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66)book18.org
作者:SSXXZZYYbook18.org
# 第六十六章 照祭見王book18.org
陸錚進入青丘內關之後,最先察覺到的不是安全,而是一種過分乾淨的安靜。book18.org
晦燈關那邊的夜從來不是真的靜。刻命碑前有骨筆落冊的細響,有妖族排隊按血時壓低的呼吸,有虎族壓關使在青丘旗下面拖長語調的笑聲,也有廢簽溝里那些骨牌被風吹動時細碎的碰撞。那些聲音都不大,卻像泥沙一樣混在一起,把晦燈關磨出一種邊地才有的粗糲和疲憊。book18.org
內關不同。book18.org
這裡沒有難民,沒有聽骨館裡那些被扣下的小妖,沒有虎族妖兵站在青丘旗下面擦爪,也沒有滿牆高低不一的族牌。青石階一路向上,階面里的狐尾紋被擦得很乾凈,深青色的燈光只照腳下三尺,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帶路的守衛走在前方,甲片貼得很緊,腳步聲幾乎被石階吸走。陸錚跟在後面,袖中的青尾骨簽仍舊沒有名字,正面只壓著一道深青狐紋。那道狐紋是青丘女王第二道王令留下的,暫時讓刻命碑不再追著他吐字,可骨簽本身依舊不認他。每走過一道內關石階,骨簽都會冷一下,像這座王城的規矩正在一層一層確認他的來路,卻始終找不到能把他放進去的位置。book18.org
龍鱗令反倒安靜了許多。book18.org
剛入內關時,它曾經因為玄牝水門的黑燈重重震過一次,可此刻卻沉了下去。那種沉不是消失,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很深的水面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已經走進青丘王城的內層之後,便暫時收回了目光。陸錚沒有因此放鬆。越是這樣安靜,他越能感覺到前方那座樓里有東西在等。book18.org
石階兩側立著低矮石燈,燈後是青黑色的牆。牆上的狐尾紋很密,密到幾乎遮住石壁本來的刻痕。陸錚走過其中一段時,目光微微停住。book18.org
那一處狐尾紋下方,露著半截被覆蓋的龍影。book18.org
刻痕顯然已經存在了很多年,被青苔和後來補上的紋路壓得幾乎看不清,只剩一隻斷角從狐尾紋縫隙里露出來。斷角下方原本應當有字,卻被新的青丘銘紋蓋住,只剩兩個模糊筆畫。帶路守衛察覺陸錚停步,立刻回身,語氣仍算恭敬,卻明顯帶著戒備。book18.org
「客人,女王還在照祭樓等您。這裡的石壁平日裡不許族人久看,您最好不要在路上耽擱。」book18.org
陸錚收回手,沒有繼續觸碰石壁。book18.org
他沒有問為什麼。許多答案不必別人開口。青丘不是不知道龍淵,也不是不知道玄牝水門。這裡的狐尾紋不是無意留下的裝飾,更像一層層覆蓋陳年痕跡的封條。晦燈關把刻命碑擺在明處,血、骨牌、廢簽都攤給所有人看;內關卻把許多東西壓進牆裡,只留下乾淨的路、安靜的燈和看不見盡頭的石階。book18.org
越乾淨,越像藏了更多東西。book18.org
守衛見他繼續往前,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走過一處轉角時,陸錚腕骨上那片碧水留下的蛇鱗忽然微微一暖。那感覺很輕,輕到幾乎像錯覺,卻和之前那種被冷意壓住的緊繃不同。陸錚腳步停了半息,指腹按在腕骨上,眼神沉了沉。book18.org
不是示警。book18.org
更像遠處某根一直繃緊的線,終於鬆了一點。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在守衛面前露出更多神色,只把手收回袖中,繼續向上走。碧水她們那邊還活著,而且至少此刻沒有被拖進更壞的局面。這個判斷沒有證據,卻足夠讓他把那一點心神重新壓回眼前。book18.org
青丘內關深處,終於露出一座樓。book18.org
那樓並不高,卻比周圍所有建築都冷。樓身由青黑色石料砌成,檐角彎起,像一條條收攏的狐尾。樓前沒有花樹,沒有香爐,也沒有王城宮殿常見的儀仗。只有兩排青燈從石階盡頭一路排到樓門前,每盞燈下都刻著名字,有些是靈狐,有些是虎族,有些是羽族、蛇部、水妖,還有許多陸錚不認識的小族名號。 這些名字沒有像晦燈關的廢簽那樣被丟進溝里。book18.org
它們被嵌在照祭樓前的石階上,每一筆都很清楚,像青丘要讓所有進入這裡的人都知道,妖界諸族的命契、祭名和盟約,最後都會匯到這座樓下。book18.org
守衛在樓前停住,低聲道:「客人,請在此稍候。」book18.org
陸錚抬眼看著樓門。book18.org
門沒有關。book18.org
門內很深,深處隱約有一塊巨大的黑影被青紗簾遮住。那黑影不像晦燈關的刻命碑,卻帶著相近的冷意。青紗簾之後,有無數細小骨牌懸在半空,風不動,它們也不動,像一座沒有聲響的骨林。book18.org
陸錚沒有等太久。book18.org
樓內傳出一道女聲。book18.org
「請他進來。」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放出威壓,卻讓樓前兩排狐衛同時低頭。她說的是「請」,可語氣里沒有多少客氣,更像一種久居高位的人習慣了把命令說得平穩。帶路守衛側身讓開,陸錚邁入照祭樓。book18.org
樓內比外面更冷。book18.org
青燈沿著牆壁一盞盞燃著,燈下掛著骨牌和卷冊。地面不是普通石磚,而是被分成許多同心圓的祭紋,每一圈祭紋上都有名字。越靠外,名字越雜,許多小族的名字被磨得很淺;越往裡,刻痕越深,靈狐、虎族、羽族、蛇部、水妖的名號依次浮現。最中間的祭紋被青紗簾遮住,只能看見簾後那塊巨大的碑影。 照祭樓沒有血腥味。book18.org
但它比晦燈關的刻命碑更讓人不舒服。book18.org
晦燈關的碑收的是眼前人的壽數、記憶、血骨和至親,殘酷得直接。照祭樓里這些名字卻更像帳,許多年前寫上去,許多年後仍不准任何人忘。一個族群的興衰,一個強者的破境,一個孩子的祭額不足,到了這裡,都可能只剩一行名、一枚牌、一筆冷靜的記錄。book18.org
陸錚走到樓心外三步處停下。book18.org
