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book18.org
曲悠悠哭喪個臉：「這，這都什麼跟什麼呀！」book18.org
行吧。王青青青嚼嚼嚼，那就先這樣，別自己嚇自己了。說不定人家壓根沒當回事。book18.org
曲悠悠有氣無力地點頭。她當然希望薛意沒當回事。可又莫名覺得，如果薛意真的一點都沒當回事…那好像，也有那麼一丟丟，不太甘心。book18.org
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腦子要燒糊了。book18.org
黎雙傾把手上的餐巾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忽然岔開話題：對了，陳昀那事兒你想好了沒？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出去玩兒啊。王青青青接過話頭，他不是在群里說聖誕假期組局去太浩湖嘛，問了好幾次了，你到底去不去？book18.org
陳昀是她們研究生同屆的，高高瘦瘦，戴眼鏡，人看著很老實，講話慢吞吞的那種理工男。上課總坐曲悠悠後面那排，有時候實驗課分到一組，會主動幫她搬器材。book18.org
人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到有點刻意。book18.org
他對你有意思吧？黎雙傾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上次實驗課他給你遞手套，我看他耳朵都紅了。book18.org
沒有吧…曲悠悠支著腦袋。book18.org
怎麼沒有，王青青青翻出手機給她看群聊記錄，你看，你說去他就去，你說不去他就說那改時間，你說時間不行他就說那換地方。悠姐，這還不明顯嗎？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那幾條消息，陳昀確實回復得很快，措辭也確實透著一股你開心就好我都行的意思。放在以前她可能覺得這男生挺貼心，但現在…book18.org
去唄，黎雙傾慫恿，太浩湖多漂亮，正好期末考完了放鬆放鬆。一大群人一起去，又不是單獨約會，怕什麼。book18.org
我想想吧。曲悠悠含糊地應了一句。book18.org
想什麼呀？王青青青歪頭看她。book18.org
曲悠悠低頭擦了擦手，沒吭聲。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顧慮什麼。或者說，她知道，但說不出口。book18.org
聖誕假…萬一，薛意有空。萬一，她有什麼plan。萬一，想要約她…只是說萬一哈…記住網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nbook18.org
哦——黎雙傾拖長了調子，和王青青青交換了個眼神。book18.org
行行行，不催你。王青青青識趣地收了手機，反正離聖誕還有兩周呢，慢慢想。book18.org
曲悠悠鬆了口氣，笑了笑：謝啦。book18.org
「哎，話說我怎麼覺得你悠姐來美國之後特受歡迎呢？那個，咱們同社團的一個香港泰國混血小哥也挺喜歡你的吧，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Matthew! 是不是？「王青青青猛拍大腿，」哦，還有那誰，那英國的白人同學叫啥，Paul!「book18.org
「可不嘛！「book18.org
曲悠悠一整個捂住臉，「別提了…」book18.org
這幾個男生不知道怎麼想的，最近一窩蜂似的就上來了，三天兩頭輪番發消息找她。book18.org
「哈哈哈哈笑死，就跟本科那時候一樣。」book18.org
「你悠姐每次都是，鐵樹不開花，一開開三朵。這追求者啊，那是每隔一陣來一波，跟植物大戰殭屍似的。 」book18.org
「哎喲，看樣子人薛意姐姐這同行不少啊，競爭壓力還挺大。」book18.org
曲悠悠以頭搶桌子。book18.org
「沒事兒，你就先都了解了解唄。」book18.org
兩個人嘰嘰咕咕，拉著曲悠悠聊得可歡了，一聊聊到傍晚。book18.org
等回去推開薛意家的門時，天已經黑了，屋裡沒開燈。book18.org
曲悠悠換了鞋，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習慣性地豎起耳朵聽。book18.org
沒有鍵盤聲，沒有水流聲，也沒有腳步聲。book18.org
薛意？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沒人應。book18.org
打開客廳的燈，空空蕩蕩。廚房台面乾乾淨淨，沙發上的毯子迭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曲悠悠看了眼手機，沒有薛意的消息。book18.org
她站在偌大的客廳中央，忽然又體會到了第一次來薛意家時的那種感覺。這房子太大了，太安靜了。安靜到一個人站在裡面，連呼吸都被稀釋，沒了溫度。book18.org
不知道薛意今天一個人在這裡醒來時，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曲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海灣的燈火在夜色里還是那樣明明滅滅。她給薛意發了條消息：「在外面嗎？吃飯了沒？「book18.org
發完就去洗了個澡。洗完出來擦頭髮，手機亮著，是薛意回的：「在外面吃了。你呢？」book18.org
曲悠悠回：「吃了。」book18.org
想了想又加了句：「幾點回來？」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薛意才回：「不確定，你先睡。」book18.org
哦。曲悠悠盯著那四個字，莫名覺得有些客氣，又有些飄忽不定的親昵。和昨晚在派對上、在篝火邊、在夜風裡並肩坐著的那個薛意，好像隔了很遠，又在風裡千絲萬縷地牽扯著。book18.org
當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薛意本來就這樣。book18.org
曲悠悠取出食材和廚具，照著近來整理的越南河粉味小籠包實驗筆記又做了一版，成功了！book18.org
成品不錯，自己吃了三五個，剩下的放冰箱。冷凍櫃里的存貨比先前少了些，她有些小得意。book18.org
刷了牙，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book18.org
然後又翻了個身。book18.org
怎麼感覺自己像個小籠包似的，躺在薛意躺過的床上，蒸蒸騰騰冒著熱氣…book18.org
一籠蒸蒸騰騰冒著熱氣的小籠包就這麼在灣區半島上的聖馬里奧小鎮上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上海生煎包子鋪里被端上桌了。book18.org
