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個老人，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種讓人不敢放肆的東西。那目光在我臉上轉著，從眉眼到嘴角，從嘴角到下巴，像是在打量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book18.org
「回老先生的話，這東西，是陳教授造的。晚輩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book18.org
那老人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台還在運轉的內燃機。飛輪轉得穩穩的，咔嚓咔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屋裡新增的心跳。book18.org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book18.org
「如果有這東西，是不是就能裝進車裡，然後就能做出內燃機車了？」book18.org
我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內燃機車。book18.org
他用的這個詞，太準確了。book18.org
不是「蒸汽車」，是「內燃機車」。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理論上是這樣。裝了內燃機的車，不用燒煤，不用加水，加一箱油能跑幾百里。比蒸汽車小，輕，靈活，力氣還更大。」book18.org
那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可我看清了。book18.org
他望著那台機器，喃喃地重複著。book18.org
「幾百里……不用加水……」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頭，又望著我。book18.org
「那現在能造嗎？」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現在還不行。」book18.org
「哦？為什麼？」book18.org
我指著那台機器。book18.org
「它雖然能轉，可還遠沒到能用的程度。氣缸密封不夠好，活塞潤滑不夠好，點火時機也不夠准——這些都是小問題，慢慢改進就能解決。」book18.org
我頓了頓。book18.org
「最大的問題，是燃料。」book18.org
「燃料？」book18.org
「對。」我說，「這台機器用的是煤氣。煤氣好是好，可帶著不方便。得接根管子，或者背個大罐子，裝車上不現實。」book18.org
那老人聽著，點點頭。book18.org
「那用什麼燃料合適？」book18.org
「汽油，或者柴油。」我說，「都是從石油里提煉出來的。汽油輕，容易揮發，點火容易；柴油重，不容易揮發，可力氣更大。用它們，內燃機才能真正發揮作用。」book18.org
那老人沉吟了一下。book18.org
「石油……我聽說過這東西。西北那邊有，黑黑的，稠稠的，能燒。可沒人拿它當正經燃料用。」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對，就是那個。可天然的石油不能用，得提煉。把石油加熱，在不同的溫度下，會蒸發出不同的東西。最先蒸發的是汽油，然後是煤油，然後是柴油。剩下的，是瀝青。」book18.org
那老人聽著，那眼神越來越亮。book18.org
「汽油，煤油，柴油……」他重複著這些詞，「你知道怎麼提煉嗎？」book18.org
我搖搖頭。book18.org
「不知道。晚輩只是聽說過原理，沒親手做過。要真搞，得慢慢試。」book18.org
那老人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帶著一種——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是欣慰，是滿意，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book18.org
「慢慢試，不怕。」他說，「我這些年，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汽油的事，可以慢慢來。先把這東西造好，造穩，造得能裝進車裡。汽油的事，我讓人去找，讓人去試，總能試出來的。」book18.org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我忽然感覺到旁邊的異樣。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她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的。book18.org
從剛才那老人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她就沒動過。她站在那裡，低著頭，那身子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了的弦。她的手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book18.org
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是怕驚著什麼人。book18.org
我瞥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的臉，微微發白。那白不是害怕的那種白，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複雜的白。她的眼睛低垂著，不敢抬起來，可餘光里，能看見她在偷偷地瞟那個老人。book18.org
只是一眼。book18.org
飛快地收回。book18.org
然後又偷偷地瞟一眼。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敬畏，是惶恐，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被大人當場抓住的那種緊張。book18.org
她認出來了？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那老人似乎沒注意到玄凝冰的異樣，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book18.org
窗外，是北大的校園。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那些冒著煙的煙囪，那些轉動的齒輪，那些高聳的塔樓，都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里。book18.org
他望著那一切，望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韓天，你覺得這北京城怎麼樣？」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在問我。book18.org
我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book18.org
「很棒。」我說，「很宏偉。」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期待，是那種「然後呢」的期待。book18.org