青紗簾前站著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穿一身深青王袍,袍角垂在地上,紋路不是繁複花樣,而是一道道極細的狐尾紋,從肩頭一直壓到袖口。她沒有戴冠,只用一支青玉簪束著長發。發色很黑,臉色卻很白,那種白不是病弱,更像多年不見日光、又長期壓著舊傷的人。她的眉眼生得很冷,眼尾略長,唇色很淡,若只看外貌,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比想像中的妖族女王更年輕,可她站在簾前不動時,整座樓里的青燈都像低了一層。 她的手很白,指節修長,左腕上纏著一圈極窄的黑色絲帶。那絲帶本不顯眼,卻和她深青王袍格格不入,像是刻意遮住什麼痕跡。她的袖口沒有多餘配飾,只有一枚很小的骨環壓在指間。那骨環被她無意識地輕輕轉動,動作很慢,不像不安,更像習慣。她每轉一下,簾後的碑影便似乎沉一分。book18.org
她身後沒有明晃晃地露出狐尾,可青紗簾上的影子被燈火拉開,隱約分出八道尾影。book18.org
八尾在簾後不動。book18.org
整座照祭樓卻像都被那八道影子壓住了。book18.org
這就是青丘女王,緋煙。book18.org
她看向陸錚,眼神很靜。那種靜不是溫和,而是一個已經習慣把麻煩、敵人、盟友、親人都放進同一張棋盤上的人,看見一枚不該出現的棋子時,才會有的冷靜。book18.org
陸錚沒有行禮。book18.org
緋煙也沒有要求。book18.org
她先看陸錚的臉,然後看他的袖口,最後視線停在他胸口龍鱗令所在的位置。她沒有像晦燈關那些人一樣立刻露出情緒,也沒有急著開口詢問,反而安靜地看了許久。那種目光不冒犯,卻極其鋒利,像在確認他身上每一道與今晚有關的線。book18.org
片刻後,她才開口。book18.org
「你從晦燈關一路過來,應該已經見過刻命碑,也見過聽骨館和廢簽溝。青丘內關比外關安靜許多,但你不要以為這裡只是更乾淨的地方。晦燈關把髒東西擺在明處,照祭樓則負責把那些髒東西記下來。一個在外面流血,一個在這裡落冊,二者沒有誰比誰更無辜。」book18.org
這不是寒暄。book18.org
也不是威脅。book18.org
像她見到陸錚之後,先把青丘最難看的底色擺出來,免得他誤以為自己進了王城,就走進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道:「你放我入關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會看到那些東西。」 「我知道你會看到一部分。」緋煙道,「但我不知道你會讓刻命碑夜鳴,也不知道玄牝水門會在今晚亮燈。陸錚,你比我預想中更容易牽動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對青丘來說,這不是好事;對你自己來說,也未必是好事。」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聲音仍舊平穩,卻沒有把責任全推到陸錚身上。她承認自己有預想,也承認局勢超過了預想。這樣的說法比簡單責問更難應付。book18.org
陸錚道:「是你讓我進來的。若我會牽動那些東西,你也算親手把麻煩請進了青丘。」book18.org
緋煙指間那枚骨環停了一下。book18.org
隨後,她很輕地轉過一圈,才道:「若我不讓你進來,天界會在狐關外繼續逼你,虎族會在旁邊等著撿便宜。到時龍鱗令無論落入哪一方,青丘都只能在事後收拾局面。我不喜歡事後收拾局面,那通常意味著別人已經把刀插進來了,而我只能決定是拔刀止血,還是讓傷口爛得慢一些。」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book18.org
緋煙繼續道:「所以我讓你入關。不是因為我相信你,也不是因為我想救你。只是看不見的麻煩最難處理,放到眼前,至少能知道它什麼時候伸手。」 陸錚道:「你說得很坦白。」book18.org
「我沒有必要騙你這些。」緋煙抬眼,「你不是青丘臣屬,也不是來求庇護的妖族。對你說漂亮話,只會浪費時間。你也不會因為我說幾句好聽的,便把龍鱗令交出來,或照著我的意思去死。」book18.org
陸錚淡淡道:「這倒是真的。」book18.org
緋煙看著他,唇角有一點極淺的弧度,卻很快又消失。book18.org
「很好。既然你不喜歡聽虛話,我們便從龍鱗令說起。」book18.org
她轉身,抬手拂開身後的青紗簾一角。book18.org
簾後那塊巨大碑影終於露出一部分。它不是完整的刻命主碑,只是一道副影,像從某塊更大的碑上拓下來的影子。碑面很暗,上面沒有晦燈關刻命碑那樣不斷浮現的血字,只有許多細密紋路沉在裡面。陸錚看了一眼,便發現那些紋路並不全是妖文,其中有幾道很古老的刻痕,形狀隱約像龍鱗。book18.org
緋煙沒有回頭,道:「你進晦燈關時,刻命碑不肯收你的名字。後來在聽骨館,你手中的青尾骨簽也遲遲無法成名。若只是因為你是人族,事情不會走到這一步。青丘外關收過人族商旅,也扣過人族囚徒,甚至連死在關里的外來者,都有辦法在碑上落一個死名。刻命碑從來不缺給人安位置的辦法,它真正不願處理的,是你身上那枚龍鱗令。」book18.org
陸錚沒有打斷她。book18.org
緋煙側過臉,看向簾後碑影。青燈照著她的側臉,把她眼尾那點冷意壓得更深,也把左腕那圈黑色絲帶照出一線暗光。book18.org
「在晦燈關,許多人看見龍鱗令之後反應異常,不是因為它像尋常法器一樣珍貴,也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怎樣使用它。外關探子不敢私自放你入關,是因為他只知道祖輩口口相傳的一句話——龍令入妖界,黑水必翻身。岑照一路謹慎,不是他忽然對一個人族心生敬畏,而是他知道龍鱗令和玄牝水門有牽連,一旦處理不好,晦燈關會被青丘、虎族和天界三方同時盯住。厲獠盯著你不放,也不是為了搶一件寶物,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個能質疑青丘執掌主碑的機會。」book18.org
她頓了頓,指尖按在簾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book18.org
「因為龍鱗令背後有一個已經被壓了太久的問題。妖界諸族皆入刻命,為何舊龍一族曾經可以不把全部命契交給主碑?」book18.org
照祭樓里的青燈安靜了許多。book18.org
這一次,緋煙沒有把話省略成幾個冰冷結論,而是把每個人的反應都拆開,讓陸錚看到他們在怕什麼、想要什麼,又為什麼會盯上他懷裡的東西。book18.org