薛意和陶予之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擺著兩屜熱氣騰騰的小籠包。book18.org
一籠是店裡的。一籠是曲悠悠做的。薛意從冰箱裡帶過來的。因為都是十來年老顧客了，老闆娘也順手幫她們裝籠蒸了。book18.org
陶予之夾起一隻，用勺子托著，湊到嘴邊咬了一口。湯汁流出來，眉頭微微揚起：這手藝，不像是你的。book18.org
不是我做的。book18.org
那是陶予之抬起眼，無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帶著一點審視：你說的那位，在超市認識的留學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陶予之又咬了一口，神情略微驚喜：確實好吃。book18.org
薛意沒說話，淡笑一下，垂著眼喝茶。book18.org
陶予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靠進椅子裡，姿態鬆弛而隨意。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很低調的表。book18.org
Yi，她忽然換了個語調，少了些閒聊口吻，多了點慎重與斟酌，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book18.org
薛意抬起頭。book18.org
柳靈溪最近在找你。book18.org
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book18.org
薛意的表情沒有變化，剛夾到小籠包的筷子停在半空，頓了那麼一瞬。然後她把小籠包放回蒸屜里。book18.org
找我做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陶予之說，是通過MIT那邊的人問到我這裡的。問你現在在哪，在做什麼，能不能聯繫上。book18.org
你怎麼說的？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陶予之的語氣很平，但她既然能找到我，遲早能找到你。貝爾蒙就這麼大。book18.org
薛意沉默了。book18.org
窗外是聖馬利奧主街的夜景，聖誕的彩燈在風裡輕輕晃著。街邊酒吧有人在用英文大聲唱著歌，有小孩在跑，幾輛跑車轟隆隆地駛過。book18.org
與好多年前一般熱鬧。book18.org
我不想見她。薛意說。book18.org
陶予之看著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好。那我知道了。book18.org
停了幾秒，陶予之端起茶杯：那個小朋友，知道你的事嗎？book18.org
薛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打算告訴她嗎？book18.org
薛意沒有回答。她望著窗外，目光落在街對面一棵掛滿燈帶的黃連木上。橙紅與深紅的葉片錯落，落了一半在人行道上，白金色與紅交織的光映在玻璃上，透在臉上，交迭著，忽明忽暗。下頜線繃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但陶予之看見了。book18.org
還不至於。薛意說。book18.org
陶予之沒再說什麼，夾起最後一隻小籠包。book18.org
小籠包真的很好吃。她說，語氣恢復溫和，替我謝謝她。book18.org
她不知道你吃了。book18.org
哦？陶予之挑了挑眉，笑了，那你是偷了她的小籠包來請我吃，也沒說一聲？book18.org
薛意抿了抿唇，反問她：「今年雪季，你家那位一起去嗎？」book18.org
呃…「陶予之推了推眼鏡，中指指尖順手扶上額間：「去。說，要是我們誰摔斷了腿，她好隨時做first aid…」book18.org
薛意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book18.org
玄關的燈留著，客廳的燈關了。廚房水池旁的瀝水架上晾著一隻洗乾淨的碗和一雙筷子。冰箱門上貼了張新的便利貼，是曲悠悠的字跡，圓圓的，帶著點幼稚的可愛：」越南河粉味小籠包，實驗成功！「book18.org
薛意看了兩秒，把便利貼揭下來。book18.org
猶豫了一下，沒有扔，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裡。book18.org
她輕手輕腳地經過一樓客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沒有光，只有很輕很輕的呼吸聲。book18.org
睡了。book18.org
薛意在門口站了幾秒。book18.org
陶予之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無聲地上樓。book18.org
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經過小沙發，指尖在拼接色毯子的流蘇上輕輕拂過。推開臥室的門，沒開燈，黑暗裡摸到床沿坐下來。book18.org
手機解鎖，是曲悠悠兩小時前發的消息，她一直沒來得及看：「晚安，薛意。恭喜解鎖曲大廚全新口味小籠包，明早給你蒸！」book18.org
薛意盯著螢幕。book18.org
明天早上。book18.org
好像，曲悠悠已經很自然地把明天當成了一個確定會在這裡發生的事實。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到枕邊，仰面躺下來。book18.org
天花板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曲悠悠也睜著眼，在黑暗裡望著天花板。book18.org
她聽見了薛意回來的聲音。聽見玄關換鞋的窸窣，聽見腳步聲經過她的門口，停了幾秒，又走遠了。book18.org
曲悠悠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淡淡的檸檬尤加利的清香，是薛意家洗衣液的味道。book18.org
那幾秒鐘的停頓，在寂靜的深夜裡被放大成一段漫長的等待。她不知道薛意在門口站著的時候，在想什麼。book18.org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book18.org
25、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籠包的蒸汽香醒的。book18.org
這麼說也不全對。book18.org
其實主要還是被自己設的鬧鐘吵醒的。昨晚臨睡前，她鬥志昂揚地設了五個鬧鐘。結果今早揉著眼爬起來，蓬頭垢面地推開客房門，薛意已經站在灶台前了book18.org
。book18.org
小蒸鍋上了汽，鍋蓋邊沿絲絲縷縷地冒著白霧。旁邊的檯面上放著都兩雙碗筷，一碟薑絲香醋。book18.org