我想了想，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就是有些怪異。」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不是剛才那種欣慰的笑，而是一種——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是自嘲，是無奈，還有一種「你果然看出來了」的釋然。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嘆息很長，很輕，像是把三十多年的心事都嘆了出來。book18.org
「確實。」他說，「我自己也覺得怪異。可沒辦法，我盡力了。極限也就是這樣了。」book18.org
他望著窗外，那目光變得悠遠起來。book18.org
「我剛來的時候，這裡是什麼樣？破破爛爛的，窮得叮噹響。百姓餓死是常事，路邊常有凍死骨。我想改，想把這地方改成我記憶里的那個樣子。可改著改著，就變成了這樣。」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那些齒輪，那些管道，那些煙囪——我知道它們不倫不類。可沒辦法。這世界的材料，這世界的人，這世界的技術，就只能做到這樣。我想了三十年，改了三十年，能用的東西都用上了，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最後，就成了這樣。」book18.org
他又嘆了口氣。book18.org
「所以你說怪異，說得對。確實怪異。」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怪異。book18.org
當然怪異。book18.org
那些雕樑畫棟上的齒輪，那些飛檐翹角旁的煙囪，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里傳出的機器轟鳴——在一個從那個世界來的人眼裡，當然是怪異的。book18.org
可這怪異背後，是什麼？book18.org
是一個人，用了三十多年，拼盡全力，想把他記憶里的那個世界，搬到這裡。book18.org
他搬不動。book18.org
那些材料，那些技術，那些人，都不夠。book18.org
所以他只能搬一點是一點，能改多少是多少。book18.org
最後，就變成了這樣。book18.org
一座中式宮殿和蒸汽機器揉在一起的城。book18.org
一座怪異的、不倫不類的、可又讓人挪不開眼睛的城。book18.org
我望著窗外那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望著他。book18.org
「老先生。」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等待，是那種「你想說什麼」的等待。book18.org
我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晚輩不知道您是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您來了多久。可晚輩知道，能把這個世界改造成這個樣子，能把這麼多人從餓死邊緣拉回來，能讓火車跑起來，能讓報紙印出來，能讓這麼多孩子念上書——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您做的這些，很了不起。」book18.org
他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book18.org
有意外，有欣慰，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眼睛裡溢出來，從嘴角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他笑著，那笑聲朗朗的，在屋裡迴蕩。book18.org
「哈哈哈——好！好！」book18.org
他笑完了，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欣賞。book18.org
「韓天，你這算是在拍我馬屁吧？」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也笑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笑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好！夠坦率！比那些只會說『聖明』的強多了！」book18.org
他笑夠了，轉過身，望著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玄凝冰。book18.org
「玄家五丫頭。」book18.org
玄凝冰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book18.org
「臣、臣女在——」book18.org
那聲音抖得厲害，像是風裡的落葉。book18.org
老人擺擺手。book18.org
「起來起來，跪什麼跪？我又沒怪你。」book18.org
玄凝冰跪在那兒，不敢動。book18.org
老人走過去，伸手，把她拉了起來。book18.org
「行了，別緊張。你是玄鳳的女兒，我看著你長大的。小時候還抱過你呢，忘了？」book18.org
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紅了。book18.org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低著頭，不敢看老人，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book18.org
老人笑著拍拍她的肩。book18.org
「好了好了，別緊張。我今天就是來看看這小子——沒想到，還真有點東西。」book18.org
他轉過身，又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看自己晚輩的那種慈愛。book18.org
「韓天，你知道我是誰嗎？」book18.org
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望著這個站在我面前、穿著樸素長袍、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的老人。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忽然定了下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從他那雙眼睛，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從他看那台內燃機的眼神，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從他站在窗邊，望著那片怪異的城市嘆氣的時候，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我退後一步，單膝跪下，低下頭。book18.org
那聲音從胸腔里湧出來，沉沉的，穩穩的。book18.org
「草民韓天，見過紹武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ook18.org
屋裡靜了一下。book18.org
只有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轟隆轟隆。book18.org
老人站在那兒，望著跪在地上的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等到什麼人的那種釋然。book18.org
過了好幾息，他開口。book18.org
