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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13)大夏王朝book18.org
2026年2月17日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我拎著黑狼王的腦袋。book18.org
那腦袋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沉得像這些年壓在我心上的所有東西。血從斷口處往下淌,淌過我的手指,淌過我的手腕,順著胳膊肘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滴在山洞的石頭上,滴出一個個黑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那血是熱的。book18.org
還帶著他的體溫。book18.org
我往前走。book18.org
走過那塊鋪著獸皮的石頭,走過那堆還在燃燒的火,走過那件落在地上的雪白狐皮大衣。那大衣上濺了血,紅紅的,在那雪白的狐毛上面,像一朵朵剛開的梅花。book18.org
母親跟在我身後。book18.org
我沒回頭。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在。book18.org
能聽見她的腳步聲——那細細的高跟靴子踩在石頭上,咯噔,咯噔,咯噔。那聲音很輕,很脆,可在這空蕩蕩的山洞裡,響得像敲在心上。book18.org
能聞見她身上的氣味——血腥氣,晚香玉的殘香,還有那黑絲、丁字褲、文胸被汗水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更加濃烈的、讓我頭暈的氣味。book18.org
那氣味跟著我。book18.org
一步一步的。book18.org
像她的影子。book18.org
我們走出洞口。book18.org
外面陽光刺眼。book18.org
洞口站著很多人。黑狼部的那些部曲,那些跟著他從營地里跑出來的幾百個人。他們拿著刀,拿著弓,拿著長矛,圍成一個大圈,把洞口圍得水泄不通。book18.org
可當我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往後退了。book18.org
齊刷刷的。book18.org
退出去好幾步。book18.org
那圈子一下就大了。book18.org
他們的眼睛全盯著我。book18.org
盯著我手裡那個腦袋。book18.org
那個還在滴血的、眼睛還沒完全閉上的、臉上有道疤的腦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不信,是驚駭,是「這怎麼可能」的那種光。他們認識那個腦袋。那是他們的王。那是黑狼王。那是那個在這片草原上殺了三十年人、睡了三十年女人、讓所有部落聽見名字都發抖的老狼王。book18.org
可現在那個腦袋在我手裡。book18.org
像一顆爛西瓜。book18.org
我沒停。book18.org
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走進那個圈子。book18.org
走進那些人中間。book18.org
母親跟在我身後。book18.org
我聽見那些人倒抽冷氣的聲音——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book18.org
是因為那個跟在我身後的女人。book18.org
她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她身上。book18.org
那陽光是金色的,亮亮的,從天上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裡面。book18.org
她身上全是血。book18.org
那血不是她的。是黑狼王的。是他脖子噴出來的,是我砍他腦袋的時候濺上去的。book18.org
那血在她身上乾了。book18.org
乾了之後變成暗紅色,一片一片的,像潑上去的顏料。book18.org
她胸口那一片血最多。那血從她鎖骨開始,一直往下淌,淌過那被文胸兜著的乳肉,淌過那道深深的乳溝,淌過那顆硃砂痣,一直淌到文胸的邊緣,被那黑色的蕾絲擋住,積成一道暗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那文胸還是黑的。可那黑被血浸過之後,更黑了,亮亮的,像塗了一層漆。那文胸太小,兜不住那兩團乳肉,那乳肉被擠得從邊緣溢出來,溢得滿滿的,鼓鼓的,上面沾著血點子,一點一點的,像撒上去的紅豆。book18.org
那顆硃砂痣在那片血點子中間,更紅了,更艷了,紅得發亮,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嵌在奶油上。book18.org
她腰間那根丁字褲的帶子還在。細細的,黑黑的,勒在她腰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那帶子上也沾了血,血乾了之後結成痂,把那黑帶子染成暗紅色的,一節一節的,像一串珠子。book18.org
再往下是她那渾圓的臀。book18.org
那兩瓣臀肉上全是血手印——是黑狼王抓的。他撲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抓著她那被黑絲裹著的屁股,抓得很用力,抓得那黑絲都皺了,抓得那臀肉上都留下了紅印子。那些血手印印在她臀上,五個手指頭清清楚楚的,在那兩瓣渾圓的肉上面,像蓋上去的章。book18.org
她的腿還是那麼長,那麼直,那麼白。book18.org
可那白被黑絲裹著,被血染著,變成另一種顏色。book18.org
那黑絲上全是血。血從她大腿根部往下淌,淌過那被絲襪裹著的肉,淌過膝蓋,淌過小腿,一直淌到腳踝,被那細細的高跟靴子擋住,積在靴口,結成一道暗紅色的圈。那血在絲襪上乾了之後,把那黑絲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紅,像一塊印花的布。book18.org
可那黑絲還是透的。那透透過那一層血痂,透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膚。那白在暗紅色下面,更白了,更嫩了,像從血里撈出來的豆腐。book18.org
她的腳上還穿著那雙細細的高跟靴子。靴子是黑的,亮亮的,鞋跟又細又高。那靴子上也濺了血,一點一點的,像黑底子上的紅花。book18.org
她就那樣走著。book18.org
踩著那細細的高跟靴子,咯噔,咯噔,咯噔。book18.org
那兩條黑絲裹著的腿在她身下一前一後地動著,動著,動著。那腿上的血痂隨著她的步子裂開,露出一道道白痕,那白痕在陽光下閃一下,又消失了。book18.org
她腰臀扭著。book18.org
那扭是從腰開始的。那細細的腰扭著,扭得那渾圓的臀開始晃。那兩瓣臀肉在她身後晃著,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晃得那上面的血手印都在動,晃得那兩瓣肉之間的溝一會兒深一會兒淺。book18.org
那溝里還嵌著那根丁字褲的帶子。帶子上全是血,血乾了之後把那帶子和肉粘在一起,隨著她的步子,一扯一扯的,扯得那溝邊的肉都在顫。book18.org
她的胸也在顫。book18.org
那兩團被文胸兜著的乳肉,隨著她走路的步子,一上一下地顫著,一上一下地顫著。那顫從那乳肉最下面開始,傳到那乳尖的地方——那乳尖被文胸遮著,看不見,可那顫讓那文胸的蕾絲花邊都在動,一動一動的,像活過來一樣。book18.org
那顆硃砂痣在那左乳上,隨著那顫一抖一抖的,一抖一抖的,像一顆會動的小豆子。book18.org
她的臉上也有血。book18.org
那血濺在她臉上,一點一點的,像雀斑。她嘴角那個破了的痂還在,那痂是暗紅色的,和那些血點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book18.org
她的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從那些血點子中間透出來,亮得刺眼,亮得像兩盞燈。book18.org
她就那樣走著。book18.org
跟在我身後。book18.org
走在那些人的目光里。book18.org
那些人全在看她。book18.org
全在看她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book18.org
全在看她這個穿著黑絲、丁字褲、性感文胸、渾身是血的女人。book18.org