陸錚終於明白,晦燈關那些目光為什麼會在龍鱗令出現時變得那樣複雜。 不是因為它貴重。book18.org
也不是因為它能打開某個寶庫。book18.org
而是它代表著一條曾經存在、後來被封死,卻沒有完全被抹掉的路。妖界這些年都活在刻命碑的規矩下,諸族爭主碑,虎族逼青丘,弱族拿壽數、骨血、記憶換一線庇護。可龍鱗令曾經屬於一個不肯完全入碑的舊族。它重新出現,等於把所有人都不敢細想的問題,重新推到了青丘王城面前。book18.org
如果曾經有一族可以不被刻命碑完全收錄,那麼今日妖界為何非要繼續低頭?book18.org
這個問題,比虎族壓關更危險。book18.org
緋煙像是知道他已經聽懂,繼續往下說。book18.org
「舊龍一族不是沒有代價,也不是比諸族更乾淨。龍淵當年握著另一套契法,那套契法與玄牝水門相連,也與龍鱗令相連。水門未封之前,刻命主碑無法完整收錄龍族命契。後來龍淵沉水,玄牝水門封死,龍鱗令失蹤,刻命碑重新成了妖界諸族唯一能承認的規矩。」book18.org
她轉身看向陸錚。book18.org
「可現在,它在你身上。」book18.org
陸錚道:「你說了很多,但最關鍵的一點還沒說。龍鱗令為什麼會認我?」 緋煙望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變化。book18.org
不是驚訝,也不是忌憚,更像她等的就是這個問題。book18.org
「這也是我要問你的事。」她道,「龍鱗令不是普通法器,它不會因為你運氣好,或者因為你殺了什麼人,就隨便落到你手裡。它既然跟著你來到妖界,就說明它在你身上認出了一條線。也許是龍淵殘留的契,也許是你身邊某個人與龍淵有關,也許是你一路走來,已經碰過了某個本不該被人界修士觸碰的東西。」 陸錚眼神微微一動。book18.org
緋煙沒有錯過。book18.org
「看來我說中了其中一部分。」book18.org
陸錚道:「你想從我這裡套話?」book18.org
緋煙沒有否認:「當然。我若什麼都不想知道,就不會深夜在照祭樓見你。只是我不會像天界那樣用鎖氣釘和照命符逼你,也不會像虎族那樣拿祭鏈拖一個孩子來試你的刀。我問,你可以不答;你不答,我便只能用別的線索去判斷。青丘做事向來如此,能問到的問,問不到的記,記不清的便先留著,等下一次別人露出破綻。」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穩,甚至有一點近乎冷淡的誠實。book18.org
陸錚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預想中更難對付。book18.org
她不裝善意,不急著拉攏,也不擺出高高在上的威壓。她只是把事情鋪開,告訴你她要什麼、會怎麼判斷、又不會因為你拒絕就停下。這樣的人比厲獠那種明晃晃的挑釁更麻煩,因為她不會把自己放到一個方便你一刀斬斷的位置。 陸錚道:「我見過龍影。」book18.org
緋煙指間的骨環停住。book18.org
這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停下一個細小動作。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把話說得很慢:「不是完整的龍。斷角,殘骨,黑水,還有一道像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聲音。我身邊有人在幻視里見過,鏡夢裡也出現過。龍鱗令把我帶到妖界,不是我求它帶路。」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說話。book18.org
她站在青紗簾前,八尾影子在簾上沉著,整個人像忽然與身後的碑影重合了一瞬。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斷角龍影。」book18.org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出來時,終於不再只是冷靜判斷,而帶著一點極輕的陳年情緒。那情緒很快被她壓下去,可陸錚仍然聽見了。book18.org
「你知道那是誰?」他問。book18.org
緋煙抬眼:「我知道很多可能,但現在不能給你一個確定答案。陸錚,你若想聽一句乾淨利落的解釋,今晚聽不到。龍淵的事在青丘被壓了太久,很多東西連我也只能從殘冊、碑影和不肯說話的長老嘴裡一點點拼出來。你看見斷角龍影,只能證明水門後面沒有完全安靜;至於那是不是活物,是殘念,還是某種被封在水門後的契,我必須親自確認。」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所以你想讓我去玄牝水門。」book18.org
「我想讓你去,但不是因為我能命令你。」緋煙道,「我放你入關,替你壓下刻命碑,又讓人連夜把你送入內關,不是為了讓你替青丘賣命。你不會聽,我也不會把賭注壓在這種可笑的期待上。真正把你推向玄牝水門的,是你懷裡的龍鱗令。它已經讓水門亮燈,你即便不去,水門也會繼續通過它找你。」book18.org
陸錚道:「那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緋煙從簾後取出一枚青色骨牌。book18.org
骨牌不是通行令,上面也沒有名字,只有一幅很淺的水門圖。圖上三道水紋交疊,中間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後是一片看不清的黑色。骨牌邊緣有明顯磨損,卻被保存得極好。book18.org
「沉鱗道的殘圖。」緋煙道,「玄牝水門不在青丘王城,也不在晦燈關。你若跟著龍鱗令亂走,會先落入虎族和鬼市的夾縫裡。沉鱗道是青丘還能勉強掌握的一條近路,但它已經多年不啟,沿途有多少禁制、多少水妖暗哨,我也不能完全保證。」book18.org
陸錚看著那枚骨牌,沒有接。book18.org
「你給我路,總要我替你做事。」book18.org
「自然。」緋煙道,「我不白送路,也不喜歡把交易說成恩情。你若去沉鱗道,替我確認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緋煙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龍淵舊族,是否還有活物。」book18.org