「起來吧。」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暖意。book18.org
我站起來，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也望著我。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望著，望著，望著。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book18.org
「韓天，」他說，「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book18.org
我不敢起身，依然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book18.org
「陛下聖明，草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陛下一手開創這大夏盛世，功蓋千秋，澤被蒼生，草民心中敬佩，字字發自肺腑——」話還沒說完，頭頂傳來一陣笑聲。book18.org
那笑聲朗朗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是好笑，是無奈，還有一種「你這小子」的調侃。book18.org
「行了行了，起來吧。」我沒動。book18.org
「草民不敢——」「在我們的世界，」那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即使你見到市長、省長，也沒必要這麼小心翼翼吧？」我心裡猛地一動。book18.org
在我們的世界。book18.org
他說的，是「我們的世界」。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親切，是那種「別裝了，咱倆誰跟誰」的親切。book18.org
「別太緊張，」他說，「這裡沒有外人。」我愣了一愣。book18.org
然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book18.org
「謝陛下。」我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草民禮數不能忘記。」他笑著搖搖頭。book18.org
「行，隨你。」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那片怪異的城市。book18.org
屋裡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只有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轟隆轟隆。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book18.org
「韓天。」「草民在。」「讓他們先出去。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聊聊。」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轉過身，望著陳伯涵和玄凝冰。book18.org
陳伯涵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望了望皇帝，又望了望我，然後彎下腰，抱了抱拳。book18.org
「學生告退。」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book18.org
玄凝冰卻沒動。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擔憂，是那種「你一個人行嗎」的擔憂。book18.org
皇帝沒回頭，可像是背後長了眼睛。book18.org
「五丫頭，你也出去。」玄凝冰渾身一顫，低下頭。book18.org
「是。」她望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沒說。然後她轉過身，跟著陳伯涵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輕輕關上。book18.org
屋裡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book18.org
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迴響。book18.org
他站在窗邊，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站在他身後，也不敢動。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韓天，對於我的故事，你了解多少？」我心裡微微一跳。book18.org
他的故事。book18.org
穿越者的故事。book18.org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book18.org
「草民在江湖上走動時，聽過一些關於陛下的流言蜚語——」他轉過身，望著我，那嘴角帶著一絲笑。book18.org
「流言蜚語？說來聽聽。」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豁出去了。book18.org
「草民聽說，」我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曾經的皇后，婦姽大人，是陛下的——親生母親。」我說完，就低下了頭，不敢看他。book18.org
屋裡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一陣笑聲響起。book18.org
那笑聲朗朗的，痛快的，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那種痛快。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花白的鬍子一顫一顫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book18.org
「哈哈哈——流言蜚語？這是事實！」他笑完了，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坦蕩，是那種「這沒什麼不能說的」坦蕩。book18.org
「婦姽確實是我親媽。我穿越到這個世界，然後意外娶了她。雖然離譜，但確實是事實。」我站在那兒，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離譜？book18.org
這何止是離譜？book18.org
這是——我腦子裡轉了半天，轉出一句話。book18.org
「那——那陛下是怎麼——」他擺擺手。book18.org
「怎麼接受的？慢慢就接受了。一開始也懵，也亂，也想死。可後來想通了——既來之，則安之。她是她，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人。就這麼簡單。」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他走過來，走到那張工作檯邊，伸手摸了摸那台內燃機。book18.org
那動作輕輕的，像是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孩子。book18.org
「韓天。」「草民在。」「幾個皇子，你最認可誰？」我心裡猛地一跳。book18.org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book18.org
皇子。book18.org
儲君。book18.org
