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 (8)作者:紅蓮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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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8)book18.org

作者:紅蓮玉露book18.org

2026/02/26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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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7,627 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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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確如前幾章有位朋友提到的那樣,本書靈感也是來自黃油。之前創作《色孽聖經》時,亦如大家知道的那樣,其中部分靈感來自《黑暗聖經》。但是實踐證明,這種直接取材自黃油的故事,如果強行安排在國內,違和感實在太強。尤其至少我在創作過程中的阻力是非常大的———腦袋裡是日本,寫出來卻要變成國內,那叫一個彆扭。《床榻搖曳之時》也是如此。所以這次的《霧色羈絆》直接採用日本地圖,結果頓時整個故事寫起來那叫一個順暢。所以今後大機率也會很有很多直接把地圖定在日本的故事。book18.org

           ***  ***  ***book18.org

  ———等過幾日,天氣稍好。book18.org

  這個念頭,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成了一個奢侈的笑話。book18.org

  霧氣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重了。book18.org

  清晨醒來,窗外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往日還能隱約看見的神社鳥居輪廓,如今連影子都尋不著。庭院裡的紫陽花叢,近在咫尺,卻只剩一團團模糊的灰紫色。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呼吸時肺里簡直就像塞了團浸透的棉花,沉甸甸的。book18.org

  「這霧,邪性。」book18.org

  早餐時,連最不愛說話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坐在餐桌旁,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覆折騰。雅惠嫂子端上來的味噌湯比平時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鹽罐受潮了,結塊了,沒掌握好量。」book18.org

  沒人抱怨。book18.org

  因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鹽罐。book18.org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還是潮乎乎的,散發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霉味。榻榻米踩上去有種綿軟的濕意,牆角那些往年入夏才會出現的霉斑,已經迫不及待地探了出來。甚至孩子們的書本變得軟塌塌的,翻頁時稍一用力,紙張就可能破損。book18.org

  「村裡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裡又犯病了。」book18.org

  晚餐時,雅惠嫂子輕聲說道,眉頭緊鎖,「陽一郎先生說,最近風濕發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幾倍,他那診所里的膏藥都快用光了。去町里進貨,結果町里的藥店也說缺貨——周邊幾個村子,都是一樣的狀況。」book18.org

  松本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book18.org

  學校里也好不到哪兒去。book18.org

  教室里的燈光從早亮到晚,因為窗外永遠是一片灰濛濛的白晝。學生們比往常更安靜,沉默地進出,沉默地翻書。偶爾有人低聲咳嗽,那聲音在過分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沉悶。book18.org

  午休時分,我穿過走廊去洗手間時,經過教員室門口。book18.org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幾個老師壓低嗓門的交談聲。book18.org

  「……這樣下去不行。二年級的山田今天又請假了,她媽媽的風濕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顧。」book18.org

  「我們班也有三個請假的。不是家裡人病,就是自家田裡的活計被霧氣耽擱了,得回去幫忙。」book18.org

  「這霧再不停,別說農活,上學都成問題。山路上的能見度,有時候連十米都不到。町營巴士的司機都在抱怨,說開得心驚膽戰。」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蒼老些的聲音響起,顯得有些猶豫:book18.org

  「那個……黑澤町長那邊,有沒有什麼說法?神社那邊……」book18.org

  「噓!」book18.org

  有人立刻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低到我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別亂說……這種事情……不過我聽町公所的人講,宮司大人這幾天確實在準備什麼……」book18.org

  「又要辦祭典?不是剛辦過鎮霧祭沒多久嗎?」book18.org

  「不一樣的……鎮霧祭是例行的,這回聽說是……臨時的『大祓』?具體我也不清楚……」book18.org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儀式,現在辦……」book18.org

  腳步聲忽然響起,有人朝門口走來。book18.org

  我立刻加快腳步,裝作剛路過的樣子,頭也不回地拐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book18.org

  大祓——我在圖書館的資料里看到過這個詞。神道教中重要的凈化儀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進行,旨在祓除人們半年間積累的罪孽與污穢。但現在是五月,離常規的大祓還有一個月。book18.org

  提前舉行,而且是因為這異常的濃霧?book18.org

  ……book18.org

  放學時,霧氣比清晨更濃。book18.org

  走出教學樓,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book18.org

  凌音和阿明已經等在巴士站。book18.org

  凌音穿著制服外套,領口豎起,半張臉埋在衣領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她的短髮被霧氣濡濕,幾縷髮絲貼在額角和頰邊,更襯得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看到我走來,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阿明則輕輕咳嗽了兩聲,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book18.org

  「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沒事。」他擺擺手,笑了笑,「就是這霧氣,吸多了嗓子有點癢。」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這幾天話變少了,有時望著窗外的濃霧出神,一望就是很久。問他,他也只是說「在想事情」。book18.org

  巴士在濃霧中緩慢爬行,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抵達霧霞村村口。下車時,天色已經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霧氣——似乎比鎮上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翻湧滾動。book18.org

  下車後,我們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兒院的碎石路上。book18.org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這霧氣。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個世界都壓住。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費些力氣,說話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這沉甸甸的空氣堵了回去。所幸推開院門時,玄關的燈光倒是跟往常一樣溫暖,總算驅散了些許濕冷的寒意。book18.org

  我們脫下鞋,踏上走廊,正準備往餐廳走去——book18.org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似乎正在和誰說話。book18.org