照祭樓里的青燈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陸錚神色終於變了。book18.org
緋煙看見他的反應,眼底沒有喜色,只有一種更深的凝重。book18.org
「看來你也想知道。」book18.org
陸錚道:「如果有,對青丘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握著骨牌的手微微收緊,左腕那圈黑色絲帶被袖口牽開一線,露出下面一道極淡的舊痕。那痕跡很細,不像刀傷,更像被某種刻印反覆灼過。她很快把袖口壓回去,神色也重新恢復平靜。book18.org
「意味著青丘這些年守著的規矩,可能不是全部真相。」她道,「也意味著虎族想奪的主碑,天界想壓住的水門,以及青丘一直不肯讓緋月知道的名字,都會被重新翻出來。」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book18.org
緋煙沒有繼續解釋。book18.org
就在這時,照祭樓側門外傳來輕微動靜。book18.org
緋煙側目:「進來。」book18.org
門外狐衛低頭而入,身後跟著緋月。緋月換了一件乾淨的淺青外袍,發間銀鈴已經取下,整個人看起來比晦燈關時安靜許多。可她臉上的蒼白還沒有褪盡,眼底也仍壓著刻命碑夜鳴時留下的那些東西。book18.org
她先看見陸錚,隨後看向緋煙,低聲道:「母親。」book18.org
緋煙看著她,沒有立刻責備,也沒有問她為何深夜跑去聽骨館。她只是平靜開口:「你今晚看見了很多東西。」book18.org
緋月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是。」她低聲道,「我看見了聽骨館,看見了祭額不足的孩子,也看見了刻命碑上浮出的名字。」book18.org
緋煙看著她:「那就記住它們。青丘不是照祭樓里這些擺得整整齊齊的骨牌,也不是王城裡這些不會沾泥的石階。晦燈關、廢簽溝、聽骨館、厲獠那樣的虎族壓關使,還有那些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弱族孩子,也都是青丘。」book18.org
緋月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卻沒有哭。book18.org
「既然那些也是青丘,母親為什麼從前不讓我看?」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回答她。book18.org
她望著緋月,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母親才會有的東西。那不是溫柔,更像一種被壓得太久的疲憊。可那點疲憊只出現了一瞬,便又被她身上的王袍、青燈和八尾影子壓了回去。book18.org
「因為看見不是最難的事。」緋煙道,「緋月,很多人年輕時都以為,只要親眼看見苦難,就有資格改變苦難。可你今晚也看見了,陸錚斬斷一條祭鏈,那個孩子便能暫時回到聽骨館;可廢簽溝里仍然會滾出他的名字,刻命碑上的帳也不會因為一條鏈斷了就消失。你若只知道憤怒,便會被別人牽著走;你若只知道憐憫,便會被這座妖界一點點壓垮。」book18.org
緋月聲音發顫:「那就只能一直這樣嗎?明知道它不對,也只能說它是規矩?」book18.org
緋煙看著她。book18.org
這一次,她沉默得久了一些。book18.org
「若我有一句話能回答你,青丘就不會是今日的青丘。」她道,「我只能告訴你,真正要改一件事,先要活到你有能力改它的那一天。」book18.org
緋月沒有立刻說話。book18.org
陸錚也沒有插話。他能聽出來,緋煙這番話不是單純教育女兒,也不是一時感慨。她讓緋月進來,是有意讓她在照祭樓里把晦燈關看見的東西重新聽一遍。她不想讓緋月只帶著憤怒回去,也不想讓虎族以後用青丘最難看的地方,第一次撕開這個公主的眼睛。book18.org
緋月的目光落在青紗簾後的碑影上。book18.org
她終於問出了壓在心底的那句話。book18.org
「母親,刻命碑上那個名字……緋羅是誰?」book18.org
照祭樓里的燈火靜了一瞬。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開口。book18.org
她身後的八尾影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腕那圈黑色絲帶也被她指尖輕輕壓住。她看著緋月,眼神沒有躲避,卻像有一扇門在她眼底緩緩合上。book18.org
緋月沒有退縮。book18.org
她在晦燈關時沒有問出口,在廢簽溝里沒有問出口,被狐衛帶回內關時也沒有問出口。可她現在站在母親面前,站在照祭樓里,眼前又有陸錚和龍鱗令,她忽然覺得,若這一次還不問,以後也許就永遠只能從別人的沉默里拼湊答案。 緋煙看了她很久。book18.org
最後,她淡淡道:「那是一個已經死在碑上的名字。」book18.org
緋月臉色變了。book18.org
「可是那個名字和您……」book18.org
「緋月。」緋煙打斷她,聲音第一次低了些,卻沒有厲色,「有些名字活著,只會害死更多人。你今晚已經看得夠多,先回側殿休息。等你能分清自己想知道真相,是因為想承擔,還是只是因為不甘心被瞞著,我會再告訴你一些事。」 緋月站在原地,眼眶更紅。book18.org
她還想問,可侍女和狐衛已經在門外低頭等著。她看向陸錚,像是想從這個同樣不入刻命的人身上找到一點別的答案。陸錚沒有替她說話,也沒有勸她。他只是看著她,讓她自己決定是否繼續站在這裡。book18.org
最終,緋月還是慢慢低下頭。book18.org
「我知道了,母親。」book18.org
她轉身離開照祭樓。book18.org
側門重新合上後,樓內只剩下陸錚和緋煙。book18.org
青燈的火心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陸錚看向緋煙:「你讓她來,不只是為了讓她聽幾句話。」book18.org
緋煙沒有否認。book18.org