全在看她這個前凸後翹、胸大腿長、腰細臀圓、渾身是血的女人。book18.org
那目光里有驚艷,有恐懼,有慾望,有敬畏——什麼都有。book18.org
可她沒有看他們。book18.org
她只看著我。book18.org
看著我拎著那個腦袋往前走。book18.org
我們走到大廳中央。book18.org
那是一片空地,四周全是人。黑狼部的那些頭人,那些帶著刀的、騎著馬的、在這片草原上橫行了半輩子的老傢伙們,全站在那兒。站在陽光下,站在那一片被血染紅的草地上。book18.org
我停下來。book18.org
母親也停下來。book18.org
站在我身後。book18.org
我舉起那個腦袋。book18.org
舉得高高的。book18.org
舉到所有人能看見的地方。book18.org
那腦袋還在滴血。最後一滴血從那斷口處滴下來,滴在我臉上,熱熱的,腥腥的。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book18.org
「黑狼王——」我說,「不敬神女,不敬上天,已經被誅殺。」book18.org
那兩句話像兩顆雷。book18.org
炸在那些人中間。book18.org
炸得他們全愣住了。book18.org
炸得那些頭人的臉全白了。book18.org
我繼續說。book18.org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投降白狼部,所有人都免死。」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把那個腦袋舉得更高一點。book18.org
「所有人。」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嘴裡出來,重重的,像三塊石頭扔進水裡。book18.org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我看見他們的眼睛在動。在那些頭人之間動來動去,動來動去,像在找什麼東西——找一個主意,找一個答案,找一個敢站出來的人。book18.org
有個年輕人站出來了。book18.org
他從人群里衝出來,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老大,瞪著我,瞪著我手裡那個腦袋。book18.org
「你——!」他喊,那聲音尖得像殺豬,「你殺了我阿爸——!」book18.org
那是黑狼王的兒子。book18.org
我認出他了。那張臉和黑狼王很像,只是沒有那道疤。年輕,莽撞,眼裡燒著火。book18.org
他拔出刀。book18.org
朝我衝過來。book18.org
我沒動。book18.org
只是看著他沖。book18.org
他沖了三步。book18.org
然後倒下了。book18.org
一把刀從他背後砍下來,砍在他脖子上,砍得很深,很深,深得那腦袋都快掉下來了。book18.org
那刀是一個黑狼部頭人砍的。book18.org
那是個老傢伙,滿臉皺紋,頭髮花白,身上穿著黑狼部的皮袍。他站在那年輕人身後,手裡握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刀,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book18.org
那年輕人倒在地上。book18.org
抽搐著。book18.org
血從他脖子往外涌,涌得那草地都紅了。book18.org
他抽搐了幾下。book18.org
不動了。book18.org
那老傢伙把刀收回去。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他跪下來。book18.org
跪在那片被血染紅的草地上。book18.org
「我投降。」他說,那聲音沙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投降白狼部。」book18.org
其他人看著他。book18.org
看著他跪在那兒。book18.org
然後他們也跪下來。book18.org
一個接一個的。book18.org
像多米諾骨牌。book18.org
齊刷刷地跪了一地。book18.org
那些黑狼部的頭人們,那些帶著刀的、騎著馬的、在這片草原上橫行了半輩子的老傢伙們,全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跪在我手裡那個腦袋面前。book18.org
跪在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面前。book18.org
我望著他們。book18.org
望著那些低下去的腦袋,那些彎下去的脊樑,那些發抖的肩膀。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不啞了。穩穩的,沉沉的,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樣。book18.org
「我——」我說,「是新的狼王。」book18.org
他們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這個滿臉黑灰、穿著破衣服、渾身是血的男人。book18.org
「我是白狼王。」我說,「也是灰狼王。現在——」book18.org
我把那個腦袋往上一舉。book18.org
「也是黑狼王。」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嘴裡出來,重重的,像三座山壓下去。book18.org
「我是草原狼部的共主。」book18.org
他們愣住了。book18.org
全愣住了。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不信,是驚駭,是「這怎麼可能」的那種光。book18.org
我沒理他們。book18.org
只是轉過身。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陽光下。book18.org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身上全是血。book18.org
黑絲上全是血。book18.org
丁字褲上全是血。book18.org
文胸上全是血。book18.org
那血在她身上乾了,結成痂,一片一片的,把她整個人都染成暗紅色的。book18.org
可她還是那麼美。book18.org
那麼美。book18.org
美得讓人不敢看。book18.org
美得讓人看了就忘不掉。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兩條黑絲裹著的腿前面。book18.org
那腿離我這麼近,近得我能看見那絲襪上的血痂是怎麼裂開的,近得我能聞見那血腥氣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我抬起手。book18.org
那手黑黑的,全是血痂。book18.org
我碰到她的臉。book18.org
那臉白白的,軟軟的,上面濺著血點子。book18.org
我把那些血點子擦掉。book18.org
輕輕地。book18.org
一點一點的。book18.org
露出下面那白白的皮膚。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笑。book18.org
那笑從眼睛裡溢出來,溢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狼王——」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軟軟的,「我是誰?」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你——」我說,「是神女。」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破了的痂旁邊溢出來。book18.org
「還有呢?」她問。book18.org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近得能聞見她的呼吸。book18.org
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那一點點血。book18.org