  「家裡的醬油和醋都快見底了,鹽也受潮結塊了,得買新的。還有米,也撐不了幾天了……順便先去趟陽一郎先生那兒,幫谷田阿婆取點藥回來,她兒子這兩天也病倒了,實在沒法出門。」book18.org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松本老師,「這霧,路上不安全。要不等兩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堅持說道,「老師,再等下去,咱們連晚飯的調味料都湊不齊了。而且那些風濕的藥,也不能斷。您放心吧,我會小心的,慢慢走,不會有事的。」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然後,老師輕輕嘆了口氣:「好吧。讓阿岳陪你去。」book18.org

  「不用。」雅惠嫂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說,讓他出去,我怕……」book18.org

  她沒說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轉角,靜靜地傾聽著。倒不是故意偷聽,只是我們剛從外面回來(又是那樣濃烈的迷霧),便乍然聽到嫂子要冒著大霧出遠門這種事,自然會忍不住傾(偷?)聽。book18.org

  此時,凌音的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裙擺。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也什麼都沒說。我不清楚他們都在想些什麼,但聽完餐廳里短暫的對話,我只覺自己心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不安與躁動,仿佛被一隻手猛地攥緊。book18.org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book18.org

  町里有八雲神社。book18.org

  神社裡,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凈域」,有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在癲狂儀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卻如常人般溫和微笑的女人。book18.org

  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經歷,強迫自己專注於日常生活,專注於跟凌音之間的那點小心翼翼的和解。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黏膩濕滑的觸感,從未真正消失過。它們就像這霧氣一樣,潛伏在我的意識深處,在每一個獨處的時刻悄然湧出,冰冷舔舐著我的神經。book18.org

  而現在,嫂子要去町里。book18.org

  那個地方,那些人,那場可能提前舉行的「大祓」。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不安,混合著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在我的胸腔里劇烈翻騰著。我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出走廊轉角,走進餐廳溫暖的燈光里。雅惠嫂子正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大概寫著要採購的物品。松本老師坐在主位,正抬眼看著嫂子。book18.org

  「嫂子。」我開口。book18.org

  雅惠嫂子轉過頭,看到我們三個陸續進屋,臉上浮起一個有些意外的笑容:「哎呀,都回來了?怎麼站在那兒?快進來,晚飯快好了。」book18.org

  我沒有動。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凌音相似、卻更加溫柔的眼睛,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book18.org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book18.org

  話音落下,餐廳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臉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後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book18.org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側,也都愣了一瞬。book18.org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學嗎?」嫂子不確認地說。book18.org

  「下午。」我說,「下午是社團時間,支配自由。」book18.org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我臉上逡巡,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感動,似乎還有一點隱約的、說不清的擔憂。但她最終還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book18.org

  「好啊,那明天就麻煩你陪我跑一趟了。」book18.org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可別嫌累,要買的東西可不少呢。」  「不會。」book18.org

  我應道,心裡那團翻騰的不安,在她溫和的回應中,稍微平復了些許。  松本老師坐在主位,一直沒說話。但當我轉頭看向她時,正對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看著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達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視的念頭。但她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那……先吃飯吧。」雅惠嫂子轉身走向廚房,「我去把湯熱一熱,你們快去洗手。」book18.org

  於是乎,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進行。book18.org

  孩子們照常嘰嘰喳喳,爭奪著盤子裡的炸雞塊,但年長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幾日濃霧氛圍影響,話都不算很多。哥哥林岳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著飯,目光始終沒有抬起過。只是當雅惠嫂子輕聲說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時,他才多少給出些反應。book18.org

  吃完飯,我來到廚房,幫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book18.org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book18.org

  我擦盤子的手頓了頓。水流繼續沖刷著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格外……遙遠。book18.org

  「沒有。」我無聲地張了張嘴,「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用濕漉漉的手點了點我的額頭。「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無奈,「行了,別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book18.org

  我點點頭,將擦好的盤子放進碗櫃,轉身離開了廚房。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二樓房間,關上門,那股被壓制的躁動又涌了上來。book18.org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濃霧滲透進來的、微弱而朦朧的光暈。那些光在霧氣中散射,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曖昧的質感。book18.org

  我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手機。book18.org

  螢幕亮起的瞬間,幾條未讀消息跳了出來。book18.org

  【山田愛子】:晚上好呀~今天霧好大,你那邊還好嗎?book18.org

  【山田愛子】:我今天沒出攤,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說這種天氣,出門也沒幾個人買,還不如休息。book18.org

  【山田愛子】:在嗎在嗎?book18.org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笑容顏文字,指尖微微發麻。book18.org

  山田愛子——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book18.org

  那夜之後沒多久,她就不知從哪兒弄到了我的聯繫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book18.org

當時我震驚了好久,但她發來的消息卻異常自然,只是閒聊:今天天氣如何、攤位上新做了某種口味的豆糕、問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就好像只是想交一個朋友罷了。book18.org

  一直以來,我回復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從不敢深入。因為我始終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還是另有所圖——又或者,她作為那夜歡愉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試探著我這個突兀的闖入者?book18.org

  但今晚,那些顧慮,那些猶豫,忽然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頓,然後開始打字。book18.org

  【林海翔】:在。今天村裡人都在說,町里可能要辦什麼祭典。book18.org

  【林海翔】:是叫「大祓」嗎?book18.org

  消息發送出去後,我盯著螢幕,心跳開始加快。book18.org

  一秒,兩秒,三秒……book18.org

  對話框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book18.org

  那行小字閃爍了幾下,又消失,然後又出現。book18.org

  她在猶豫?book18.org

  我攥緊了手機。book18.org

  終於,新消息彈了出來。book18.org

  【山田愛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book18.org

  【山田愛子】:嗯,是有這麼回事。神社那邊在準備,說是提前辦。book18.org

  【山田愛子】:怎麼啦?你對這個感興趣?book18.org

  【林海翔】:祭典的時候,凈域那邊……還會發生那種事嗎?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然後是一段漫長的、煎熬的等待。book18.org