「她遲早要看見這些。與其讓虎族把青丘最難看的地方撕給她看,不如讓她今晚在照祭樓里聽完。」book18.org
陸錚道:「你對自己的女兒,也這樣算計?」book18.org
緋煙看著他,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可那種冷酷底下又有一點難以遮掩的疲憊。book18.org
「我是她母親,也是青丘女王。」她緩緩道,「若這兩個身份從來不衝突,世上便不會有那麼多被刻進碑里的名字。」book18.org
陸錚沒有再說。book18.org
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太重,重到照祭樓里的那塊主碑副影都像隨之沉了一分。book18.org
緋煙重新將那枚青色骨牌放在掌心,走到陸錚面前。book18.org
「上半夜我用王令把你從刻命碑里摘出來,下半夜玄牝水門又亮了燈。等天亮以後,虎族會來問,長老院也會來問,天界那邊更不會停手。青丘給不了你太久時間,你也給不了青丘太久時間。」book18.org
她將骨牌遞出。book18.org
「這是沉鱗道殘圖。你可以不接,但你懷裡的龍鱗令下一次震動時,未必還會給你選擇慢慢走的機會。」book18.org
陸錚看著那枚骨牌,沒有立刻接。book18.org
照祭樓深處,青紗簾後的主碑副影忽然極輕地震了一下。book18.org
緋煙的目光驟然轉向簾後。book18.org
陸錚懷裡的龍鱗令,也在同一瞬間微微發熱。book18.org
主碑副影的震動很輕。book18.org
若不是陸錚就站在照祭樓中央,若不是龍鱗令也在同一瞬間發熱,幾乎會以為那只是樓外夜風掠過青紗簾時帶起的一點錯覺。可緋煙的反應太快了。她手中那枚沉鱗道殘圖還懸在半空,指尖卻已經收緊,左腕那圈黑色絲帶被袖口牽動,露出一線極淡的刻痕。book18.org
她轉身看向簾後。book18.org
青紗簾無風自動,簾後的碑影一點點亮起,從最深處浮出幾道暗金色紋路。那紋路與刻命碑平日吐出的妖文不同,更細,也更冷,像不是刻在碑上,而是從碑下某處更深的地方慢慢透出來。照祭樓里的骨牌隨之輕輕晃了一下,許多名字在燈下泛出微弱青光,又很快暗下去。book18.org
陸錚懷中的龍鱗令越來越熱。book18.org
這一次,它沒有像在晦燈關外那樣震動,也沒有像玄牝水門黑燈亮起時那樣急促牽引,而是沉沉發熱,像一塊被冷水封住很久的鱗片,終於在某道熟悉的氣息里醒來。陸錚抬手按住衣襟,朱雀火意從掌心壓下去,卻沒有把那股熱意壓滅。龍鱗令不是在失控,它像是在回應。book18.org
青紗簾後的碑影浮出一行殘缺文字。book18.org
字跡很淺,出現得也很慢,像每一筆都要從許多年沒有被翻開的石縫裡拖出來。book18.org
龍令歸水,碑名皆沉。book18.org
這八個字浮出來時,照祭樓里的青燈齊齊低了一瞬。book18.org
緋煙看著那行字,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點。那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極深的凝重,像她早已在殘冊和碑影里見過這句話,卻從未想過有一天它會在自己眼前被主碑副影重新吐出來。book18.org
陸錚看向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走到青紗簾前,抬手按在簾邊。那一瞬,陸錚看見她指尖泛白,也看見她左腕絲帶下那道刻痕微微亮了一下。她似乎在壓住碑影的震動,又似乎在壓住自己身上某種被碑影牽動的傷。過了片刻,主碑副影上的暗金文字才漸漸淡下去,照祭樓里的骨牌也重新安靜。book18.org
緋煙放下手,轉身看向陸錚。book18.org
「它不是預言。至少青丘從不把它當作預言。」她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這是龍淵沉水前,留在刻命主碑邊緣的一句斷文。許多年前,長老院把它解釋成龍族覆滅後的餘響,說龍令既然已經歸水,龍族之名也該隨著水門一起沉下去。可今晚主碑副影在你面前重現這句話,便說明那種解釋未必完整。」book18.org
陸錚道:「碑名皆沉,指的是龍族名字沉了,還是刻命碑上的名字會沉?」 緋煙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這個問題顯然正中她不願輕易開口的地方。她沒有像尋常掌權者那樣用含糊的話遮過去,而是沉默片刻後,慢慢道:「兩種可能都有。若只是龍族之名沉沒,龍淵封死之後,這句話便該徹底安靜。可它現在因為龍鱗令重新浮起,便說明它指的也許不止龍族。陸錚,若玄牝水門真的重新打開,刻命碑掌控妖界諸族命契的方式,可能會被動搖。」book18.org
陸錚聽到這裡,才重新看了一眼青紗簾後的碑影。book18.org
「所以虎族想要它。」book18.org
「虎族未必知道這麼深。」緋煙道,「厲獠那樣的人知道傳聞,知道龍鱗令能讓青丘難堪,也知道拿你做文章能逼我在妖盟舊約前退一步。至於水門、龍淵、刻命主碑之間真正的關係,虎庭里知道的人不會太多。可他們不需要全懂,只要知道這東西能讓青丘坐不穩,他們便一定會伸手。」book18.org
陸錚道:「天界呢?」book18.org
緋煙的神色冷了一些。book18.org
「天界知道得比虎族多,也比青丘願意承認的更多。當年龍淵沉水,不只是妖界內部的事。玄牝水門封死之後,天界帶走過許多殘卷,青丘只留下碑影、殘冊和一些被長老院鎖起來的口供。你在人界被追到這種地步,不只是因為你殺了他們的人,也不只是因為你手裡有幾塊碎片。龍鱗令到了你身上以後,你便不再是尋常人族修士。」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知道緋煙還沒有說完。book18.org
果然,緋煙走回青紗簾前,將那枚沉鱗道殘圖放在一張低矮石案上。她沒有再把它遞給陸錚,而是用指尖點在圖上那扇半開的水門處。青燈落下,骨牌上的水紋微微亮起,像有一條窄而深的路從圖面延伸出去。book18.org
「你若接這張圖,便等於承認我們之間有一樁交易。青丘給你沉鱗道,給你暫時壓住刻命碑反應的王印,也給你一個在虎族和天界眼皮底下接近玄牝水門的機會。你要替我確認龍淵是否還有活物,若有,要確認它們是活著,還是被某種東西困在水門後面,只剩下能回應龍鱗令的殘念。」book18.org