「是我的女人。」我說,「是我媽。」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重得像山。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那亮里有什麼東西——是歡喜?是得意?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光?book18.org
她的手抬起來。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上面全是乾了的血。book18.org
她的手碰到我的臉。book18.org
碰到我臉上那些黑灰,那些血痂。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臉上摸著。book18.org
輕輕地。book18.org
慢慢地。book18.org
摸過我的眉毛,摸過我的眼睛,摸過我的鼻子,摸過我的嘴。book18.org
然後她停下來。book18.org
停在我嘴邊。book18.org
她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book18.org
那手指上有血腥氣,有晚香玉的殘香,還有她自己的味道。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那年出租屋裡她第一次叫我「兒」的時候——那種聲音。book18.org
「兒,」她說,「親我。」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炸得我嗡嗡響。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張臉。book18.org
那張臉上全是血點子。嘴角那個痂破了之後更紅了。眼睛亮亮的,亮得能照見我的影子。那影子在我自己眼睛裡,也在她眼睛裡。book18.org
我低下頭。book18.org
吻她。book18.org
吻在她嘴唇上。book18.org
那嘴唇軟軟的,熱熱的,上面有血腥氣,有晚香玉的殘香,還有她自己的、讓我發瘋的味道。book18.org
她回應我。book18.org
她的嘴張開,讓我的舌頭進去。她的舌頭纏著我的舌頭,纏得很緊,緊得像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book18.org
她的手抱住我的頭。book18.org
抱得很緊。book18.org
緊得像怕我跑掉。book18.org
我的手抱住她的腰。book18.org
那腰細細的,軟軟的,被那丁字褲的帶子勒出一道印子。我的手按在那印子上,按在那帶子上,按在那沾著血的皮膚上。book18.org
她的身體貼著我。book18.org
貼得很緊。book18.org
緊得我能感覺到她那兩團被文胸兜著的乳肉,壓在我胸口,軟軟的,熱熱的,一顫一顫的。我能感覺到那顆硃砂痣,就在我胸口那個位置,隔著衣服,像一顆小火苗在燒。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那兩條黑絲裹著的腿,貼著我腿,蹭著我腿,那黑絲滑滑的,上面血痂粗粗的,蹭得我腿上全是血印子。book18.org
她的臀在我手裡。book18.org
那兩瓣渾圓的、挺翹的、被黑絲裹著的臀肉。我兩隻手抓上去,抓得滿滿的,滿得那肉從指縫裡溢出來。那臀肉軟得像棉花,可又有彈性,一抓一彈,一抓一彈。那上面全是血手印,是我剛才抓的,也是黑狼王抓的,那血手印乾了之後結痂,在我手裡沙沙響。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扭著。book18.org
那扭是從腰開始的。那細細的腰扭著,扭得那臀在我手裡晃,晃得那兩瓣肉都在顫,顫得那根嵌在中間的丁字褲帶子都在動。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親著。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陽光下。book18.org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不知道親了多久。book18.org
只知道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更紅了,那破了的痂徹底掉了,露出下面新長的肉,嫩嫩的,粉粉的。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笑。book18.org
那笑從那亮亮的眼睛裡溢出來,溢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那些跪著的人。book18.org
望著那些黑狼部的頭人們。book18.org
那些頭人全低著頭。book18.org
全不敢看。book18.org
全跪在那兒,渾身發抖。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book18.org
可那輕軟里,有刀。book18.org
「你們的狼王——死了。」她說,「新的狼王——在這兒。」book18.org
她指了指我。book18.org
「他是我的男人。是我兒子。是白狼王,灰狼王,黑狼王。是草原狼部的共主。」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你們——跪下。」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些頭人聽了,渾身一抖。book18.org
然後他們磕下去。book18.org
腦袋磕在地上。book18.org
磕得砰砰響。book18.org
「狼王萬歲——!」他們喊,「神女萬歲——!」book18.org
那聲音在山谷里迴蕩。book18.org
迴蕩。book18.org
迴蕩。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喊聲里。book18.org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book18.org
母親站在我身邊。book18.org
站在那一片陽光下。book18.org
渾身是血。book18.org
黑絲上全是血。book18.org
丁字褲上全是血。book18.org
文胸上全是血。book18.org
可她還是那麼美。book18.org
那麼美。book18.org
美得讓人不敢看。book18.org
美得讓人看了就忘不掉。book18.org
她伸出手。book18.org
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兒,我們贏了。book18.org
那天夜裡,黑狼部的營地里靜得像一座墳。book18.org
不是真的一座墳。是那種剛剛死了人、死了很多人、死了王的那種靜。帳篷外面還有人在走動——那些投降的頭人們安排的人,巡邏的,守夜的,燒火的。可他們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怕吵醒那個被我砍下腦袋的人?還是怕吵醒那個新來的、渾身是血、站在火把下面宣布「我是草原狼部共主」的人?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我現在站在營地最深處的一頂帳篷前面。book18.org
那是黑狼王的帳篷。book18.org
很大,很舊,皮子都磨得發亮。帳篷頂上插著一根黑色的狼尾,那狼尾在夜風裡一飄一飄的,像什麼活著的東西在招手。book18.org
我掀開帘子。book18.org
走進去。book18.org
母親在裡面。book18.org
她已經換了衣服。book18.org
那件濺滿血的文胸、那條嵌在臀縫裡的丁字褲、那雙被血痂染成暗紅色的黑絲——都不見了。換上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的衣服,粗布的,寬大的,從上到下裹得嚴嚴實實。可那嚴實裹不住什麼。那衣服太粗,太舊,穿在她身上反而把那曲線襯得更明顯了——那胸還是鼓鼓的,把前襟撐得緊繃繃的;那腰還是細細的,被一根皮帶給勒出來;那臀還是渾圓的,把那粗布裙子撐出兩道飽滿的弧線。book18.org
她坐在一塊鋪著獸皮的石頭上。book18.org
面前是一盆熱水,熱氣往上冒,在她臉前面繞成一團白霧。book18.org
她在擦臉。book18.org
那盆水已經紅了。book18.org
不是全紅,是那種淡淡的粉紅色——是她臉上、身上那些乾了的血痂被洗下來之後染成的粉紅色。book18.org
她聽見我進來,沒抬頭。book18.org
只是繼續擦。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book18.org
