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x Y. Grey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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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汀繼續問細節,婷婷緘口不言。事情是這樣的。book18.org
克莉絲汀進ICU的那天,婷婷依照答應她的,回公寓跟伊萬一起住。婷婷做了些家務,伊萬讀了一篇論文,然後他們叫了比薩餅外賣,權當晚飯。因為克莉絲汀的手術,這幾天他們忙亂不堪,像大學裡面臨考試的室友,飲食、作息隨便對付。餐桌上他們聊克莉絲汀的手術和ICU。伊萬吐露了他的擔心,婷婷分析了幾種可能性和應對的方案。她不諱言糟糕的結果,伊萬聽了也沒有特別沮喪。「她可能損失腦功能,」婷婷說,「甚至長期昏迷。」「謝謝你。」伊萬握住婷婷的手說,「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注意到婷婷稍顯尷尬,他又鬆開了她的手。飯後,稍微尷尬的氣氛在延續,似乎他們的生活,因為克莉絲汀缺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本來熟悉的兩個人,做完了慣常的事,需要探查下一步相處的法則。婷婷告訴伊萬,克莉絲汀想測試他。「我沒心情做愛。」婷婷平淡地說,「但為了測試也許能破例。僅限今晚。」「克莉絲汀真是的。」伊萬笑笑說,「做愛!只有她想得出來。」「測試結果我會如實告知她。」「當然。」伊萬也平淡而自信,不知是習慣了克莉絲汀的花樣,還是模仿婷婷的樣子。又聊了幾句,伊萬說累了,伸個懶腰去沙發躺下。婷婷草草洗簌,上床躺下。沙發上傳來伊萬輕微的鼾聲。沒有克莉絲汀的新消息,手術造成的緊張、焦慮經過時間的磨蝕,不足以控制兩人;軀體的疲乏占了上峰。如克莉絲汀說的,她住進了ICU,我和伊萬就輕鬆了。婷婷這樣想著,也睡著了。book18.org
她做了個夢。她身子浸在水裡,探出腦袋,所見是黑黑的水面。四肢都脹疼。忽然有人在耳邊說:「鬆開,鬆開!」同時大力拽她的手臂。她的頭沒入水下。她感到眩暈。「鬆開,鬆開!」那人又說。是個陌生的聲音,辨不清男女。那人在扯婷婷懷抱的一件東西。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抱著,婷婷不清楚。但她一直抱緊。掙扎中,那東西跌落了,她也浮出水面。婷婷深吸一口氣,全身輕鬆。不用動作都能自在漂流。她忽然意識到了那件東西的重量。她扭頭尋找搶奪它的人,想端詳那人的模樣。這時她醒了。book18.org
夜已深了。伊萬睡在沙發上,客廳的燈光照著他端正、有吸引力的臉。婷婷回憶與伊萬、克莉絲汀的過往,不免又想到了手術、ICU,還有克莉絲汀請她做的測試。靜夜裡,休息幾小時後,婷婷的思路很清晰。ICU是個關口。如果克莉絲汀一下子去了,婷婷會難過,但無法刪除摻雜其中的釋然。不管以後住哪裡、做什麼、跟什麼人來往。婷婷沒有因此內疚。我愛克莉絲汀,婷婷想,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她什麼,不管是依照自己的,還是她的標準。倒是克莉絲汀的想法很古怪。手術前考慮婷婷跟伊萬睡還是不睡。難道不該擔心,她從ICU醒來,她的情人不彙報測試的結果,而是告知她,伊萬向自己表白了,婷婷考慮後,同意跟他遠走高飛?甚至,為了避免衝突,婷婷和伊萬都不再出現在病床前。等於克莉絲汀從一個噩夢醒來,立刻做起了另一個。也許這太殘酷,她沒多想,或者,想過了,無計可施,也不跟婷婷提。隨著狀態的下滑,她會失去對環境、身邊的人,還有她自己的控制。即使清楚處境,想做點什麼,也有心無力。這足以讓她絕望,雖然不表現出來。而婷婷也沒法幫她驅除這種絕望。伊萬在沙發上翻身,打斷了婷婷的思路。婷婷閉上眼睛。聽腳步聲,伊萬小心走到床邊,又停了。婷婷向克莉絲汀保證過:既不勾引,也不拒絕,以測試伊萬。為什麼測試,為什麼保證?婷婷想。何苦假裝睡美人。做不做愛,不是我的選擇嗎?女人的身體,她自己支配,如伊萬信奉的。伊萬就在床邊。他好像蹲下了,婷婷能聽見他的呼吸。婷婷暗自檢查身體狀態。一覺醒來,恢復了體力。婷婷年輕,健康,容易恢復。呼吸和心跳呢,有變化嗎?臉頰或其他部位有燥熱感嗎?如果有,是意味著渴望、焦慮,還是歉疚?應該有歉疚:克莉絲汀躺在ICU,我跟她的丈夫,兩個健康人住在舒服的公寓里。不管做不做愛。