薛意穿著一件淺藍色圓領衛衣，頭髮鬆鬆地別在耳後，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醒了？book18.org
你怎麼…曲悠悠指著蒸鍋，應該我來蒸的。book18.org
你的鬧鐘響了半小時。book18.org
…book18.org
呃。book18.org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book18.org
薛意端著蒸屜過來，揭開蓋子，蒸汽撲面。六隻小籠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屜布上，皮子微微透著裡面淺青的餡色，十八個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點小驕傲。book18.org
嘗嘗。她遞過醋碟：「你還張不了口，我就把形狀包得扁了些。「book18.org
兩個人一人夾一隻，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心滿意足，對著笑了。又安安靜靜地吃了會兒，看蒸汽在晨光里裊裊升騰，好安寧。book18.org
安寧了大約三分鐘。book18.org
然後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book18.org
那個…薛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前天晚上的派對…book18.org
薛意夾小籠包的筷子微微一頓。book18.org
你還記得我後來…是怎麼回來的嗎？book18.org
曲悠悠問得很小心。倒是沒有直接問自己是不是親了她。萬一答案是沒有，那她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離譜。萬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個更大的問題。book18.org
所以她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角度。book18.org
薛意抬起眼看她。book18.org
你喝多了，她說，語氣平平的，我打車帶你回來的。book18.org
哦…曲悠悠點點頭，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你就睡了。book18.org
就…睡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曲悠悠偷偷觀察薛意表情，試圖讀出點什麼。可她看起來還算正常，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控訴跡象。book18.org
難道…真的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還是說，薛意也斷片了？book18.org
又或者，薛意記得，但不打算提？book18.org
曲悠悠越想越亂，筷子戳著碗里的小籠包，戳出一個又一個小洞，湯汁亂流。book18.org
可也說不準啊，薛意就是有這個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一層薄薄的冰面下，你看得見底下有東西在動，但就是撈不著。book18.org
我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試了一句。book18.org
沒有。薛意垂下眼，夾起最後一隻小籠包，你很乖。book18.org
乖？什麼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沒闖禍？還是那種…曖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book18.org
那你，有沒有幫我做什麼……事？book18.org
不太適合說出來的，那種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試探，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book18.org
薛意的手搭在檯面上，無名指上貼著的創可貼已經換了新的，淺膚色的，不太顯眼。book18.org
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你不記得了？她問。book18.org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搖了搖頭。book18.org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嗯，她說，語氣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那就沒有。book18.org
啊？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薛意走進廚房的背影，攥著茶杯，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小火慢燉著，不上不下，焦不焦熟不熟的。book18.org
什麼叫，那，就，沒，有？book18.org
老天奶啊，那到底是有，還是沒有？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周堪稱曲悠悠人際交往歷史中最微妙的七天。book18.org
兩人的日常還是照舊。同一個屋檐下起床，有時一起出門，回家後各回各房。表面上什麼都沒變，可空氣里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像一張保鮮膜，透明，輕薄，但隔在那裡你就是碰不著。若真碰著了，揭開了，反怕裡頭濕漉漉的水珠沾著那層不再平滑光整的膜，讓它皺了，黏了，再也回不去了，又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book18.org
薛意依然淡淡的，回消息依然惜字如金。有時候曲悠悠從客房出來撞見她在廚房倒咖啡，兩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很快地移開。曲悠悠說早上好，薛意說早。book18.org
就多了那麼一拍的停頓，像節拍器跳了一下針。book18.org
以前薛意雖然話也不多，但和她在一起時總還有些有來有往的。打趣幾句，回她一個中年人表情包，或者在她犯蠢的時候笑著地看她一眼。現在所有這些都被調成了靜音。book18.org
到了第四天，曲悠悠考完又一門期末考試，把手機開機，坐在人群逐漸散去的考場裡，對著聊天框里薛意隔了八小時才回的一個嗯字發獃。book18.org
她真摸不准。book18.org