  對話框上方再也沒有出現「正在輸入」。book18.org

  螢幕那頭,仿佛陷入了徹底的沉默。book18.org

  我開始後悔。太急了,太蠢了,這樣直白地問,不是等於親口告訴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嗎?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會怎樣反應,但我現在等於是將把柄主動塞到了她手裡。book18.org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book18.org

  【山田愛子】:海翔君,你很喜歡呀。book18.org

  沒有問號,沒有驚訝,只是一句平靜的陳述。book18.org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book18.org

  【山田愛子】:這種事情……對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肯定很嚇人吧。  【山田愛子】:但其實,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book18.org

  大祓的一部分?book18.org

  【林海翔】:你是說……那種……那種儀式,本來就是祭典的內容?book18.org

  【山田愛子】:嗯。祓除罪孽,凈化污穢。只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她發來一個笑臉。book18.org

  【山田愛子】:算了,跟你說這些幹嘛。你只是好奇,對吧?book18.org

  【林海翔】:所以,這次的大祓,也會……book18.org

  【山田愛子】:會的呀。book18.org

  【山田愛子】:就在明天晚上。book18.org

  【山田愛子】:你要是……還想參加,也可以來哦。book18.org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螢幕上。book18.org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凈域」里。book18.org

  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一切都會再次上演。而此刻,這個參與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為平常的語氣,邀請我去參加。book18.org

  窗外,霧氣似乎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將房間封鎖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著。我看著她最後那條消息,腦子裡一片混亂。book18.org

  去?book18.org

  還是不去?book18.org

  這一次,不再是意外闖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麼,還要主動靠近。因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邊沉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師那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這些畫面和山田愛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腦海里瘋狂旋轉,攪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book18.org

  【山田愛子】:不著急回答,慢慢想。book18.org

  【山田愛子】:我先睡啦。明天還要準備一些東西。book18.org

  【山田愛子】:晚安,海翔君。book18.org

  她的頭像暗了下去。book18.org

  我坐在床沿,盯著那最後一條消息,久久沒有動。房間裡的霧氣似乎滲透得更深了,濕冷地貼在皮膚上。與此同時,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癢。book18.org

  房門被敲響的那一刻,我還沒完全從回過神來。book18.org

  「誰?」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將手機螢幕按滅。book18.org

  門外靜了一瞬。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凌音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板傳來,顯得有些遲疑。book18.org

  我愣了愣,心跳驟然加快。book18.org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book18.org

  我站起身,拉開房門。book18.org

  走廊昏暗的光線里,凌音站在那裡,換下了校服,穿著寬鬆的淺灰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她的短髮還有些潮濕,似乎剛洗過澡,發梢滴著細小的水珠,洇濕了肩頭的布料。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門框邊緣。book18.org

  「能……進去嗎?」她低聲問。book18.org

  我側身讓開。她走進來,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在我對面坐下,動作有些拘謹,就像一隻警覺的貓。book18.org

  我關上門,在她對面坐下。book18.org

  房間很小,兩個人相對而坐,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帶起的氣流。窗外濃霧瀰漫,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只剩我們之間那點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尷尬氛圍。但還有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仿佛潮濕空氣里浮動的水汽,看不見,卻無處不在。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幾秒。book18.org

  凌音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開視線,落在窗邊那盆小小的綠植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怎麼了?」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柔和一些。book18.org

  「你……」她頓了頓,手指輕輕地扣著著榻榻米,「今天吃飯的時候,突然說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book18.org

  「太突然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像你。」book18.org

  我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怎麼不像?」book18.org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頭蹙了一下,似乎不滿意我這個反問,「你平時……不會主動說這種話。而且最近……」她再次頓了頓,視線再次垂下,「最近你本來就怪怪的。」book18.org

  怪怪的。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莫名的有點嗔意。book18.org

  我沉默了幾秒。她說的沒錯,今天的提議確實突兀。如果不是因為那些事——那些我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事,我大概會在周末睡個懶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一整天。book18.org

  但我能說什麼呢?book18.org

  說我在擔心嫂子明天會走進那片凈域,成為那些扭曲儀式的一部分?說我甚至剛和一個參與那種儀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還會有第二次?說我的額角頻頻發癢,那些夢境越來越清晰,我開始認真懷疑這個村子真的在供奉著某種……東西?book18.org

  這些話說出來,她會怎麼看我?book18.org

  我看著凌音,那張清冷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乾淨,但眉眼間仍能看到一絲絲的緊繃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飾這份等待。book18.org

  「我……」我張了張嘴,「就是擔心嫂子一個人不安全。最近霧這麼大。」  凌音靜靜地看了我幾秒。book18.org

  「只是這樣?」她問。book18.org

  「只是這樣。」book18.org

  她又沉默了。book18.org

  這一次沉默更長,更凝重。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在思考,在判斷,在試圖理解什麼。book18.org

  房間裡只有窗外霧氣無聲翻湧,和我們彼此的呼吸。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輕輕「哼」了一聲。book18.org

  那聲輕哼裡帶著一點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微妙情緒——不是生氣,不是嘲諷,更像是某種……瞭然的嗔怪?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壓住什麼,卻沒壓住,反而讓那個弧度變得更加明顯。book18.org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清晰,「你該不會是……」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光芒。book18.org