慢得像那年出租屋裡她洗完澡之後對著鏡子擦臉的時候——那種慢。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盆粉紅色的水前面。book18.org
她終於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洗得很乾凈。白白的,嫩嫩的,一點血點子都沒剩下。只有嘴角那個破了的痂還在——那痂沾了水,更軟了,更紅了,像一小片貼上去的玫瑰花瓣。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亮得像那盆水上面冒著的熱氣。book18.org
「來了?」她問。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嗯。」我說。book18.org
她拍了拍身邊那塊獸皮。book18.org
「坐。」book18.org
我坐下去。book18.org
坐在她身邊。book18.org
那獸皮是狼皮的,毛很長,很軟,坐在上面像坐在雲上。那毛蹭著我手背,痒痒的。book18.org
她繼續擦臉。book18.org
把那塊布放進盆里,搓一搓,擰乾,然後敷在臉上。book18.org
那動作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在摸自己的臉,又像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帳篷里很靜。book18.org
只有她搓布的水聲,還有外面夜風吹過帳篷的呼呼聲。book18.org
我坐在那兒,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的臉頰,望著她那被水浸濕的鬢角,望著她那被布遮住又露出來的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也在望我。book18.org
從那塊布的邊緣望過來。book18.org
一下一下的。book18.org
像在說話。book18.org
「你看什麼?」她突然問。book18.org
那聲音從那塊布後面傳出來,悶悶的。book18.org
「看你。」我說。book18.org
她把那塊布拿下來。book18.org
那臉更紅了,被熱氣蒸的,像擦了胭脂。book18.org
「我有什麼好看的?」她問。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鼓鼓的胸,那細細的腰,那渾圓的臀。book18.org
「什麼都好看。」我說。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破了的痂旁邊溢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把那塊布扔進盆里。book18.org
站起來。book18.org
走到帳篷另一邊。book18.org
那兒有一個架子,架子上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皮子,繩子,刀,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book18.org
她在那些東西裡面翻。book18.org
翻了一會兒。book18.org
翻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是一張皮子。book18.org
不是普通的皮子。是很老很老的羊皮,黃黃的,邊角都磨破了,上面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還有一些圈圈點點的符號。book18.org
她把那張皮子拿過來。book18.org
鋪在那塊獸皮上。book18.org
鋪在我面前。book18.org
「你看。」她說。book18.org
我低下頭。book18.org
看那張皮子。book18.org
那上面的線很亂,很密,彎來彎去的,像一堆纏在一起的蛇。那些圈圈點點散在線中間,有的大的,有的小,有的旁邊還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是字?還是畫?我看不懂。book18.org
「這是什麼?」我問。book18.org
「星圖。」她說。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星圖?」book18.org
「嗯。」她指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這些是山。這些是河。這些——」book18.org
她的手指點在那一個個圈圈點點上。book18.org
「這些是星星。」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圈圈點點。book18.org
那些東西和天上的星星一點也不像。book18.org
「這能看出什麼?」我問。book18.org
「能看出我們在哪兒。」她說,「我找黑狼部里會看星像的祭司畫的。」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找的?」book18.org
「剛才。」她說,「你在外面和那些頭人們說話的時候,我讓人把他叫來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他會聽你的?」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里有什麼東西——是得意?是那種「你小看我」的光?book18.org
「我是神女。」她說,「他們不敢不聽。」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紅紅的臉。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繼續指著那張星圖。book18.org
「你看這裡——」她的手指點在一個最大的圈圈上,「這是北斗。草原上的人都認得的。你看它旁邊這幾顆小星星,連起來像一把勺子,是不是?」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book18.org
那幾顆小星星確實連成一把勺子的形狀。book18.org
「嗯。」我說。book18.org
「北斗永遠指著北方。」她說,「你看,從這勺口的兩顆星往前數五倍的距離,就是北極星。」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星圖上移動。book18.org
點在一個孤零零的圈圈上。book18.org
「這就是北極星。」她說,「找到它,就知道哪兒是北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又指著另一片星星。book18.org
「你看這片——」她的手指划過一個不規則的圖形,「這是二十八宿里的昴宿。草原上的人叫它『七姊妹星』。它出現的時候,就是春天要來了。」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圈圈點點。book18.org
望著她手指在上面移動。book18.org
那手指白白的,細細的,指甲剪得齊齊的,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她的手在那些粗糙的羊皮上移動,像一件精緻的玉器放在一塊舊布上。book18.org
「然後呢?」我問。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指從那些星星上移開,移向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把這些星星的位置,和這些山、這些河的位置對起來,就能大概知道我們在哪兒。」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book18.org
那是兩條線交匯的地方。book18.org
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從北往南,像一條爬行的蛇。book18.org
另一條線也是彎彎曲曲的,從西往東,像另一條蛇。book18.org
兩條蛇在那兒纏在一起。book18.org
纏成一個疙瘩。book18.org
「這兒。」她說,「就是這兒。」book18.org
我望著那個疙瘩。book18.org
「這是哪兒?」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青藏高原。」她說。book18.org