這話題，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禁忌中的禁忌。book18.org
我抬起頭，望著他。book18.org
他也望著我，那眼神平靜得很，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草民不敢妄議皇子——」「別來這套。」他打斷我，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咱們倆，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在我面前，你還裝什麼裝？」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行，那我說實話。」他點點頭。book18.org
「說。」我想了想。book18.org
「草民對幾位皇子了解不多，只聽過一些傳聞。」「傳聞也行。說。」我斟酌著開口。book18.org
「大皇子韓琮，聽說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在朝中人緣不錯。可也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恐非陛下血脈。」我說完，望著他，等著他的反應。book18.org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坦然，是那種「這也不是秘密」的坦然。book18.org
「我知道。」我愣住了。book18.org
「陛下知道？」他點點頭。book18.org
「知道。他是前朝末代皇帝虞昭和婦姽生的孽種。而且，是我主動讓婦姽嫁給他的，我廢掉那小子的時候，婦姽的肚子裡已經懷了他。」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他知道。book18.org
他知道韓琮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book18.org
可他留著。book18.org
留著這個前朝的孽種，留著這個不該存在的皇子，留著這個隨時可能威脅皇位的隱患。book18.org
他——他圖什麼？book18.org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book18.org
「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留著他？」我點點頭。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因為婦姽。她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媽。她求我留他一命，我就留了。後來他長大了，我又封他做了皇子。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她。」他說著，那眼神變得柔和起來。book18.org
「婦姽跟了我一輩子，吃了不少苦。她求我的事，我沒幾件能辦到。這一件，我辦到了。」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軟了一下。book18.org
為了一個女人。book18.org
為了自己的女人。book18.org
留著一個前朝孽種，封他做皇子，讓他享受榮華富貴——這份心，這份情，這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book18.org
他擺擺手。book18.org
「行了，不說這個。繼續。」我點點頭。book18.org
「二皇子韓璋，聽說是薛貴妃所生。這人善於做生意，安西銀行和安西重工在他手裡發展得很好。南洋幾個自治領，在他的領導下，如今每年給帝國財政貢獻不少賦稅。」他點點頭。book18.org
「老三呢？」「三皇子燕王韓珺，玄貴妃所生。是個能打仗的主。平息過朝鮮叛亂，帶人遠征過印度，還在海上活捉了不少西洋人。軍隊里的聲望，很大。」他聽著，那眼神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老四呢？」「四皇子韓玦，公孫皇妃所生。東北那片，基本是他的地盤。他有公孫家族的支持，在東北算是半個天子。在軍隊的影響力也不算小。當年鎮壓突厥人叛亂，就屬東北軍區戰鬥力最強。」我說完了，望著他。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望著窗外，一動不動。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四個兒子，各有所長。一個仁厚，一個善商，一個善戰，一個有勢——」他頓了頓。book18.org
「韓天，你覺得，誰最適合接這個位子？」我心裡猛地一跳。book18.org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book18.org
直接得讓我後背發涼。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期待，是那種「我想聽你說實話」的期待。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陛下，草民只是一個狼部鎮守使，初來京城，什麼都不懂——」「別跟我來這套。」他打斷我，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東西，「你和我，是從一個地方來的。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我想聽的就是這個。」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等著我回答的眼睛。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陛下，草民斗膽問一句——大皇子韓琮，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嗎？」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笑了。book18.org
「問得好。」他走到窗邊，又望著窗外。book18.org
「他知道。我親口告訴他的。」我心裡又是一跳。book18.org
「那——那他——」「他什麼反應？」他轉過頭，望著我，「他跪在我面前，哭著謝我不殺之恩。從那以後，對我，對婦姽，比親兒子還孝順。」他說著，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感慨，是那種「人心難測」的感慨。book18.org
「這些年，我一直在看他。看他怎麼做人，怎麼做事，怎麼對待兄弟，怎麼對待臣下。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四個兒子裡，最像我的一個。」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最像他的一個。book18.org
可他不是親生的。book18.org
而其他三個，都是親生的。book18.org
這——他轉過身，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認真，是那種「我跟你說實話」的認真。book18.org
「韓天，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我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三十多年了，我建了鐵路，辦了報紙，造了火車，搞了工廠。可最難搞的，不是這些。」他頓了頓。book18.org
「是人。」「人心，人情，人事——這些東西，比任何機器都難搞。」我聽著，點點頭。book18.org