陸錚道:「若我確認之後不回來告訴你呢?」book18.org
緋煙看著他:「那便是我看錯了你,也看錯了龍鱗令。但我認為你會回來。不是因為你守信,也不是因為你對青丘有好感,而是因為你想知道的東西不會比我少。龍鱗令既然把你帶到這裡,你不可能只走到水門外看一眼便離開。你會繼續往下查,查到最後,你需要青丘的殘冊,也需要我手裡那些長老院不肯拿出來的記錄。」book18.org
陸錚發現,這個女人最難纏的地方正在這裡。book18.org
她很少威脅,甚至也不怎麼許諾。她只是把彼此的處境擺出來,把對方必然會走的路說清楚,讓人明知道她在利用,也很難否認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陸錚可以不信任她,卻不能假裝自己對龍淵和玄牝水門毫無興趣。他也可以不接沉鱗道殘圖,但龍鱗令下一次再牽動時,他未必能選擇一條更穩的路。book18.org
「你剛才說,還會給我一枚王印。」陸錚道,「那東西能做什麼?」book18.org
緋煙抬手,青紗簾後有一枚小小的印章飛出,落在她掌中。那印章通體深青,底部不是常見的方形,而是一截彎曲的狐尾形狀,尾端嵌著一點暗色骨質。印面沒有字,只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清的刻痕。book18.org
「它不能讓刻命碑承認你,也不能讓青丘所有人對你讓路。」緋煙道,「它只能在你經過妖族關口、陣門和舊約碑時,讓那些東西遲疑一瞬。對旁人來說,一瞬沒有意義;對你來說,應該夠了。」book18.org
陸錚看了那枚印章一眼。book18.org
「聽起來不像保護,更像讓我從你們規矩的縫裡過去。」book18.org
「本來就是。」緋煙平靜道,「你不入刻命,也不歸諸族。若我強行給你一個青丘身份,只會讓虎族抓住更大的把柄,也會讓刻命碑更快反應。青丘能給你的,不是一個名分,而是一點讓你不被立刻攔下的間隙。」book18.org
陸錚道:「你倒是從不把東西說得好聽。」book18.org
緋煙指尖輕輕壓著王印,語氣很淡:「把難聽的東西說好聽,最後只是讓別人死得更糊塗。我見過太多人這樣死在碑前,也見過太多族人拿著漂亮話去換孩子、換壽數、換一段已經不認得親人的記憶。你既然不是來求安慰的,我又何必拿安慰招待你。」book18.org
陸錚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拿起沉鱗道殘圖。book18.org
骨牌入手很涼。book18.org
圖上的水門紋路在他掌心亮了一瞬,隨後又暗下去。龍鱗令也跟著微微發熱,像認可這張圖指向的方向。緋煙看見這一幕,神色沒有放鬆,反而更沉。 「它認圖。」她低聲道。book18.org
陸錚看她:「這也在你意料之外?」book18.org
「我料到它會有反應。」緋煙道,「但沒料到這麼快。龍鱗令若只是被你帶著,它會牽引水門;可它現在連沉鱗道殘圖都認,說明它不是單純想回到玄牝水門,而是知道這條路。」book18.org
這句話讓照祭樓里的冷意更深了一些。book18.org
如果龍鱗令知道沉鱗道,那麼這張圖不只是青丘保留下來的殘物,也許曾經就與龍淵往來有關。青丘手裡握著路,卻多年不敢啟路;龍鱗令一出現,路便重新亮起。陸錚抬眼看向青紗簾後的碑影,忽然覺得這座樓里被遮住的東西,比緋煙說出來的還要多。book18.org
「你還瞞了我什麼?」陸錚問。book18.org
緋煙沒有否認:「很多。」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book18.org
緋煙繼續道:「你若想現在就聽完,我可以說到天亮。說青丘如何在龍淵沉水後守住主碑,說虎族為何一直不服,說長老院裡有多少人寧可把玄牝水門永遠埋在殘冊里,也不願承認龍鱗令重新出現。可你聽完之後,除了知道更多麻煩,不會離水門更近一步。」book18.org
陸錚道:「你覺得我不該知道?」book18.org
「我覺得你該先知道能讓你活著走到水門前的部分。」緋煙看著他,聲音終於多了一點冷意,「至於剩下的,你若能活著回來,我會繼續說。若你死在半路,知道太多也只是讓屍體重一點。」book18.org
陸錚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意很淡,卻讓照祭樓里的氣息鬆了一瞬。book18.org
「你說話一直這麼討人喜歡?」book18.org
緋煙也看著他,眼神沒有迴避。book18.org
「我若討人喜歡,青丘早被虎族拆成幾塊了。」book18.org
這句話倒像是真心。book18.org
兩人之間的氣氛在這一瞬出現了極短的停頓。不是緩和,也不是信任,只是彼此都確認,對方不是會被幾句場面話擺布的人。陸錚收起殘圖,又看向她掌中的王印。book18.org
「這枚印,我也拿。」book18.org
緋煙把王印遞給他,卻沒有立刻鬆手。book18.org
陸錚看向她。book18.org
緋煙道:「拿了這枚印,你便會被照祭樓記上一筆。不是刻命碑的名,也不是妖族的族名,只是青丘女王親自放行的一條記錄。以後你在青丘境內做的事,都會有人算到我頭上。」book18.org
陸錚道:「那你還給?」book18.org
「因為不拿它,你會更麻煩。」緋煙鬆開手,「而你更麻煩,最後仍舊會算到我頭上。既然結果一樣,我寧可麻煩來得可控一點。」book18.org
陸錚接過王印。book18.org
那枚印章很輕,落入掌中時卻帶來一陣極淡的刺痛。袖中的青尾骨簽隨即發冷,正面那道深青狐紋像被王印壓了一下,裂痕暫時不再擴散。book18.org
緋煙看著骨簽的變化,眼神沉了些。book18.org
「天亮之前,你留在照祭樓下層。長老院的人很快會來,他們要見你,也要問我為何破例讓你入內關。虎族那邊不會立刻闖進王城,但厲獠一定會把晦燈關發生的事送回虎庭。最遲明日黃昏,虎庭會正式遞問令。」book18.org
陸錚道:「長老院要見我,你打算讓我見?」book18.org
「要見。」緋煙道,「他們若見不到你,會覺得我藏了更大的東西。讓他們看一眼也好,正好讓他們明白,龍鱗令不是他們坐在樓里翻幾卷殘冊就能控制的東西。」book18.org
陸錚道:「你不怕他們逼你把我交出去?」book18.org
緋煙淡淡道:「他們一直在逼我交出各種東西。主碑,邊關軍權,緋月的婚約,青丘與虎族的盟約,還有一些他們以為只要交出去便能換來安穩的尊嚴。多你一個,不算新鮮。」book18.org