那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那東西讓我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青藏高原。book18.org
我聽過這四個字。在電視里,在書上,在那些說「世界屋脊」的紀錄片里。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是雪山、草原、氂牛和藏羚羊的地方。book18.org
可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在這兒。book18.org
「你確定?」我問。book18.org
「嗯。」她指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你看,這條從北往南的山脈,祭司說叫『崑崙山』。這條從西往東的,叫『唐古拉山』。這兩座山交匯的地方,就是青藏高原的東部。」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我們就在這兒。」book18.org
我望著那個疙瘩。book18.org
望著那兩條線纏在一起的地方。book18.org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青藏高原。book18.org
那往東呢?往北呢?book18.org
「往東是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的手指往東移動。book18.org
順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book18.org
「還是山。」她說,「很多很多山。翻過這些山——」book18.org
她停下來。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就是中原。」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雷。book18.org
炸在我腦子裡。book18.org
中原。book18.org
那個我在書里看過無數次的地方。那個有長安、有洛陽、有開封的地方。那個有漢字、有詩詞、有皇帝的地方。那個——文明世界。book18.org
「往北呢?」我又問。book18.org
她的手指往北移動。book18.org
順著那條另一條彎彎曲曲的線。book18.org
「也是山。」她說,「再往北——」book18.org
她又停下來。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是蒙古高原。」book18.org
蒙古高原。book18.org
那四個字讓我想起什麼。想起成吉思汗,想起元朝,想起那些騎馬射箭的草原民族。book18.org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book18.org
現在那些地方,應該也是——文明世界。book18.org
我望著那張星圖。book18.org
望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那些圈圈點點。book18.org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轉得很快。book18.org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個小縣城的時候——那種快。book18.org
如果我們在青藏高原。book18.org
如果往東是中原。book18.org
那麼——book18.org
我們離家不遠了。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是家。book18.org
是那個有人的地方。有城市的地方。有燈的地方。有——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話。book18.org
「你怎麼了?」她問。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那話從喉嚨里出來,啞啞的。book18.org
「媽——」我說,「我們——我們離中原不遠了。」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中原?」book18.org
「嗯。」我指著那張星圖,「往東,翻過這些山,就是中原。往北,也是。那兒有人,有城市,有——」book18.org
我停下來。book18.org
不知道該怎麼說。book18.org
有文明世界。book18.org
有我們該去的地方。book18.org
有——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那張被黑灰塗過的臉。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破了的痂旁邊溢出來。book18.org
「你想去?」她問。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想。」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還帶著剛才洗過臉的水汽。book18.org
她的手碰到我的臉。book18.org
碰到我臉上那些黑灰。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臉上摸著。book18.org
輕輕地。book18.org
慢慢地。book18.org
摸過我的眉毛,摸過我的眼睛,摸過我的鼻子,摸過我的嘴。book18.org
然後她停下來。book18.org
停在我嘴邊。book18.org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book18.org
那手指上有水汽,有晚香玉的殘香,還有她自己的味道。book18.org
「那就去。」她說。book18.org
那三個字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那東西讓我心裡一熱。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光。book18.org
那光不是剛才那種亮——是另一種亮。是那種「你往哪兒走我都跟著」的亮。是那種「你去哪兒哪兒就是家」的亮。是那年出租屋裡她第一次對我說「媽跟你走」的時候——那種亮。book18.org
「媽——」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紅紅的臉。book18.org
望著她嘴角那個破了的痂。book18.org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眼睛裡溢出來,溢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兒,」她說,「你去哪兒,媽就去哪兒。」book18.org
那話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山。book18.org
有那座壓在我心上的山。book18.org
那座從我有記憶起就壓著的山。book18.org
那座叫「家」的山。book18.org
那座叫「媽」的山。book18.org
我伸出手。book18.org
抱住她。book18.org
抱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我懷裡軟軟的,熱熱的。那件粗布衣服下面,她那鼓鼓的胸壓在我胸口,軟軟的,彈彈的。她那細細的腰在我手裡,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掐就能掐斷。她那渾圓的臀坐在我腿上,沉沉的,滿滿的,滿得我的腿都被壓麻了。book18.org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那頭髮濕濕的,香香的,蹭著我脖子,痒痒的。book18.org
她的手抱著我的背。book18.org
抱得很緊。book18.org
緊得像怕我跑掉。book18.org
我們就那樣抱著。book18.org
坐在那塊狼皮上。book18.org
坐在那盞油燈旁邊。book18.org
坐在那盆已經涼了的粉紅色水前面。book18.org
不知道抱了多久。book18.org
只知道鬆開的時候,她的眼睛更亮了。book18.org