他望著我。book18.org
「韓天，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我想聽聽你的看法——站在咱們那個世界的角度，你覺得，這幾個兒子，誰最適合？」我望著他，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然後我開口。book18.org
「陛下，草民斗膽說一句——您覺得，這大夏朝，需要什麼樣的皇帝？」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笑了。book18.org
「好問題。」他想了想。book18.org
「需要能守住這江山的。需要能把這套機器繼續搞下去的。需要能讓百姓吃飽飯的。需要能讓那些軍工企業、世家大族、各地藩王，都老實聽話的。」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陛下覺得，這四個皇子，誰能做到這些？」他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窗外。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老二善商，可商人重利，眼界有限。老三善戰，可戰爭狂人，不適合治國。老四有勢，可背後是公孫家，當上皇帝，東北那邊就沒人能管了。」他頓了頓。book18.org
「老大——他不是我親生的。可他仁厚，能容人，這些年做事也穩。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外戚撐腰，沒有軍隊背景，沒有地方勢力——他要是當了皇帝，只能靠我留下的這套班子，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規矩。」他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韓天，你覺得，這好不好？」我站在那兒，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他說得對。book18.org
韓琮不是親生，可正因為不是親生，他沒有自己的勢力。他只能靠皇帝留下的那套制度，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規矩。book18.org
而那些親生的皇子，各有各的勢力，各有各的盤算。誰當了皇帝，都得先擺平自己那一攤子事，都得先喂飽自己那一幫人。book18.org
這——這不就是我最擔心的那個問題嗎？book18.org
軍工復合體。book18.org
世家大族。book18.org
地方勢力。book18.org
這些東西，已經長在大夏朝身上了。誰當皇帝，都得跟他們打交道，都得跟他們做交易。book18.org
可韓琮——他沒有自己的勢力，只能靠制度，靠規矩，靠那些不姓韓、也不姓任何大族的文官。book18.org
這，也許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我望著他，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陛下，您——您已經決定了？」他搖搖頭。book18.org
「沒有。還在想。」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三十多年了，我想了很多事。可這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他望著我。book18.org
「韓天，你今天來，給了我一個驚喜。這台內燃機，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你這個人，也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意思。」他頓了頓。book18.org
「以後常來。陪我說說話。我這些年，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彎下腰。book18.org
「是，陛下。」他擺擺手。book18.org
「行了，去吧。那丫頭還在外面等著呢。再不走，她該急了。」我笑了笑，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book18.org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那片怪異的城市。book18.org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那滿頭的白髮染成金色。book18.org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book18.org
然後我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玄凝冰正站在樓梯口，望眼欲穿地盯著這邊。看見我出來，她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開，快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韓天！」book18.org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book18.org
「陛下問你什麼了？一切都還好吧？你有沒有說錯話？有沒有惹他生氣？」book18.org
那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一個接一個，根本不給我回答的機會。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緊張，還有一點點——恐懼。book18.org
我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心裡全是汗。book18.org
「沒事。」我說，「就是隨便聊聊。兩個朋友，好好交流交流。別緊張。」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朋友？」book18.org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對啊，朋友。」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神變了幾變——從緊張到驚訝，從驚訝到一種說不清的複雜。book18.org
然後她壓低聲音，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韓天，你知道陛下是什麼人嗎？」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知道。紹武皇帝。」book18.org
她搖搖頭，那聲音更低了。book18.org
「你不懂。陛下是馬背上的天子。這三十多年，死在他手裡的——將軍，國王，皇帝，富商，文人——不計其數。有的是戰場上殺的，有的是朝堂上殺的，有的是——就莫名其妙沒了的。」book18.org
她握緊我的手。book18.org
「在天子面前，還是要小心的。再小心都不為過。」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裡那團東西軟了一下。book18.org
她是真擔心我。book18.org
在這個世界，在她眼裡，皇帝就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殺人不眨眼的天子。什麼「朋友」，什麼「交流」，那都是瘋話。book18.org
可我沒法跟她解釋。book18.org