  「……喜歡上雅惠姐了吧?」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凌音看著我那副瞬間石化的表情,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松。她的嘴角終於沒壓住,向上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是一個幾乎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有點狡黠的笑容。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臉卻已經開始發燙,「你在說什麼啊?!」book18.org

  「不是嗎?」凌音歪了歪頭,那動作難得地透出幾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總看她,吃飯的時候、廚房裡、走廊上……今天還主動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麼溫柔,你——」book18.org

  「沒有!絕對沒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麼會這麼想?!」book18.org

  凌音看著我那副急得語無倫次的樣子,嘴角的弧度頓時又大了些。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平日裡清冷的眉眼仿佛被融化了一層薄霜,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的內核。book18.org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但嘴角的笑意還在。那笑意里有一種很輕、很淡的開心,宛如終於確認了什麼讓她安心的事情。「那就好。」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頭的慌亂還沒完全褪去,卻又被另一種情緒悄悄填滿。她就這麼坐在我對面,因為一個荒謬的誤會而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在意?book18.org

  在意……我?book18.org

  凌音站起身,動作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book18.org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拉門上,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明天……」她頓了頓,「去町里的時候,路上小心點。」book18.org

  那語氣很輕,卻比任何叮囑都重。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book18.org

  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book18.org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乳白。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對話還殘留在腦海里——凌音那個促狹的笑容,像溫水般漫過我的心頭,將那些關於凈域、關於儀式的沉重念頭暫時沖淡了些許。book18.org

  下樓吃早餐時,雅惠嫂子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動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幹練。看到我下來,她笑了笑:「海翔,趁熱快吃飯。」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在老位置坐下。凌音已經在了,正低頭喝著味噌湯,聽到我的聲音也沒抬頭,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側臉依舊清冷,仿佛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但耳根那抹極淡的粉色出賣了她。book18.org

  阿明坐在她旁邊,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垂下眼帘,裝作什麼也沒看見。book18.org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book18.org

  ……book18.org

  周末的學校,氣氛比平時鬆散些。book18.org

  課堂上的時間過得很慢。老師的講課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傳來,悶而遙遠。偶爾有同學低聲交談,話題無非是這霧什麼時候能散、家裡的活計被耽擱了多少、誰誰誰又因為風濕請假了。這些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飄蕩,就像霧氣本身一樣沒有重量。book18.org

  我試圖集中精神聽課,但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今晚的凈域,山田愛子的邀請「,還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隨便吃了點東西,又回到教室發獃。book18.org

  終於,午後放學的鈴聲響起。book18.org

  我先上了趟廁所,然後回來抓起書包,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往樓梯口走去,交談聲、笑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讓這棟被霧氣包圍的教學樓難得地有了些生氣。book18.org

  走出教學樓時,霧氣撲面而來,濕冷地貼在臉上。能見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場對面的二號樓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但操場上卻是相當熱鬧,也就是我上趟廁所的功夫,棒球社的擊球聲、足球社的呼喊聲、還有田徑社的哨聲,已然此起彼伏。book18.org

  這霧都持續好些天了,換作常人,這種天氣別說訓練,連出門都嫌麻煩。可他們倒好,一天都沒停過,照舊揮灑著汗水,好像這濃霧根本不存在似的。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操場,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點敬佩,也有點遙遠——他們的那種專注和堅持,尤其跟我現在的滿腦子混亂相比,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book18.org

  遠眺過去,跑道上有幾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穩健,節奏均勻。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跑姿流暢而內斂,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爆發力,卻帶著一種綿延不絕的韌勁——book18.org

  是凌音。book18.org

  她穿著田徑社的紅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露出一截修長緊實的腿。短髮隨著奔跑的節奏在腦後飛揚,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她的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腳下的跑道和呼吸的節奏,小腿肌肉隨著步伐的騰挪繃緊又舒展。book18.org

  我看了幾秒,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book18.org

  「看什麼呢?」book18.org

  阿明來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瞭然的笑意。book18.org

  「沒什麼。」我收回目光。book18.org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圖書館打發會兒時間。你不是還要去町里跟雅惠姐匯合嗎?別太晚了。」book18.org

  他說著,輕輕咳嗽了兩聲。book18.org

  「你還好嗎?」我問。book18.org

  「老樣子。」阿明擺擺手,「這霧氣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book18.org

  我們並肩朝圖書館走去。經過操場邊緣時,田徑社的訓練聲更響了——哨聲、腳步聲、還有社長偶爾的喊話聲。我沒有轉頭去看,餘光里,那道紅色的身影剛好從跑道的另一側跑過,步伐依舊穩健。book18.org

  圖書館裡比往常更安靜。book18.org

  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閱覽室里零星坐著幾個學生,有的埋頭寫作業,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張長桌,窗外就是被霧氣封鎖的校園。他照例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詩集,我則去書架深處抽出那本翻過無數遍的《影森町風土記續編》。book18.org

  回到座位時,阿明已經沉浸在他的詩句里。我翻開書,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文字——關於八雲神社的起源,關於霧氣的傳說,關於「凈域」的禁忌。這些字句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此刻讀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book18.org

  「凈域……不可褻瀆……違者將受神罰……」book18.org

  這些曾經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與我的親眼目睹聯繫在一起。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book18.org

  我盯著書頁,目光卻穿透了紙張,落在更遠的地方。book18.org

  窗外,霧氣無聲翻湧。操場上依然有傳來田徑社的哨聲,還有棒球擊打的脆響。那些聲音悶悶的,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卻又倔強地穿透進來,時刻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book18.org