那亮里有笑。book18.org
那笑從那亮亮的眼睛裡溢出來,溢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兒,」她說,「我們回家。」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山。book18.org
有海。book18.org
有整個世界。book18.org
我們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book18.org
營地里靜悄悄的。那些巡邏的人還在走,可腳步聲更輕了,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火把還在燒,可火苗小了很多,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昏黃的光。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像能把人吞進去。book18.org
母親走在我身邊。book18.org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剛才那件粗布的,是一件黑狼部女人穿的皮袍。那皮袍是深褐色的,羊皮的,很長,一直拖到腳踝。領口圍著一圈雪白的狐毛,那狐毛軟軟的,蓬蓬的,把她那張臉襯得更白了,更小了,更像從畫里走出來的。book18.org
可那皮袍太寬大,太厚實,把她那曲線全遮住了。只在她走動的時候,偶爾能看見那袍子下面有一道彎彎的弧線一閃——那是她的臀,被那寬大的袍子裹著,可還是能看出來,還是渾圓的,挺翹的,像藏在雲霧後面的兩座小山。book18.org
她沒穿那雙細細的高跟靴子了。換上的是一雙黑狼部女人穿的軟皮靴,矮跟的,走起路來沒聲。可那沒聲反而讓我更注意她的步子——那步子輕輕的,軟軟的,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們走到營地邊上。book18.org
那兒站著幾個人。book18.org
是黑狼部的那些頭人。白天投降的那些老傢伙。他們站在那兒,站在火把的光里,站在夜風裡,站在那一片黑黢黢的帳篷前面。book18.org
他們看見我們過來,立刻彎下腰。book18.org
彎得很低。book18.org
低得像要把腦袋扎進土裡。book18.org
「狼王——」他們喊,「神女——」book18.org
那聲音沙沙的,啞啞的,在夜風裡飄著,像幾片枯樹葉。book18.org
我停下來。book18.org
站在他們面前。book18.org
母親站在我身邊。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把她領口那圈狐毛吹得一動一動的,蹭著她下巴,蹭得她痒痒的。她微微側了側頭,把那狐毛往旁邊撥了撥。那動作很輕,很慢,可那手從那狐毛里伸出來的時候,白得像那毛,細得像那夜風裡的一根絲。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頭人。book18.org
那些頭人彎著腰,不敢抬頭。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book18.org
「有人去過中原嗎?」book18.org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扔進水裡。book18.org
那些頭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們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是意外?是「怎麼問這個」的那種光?book18.org
一個頭人抬起頭。book18.org
是白天砍死黑狼王兒子的那個老傢伙。他滿臉皺紋,頭髮花白,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狼的眼睛。book18.org
「主子——」他說,那聲音沙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主子問中原?」book18.org
「嗯。」我說。book18.org
他又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很短。book18.org
可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是打量?是試探?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book18.org
「回主子——」他說,「奴才沒去過。但奴才知道誰去過。」book18.org
「誰?」book18.org
他抬起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奴才的女兒。」他說,「她去過。去涼州做過舞女。後來嫁了漢人,可那漢人命短,得病死了,她就回來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女兒?book18.org
這老傢伙的女兒?book18.org
我望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張像狼一樣兇狠的臉。那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在那跳動的火光里,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那眼睛亮亮的,亮得像狼,亮得像那年在山野里見過的那些野物的眼睛。book18.org
他有女兒?book18.org
「叫來。」我說。book18.org
他彎下腰。book18.org
「是。」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book18.org
朝營地深處走去。book18.org
那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被那些黑黢黢的帳篷吞進去。book18.org
我們站在那兒等。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book18.org
有點冷。book18.org
母親站在我身邊,那皮袍的領口被風吹開一點,露出裡面那白白的脖子。那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白天那文胸的帶子勒的。那紅印在那白皮膚上很明顯,像一道細細的紅線,從那耳根後面一直劃到鎖骨。book18.org
她感覺到我在看,微微側過頭。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笑。book18.org
「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看你。」我說。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破了的痂旁邊溢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從那寬大的袍袖裡伸出來,白白的,細細的,在火光里像一塊玉。book18.org
她的手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那手熱熱的,軟軟的,那手指在我手心裡一勾一勾的,像在寫字,又像在畫畫。book18.org
我們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站在夜風裡。book18.org
站在火光里。book18.org
站在那些頭人面前。book18.org
那些頭人還彎著腰,低著頭,不敢看。可他們的眼角在動——在偷偷瞟我們。瞟我們這兩隻握在一起的手。瞟這個渾身是血的新狼王和這個渾身是血的神女。book18.org
我沒理他們。book18.org
只是握著母親的手。book18.org
握著那隻熱熱的、軟軟的、一勾一勾的手。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傳來。book18.org
是那老傢伙回來了。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女人。book18.org
很年輕的女人。book18.org
她走在那老傢伙身後,走得很慢,很輕,像怕踩到什麼。那步子細細的,碎碎的,一步一步的,在那火光里,像一隻受驚的小鹿。book18.org