沒法告訴她，在那個世界，皇帝和我，可能住同一個小區，逛同一個超市，擠同一趟地鐵。book18.org
沒法告訴她，剛才那一個小時，我們聊的東西，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聽不懂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了。以後小心。」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還有一點不放心，可總算鬆了口氣。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拉著我的手，往樓下走。book18.org
走到一樓，陳伯涵正站在樓梯口，看見我們下來，連忙迎上來。book18.org
「韓公子——」book18.org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期待，是那種「陛下怎麼說」的期待。book18.org
我沖他抱了抱拳。book18.org
「陳教授，今天辛苦您了。那台機器，還得繼續改進。回頭我再來叨擾。」book18.org
他點點頭。book18.org
「好，好。隨時來，隨時來。」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book18.org
「那個——陛下他——」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陛下很高興。」book18.org
他的眼睛亮了。book18.org
「那就好，那就好。」book18.org
他連連點頭，那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book18.org
我拉著玄凝冰，走出致遠齋。book18.org
外頭的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發花。我眯著眼，往馬車那邊走。book18.org
走了幾步，玄凝冰忽然停下了。book18.org
她的手，一下子繃緊了。book18.org
我轉過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望著前方，那臉色刷地白了。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前方，不遠處的路上，來了一隊騎兵。book18.org
那是一隊野戰騎兵，穿著深灰色的軍裝，背著火槍，腰間挎著馬刀。他們騎著高頭大馬，排成兩列，齊整整地往這邊走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像一陣悶雷。book18.org
為首的是一個軍官。book18.org
他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那馬比別的馬高出一頭，渾身漆黑，油亮油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綢緞。馬上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將軍服，肩章上綴著金色的穗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book18.org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不到五十的樣子。臉方方正正的，輪廓很深，像刀削出來的。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那眼神銳利得很，像兩把刀。他留著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顯得整個人幹練、威嚴。book18.org
他就那麼騎著馬，帶著那隊騎兵，不緊不慢地往這邊走。book18.org
玄凝冰的手，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那手心，又滲出汗來。book18.org
「韓天——」book18.org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顫抖。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她沒看我，只是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將軍，那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三皇子。」book18.org
我心裡猛地一跳。book18.org
三皇子。book18.org
燕王韓珺。book18.org
玄貴妃所生的那個。book18.org
能打仗的那個。book18.org
平息過朝鮮叛亂、遠征過印度、活捉過西洋人的那個。book18.org
軍隊里聲望很大的那個。book18.org
我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裡那團東西翻了起來。book18.org
那隊騎兵越來越近。book18.org
馬蹄聲越來越響。book18.org
終於，他們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book18.org
為首的那個將軍——三皇子韓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book18.org
那目光先落在玄凝冰身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凝冰？」book18.org
那聲音不高，可那不高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威。book18.org
玄凝冰連忙彎下腰。book18.org
「臣女見過燕王殿下。」book18.org
韓珺點點頭，那目光從我身上掃過。book18.org
「這是誰？」book18.org
玄凝冰抬起頭，那臉微微紅了一下。book18.org
「這是——這是韓天。臣女的——未婚夫。」book18.org
韓珺的眼睛動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很快。book18.org
可我看清了。book18.org
他又低下頭，望著我，那目光在我臉上轉著。book18.org
「韓天？」book18.org
我彎下腰。book18.org
「草民韓天，見過燕王殿下。」book18.org
他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望著我。book18.org
那目光銳利得很，像兩把刀，在我臉上刮來刮去。book18.org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book18.org
「聽說，你今天見了父皇？」book18.org
我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他知道了。book18.org
消息傳得真快。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是。草民有幸，得見天顏。」book18.org
他又望著我，望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來得突然，像一陣風刮過，把他臉上的嚴肅全颳走了。他笑著，那笑聲朗朗的，在陽光下迴蕩。book18.org