  阿明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book18.org

  他頭也沒抬,只是輕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時間還早,不用急。」book18.org

  那語氣很淡,卻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book18.org

  我點點頭,重新翻開書,試圖讓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據我的思緒。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book18.org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book18.org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藥店給谷田阿婆拿藥。你那邊結束後,我們在超市門口碰頭吧。不急,慢慢來。book18.org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三點。book18.org

  合上書,我站起身。book18.org

  阿明抬起頭,目光從詩集上移開,落在我臉上。book18.org

  「要走了?」book18.org

  「嗯。」我將書插回書架,「嫂子到了。」book18.org

  阿明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又低下頭去,繼續讀他的詩。book18.org

  我走出圖書館。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濕冷的霧氣撲面而來。午後本該是光線最好的時候,此刻卻只剩一片曖昧的灰白,將整個世界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繭。我走下台階,沿著操場邊緣朝校門方向走去。book18.org

  霧氣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隱若現。跑道上,幾道身影正在衝刺,步伐急促而有力。而在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纖細的輪廓,跑姿流暢而內斂——  當然,還是凌音。book18.org

  她跑在隊伍的中段,穿著那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霧氣在她身邊流動,將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即便是這若隱若現的輪廓,也足以讓人一眼認出。book18.org

  那雙修長緊實的腿在跑道上交替騰挪,肌肉線條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現出流暢有力的起伏。霧氣充分沾濕了她的短髮,使幾縷髮絲貼在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她的呼吸節奏均勻,每一次吐氣都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白霧,旋即被奔跑帶起的風攪散。book18.org

  汗水正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線條沒入背心的領口。那件紅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濕了些許,貼合著身體,勾勒出纖細緊實的腰腹輪廓,以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飽滿的弧度。book18.org

  她的跑姿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是拓也那種充滿爆發力的野性,而是一種更內斂、更持久的力量。宛如山澗溪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綿延不絕的韌勁。那雙健美的長腿不斷騰挪,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劃出一道道充滿活力的弧線,在我眼中,儼然是這沉悶的午后里最為醒目的風景。book18.org

  我放慢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book18.org

  就在凌音跑到操場靠近校門這一側時,她的頭忽然微微轉了一下。book18.org

  那雙褐色的眼睛穿過霧氣,準確地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她——book18.org

  她抬起手,朝我輕輕揮了揮。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短暫,只有一兩秒,短暫得幾乎像是錯覺。但我看清了。她確實在朝我招手——然後她收回手,繼續向前跑去,很快又沒入霧氣之中,只剩那道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在跑道上繼續著她的節奏。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book18.org

  那個招手——那麼輕,那麼淡,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傳遞著什麼。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朝校門走去。嘴角卻也浮起一個淺淺弧度,心頭那團揮之不去的陰翳也被驅散了許多。book18.org

  剛走到操場邊緣,靠近器械倉庫的地方,一個人影從霧氣中冒了出來。  「喲!林海翔!」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霧氣中漸漸顯出一個高大的輪廓——剃得很短的頭髮,曬成古銅色的皮膚,還有那張帶著爽朗笑容的臉。是大冢學長。他沒在跑步,穿著一件寬鬆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看到我,他快步走過來,露出那種慣常的、陽光般的笑意。book18.org

  「好久不見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我點點頭,「學長這是……訓練結束了?」book18.org

  「嗯,剛做完一組間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過我,望向操場上那些還在奔跑的身影,「對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說。」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大冢學長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你們村的松本,真的太厲害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是不知道,」他興致勃勃地說,「這周的訓練,她的狀態越來越好。昨天測試三千米,她跑出了我們田徑社一年級女生里的最好成績!而且那還不是全力——我看得出來,她還有餘力。」book18.org

  他說著,語氣里滿是欣賞:「耐力好,節奏感強,最關鍵的是那股韌勁。別人跑到後面都在咬牙硬撐,她卻還能保持穩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帶亂的。這種選手,我們田徑社多久沒見過了。」book18.org

  我聽著,心裡除了驕傲,還湧起一絲微妙的、隱秘的愉悅感。book18.org

  「她確實……很努力。」我微笑說。book18.org

  「豈止是努力!」大冢學長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得踉蹌,「天賦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種節奏感,是老天爺賞飯吃。我們都在說,好好培養,明年縣大賽絕對能拿名次!」book18.org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對了,她現在跟社裡的人相處也好多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訓練間隙會和大家一起坐著休息,偶爾還會回應幾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圍著她轉,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不理人了。」  他說著,朝我擠了擠眼睛,「你別說,拓也那傢伙,平時看著不靠譜,但哄人開心還真有一套。松本能這麼快融入,他功不可沒。」book18.org

  拓也。book18.org

  這個名字再次鑽進我的耳朵。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心頭那股熟悉的酸澀感,似乎淡了許多。book18.org

  是因為昨晚凌音那個促狹的笑容?還是剛才霧氣中那個輕輕的招手?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那就好。」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平穩。book18.org

  大冢學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誤你。我得去沖個澡,這霧氣悶得人渾身難受。下次見!」book18.org

  他揮揮手,轉身朝體育館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沒入霧氣之中。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校門。book18.org

  走出校門時,霧氣似乎又濃了些。坡道兩旁的灌木濕漉漉的,葉片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我沿著坡道向下,朝町里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兒了?book18.org