她走到我們面前。book18.org
停下來。book18.org
站在那火光里。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她很年輕。真的很年輕。看起來只比我大幾歲,二十出頭的樣子。那張臉白白的,嫩嫩的,不像草原上那些被風吹日曬的女人那樣粗糙。那眉毛彎彎的,細細的,像兩片柳葉貼在上面。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像兩汪水。那嘴唇薄薄的,紅紅的,微微抿著,抿得那嘴角有兩個淺淺的小窩。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一件漢人的衣服。book18.org
不是草原上那些皮袍,是一件布衣。青色的,粗布的,上面繡著一些淡淡的花紋——那花紋已經舊了,模糊了,可還是能看出是幾朵梅花。那衣服緊緊的,裹在她身上,把那身子裹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那胸鼓鼓的,把前襟撐得緊繃繃的,那布都皺起來,一道一道的,像水波。那腰細細的,被一根布帶子勒著,勒得那腰更細了,細得像一隻手就能握住。那臀渾圓的,把那裙子的後面撐出兩道飽滿的弧線,那弧線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像兩隻會動的活物。book18.org
她沒穿皮靴。book18.org
穿的是漢人的繡花鞋。book18.org
那鞋小小的,尖尖的,鞋面上繡著兩隻蝴蝶。那蝴蝶是紅色的,在那青色的鞋面上,像兩團火。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站在那火光里。book18.org
站在那些頭人面前。book18.org
站在我們面前。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們。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害怕?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父親開口了。book18.org
那老傢伙指著她,說:「主子,這就是我女兒。」book18.org
然後又指著我們,對她說:「這是狼王,這是神女。跪下。」book18.org
她跪下來。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一朵花落下來。book18.org
她跪在那片草地上,跪在那火把的光里,跪在我們面前。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邊鋪開,鋪成一片,像一汪水。那兩隻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來一點,那兩隻紅色的蝴蝶在那火光里一顫一顫的,像要飛起來。book18.org
她低著頭。book18.org
不敢看我們。book18.org
只能看見她那黑黑的頭髮。那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那銀簪子在火光里亮亮的,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彎下去的脖子,那細細的腰,那渾圓的臀——那臀跪在那兒,被那青色的裙子裹著,圓圓的,鼓鼓的,像兩個藏起來的饅頭。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儘量放輕一點。book18.org
「你叫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天裡的風,「奴婢叫阿依蘭。」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那是草原上的名字。book18.org
「你是草原上的人?」我問。book18.org
「是。」她說,「奴婢是黑狼部的人。阿爸是黑狼部的頭人。」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可你穿過漢人的衣服。」我說,「你去過中原?」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奴婢去過。」book18.org
「去哪兒了?」book18.org
「涼州。」book18.org
涼州。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扔進我心裡。book18.org
涼州。那是中原嗎?應該是吧。我記得地理書上說過,涼州在甘肅,那是中原的西北邊陲,可也算中原了——有漢人,有城市,有文明世界。book18.org
「去幹什麼?」我又問。book18.org
她沒抬頭。book18.org
那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做舞女。」book18.org
那三個字從那低著的頭下面傳出來,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輕軟軟里,有東西。是羞恥?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發紅的耳根,那耳根上有一小塊青色的痕跡——是胎記?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後來呢?」我問。book18.org
「後來——」她說,「奴婢嫁人了。」book18.org
「嫁的什麼人?」book18.org
「漢人。」她說,「一個商人。做皮貨生意的。他在涼州開了個鋪子,奴婢給他做妾。」book18.org
妾。book18.org
那一個字像一根針。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發抖的肩膀,那跪在地上的身子。book18.org
「他死了?」我問。book18.org
「嗯。」她說,「得病死的。肺癆。咳了三個月,最後咳出血來,就死了。」book18.org
那聲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book18.org
可那平平淡淡里,有東西。book18.org
是苦?book18.org
是痛?book18.org
還是那種「早就習慣了」的麻木?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跪在那兒,穿著那件舊舊的青衣,那雙繡著蝴蝶的鞋,那根亮亮的銀簪。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book18.org
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飄一飄的。把那裙子的下擺吹起來一點,露出下面那細細的腳踝。那腳踝白白的,細細的,上面繫著一根紅繩。那紅繩在那白皮膚上很明顯,像一道細細的血線。book18.org
母親站在我身邊。book18.org
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的手心有點潮——是汗?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那個女人。book18.org
望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穿著漢人衣服的、從涼州回來的女人。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什麼東西——是好奇?是打量?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然後我問。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有那個從剛才起就堵在我心口的東西。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你從中原來的。那我問你——」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現在中原的國號是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book18.org
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意外?是「怎麼問這個」的那種光?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風。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中原如今是大夏王朝。」book18.org