「好。能讓父皇單獨見的人，不多。」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能讓凝冰看上的男人，也不多。」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著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親切，是那種「我看著你長大」的親切。book18.org
「凝冰，姨母要是知道你找了男人，肯定高興壞了。」book18.org
玄凝冰的臉更紅了。book18.org
「殿下——」book18.org
韓珺擺擺手。book18.org
「行了，不逗你了。」book18.org
他又望著我，那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是審視，是那種「讓我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的審視。book18.org
「韓天，改天來我府上坐坐。我有些事，想問問你。」book18.org
我彎下腰。book18.org
「是，殿下。」book18.org
他點點頭，勒了勒韁繩。book18.org
那匹黑馬前蹄揚起，長嘶一聲，然後帶著那隊騎兵，從我身邊走過。book18.org
馬蹄聲嘚嘚的，漸漸遠去。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隊騎兵的背影，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玄凝冰站在我旁邊，長長地吁了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轉過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後怕，是那種「總算過去了」的後怕。book18.org
「走吧。」她輕輕說。book18.org
我點點頭，拉著她，往馬車那邊走。book18.org
上了車，車夫甩了甩鞭子，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玄府的方向走。book18.org
我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北大校園，心裡想著剛才那一幕。book18.org
三皇子韓珺。book18.org
他來北大幹什麼？book18.org
是巧合？book18.org
還是——book18.org
我正想著，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book18.org
我轉過頭，望著玄凝冰。book18.org
她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那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book18.org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車輪軋在青石板上，聲音沉悶而有節奏。車廂里，玄凝冰靠在我肩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book18.org
「韓天，你知道嗎，三皇子的眼線遍布京城。」我側過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沒抬頭，只是靠在我肩上，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聽說帝國情報局的很多高級情報官，已經向他宣誓效忠了。陛下的行蹤，今天來北大見你——很可能已經泄露出去了。」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很輕，可在安靜的車廂里，還是被她聽見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絲不解。book18.org
「你笑什麼？」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無奈。book18.org
武夫就是武夫。book18.org
再美，再聰明，再厲害，思維方式還是太簡單。book18.org
我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一縷碎發。book18.org
「凝冰，你想過沒有，陛下是什麼人？」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陛下？當然是陛下啊。」我搖搖頭。book18.org
「我是說，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眨眨眼睛。book18.org
「開國之君。馬背天子。殺了無數人的狠角色。」我點點頭。book18.org
「對。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什麼對手沒見過？什麼高手沒遇到過？什麼陰謀詭計沒經歷過？」她聽著，那眼神里慢慢多了一點東西——是若有所思。book18.org
我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三皇子再厲害，能厲害得過陛下？情報局的情報官，到底是主動向三皇子效忠，還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去『效忠』——這，你想過沒有？」她的眼睛瞪大了一點。book18.org
「你是說——」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陛下不是傻子。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把這麼大一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靠的可不是運氣。」她沉默了。book18.org
靠在我肩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聲音低低的。book18.org
「那——那今天陛下來見你的事，是故意泄露的，還是不小心？」我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物，想了想。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是故意，也許是不小心。可這不重要。」「不重要？」「對。」我說，「重要的是，陛下想讓幾個皇子鬥起來。」她猛地坐起來，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震驚。book18.org
「什麼？」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想想，這些年，陛下一直壓著幾個皇子，不讓他們有自己的勢力。可現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人馬，各有各的支持者。這是為什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book18.org
我繼續說。book18.org
「因為陛下老了。他得看看，這幾個兒子，到底誰更適合接這個位子。他得讓他們斗一斗，看看他們的本事，看看他們的心性，看看他們身後那些人的嘴臉。」她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book18.org
從震驚，到恍然，到一種說不清的複雜。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聲音有點干。book18.org