  我回復了一個「馬上」,加快腳步。book18.org

  我加快腳步,沿著坡道向下走去。book18.org

  霧氣在町里的街道上翻湧著,比山上稍淡了些,卻依舊濃得化不開。路旁的店鋪早早亮起了燈,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霧氣深處。book18.org

  穿過兩條街,遠遠便看見了超市門口那盞明亮的燈。book18.org

  雅惠嫂子站在燈下,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隻手正低頭看著手機。霧氣沾濕了她的發梢,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和頰邊,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book18.org

  「嫂子。」我快步走過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到我,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來了?挺快的嘛。」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晃了晃手裡的布袋,「我已經買了些東西,不過還得再買點別的。走吧,陪我逛完剩下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邊走進超市。book18.org

  超市裡比外面亮堂得多,卻也冷清得多。這個時間點,本該是周末採購的高峰,貨架間卻只有零星幾個顧客,推著購物車緩慢穿行。偶爾對視,也只是點點頭,便各自移開目光。book18.org

  雅惠嫂子推了一輛購物車,從口袋裡掏出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開始一樣樣地找。「醬油、醋、鹽、糖……米得買一袋,家裡快見底了。」她一邊念叨,一邊往車裡放東西,「還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幹,都快沒換的了。」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幫她從高高的貨架上拿下那些她夠不太著的物品。她顯然對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偶爾還會停下來,拿起兩樣東西比較一下,問問我的意見。book18.org

  我隨口應著,目光卻總是飄向窗外。book18.org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見外面的街道。霧氣在路燈下翻湧,偶爾有穿白袍的身影匆匆掠過。他們三三兩兩,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是八雲神社。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站在幾步外的貨架旁,手裡拿著一袋鹽,正疑惑地看著我。book18.org

  「怎麼了?叫你幾聲都沒反應。」book18.org

  「啊,沒什麼。」我快步走過去,「這個牌子可以,家裡以前用的就是這個。」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將那袋鹽放進購物車,繼續朝下一個貨架走去。book18.org

  我們穿過調味品區,又去了糧油區,最後來到日用雜貨區。購物車漸漸滿了,嫂子的布袋也裝得鼓鼓囊囊。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目光始終無法完全集中在那些商品上。book18.org

  超市裡的顧客,似乎比剛才多了些。book18.org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著,越來越顯眼了。book18.org

  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人,推著購物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車裡只放了幾樣簡單的物品。他的步伐很快,神情專注,仿佛只是來完成一個必須的流程,然後就要趕去別的地方。book18.org

  兩個穿著同樣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貨架前低聲交談。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捕捉到隻言片語——「今晚……準備好了嗎?」「嗯,都妥了……」「那就好……」book18.org

  她們說完,便各自推著車離開了。book18.org

  我站在貨架旁,手裡拿著嫂子讓我比較的兩種洗衣粉,目光卻追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貨架盡頭,但那種壓抑的、隱秘的氛圍,卻像這霧氣一樣,滲進了超市的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海翔,選好了嗎?」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已經走到了收銀台附近,正回頭看我。book18.org

  「來了。」我隨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book18.org

  結帳的隊伍不長,前面只有三四個人。就是這幾個人,也都穿著白跑,沉默地站著,偶爾對視一眼,卻沒有任何交談。收銀員掃碼的動作很快,他們付了錢,便拎著東西匆匆離開,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霧氣里。book18.org

  我盯著那扇自動門,看著它們一次次打開,又一次次合攏。book18.org

  町里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了。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東西。仿佛整個鎮子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更快,話語更少,目光更飄忽。就連超市裡的背景音樂,那首不知循環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聽來都顯得格外遙遠。book18.org

  大祓。book18.org

  這個詞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book18.org

  今晚,就在那片凈域裡,一切將再次上演。book18.org

  山田愛子現在在做什麼?book18.org

  我攥緊了手裡的購物袋。book18.org

  不,不能想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身邊的嫂子身上。book18.org

  她正低頭檢查著購物小票,側臉在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馬尾辮從肩頭垂下來,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她微微蹙著眉,嘴唇輕抿,就像每一個普通的主婦那樣,認真核對著每一件物品和價格。book18.org

  這樣的她,和那個凈域,和那些扭曲的儀式,怎麼可能有任何關聯?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嫂子談及兄長的那句話,又在我腦海里響起。book18.org

  「再說,讓他出去,我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哥哥遇到些什麼?還是……怕哥哥看到些什麼?book18.org

  我盯著嫂子的側臉,腦子裡飛速旋轉著這些念頭。book18.org

  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book18.org

  還是……她其實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book18.org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嗎?可能是某位沉默的農夫,可能是某個經營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個同班同學的父親。他們平日裡與旁人並無二致,只有到了特定的時刻,才會換上那身白袍,走進那片凈域,做出哪些事情。book18.org

  那麼,嫂子呢?book18.org

  她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雖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就被我狠狠地壓了下去。  不可能。book18.org

  絕對不可能。book18.org

  嫂子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對每個人都那麼好。book18.org

  她怎麼可能參與那種……那種扭曲的儀式?book18.org

  何況我們都離村四年了,book18.org

  怎麼能突然就……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裡,在八雲神社的凈域裡,那些女人的面孔。她們在搖曳的火光中扭曲著,呻吟著,臉上混合著痛苦和歡愉的神情。那些面孔里,有些看起來很年輕,有些則上了年紀。她們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邊的攤位賣著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裡推著購物車,可能就在……book18.org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臉上。book18.org

  她剛好核對完小票,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眉頭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沒有。」我脫口而出,book18.org