薛意是在迴避她麼？還是根本沒覺得有什麼需要交流的？是她那晚真的做了什麼讓薛意不舒服了？還是薛意本身就是這個性子，只是沒住一起的時候，她沒注意到。book18.org
又或者…薛意其實也在彆扭？book18.org
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book18.org
不過第五天上班的時候倒還好，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想。十二月的超市兵荒馬亂，感恩節的貨還沒清完聖誕的又堆上來，曲悠悠跟著老員工們搬貨理架，跑前跑後，累得腳底板疼。只不過這周沒和薛意的排班重迭。畢竟還是在期末月，曲悠悠交完論文後稍有一天空，就只排了一天班。book18.org
下班後，曲悠悠去員工休息區拿了包，推開門，驀然看見薛意站在員工通道旁的停車場盡頭，正和三兩個人說著話。book18.org
她這是，來上班了嗎？book18.org
那些人曲悠悠沒見過。領頭的是一個一米八幾的墨西哥裔男人，絡腮鬍，左臂從袖口一直到手背紋滿了黑灰色的紋身，半截胸口的圖案從敞開的領口下隱約可見。他穿著一件oversized的深灰色衛衣，戴著金鍊子，身邊還站著兩個同樣高大的年輕男人，一手吸著電子煙，吞雲吐霧，一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幾個人都不像是來超市買東西的。book18.org
薛意和那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曲悠悠只隱約聽見幾個英文單詞，語調平靜，卻有種她從未在薛意身上見過的態度。是權威感麼？似乎也不全是，還透著一股煙火間的痞氣。有些違和，又意外的契合。像那把槍，泛著冷光的金屬與彈藥含蓄地期待著爆炸與毀滅。book18.org
墨西哥大哥聽完，點了點頭，伸出手。薛意和他握了一下，又碰了碰拳。動作熟稔，簡潔利落。book18.org
然後那人的視線越過薛意，落在曲悠悠身上。book18.org
只是掃了一眼，但目光又粗又沉，曲悠悠像被砂紙颳了一下。book18.org
下意識退了半步。book18.org
薛意轉過頭來，看見她。book18.org
表情幾不可覺地變了一下。像是一種迅速與本能的戒備。簡潔地和那兩人又交代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朝曲悠悠走過來。book18.org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book18.org
曲悠悠跟著她了兩步，終於還是沒有忍住：那是誰呀？book18.org
一個熟人。book18.org
看起來好兇…book18.org
嗯。薛意推開員工側門，冷風與暖氣交會，以後看到他們，不用打招呼，避開就好。book18.org
話說得平淡，卻不像是隨口一提。book18.org
曲悠悠望著薛意的緊閉的雙唇，到底把剩下的問題咽了回去。book18.org
晚上兩人照舊各回各房。曲悠悠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給她們仨「美利堅小廚娘「的小群里一股腦兒發了幾連串的語音，躲被子裡在線嘀咕。book18.org
從那天早餐時薛意說她乖，講到這一周的微妙疏離，從那個嗯字講到停車場裡的紋身大哥。王青青青聽完，發語音回她，想說點什麼吧，最後沉默了整整三十秒。book18.org
悠姐，我說句實話啊。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你倆現在住一個屋檐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准她的態度，自己還一肚子心思藏著掖著。這狀態，遲早得給自己耗出內傷來。book18.org
曲悠悠哀嚎一聲：那怎麼辦嘛。book18.org
要我說，咱先出去透透氣得了。王青青青語速變快，正好陳昀不是還在等你回復嘛，你來唄，一大幫人熱熱鬧鬧的，玩個四五天，腦子放空一下。總比你窩在人家家裡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強。book18.org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麼辦…曲悠悠下意識脫口。book18.org
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麼辦？人家在自己家裡，在自己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裡，她操的是哪門子心。book18.org
王青青青在那頭嘖了聲。book18.org
你聽聽，這說的什麼話。book18.org
…曲悠悠把臉埋到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book18.org
你去不去吧？雙雙也去，我也去。book18.org
曲悠悠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book18.org
王青青青說得對。她確實需要喘口氣。就當是逃避，先退一步，讓腦子清醒清醒。book18.org
也許，距離對兩個人都好。book18.org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氣，我去。book18.org
26、book18.org
出發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碼好一批小籠包凍到冰箱裡。三種口味，分裝成三個保鮮盒，各自貼了標籤：經典鮮肉、蟹黃、越南河粉牛肉（new!）。book18.org
又在冰箱門上貼了張便利貼：吃河粉味的時候，可以試試沾我新調的泰式甜辣醬，放在冷藏第二層左邊的罐子裡。聖誕快樂！book18.org
末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籠包，頭上頂著一頂聖誕帽。book18.org
關上冰箱門，她站在廚房裡愣了一小會兒。book18.org
然後背上包，輕輕關上門，走了。book18.org
去太浩湖車程四小時。book18.org
五個人擠一輛SUV，陳昀開車，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駕。book18.org
車從貝爾蒙上了高速一路向東，穿過海灣大橋，繞過薩克拉門托的平原，漸漸駛入山區。曲悠悠望著荒原發了一兩小時呆，掏出手機，想了想還是給薛意發消息：聖誕假期我和同學約了去太浩湖，今天出發。「book18.org
那邊正在輸入了一下，罕見地秒回了。book18.org
Tahoe?book18.org
嗯，一幫同學一起。青青青也去，還有雙傾。book18.org
好，注意安全。book18.org
就這麼五個字。book18.org
曲悠悠等了兩分鐘，看她有沒有要補充的。比如什麼時候回來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開心。book18.org