「所以——陛下是故意讓情報局的人去投靠三皇子？」我搖搖頭。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是他安排的，也許是三皇子自己拉的。可不管怎樣，陛下都看在眼裡。他今天來北大見我，說不定也是這棋局裡的一步。」她沉默了。book18.org
靠回我肩上，一言不發。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咕嚕咕嚕的。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凝冰，問你個事。」「嗯？」「三皇子是玄貴妃所生，是你們玄家的外甥。按理說，你們玄家應該支持他才對吧？」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警惕，是那種「你問這個幹什麼」的警惕。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望著她，等著。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望著車窗外。book18.org
那聲音從側臉傳來，低低的。book18.org
「玄家已經是帝國五大世家之一了。」我點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她繼續說：「五大世家，皇家第一，婦家第二，玄家第三。我們不需要再往上爬了。再往上，就是那個位子——可那個位子，不是我們能碰的。」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認真得很。book18.org
「韓天，你不懂這個世界的規矩。世家大族，最忌諱的就是牽扯到皇位爭奪里。誰贏了，我們都不虧。可要是我們明確支持誰——」她頓了頓。book18.org
「那萬一他輸了呢？」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繼續說：「就算他贏了。三皇子贏了，當了皇帝。那我們玄家是什麼？是外戚。是幫著他上位的功臣。你知道外戚的下場是什麼嗎？」我點點頭。book18.org
「會被清洗。」「對。」她說，「任何皇帝，都不喜歡太強的外戚。他剛登基的時候，需要我們的支持，會給我們好處。可等他坐穩了位子，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們這些幫過他、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清醒，是那種「我們早就想明白了」的清醒。book18.org
「所以，玄家不站隊。誰也不站。誰贏，我們都認。誰輸，我們都當沒這回事。」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她說的這些，在那個世界的歷史上，屢見不鮮。book18.org
世家大族，外戚，權臣——站錯隊的，滿門抄斬。站對了的，過河拆橋。book18.org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站隊。book18.org
可問題是——「你娘呢？」我問，「玄鳳大人。她是玄貴妃的親姐姐。她能不站嗎？」她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絲苦澀。book18.org
「我娘早就想好了。她老了，不管事了。玄家現在是我大哥在管。我大哥和我娘一條心——不摻和。」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你姨母呢？玄貴妃娘娘。她能不站？」她搖搖頭。book18.org
「姨母不一樣。她是三皇子的親娘。她不站，三皇子也會拉她站。可姨母在宮裡那麼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她有她的辦法。」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book18.org
這一家子，都不簡單。book18.org
玄鳳不簡單，玄貴妃不簡單，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會打仗的玄凝冰，也不簡單。book18.org
她剛才那一番話，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武夫能說出來的。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那種「你問這些幹什麼」的打量。book18.org
「韓天，你問這些，是想幹什麼？」我笑了笑。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想了解一下。畢竟——我現在也算是玄家的人了。」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臉紅了。book18.org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別過臉去，望著窗外，不說話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那張紅的側臉，心裡那團東西軟軟的，暖暖的。book18.org
馬車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窗外，那座怪異的城市一點一點地掠過。煙囪冒著煙，齒輪轉著，管道爬滿牆壁，飛檐翹角在夕陽下閃著金光。book18.org
我靠在車廂壁上，想著剛才那些話。book18.org
皇帝老了。book18.org
皇子們要鬥了。book18.org
世家大族們，都在觀望。book18.org
這場棋，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而我，莫名其妙地，被卷了進來。book18.org
不是因為我想卷進來。book18.org
是因為那塊表。book18.org
因為那台內燃機。book18.org
因為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book18.org
他等了我三十多年。book18.org
現在，我來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他會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我會捲入多深？book18.org
玄凝冰靠在我肩上，忽然又開口，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韓天。」「嗯？」「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我低下頭，望著她。book18.org
她沒抬頭，只是靠在我肩上，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book18.org
「你是我的男人。誰欺負你，我就打誰。皇帝也好，皇子也好，都一樣。」我聽著，心裡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我笑了。book18.org
伸手，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好。」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book18.org
夕陽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黃。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靠著，往玄府的方向，往那未知的明天。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