陸錚聽見「緋月的婚約」時,眼神微動。book18.org
緋煙注意到了,卻沒有繼續解釋,只像隨口帶過一件極尋常的政事。可正因為她帶得太輕,反而說明這件事後面不會簡單。虎族若要逼青丘,緋月這樣的公主自然也會在他們的棋盤上。book18.org
陸錚道:「你女兒知道這件事?」book18.org
緋煙的臉色終於冷了一點。book18.org
「她知道一部分。她不知道全部,因為有些人還沒有資格把主意打到她面前。」book18.org
陸錚道:「遲早會。」book18.org
「所以我讓她今晚看見晦燈關。」緋煙聲音低了些,「她若只在王城裡長大,只看見照祭樓里乾淨的骨牌,只聽見長老們把犧牲說成盟約,把退讓說成大局,將來別人把她推到碑前時,她也許還會以為那是自己該做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比方才所有關於龍鱗令的解釋都更像緋煙自己的傷口。book18.org
陸錚想起晦燈關邊碑夜鳴時浮出的那一行字。book18.org
靈狐緋羅,破元嬰,獻親兄一命,自願。book18.org
那行字他當然記得。book18.org
可越是此刻聽緋煙說話,他越覺得那行字不完整。晦燈關那塊碑只是邊關之碑,夜鳴時被龍鱗令和主碑副影牽動,吐出的未必是完整原文。它像是從某一段更長的記錄里裁出最刺眼的一截,把前因後果都壓下,只留下足以讓看見的人誤解、恐懼或沉默的幾個詞。book18.org
陸錚看著緋煙,沒有直接問她「獻親兄一命」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只是道:「晦燈關夜裡浮出的那行字,不是完整碑文吧?」book18.org
緋煙指間的骨環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次,她停得很明顯。book18.org
照祭樓里安靜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陸錚。book18.org
「你看出來了?」book18.org
「那行字太像被截斷的記錄。」陸錚道,「若緋羅真是被主碑收走的人,碑文卻又寫著獻親兄一命,中間必定少了東西。邊關那塊碑夜裡吐字時,把不該並在一起的東西併到了一處。」book18.org
緋煙沒有立刻說話。book18.org
她左腕那圈黑色絲帶被她指尖輕輕壓住,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又開始發疼。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道:「字不假,只是少了前後。」book18.org
陸錚沒有追問。book18.org
緋煙卻像已經知道他遲早會問,主動繼續說了一句。book18.org
「緋羅是我的兄長。」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照祭樓里的青燈像是又靜了一層。book18.org
陸錚神色微動。book18.org
緋煙看向青紗簾後的碑影,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晦燈關邊碑吐出的那一行,是殘文。它把兩段祭文壓成了一句,才會變成你們看見的樣子。真正的記錄在主碑深處,長老院鎖了很多年。緋月不知道,岑照不知道,晦燈關那些人更不知道。」book18.org
陸錚道:「所以緋月聽見那個名字時,才會那樣。」book18.org
「她聽過緋羅,卻不知道他是誰。」緋煙道,「王城裡許多人也只知道這個名字不能提。不能提的東西久了,便會變成鬼。有人怕,有人猜,有人利用,卻沒有人真正願意把它從碑里請出來看清楚。」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book18.org
「你願意?」book18.org
緋煙的目光從碑影上收回。book18.org
「我不願意。」她說得很平靜,「可龍鱗令已經來了,玄牝水門也亮了。願不願意,都不會再由我一個人決定。」book18.org
這句話讓兩人之間重新沉默下來。book18.org
陸錚沒有再逼問緋羅的完整真相。緋煙說得已經夠多,也正因為她只說到這裡,才顯得那件事更重。她沒有把自己塑造成被命運虧欠的人,也沒有急著解釋自己無辜。她只是承認了一個名字的真實歸屬,然後把剩下的東西重新壓回碑影之後。book18.org
就在這時,樓外忽然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不是狐衛平日裡那種輕而穩的腳步,而是更多人同時上樓,甲片、骨杖、衣袍掃過石階的聲音混在一起。照祭樓外的守衛低聲攔了幾句,很快又安靜下去。來人身份顯然不低,至少不是普通守衛能攔住的。book18.org
緋煙看了一眼樓門。book18.org
「來得比我想得快。」book18.org
陸錚道:「長老院?」book18.org
「是。」緋煙把青紗簾放下,主碑副影重新隱入簾後,「他們聞到龍鱗令的味道,比虎族還要快。」book18.org
樓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女王深夜啟照祭樓,又以王令壓刻命碑,長老院不能不問。」book18.org
這聲音聽起來不高,卻帶著一種習慣了在王城裡被人讓路的倨傲。陸錚轉身看去,幾個年老靈狐從樓外走入。為首者白髮束得極整齊,眉心有一道細長青紋,手裡拄著一根白骨杖。她身後還有兩名長老,一男一女,神情都不算好看。三人一進樓,目光便先落在陸錚身上,隨後落到他手中的王印和袖中隱約露出的青尾骨簽上。book18.org
為首老嫗臉色當即沉了下來。book18.org
「女王把青尾王印給了一個人族?」book18.org
緋煙站在青紗簾前,沒有讓出樓心的位置,也沒有解釋過多。book18.org
「他要去沉鱗道。」book18.org
老嫗握緊骨杖:「沉鱗道多年不啟,豈能因為一個人族和一枚來歷不明的龍鱗令便重新打開?女王,晦燈關夜鳴之事剛傳入內關,族中已經不安。您若再讓他帶著王印離開照祭樓,虎族會如何看,長老院又如何向諸族解釋?」book18.org
緋煙看著她:「向諸族解釋,還是向虎族解釋?」book18.org
老嫗臉色一變。book18.org