可再也沒有了。book18.org
低下頭，把手機鎖屏。又看了眼，又鎖屏。最後關了靜音。book18.org
注意安全。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然後很努力地對著側邊鏡里的自己笑了笑。book18.org
公路兩側的地勢慢慢抬升，枯黃的加州草坡被針葉林替代，越往上走，樹梢上的積雪越厚，到後來整座山都白了，陽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曲悠悠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雪景發獃。book18.org
陳昀把暖風調高了一度，問她：冷嗎？book18.org
不冷。曲悠悠回過神來，謝謝。book18.org
那個出風口你可以調一下角度，對著手吹。陳昀又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要喝水嗎？副駕門邊上有。book18.org
好。book18.org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雙傾正戴著耳機各看各的手機，另一個男同學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車裡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報一句路。book18.org
陳昀開車還挺穩，變道打燈，超車讓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彎道提前減速，碰上顛簸路段還會說一聲小心。book18.org
看著很周到。book18.org
曲悠悠說了句謝謝，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兩邊列成行，枝椏上掛著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團被風吹落，撲簌簌地碎在半空。book18.org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開車，大概不會問她冷不冷。她會直接把暖風調好，然後什麼都不說。book18.org
手機一點動靜也沒有了。曲悠悠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鎖屏，繼續看雪。book18.org
到太浩湖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小木屋在湖邊小鎮的半山腰上，兩層，木質外牆，屋頂積著雪，門前有一小塊被鏟乾淨的空地，停車剛好夠。推開門，裡面出乎意料的溫馨。客廳中央有一個壁爐，沙發上鋪著格子毛毯，廚房開放式的，窗戶正對著湖。book18.org
湖色在冬天是一種深而沉的藍，湖面平靜得像一塊釉，四周雪山環抱，天際線白得發亮。book18.org
哇——王青青青衝到窗邊，這也太美了吧！book18.org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過去看。book18.org
陳昀在身後搬著行李進來，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沒插話。book18.org
五個人分了房間。樓上兩間，樓下一間加客廳沙發。女生住樓上，男生住樓下。book18.org
第二天，陳昀和黎雙傾攛掇大家去滑雪。book18.org
雖然都沒什麼經驗，但畢竟，來都來了。秉持著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學服學具，搭纜車上了雪場。零下好幾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著頭盔和雪鏡，踩著滑雪靴，磕磕絆絆覺得自己像個企鵝。book18.org
先學犁式。陳昀站在平地上示範，兩隻雪板內八字打開，板尾外撇，這樣就能減速和剎車。重心放低，膝蓋微彎。book18.org
他滑雪姿態還挺像樣的，據說是之前跟室內雪場上拉散客的教練學過兩個上午。黎雙傾也會一丁點，說是本科時候跟前女友去過一次崇禮。book18.org
剩下曲悠悠他們仨純新手，在初學者坡道上當魚雷，腳下的雪板像兩條不聽話的香蕉皮，滑哪算哪。book18.org
對對對，就這樣，腳尖往裡收。陳昀在旁邊亦步亦趨，重心別往後仰，會摔的。book18.org
曲悠悠咬著牙，膝蓋微彎，努力維持著內八字，緩緩向下滑了三四米。雪板在壓實的雪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速度不快，但身體有一種正在被什麼力量拽著走的失控感。book18.org
好！很好！陳昀在邊上笑，你學得好快。book18.org
真的嗎？曲悠悠緊張地笑了笑。book18.org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book18.org
曲悠悠站穩了，喘了口氣，環顧四周。雪場很開闊，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線，天空碧藍如海。遠處有幾個滑得快的人嗖嗖地衝下去，像飛鳥。book18.org
她舉起手機想拍照，發給薛意看看。book18.org
然後手指停在螢幕上，又收了回來。book18.org
發給她看什麼呢？她又沒問。book18.org
來，我們試試綠道。陳昀滑到她身邊，我在你前面，你跟著我的路線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剎車，實在不行就往旁邊倒，別硬撐。book18.org
行。book18.org
綠道比初學者訓練坡道長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點。曲悠悠跟在陳昀後面，小心翼翼地用內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陳昀時不時回頭看她，有時候會在彎道前停下來等一等，確認她跟上了。book18.org
這個彎有點急，你慢一點。book18.org
好。book18.org
膝蓋再彎一點，對。book18.org
腳尖收緊，重心往前。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風裡一截一截地傳過來，頗有耐心。book18.org
曲悠悠滑著滑著，忽然走了神。book18.org
陳昀在教她。他會告訴你每一步怎麼做，會在你前面鋪好路，會回頭確認你有沒有跟上。book18.org
而薛意，會嗎？book18.org
薛意會不會自己先滑下去。或者會不會早就站在了終點。會不會，回頭，在她摔倒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出現，伸一隻手過來，什麼也不說。book18.org