婷婷聽見了伊萬去洗手間的腳步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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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汀生病的消息本不想讓人知道。伊萬取消會議、課程,漸漸地同事和學生都知道了。雖然這些人跟克莉絲汀不熟,僅在系裡的聚會上瞥過兩眼,他們都很同情盛年遭此巨變的克莉絲汀。手術成功的消息也不脛而走。伊萬過兩天再去看克莉絲汀,床頭柜上多了一大束花,按克莉絲汀的描述,是伊萬那些擁有臉蛋和紅唇的學生們送的。「純潔又甜蜜。我腦子裡響起了獻花給伯爵夫人時,村裡姑娘們的合唱。」有學生還在網上設置了募捐。又有克莉絲汀的一位她不再聯繫的網友,不知怎麼發現她病了,在社交網站留言祝福。克莉絲汀曾經工作過的雜誌社不知是誰得到了消息,也發來慰問的電子郵件。一時間全世界都知道了克莉絲汀的病情,都在慰問她。book18.org
克莉絲汀轉入普通病房的頭天晚上,婷婷守在病床邊。夜深人靜,克莉絲汀忽然問起了婷婷姓名的拼法、出生日期、聯繫方式等。婷婷問要這些做什麼,她在手機上敲字,說要確認受益人。book18.org
「什麼受益人?」book18.org
「人壽保險的。」book18.org
「什麼人壽保險?」book18.org
「想給我的小母鹿一份禮物,思前想後,只有這個是我真正能給的。」book18.org
克莉絲汀說她有兩份各二十五萬的人壽保險,進手術室之前她把受益人改成了婷婷。book18.org
「當時聽了伊萬這個廢物的話,只買了總共五十萬。早知今日,應該買一百萬,兩百萬!這條命賣得太賤了!」book18.org
半睡半醒的婷婷這才意識到克莉絲汀要把大筆保險金劃在她名下。book18.org
「為什麼給我這五十萬?」book18.org
「為了補償你。」book18.org
「你不欠我什麼。」book18.org
「你現在這樣想,」克莉絲汀嘆道,「我死後則未必。」book18.org
婷婷眨了幾下眼,祛除正在加重的疲勞感。她說:book18.org
「這五十萬本來歸伊萬,你給我了,他怎麼辦?」book18.org
「他一個男人,工作又體面,餓不死。我死了,每年又省去他幾萬塊衣服首飾的開銷。而且,即使給他了,他還不是會撲向第一個聽他傾訴的女人?我死了才賠的錢,為什麼不能給我的小母鹿,而給那個女人?」book18.org
婷婷沉默了。「你何必推辭。」克莉絲汀又說,「我明天死了,你未定拿得到這錢呢。他們會說五十萬付給一個只干過幾個月的保姆太離譜了。肯定是你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欺騙了我、脅迫了我,或者腦瘤攪亂了我的心智,我把天經地義歸丈夫的保險金給了外人。」book18.org
「這麼說,你改換受益人,並沒有告訴伊萬?」book18.org
「告訴他?要得到他的保證嗎?我死了還能跟他爭,說他不守諾言?」book18.org
「克莉絲汀,我沒心思考慮保險金,我想伊萬也一樣。再說這是多年以後的事吧,至少我希望如此。你把這個給我,我很感激,但你好好養病吧,別多想了。」book18.org
克莉絲汀沒有罷休。後來告訴婷婷,為了防止伊萬鬧事,她把二十五萬給婷婷,另二十五萬留給伊萬。book18.org
「這二十五萬你一定要拿著。你保證!」book18.org
「知道了,一切聽你的。」book18.org
回想這晚的事,婷婷清晰地記得,得知克莉絲汀立自己為受益人時,儘管她疲憊、昏沉,一股喜悅還是不可阻止地湧進大腦。婷婷詫異,她天性不愛財,二十五萬(或者五十萬)的保險金也不是中了大彩票,夠花一輩子,怎麼有這種反應;仿佛她和克莉絲汀的感情有個確定的價值,仿佛這幾個月她耐心陪著克莉絲汀,是為了在情人去世後獲取這些賠償。婷婷喪氣,像有人無故羞辱了自己。所幸克莉絲汀在世的時候,她沒有工夫多想這些。book18.org
天亮了婷婷去公寓打了個盹,再回醫院陪克莉絲汀。這天有幾位訪客。一位六七十歲、歐洲口音的矮胖女士,克莉絲汀介紹是伊萬的母親。她們婆媳的過節,婷婷也有耳聞。兩人不多說話,還算友好。婆婆似乎對婷婷很感興趣,上下打量。婆婆走後,又來了兩位女士,一老一少,坐在房門口,手裡都端著飲料。婷婷打發了伊萬僱請的護工,自己收拾病床左近,拿大塑料袋盛垃圾。那兩個女人招呼婷婷過去,通過吸管將飲料喝凈,將空杯扔進婷婷手裡的塑料袋。婷婷不覺得這個插曲有什麼侮辱自己的地方,但她出病房幾分鐘再回來,兩個女人已經走了,克莉絲汀臉紅耳赤,像跟人吵過一架。原來那兩位是克莉絲汀一直不睦的母親和妹妹。為什麼不睦,婷婷至今也不清楚。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