緋煙繼續道:「大長老,你若要問我為何壓刻命碑,我可以答。你若要問我為何放陸錚入內關,我也可以答。但你若是替虎族問,便先把話說清楚。青丘不缺長老,卻不需要第二個厲獠站在照祭樓里。」book18.org
這話落得極冷。book18.org
大長老身後兩名靈狐長老臉色同時變了。那老嫗也盯著緋煙許久,才緩緩道:「女王言重了。老身守青丘主碑三百年,不需要虎族替我開口。」book18.org
「那便好。」緋煙道,「既然你是替青丘問,我便告訴你。龍鱗令已經讓玄牝水門亮燈,刻命碑不納陸錚之名,主碑副影方才又浮出龍淵斷文。照祭樓若在這個時候繼續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等虎族和天界替我們把水門打開,青丘就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了。」book18.org
大長老目光一沉:「主碑副影浮文了?」book18.org
緋煙側身,抬手一拂。book18.org
青紗簾後,那行暗金斷文短暫亮起。book18.org
龍令歸水,碑名皆沉。book18.org
三名長老同時變了臉色。book18.org
這一次,他們看陸錚的目光終於不再只是敵意,也多了難以掩飾的忌憚。陸錚站在樓心外,神色沒有變化,像自己並不是這場爭執的中心,也不是那枚讓整座照祭樓震動的龍鱗令攜帶者。book18.org
大長老沉默許久,才道:「即便如此,也不該讓他去沉鱗道。女王,龍淵斷文重現,正說明此事不可輕動。應當先封照祭樓,封內關,召諸族共議,再決定是否接近玄牝水門。」book18.org
緋煙看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意外。book18.org
「共議?」她輕聲重複,「等虎族把厲獠在晦燈關看到的東西送回虎庭,等天界裁決衛從狐關外遞來問罪書,等諸族為了主碑歸屬吵上十日,再由長老院翻出一堆不准動、不准問、不准看的規矩,告訴我最好把龍鱗令封起來,把陸錚扣在內關,直到所有人都滿意為止?」book18.org
大長老沉聲道:「謹慎不是錯。」book18.org
「謹慎當然不是錯。」緋煙道,「可把不敢決定說成謹慎,把不敢承擔說成共議,把每一次機會都拖到別人先出手,這不是謹慎,是青丘這些年最擅長的慢性失血。」book18.org
照祭樓里一片沉寂。book18.org
大長老看著她,聲音也冷了下來:「女王是在指責長老院?」book18.org
緋煙望著她,神情平靜,卻沒有退半步。book18.org
「我是在提醒長老院,青丘還沒有死到只能靠等別人點頭活著。」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陸錚終於真正看見了緋煙作為青丘女王的一面。book18.org
不是和他說話時那種冷靜的交易者,也不是面對緋月時那個壓著疲憊的母親,而是站在照祭樓、主碑副影和長老院面前的王。她臉色仍白,左腕仍藏著傷,八尾影子仍被青紗簾壓在身後,可她說出這句話時,整座樓里的青燈都像重新抬了一寸。book18.org
大長老沒有立刻反駁。book18.org
她很清楚,緋煙不是在與她商量。book18.org
她已經決定讓陸錚去沉鱗道,長老院現在能做的,只是設法限制,而不是阻止。book18.org
過了許久,大長老緩緩道:「若女王執意如此,長老院至少要派人隨行。」 緋煙道:「可以。」book18.org
大長老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這樣快,眉頭反而皺起。book18.org
緋煙繼續道:「長老院派一人,青丘王衛派一人,再由陸錚自己決定是否帶你們安排的人。若隨行者試圖奪令、驗祭、強迫他入刻命,我會視作破壞王令。」book18.org
大長老看向陸錚:「一個人族,憑什麼決定青丘隨行者?」book18.org
陸錚終於開口:「因為你們要走的路,是衝著我懷裡的東西來的。你們可以派人,我也可以在路上把不合適的人丟下。」book18.org
此言一出,兩名長老臉色都變了。book18.org
大長老眯起眼,冷冷道:「人族,你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嗎?」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照祭樓。剛才聽了很多遍。」book18.org
這句話不重,卻讓緋煙眼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見的笑意。book18.org
大長老臉色更沉。book18.org
緋煙在此時抬手,止住了繼續發作的氣氛。book18.org
「夠了。沉鱗道之事,我會在天亮後給長老院正式令書。現在,陸錚留在照祭樓下層,任何人不得私自見他,也不得試探龍鱗令。大長老若還有疑問,去議廳等我。」book18.org
大長老看著她,最終沒有當場撕破臉。book18.org
三名長老離開後,照祭樓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安靜里多了許多未散的鋒芒。book18.org
緋煙看向陸錚:「你看見了。青丘不是我一人說了算。」book18.org
陸錚道:「但至少剛才你說了算。」book18.org
緋煙淡淡道:「因為她們還沒想好要付出什麼代價來反對我。等她們想好了,事情便沒有這麼簡單。」book18.org
陸錚收起王印和殘圖。book18.org
「什麼時候去沉鱗道?」book18.org
「天亮之後,我會讓人帶你去下層休息兩個時辰。」緋煙道,「日中之前,長老院會派出隨行者。入夜前,你們出內關。」book18.org
陸錚道:「這麼急?」book18.org
緋煙看向簾後的主碑副影。book18.org
「不是我急,是水門已經開始等不及了。」book18.org
像是回應她的話,陸錚懷裡的龍鱗令再次微微發熱。book18.org
照祭樓外,天色仍未亮。book18.org
而遠在北面山水之間,那盞玄牝黑燈,在無人看見的深處,又亮了一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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