她會讓她心動。book18.org
可她會讓她安心嗎？book18.org
悠悠！小心！book18.org
啊——book18.org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雪板打橫，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側面一歪，曲悠悠撲通一聲趴倒在雪裡。book18.org
雪很軟，不怎麼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鏡歪了，嘴裡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聲。哎，真狼狽。book18.org
薛意大概也會覺得她狼狽。book18.org
而她，又是在以什麼樣的立場去猜薛意的心呢？book18.org
陳昀側滑著急急趕過來伸手拉她：沒事吧？摔到哪了？book18.org
沒事沒事。曲悠悠試著自己站起來，試了七八十來次，怎麼都不行，還是只能拉著他的手爬起來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book18.org
走什麼神呢。陳昀幫她把雪鏡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腳上。book18.org
曲悠悠偏頭躲了躲，嘿嘿笑了兩聲，低頭去調雪板。book18.org
走什麼神，走一個人的神。book18.org
一個此刻大概正獨自坐在海灣半山腰上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蒸著她留下的冷凍小籠包，對著冰箱門上的便利貼發獃的人。book18.org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蒸。book18.org
會不會配那個泰式甜辣醬。book18.org
會不會覺得，家裡忽然空了些。book18.org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滿了整個胸腔，冰得肺葉發緊。她仰頭望著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陰雲聚集，看起來像是要下雪。book18.org
山頂上有風，颳得雪沫子飛起來，細細碎碎，亮晶晶的，像碎鑽。book18.org
真想笑著叫著，指給薛意看。book18.org
當晚，曲悠悠躺在小木屋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被子很暖，枕頭很軟，可一閉眼就會想起那晚模模糊糊的碎片。book18.org
篝火，酒，耳墜，閃一閃的光影散在風裡，然後是靠得很近的一張臉，近到睫毛的弧度都纖毫畢現。book18.org
然後就什麼都沒了。像一部電影在高潮處突然黑屏，字幕都沒來得及滾。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翻了個身，打開微信，對著聊天框的光標發了會兒呆。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最後想發一句：「晚安。」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久好久，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記錄，看到一些地方時想笑，接著又想哭。翻了個身，把手機攥在掌心裡，蜷成一團。book18.org
剛打出來，還是刪掉算了。不發了。book18.org
二樓書房裡，薛意合上筆記本電腦。book18.org
螢幕暗下去，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海灣燈火依然閃爍，像一條漫長的銀河，從這座山腰一直鋪到天邊。透進窗來，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book18.org
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無名指。創可貼的邊緣有點翹起來了。book18.org
那晚的事，她記得。book18.org
記得很清楚。book18.org
記得曲悠悠喝到第五杯的時候，眼神開始飄忽，說話帶上了軟糯的南方口音，尾音綿綿地往上翹。記得她靠過來的時候，身上是英國梨與小蒼蘭的香，混著橙酒的甜澀。記得那雙眼睛在篝火里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酒精泡軟了的琥珀糖。book18.org
記得她歪著頭，想要說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風和音樂蓋住了大半，但可以讀出一點唇語。book18.org
薛意，你真好看。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眼，搖搖晃晃地湊過來。book18.org
飄搖而至的溫熱，帶著橙皮和蜂蜜的味道。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還沒來得及收攏，就被風吹走了。讓人留戀地追著望去，懷疑微妙的觸感是不是錯覺，或是心中的妄念與夢。book18.org
薛意從沒在一個嘈雜的派對上待那麼久。久到Ada過來問她要不要幫忙，久到林若替她叫了車，久到她把曲悠悠抱回車上，抱進家門，放到床上，替她換了睡衣，在床邊坐著看了她好一會兒。book18.org
看她睡得那麼沉，睫毛偶爾顫一下，嘴角微微彎著，像做了個好夢。book18.org
然後薛意鑽進被子裡，在她身邊躺下來，難得地沒有失眠。book18.org
沒有被邀請。book18.org
僅因為她想。book18.org
想和這個人靠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躺在同一張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被子裡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book18.org
這種想法隱秘而危險。薛意知道。book18.org
像薄冰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墜入深淵的失控感。book18.org
薛意拿起手機，看著曲悠悠白天的消息，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發出一句話。鎖屏。book18.org
「那晚，你親了我。」book18.org
27、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這一嗓子炸起來，差點滾下床：怎麼了怎麼了！著火了？book18.org