  雅惠嫂子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目光很溫和,卻讓我莫名地心虛。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將小票折好收進口袋,拎起購物袋。book18.org

  「走吧,東西都買齊了。」她說,「我們去把藥取了,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後走出超市。book18.org

  門外的霧氣依舊濃重。我們沿著街道朝藥店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沉悶。路旁的店鋪大多還亮著燈,但透過霧氣看去,那些光團都變得模糊而遙遠。book18.org

  藥店裡只有一個顧客,是個穿著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櫃檯前和藥劑師低聲說著什麼。雅惠嫂子走進去,和藥劑師打了個招呼,報了谷田阿婆的名字。藥劑師點點頭,轉身去後面的貨架上取藥。book18.org

  我站在藥店門口,望著外面的街道。book18.org

  霧氣中,又有幾個白色身影匆匆掠過。但他們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趕去,而是從那個方向走來的。他們的步伐依舊很快,神情依舊專注,仿佛剛剛完成了什麼重要的準備工作,現在則要趕回哪裡,循環往復?book18.org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山田愛子現在,應該也在那裡吧。book18.org

  在凈域裡,在那片林子深處,和其他人一起,等待著夜晚的到來。book18.org

  而我……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雅惠嫂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轉過身,她已經拿到了藥,正朝門口走來。  「走吧。」她說,「東西都齊了,我們去車站。」book18.org

  我們並肩走在回車站的路上。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越來越低。路燈的光暈在乳白色的混沌中顯得格外無力,只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偶爾有行人從對面走來,都是模糊的輪廓,擦肩而過時才勉強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里。book18.org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邊,手裡拎著那些沉甸甸的購物袋,腳步平穩。她的側臉在霧氣中顯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仿佛這濃霧只是尋常天氣,不值一提——我卻正在心裡反覆盤算著該怎麼開口。book18.org

  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必須去凈域。嫂子已經安全了,她只是來買東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儀式沒有任何關係。我的擔憂是多餘的,我的胡思亂想也該到此為止。book18.org

  可是,我要怎麼跟她說?book18.org

  「海翔。」book18.org

  嫂子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book18.org

  我抬起頭,她已經停下了腳步。我們正好走到了車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朦朧朧地亮著,隱約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邊,車門敞開著,司機靠在座位上打盹。book18.org

  「到了。」雅惠嫂子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嫂子……」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行了。」她打斷了我,輕輕笑了笑,「不用說了。」book18.org

  她將手裡的購物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我。book18.org

  「這是給你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個布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包用油紙包著的什麼東西,還溫熱著,散發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剛才在超市旁邊看到的,順手買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語氣很輕,「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祭典都要拉著我去買。」book18.org

  我捧著那包黏豆糕,一時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海翔。」嫂子的聲音又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更輕,卻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兒,去做什麼……這麼大的霧,小心點。」book18.org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卻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她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想跟著來町里,沒有問我為什麼一路上心神不寧,沒有問我為什麼現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雖然我還沒說出口)。她只是看著我,就像看一個犯了錯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孩子,眼裡滿是包容和擔憂。book18.org

  「嫂子……我……」book18.org

  「去吧。」她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輛巴士,「車要開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book18.org

  說完,她便拎起那些購物袋,轉身朝巴士走去。腳步依舊平穩,背影依舊挺直,仿佛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午後,仿佛她只是獨自回家,而我則要去辦點自己的事。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上巴士,手裡的黏豆糕還溫熱著。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將它收進口袋。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book18.org

  ——朝著八雲神社的方向。book18.org

  ……book18.org

  霧氣越來越濃。book18.org

  離開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神社的那條路時,周遭的光線似乎驟然就暗了下來。街道兩側的民居漸漸稀疏,路燈也少了,間隔很遠才有一盞。我沿著路往前走,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偶爾有身影從霧氣中掠過——都是町里的居民(當然,可能還有別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著跟我相同的方向。他們沒有看我,甚至沒有側目,仿佛我只是這霧氣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book18.org

  但他們越是這樣,我越是確定——book18.org

  就是今晚。book18.org

  就在前面。book18.org

  那片凈域裡,一切將再次上演。book18.org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口袋裡的黏豆糕還殘留著餘溫,就像一個小小的、來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有正常的一面。可是現在,我已經踏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book18.org

  終於,在一片蒼翠杉樹林的邊緣,我看到了那座硃紅色的鳥居。book18.org

  紅漆剝落得厲害,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陳舊。石階寬闊,縫隙里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蔭翳之中。那些杉樹高聳入雲,枝葉交織,將本就微弱的天光過濾得所剩無幾,使得整條參道顯得幽深而靜謐。book18.org

  我站在鳥居下,仰頭望去。book18.org

  沒有聲音。book18.org

  沒有白袍的身影。book18.org

  只有霧氣無聲翻湧,將一切都包裹其中。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石階。book18.org

  腳下是濕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種綿軟的觸感。我的腳步聲被霧氣吸收,悶悶的。兩側的杉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枝椏扭曲如鬼爪,偶爾有一滴水珠從高處落下,砸在臉上,冰涼刺骨。book18.org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book18.org

  石階的盡頭,那片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廣場。廣場盡頭的拜殿,依舊古樸莊重,深色的木料在霧氣中顯得更加暗沉。但我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裡,而是落在拜殿側後方。book18.org

  那條通往凈域的小徑。book18.org

  小逕入口處,站著兩個穿著純白袍服的人。book18.org

  他們的面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頜的線條。book18.org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宛如兩尊雕像,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book18.org