大夏王朝。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石頭扔進我心裡。book18.org
大夏?book18.org
歷史上有個大夏嗎?book18.org
我記得夏朝。那是中國第一個朝代,四千多年前的事。可那是夏朝,不是大夏王朝。book18.org
大夏——book18.org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夏?大夏?歷史上叫大夏的——有嗎?好像有個西夏,那是党項人建立的,在宋朝的時候。可那是西夏,不是大夏。book18.org
大夏——book18.org
我想不起來。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那亮里有同樣的東西——是困惑?是「我怎麼不知道」的那種光?book18.org
我又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更輕了。book18.org
「皇帝是誰?」book18.org
她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回主子——」她說,「皇帝是紹武皇帝,韓月。」book18.org
紹武皇帝。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那七個字像七顆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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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叫韓月?book18.org
歷史上有個叫韓月的皇帝嗎?book18.org
我拚命想。book18.org
想那些背過的歷史書,那些看過的電視劇,那些聽過的故事。book18.org
漢朝有皇帝叫劉徹、劉秀、劉協。唐朝有李世民、李隆基、李豫。宋朝有趙匡胤、趙光義、趙構。明朝有朱元璋、朱棣、朱由檢。清朝有努爾哈赤、皇太極、康熙、乾隆。book18.org
可韓月?book18.org
韓月是誰?book18.org
哪個朝代的皇帝姓韓?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望著母親。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的光變了——從困惑變成了別的什麼。是驚駭?是不信?還是那種「這怎麼可能」的光?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啞啞的。book18.org
「媽——歷史上有叫韓月的皇帝嗎?」book18.org
她搖搖頭。book18.org
那搖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有那個讓我心往下沉的東西。book18.org
「不知道。」她說,「我沒聽過。」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壓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轉回頭。book18.org
望著阿依蘭。book18.org
望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穿著漢人衣服的、從涼州回來的女人。book18.org
她還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book18.org
那望里有什麼東西——是奇怪?是「你們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那種光?book18.org
可那光只是一閃。book18.org
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又變成那個溫順的、跪著的、不敢看人的奴婢。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那夜風裡。book18.org
站在那火光里。book18.org
站在那些彎著腰的頭人面前。book18.org
腦子裡嗡嗡的。book18.org
嗡嗡的。book18.org
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book18.org
大夏王朝。book18.org
紹武皇帝。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這些名字我沒聽過。book18.org
一個都沒聽過。book18.org
那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意味著——book18.org
我不敢想。book18.org
只是站在那兒。book18.org
站在母親身邊。book18.org
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那手心更潮了。book18.org
全是汗。book18.org
我低下頭。book18.org
望著她。book18.org
她也在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亮亮的。book18.org
可那亮里,有東西。book18.org
有那個讓我心裡發冷的東西。book18.org
是恐懼。book18.org
是那種「我們不知道這是哪兒」的恐懼。book18.org
是那種「這不是我們知道的那個世界」的恐懼。book18.org
是那年出租屋裡她第一次看見我流血的時候——那種恐懼。book18.org
我握緊她的手。book18.org
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沉沉的。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奴婢在。」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動的火光。book18.org
「你起來。」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像一朵花從地上長起來。book18.org
她站在我們面前。book18.org
站在那火光里。book18.org
那青色的裙子在夜風裡一飄一飄的,那兩隻紅色的蝴蝶在她腳邊一顫一顫的,那根銀簪在她頭上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望著她這張年輕的臉。book18.org
這張從涼州回來的臉。book18.org
這張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臉。book18.org
「阿依蘭——」我說,「你跟我來。」book18.org
她又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是害怕?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可那閃只是一閃。book18.org
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拉著母親的手。book18.org
往帳篷那邊走。book18.org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阿依蘭的。那繡花鞋踩在草地上,沙沙的,沙沙的,像夜風吹過草叢的聲音。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book18.org
有點冷。book18.org
可母親的手是熱的。book18.org
熱熱的。book18.org
軟軟的。book18.org
緊緊的。book18.org
我們走著。book18.org
走著。book18.org
走進那一片黑黢黢的帳篷中間。book18.org
走進那一片跳動的火光中間。book18.org
走進這個我不知道的、叫大夏王朝的世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