隔壁房細細簌簌了一會兒，黎雙傾從門裡探出半夢半醒半個腦袋：咋啦？……幾點了？book18.org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懷疑做夢來著…曲悠悠抱著手機坐在床邊，手在抖，臉在燒，整個人像一隻被丟進熱鍋的蝦，從頭紅到腳趾。book18.org
王青青青湊過去瞅手機，眯著眼看了三秒。book18.org
然後猛地坐直了。book18.org
臥槽。book18.org
黎雙傾爬過來，三顆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六個字面面相覷。book18.org
那晚你親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頓地念出來，這是陳述句哈。book18.org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頭，把臉埋進去，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book18.org
所以…你真的親啦？黎雙傾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啊！我斷片了啊！但是她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是…就是真的…book18.org
她什麼時候發的？我看看。book18.org
凌晨一點零七…book18.org
凌晨一點零七。王青青青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點頭，一個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發這麼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是，她沒忍住。book18.org
曲悠悠從枕頭裡抬起頭，眼角有些紅：那她是生氣了嗎？是不是覺得被冒犯了？因為這個，才冷了我一星期？book18.org
不像啊。黎雙傾分析，真生氣的人不會在第一次你問的時候說，『那就沒有『吧？「book18.org
「同意。」王青青青點頭：「我看她現在這句話也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確認事實。告訴你，她記得。book18.org
她記得…曲悠悠的聲音小了下去。book18.org
所以薛意一直都記得。book18.org
記得她喝醉了，記得她湊過去，記得那個無知無覺的吻。記得了整整一個星期，一個字都沒提。然後在一個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裡，忽然沒頭沒尾地發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book18.org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問。book18.org
曲悠悠盯著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book18.org
回什麼？book18.org
對不起？太慫了。book18.org
你生氣了嗎？太小心翼翼了。book18.org
那你呢，你介意嗎？太直球了，她沒那個膽子。book18.org
最後她把手機鎖了屏，噗地一下扔在床上。book18.org
不回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不知道怎麼回。曲悠悠把被子蒙在頭上，聲音悶悶的，等回去再說吧。book18.org
關鍵時刻拖延症了她。book18.org
不過突然有那麼點兒共情薛意了。拖了一星期才說，該是很困擾吧。book18.org
一整個上午曲悠悠魂不守舍，早餐時把果醬抹到了手背上，穿雪服時左右腳穿反了，坐纜車時差點沒抓住欄杆。五個人一起請了個滑雪教練上課，她學得最慢。book18.org
陳昀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沒事，就是沒睡好。book18.org
沒睡好。何止沒睡好。魂都被那六個字攪得稀碎。book18.org
下午他們自己滑，陳昀提議去Ridge Run。book18.org
這裡最有名的藍道，他看著雪場地圖，從纜車頂上往右拐，沿著山脊滑下去，據說能看到整個太浩湖的全景。一千五百英尺落差，坡度不算太陡，應該可以試試。book18.org
藍道？曲悠悠有些猶豫，咱們昨天綠道還摔成那樣呢…book18.org
Ridge Run是低級藍道，雪道很寬，壓過雪的，陳昀安慰她，而且景色特別好，來太浩湖不滑這條等於白來。book18.org
五人坐高速纜車上到了山頂，海拔一萬英尺出頭。一下纜車，全都呆住了。book18.org
整個太浩湖鋪展在眼前。不似從山腳下仰望長空的藍，而是從萬尺高空俯瞰的，鋪滿了整個視野的，深邃到近乎不真實的藍。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嵌在雪山之間，環湖蒼山負雪，水天相映。book18.org
哇…book18.org
山脊上粉雪飛舞，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射下來，在湖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動的光斑。book18.org
Ridge Run的前半段極美。寬闊的雪道沿著加州一側的山脊蜿蜒而下，左邊是湖景，右邊是雪中松林。壓雪車剛過，雪面平整如毯，板刃切進去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五人一串小鴨子似的一個接一個，犁式控速，走走停停，滑得像模像樣起來。book18.org
後半段雪道分了岔。book18.org
陳昀在前頭拐了彎，後面幾人跟著轉時反應慢了半拍，等意識到方向不對的時候，已經滑過了岔口，順著慣性衝進了右側一條更窄的雪道里。book18.org
坡度驟然變陡，像有人把地面往下掰了一截。雪道兩側立著紅色警示標誌。book18.org
雪面的質感也完全不同。一層硬邦邦的冰殼，混著沒人處理過的天然雪況，鼓著一個個渾圓的雪包，密密麻麻，像長了凍瘡。book18.org
王青青青在前面驚叫一聲。book18.org
曲悠悠的腿一軟。book18.org
這是蘑菇吧？黎雙傾用雪杖戳了戳，皺起眉，這段應該接紅道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什麼蘑菇？「book18.org
「就是雪包！「book18.org
她們誤入了紅道入口！book18.org