  他們也看到了我。book18.org

  其中一個微微側過頭,和另一個人說了句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們同時朝我微微欠身,側身讓開了那條小徑的入口。book18.org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book18.org

  他們……准許我?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條小徑。book18.org

  腳下的砂礫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兩側的杉樹更加茂密,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偶爾從霧氣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路。book18.org

  小徑並不長,卻仿佛走了很久。拐過最後一個急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霧隱堂的院落出現在眼前。book18.org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經站滿了人——三十幾名身披純白袍服的信徒靜靜排列成半圓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頜和嘴唇。他們沒有交談,只是面向霧隱堂主建築的方向,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白袍在濃霧裡顯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圈圈漂浮的幽靈。book18.org

  我腳步一滯,喉嚨發乾。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甚至沒有人轉頭看我——儘管我的到來在寂靜中如此突兀。book18.org

  我也不敢動。book18.org

  時間在霧氣中變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袍袖下擺被微風吹動的細微摩擦聲,能聽見遠處林中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鳥鳴。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更久,久到我開始覺得雙腿發麻——人群終於有了動靜。book18.org

  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從人群側面走出來。book18.org

  他身材敦實,肩寬腰厚,袍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露出裡面一雙結實的小腿。他沒有戴兜帽,露出一張方正黝黑的臉,濃眉下那雙眼睛銳利而沉穩,下巴上帶著幾根硬硬的胡茬。book18.org

  我幾乎立刻認出了他——大岳陽一郎,霧霞村唯一的醫生,也是後山小神社的實際管理者。村裡人提起他時總是很尊敬。但此刻,他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頗具權威的語氣低聲指揮著現場:「左邊再讓開一點……對,今晚不用分批,所有人一起。」book18.org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徑出口的我。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轉為一種瞭然的笑意。他大步走過來,袍袖一揮,聲音壓得極低:「海翔小子……呵,果然是你。愣著幹什麼?第一次來就這麼傻站著,別人還以為你是來看熱鬧的。」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已經從旁邊一個年輕信徒手裡接過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袍,塞到我懷裡。book18.org

  「披上。規矩就是規矩,新人也不能例外。」book18.org

  袍子入手冰涼,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檀香味。我愣愣地展開它——純白,寬袖,長及腳踝,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細的銀線雲紋。大岳醫生見我動作遲緩,直接伸手幫我抖開,披到我肩上,又熟練地替我系好腰間的細帶。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動作卻意外地輕快,冰給我整理了一下衣領。book18.org

  「認出我了吧?」他壓低聲音,嘴角划過一絲玩味的笑意,「村裡人叫我陽一郎先生,在這裡……他們叫我『引路人』。今晚你既然來了,就好好看著、學著。別出聲,別亂走。」book18.org

  周圍的白袍信徒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有人低聲交頭接耳:book18.org

  「……是新人?」book18.org

  「看起來臉生……霧霞村的?」book18.org

  「今晚的巫女是誰?聽說還是愛子?」book18.org

  「不止愛子……聽說還有從……」book18.org

  「巫女」兩個字輕輕刺進我耳膜。book18.org

  我心頭猛地一跳。book18.org

  巫女……在神道教里,本該是侍奉神明的純潔少女,可在這裡,這個詞卻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曖昧而沉重的意味。我幾乎能猜到它真正的含義——今晚要被眾人「侍奉」、被所有人共同「凈化」的那個核心女性。book18.org

  大岳醫生似乎聽見了議論,卻沒有像剛才那樣只是皺眉。他轉過身,朗聲說道:「都小聲點。今晚的巫女有愛子沒錯,但別急著猜後面的。你們也感覺到了吧?這回的霧跟往年不一樣,散都散不掉。宮司大人昨晚親自占卜,說這霧裡藏的污穢比以往重了三成。所以本次大祓……得整整持續一周。今天,才只是第一晚。」book18.org

  信徒們頓時安靜下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應「是」。大岳醫生掃了他們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沉穩地說:「時間到了。這次的規矩有所改動。今晚無需分批!所有信徒,一同入堂!讓污穢與罪孽,在神明的注視下,被徹底洗凈!」book18.org

  白袍信徒們同時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整齊而壓抑。book18.org

  接著,他們開始有序地向霧隱堂主建築的正門移動。book18.org

  我被裹挾在人群中,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身邊的白袍身影一個接一個從我身旁經過,他們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隱藏著各自的興奮。我認出了其中幾個人——鎮上雜貨店的老闆、巴士司機、甚至谷田阿婆的兒子……他們白天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村民,此刻卻披著相同的白袍,眼神里燃燒著同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book18.org

  等等,谷田阿婆的兒子?book18.org

  就在這時,霧隱堂的大門緩緩敞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間極為寬敞的榻榻米大廳,正是我上次去到過的那個房間。昏黃的燭火從四壁的紙燈籠里透出,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而曖昧的橙色。空氣里已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檀香氣息了。book18.org

  眾人魚貫而入。book18.org

  我跟在最後,袍袖微微顫抖。book18.org

  當我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身後的大門無聲合攏,將外面的濃霧徹底隔絕在外。  大廳中央的巨大榻榻米空蕩蕩的,宛如一張等待被填滿的巨大床鋪。四周已經擺好了低矮的坐墊和幾張小几,上面放著清酒壺和乾淨的白布。信徒們熟練地脫下外袍,只留裡面的貼身白衣,各自找位置跪坐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大廳深處那道尚未開啟的內門。book18.org

  大岳醫生站在最前方,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點頭。book18.org

  「開始吧。」book18.org

  他沉聲宣布。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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