org
師父的繡樓底下,有一間地窖。book18.org
原是師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實,不透光,不透風,常年陰涼。book18.org
半月前,師父將它改做了囚室。book18.org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book18.org
第一重,是師父親手畫的符陣,靈紋密密匝匝地刻滿了整面石門;book18.org
第二重,是玄鐵鎖鏈,其穿門而過,兩端釘入石壁;第三重,則是師父自己的神識烙印,旁人若擅動機關,她在百丈之內便可感知。book18.org
我站在石門前。book18.org
從袖中取出師父給我的令牌,靈力一催,禁制層層退散,石門吱嘎嘎地向兩側緩緩滑開。book18.org
一股潮涼的霉氣撲面而來,裹挾著鐵鏽與血腥混在一起的濁味。book18.org
我提著一盞油燈,彎腰步入。book18.org
石階窄且陡,往下走了約莫二十來級,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地窖不大,約兩丈見方。book18.org
四面石壁上釘滿了長釘,每一顆釘子上都纏著一道符篆,微光明滅,將這方寸之地封得如鐵壁一般。book18.org
手中燈火晃了晃。book18.org
然後,我看見了她。book18.org
姜道韞。book18.org
她此刻被鎖在地窖最深處的石壁上。book18.org
兩條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鐵銬死死箍住,銬環嵌入石壁,拉成一個大字。book18.org
她整個人被懸在離地半尺的位置。book18.org
雙足併攏,腳踝處同樣鎖著一副鐐銬,鐵鏈向下穿入地面的鐵環,拽得她兩條腿筆直,動彈不得。book18.org
可即便被這般鎖著,她那副身段依舊藏不住。book18.org
道袍早已破損不堪,領口豁開一大片,露出鎖骨下方一截白膩膩的豪乳。book18.org
腰間的束帶崩斷了,衣襟敞著,堪堪掛在兩肩,被鐵鏈一拽一繃之間,胸前那兩團飽滿圓潤的輪廓在單薄的衣料下撐出驚人的弧度。book18.org
她的修為已被師父封死。book18.org
經脈中的靈力流轉近乎凝滯,如今的她,不過是個比尋常女子略強些的凡人。book18.org
燈火搖曳,光影在她臉上明滅不定。book18.org
她低垂著頭,一頭散亂的長髮披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book18.org
我以為她睡著了。book18.org
可就在我踏出最後一級石階的剎那。book18.org
那簾髮絲後頭,一雙冷眸驀然睜開。book18.org
緩緩抬起頭來。book18.org
根根髮絲從她臉上滑開,露出那張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夢中見到的面孔。book18.org
桀驁,冷冽,卻生得極美極媚。book18.org
眉目如畫,薄唇嫣紅,顴骨上還沾著一抹乾涸的血痕。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嘴角一點一點地翹起來。book18.org
「喲,小笨蛋,又來找姐姐了?」book18.org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book18.org
那是一種悠然的、篤定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笑。book18.org
好似被鐵鏈鎖在牆上的不是她,而是來此審問的我。book18.org
「小笨蛋,今兒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夢見姐姐了~」book18.org
「賤人。」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