曲悠悠試著剎車，雪板在冰面上打滑，完全剎不住。連忙把內八字收到最大，膝蓋彎到快蹲下去了，板刃在冰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勉勉強強卡在一個蘑菇邊上停了下來。book18.org
看著山下方向誇張的落差，心臟砰砰砰得快炸了。book18.org
陳昀發現少了人，從上面追來，別慌，我們慢慢下，犁式控速，一個一個來。book18.org
說得輕巧。book18.org
太陡了。而且結了冰。這不是她們這種初學者該出現的地方。book18.org
陳昀和黎雙傾還勉強能移動，走走停停，如履薄冰，每挪一步都在打滑。book18.org
前面的王青青青又摔了一跤，雪板橫在身側，手撐著雪面，一動不敢動。再前面的那個男同學也停了下來，半蹲著，臉色發白。book18.org
這地方根本沒法剎車啊！王青青青的聲音都變了調。book18.org
大家原地等我一下，陳昀喊，我先看看前面有沒有橫切回藍道的路。book18.org
他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蹭，消失在一片松林後。過了好一會兒傳來聲音：橫切不回去了，樹太密。只能繼續往下，穿過這一段紅道之後才能回去，但是下面全是蘑菇，至少還有幾百米…book18.org
幾百米的蘑菇冰坡，懸崖一般。book18.org
天色漸暗。太浩湖的冬天日落很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貼著山脊下沉。光線由金色漸變灰藍，溫度跟著驟降，風也大了起來，吹得雪沫撲面。book18.org
遠處的雪場上，零星幾組滑雪客嗖嗖地過去了，再往後，就只剩下空曠的雪道和越來越沉的暮色。book18.org
我們，該不會要叫救援吧？王青青青坐在雪地上，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book18.org
要不…用屁股滑下去？曲悠悠試探著說。book18.org
在蘑菇上坐著滑？你想把尾椎骨顛碎嗎？黎雙傾否決。book18.org
「那就坐著慢慢挪？「book18.org
幾人一點一點慢慢吞吞向山下挪去，天越來越暗了。雪開始下了，又密又急的雪粒子，打在雪鏡上噼里啪啦響，灌進領口裡冰得人縮脖子。能見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二十米外的松樹開始模糊。book18.org
曲悠悠手撐著地，手指開始發麻，混合著焦慮的僵硬。book18.org
她跟在隊伍最後面，試著挪動幾步，雪板在冰面上一滑。重心沒了。book18.org
整個人向後仰，屁股重重地坐到了一個蘑菇上，彈起來，又滑了兩米，最後側翻倒在雪裡。雪板脫了一隻，甩出去老遠，另一隻別在腿上，扭得膝蓋一陣鈍痛。book18.org
悠悠！book18.org
幾個人同時喊。book18.org
王青青青想爬上來扶她，結果在冰面上一蹬，自己先滑下去了五六米，嚇得尖叫一聲，摔倒路旁雪堆里。陳昀也試圖橫切過來，雪板在蘑菇上一彈，直接歪了下去。book18.org
一群被擱淺在冰河之上的企鵝，每一個想幫忙的人都在製造新的事故。又可憐又好笑。book18.org
曲悠悠坐在雪裡，疼得齜牙，摘下雪鏡擦了一把臉上的雪水。book18.org
天色灰濛，雪還在下。book18.org
絕望降臨。book18.org
原地愣怔半晌，幾個二十出頭的人了，怎麼都突然有點想哭。book18.org
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切雪聲。book18.org
乾脆利落的、刀鋒切入雪面的聲音。嚓，嚓，嚓——節奏精準，速度極快，由遠及近。book18.org
曲悠悠轉頭，望向山上。book18.org
暮色飛雪間，一個身影自山上俯衝而下。book18.org
速度快得驚人，卻穩得不可思議。身體壓得極低，重心在兩隻雪板之間流暢地轉換，每一個彎都是一道完美的弧線，雪沫子從板刃下炸開，在灰藍色的暮光里揚起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尾跡，雕刻在雪坡上。book18.org
那人屈膝輕跳著，蘑菇在就在雪板下如履平地。book18.org
經過最後一組蘑菇時甚至沒有減速，板刃精準地從雪包之間的縫隙切過，咔咔咔三聲脆響，一個卡賓大迴轉，弧線拉到盡頭，雪板橫切。book18.org
刷地一聲，停在曲悠悠面前，冰碴濺了她一身。book18.org
那人微微彎腰，向她伸出一隻手去。黑色手套，修長的手指。book18.org
Need a hand？book18.org
聲音不疾不徐，雲淡風輕。book18.org
曲悠悠仰起頭，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深藍雪服，純白雪褲，純白頭盔。摘下雪鏡與圍脖，露出一張漫不經心的臉。book18.org
心臟驟停，血液逆流。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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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book18.org
薛意披著風雪，面色如月，睫毛與碎發上沾著細碎的雪粒，凝成冰晶，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交融又散開。見地上的人沒有動作，有那麼點疑惑，逕自握住她的手，穩穩地把人從雪裡拉了起來。book18.org
曲悠悠機械地站起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坡下一溜，差點又滾出去。薛意調轉板尾，向山下倒滑追去一把撈住她的手臂，側身抵住她的身體，Be careful.book18.org
曲悠悠終於站穩，伸手向下摘了摘圍脖露出臉來，揉了揉凍紅的鼻尖，望向薛意。book18.org
……謝、謝謝……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薛意也愣了一瞬。book18.org
雪在身後紛紛揚揚地落著，灰藍色的天幕襯著輪廓。自雪山巔飛馳而下的整個過程都鎮定自若，唯獨在看到雪地里這張臉的時候，怔了那麼一刻。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風聲更輕，像一句無奈到了極點的嘆息。book18.org
怎麼摔在這兒了。book18.org
曲悠悠膝蓋在疼，手指在抖，臉上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狼狽極了。忽然又從心尖湧起一股無名的委屈，此刻立在雪裡，仰著頭，紅了眼眶望著她。book18.org
滿腦子只有一個中了邪似的念頭。book18.org
好想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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