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到異世界】(20)book18.org
日子過得飛快。book18.org
那片河谷,我頭一回帶人來的時候,還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狼比人多。如今再看,已經變了模樣。book18.org
山坡上,一道道梯田像台階似的壘上去,那土是新翻的,黑黑的,潤潤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男人們趕著牛,在那梯田裡犁地,牛在前面走,人在後面跟,那犁頭切開泥土,翻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女人們跟在後面,彎著腰,往那溝里撒種子,一粒一粒的,仔仔細細的。那動作是阿依蘭教的——她在涼州見過漢人怎麼種地,回來就教給這些女人,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教。book18.org
河谷邊上,是一大片新開闢的牧場。那草是新種的,綠綠的,嫩嫩的,從河邊一直鋪到山腳,像一張大大的綠毯子。羊群在那毯子上散著,白的、黑的、花的,一片一片的,遠遠看去,像天上的雲掉下來了。牛群在河邊喝水,那牛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在河谷里蕩來蕩去,聽著讓人心裡安生。book18.org
那些新修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河谷邊。不再是以前那種一颳風就晃的破帳篷,是正正經經的房子——木頭搭的架子,泥巴糊的牆,茅草蓋的頂。有的房子前面還圍了院子,院子裡種著菜,綠油油的,一畦一畦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跑,在房子之間竄,那笑聲尖尖的、脆脆的,滿山滿谷地響。book18.org
我站在鎮守府二樓的窗戶前,望著這一切。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身後。book18.org
「頭人,」她說,「東邊那幾個小部落,派人來了。」book18.org
我沒回頭。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想跟咱們做買賣。」她說,「他們手裡有不少皮毛,還有礦石,想賣給我們。」book18.org
我轉過身,望著她。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穿著那身青布的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在腦後挽了個髻。那臉還是那樣,白白的,眉眼間帶著那股子秀氣。可那眼睛,比以前更亮了。book18.org
「你怎麼回的?」book18.org
「我說,」她嘴角動了動,「讓他們把貨拿來,咱們看了成色再定價。好的,咱們收;不好的,讓他們拿回去。」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她說,「涼州那邊的商人,也託人帶話來了。說往後不用咱們運到西寧,他們可以直接來部落收。價錢比西寧再高半成。」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怎麼想?」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我覺得,」她說,「不能光靠他們。咱們自己的商隊,得一直跑。一來,咱們知道外面的行情;二來,那些商人知道咱們有自己的路子,也不敢壓價太狠。」book18.org
我笑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也笑了,那笑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從那嘴角溢出來。book18.org
窗外,又一陣孩子的笑聲飄進來。book18.org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book18.org
樓下院子裡,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王秀才,聽他念書。王秀才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那些孩子蹲在他面前,仰著臉,張著嘴,跟著他念,那聲音參差不齊的,可那勁兒是足的。book18.org
「人之初,性本善——」book18.org
「性相近,習相遠——」book18.org
我望著那些孩子,望著那些張著的嘴,那些亮亮的眼睛。book18.org
阿依蘭走到我身邊,也往下看。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幾個大的,今年想考秀才。」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能行?」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王秀才說,阿固的功課最好。四書念完了,五經也念了一半。今年下場,說不定能中。」book18.org
我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樓下那些孩子。book18.org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秀才。book18.org
狼部的人,考秀才。book18.org
放在一年前,誰敢想?book18.org
「告訴他們,」我說,「好好考。中了,我親自送他去西寧。」book18.org
阿依蘭應了一聲。book18.org
她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book18.org
我叫住她。book18.org
「阿依蘭。」book18.org
她回過頭。book18.org
「那些新來的年輕人,」我說,「願意去當兵的,挑一批送過去。周哨官那邊打過招呼了,說只要咱們的人肯去,他收。」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還有巡邏的事兒,」我說,「跟周哨官說,咱們的人熟這片山,可以幫他們帶路。碰上那些不聽話的部族,叛亂的那些,走私的那些,咱們的人也能出力。」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窗前,望著她的背影,望著她穿過院子,走出大門,消失在那片新房子之間。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book18.org
可那東西里,多了一點別的——是那種「她在真好」的感覺。book18.org
然後我想起了母親。book18.org
那感覺一下子沉了下去。book18.org
母親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她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碗肉,一碗奶,還有幾個饢。那是她給我留的晚飯,熱在爐子邊上的。book18.org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我伸手摟她,她身子僵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一下。book18.org
可我感覺到了。book18.org
「媽,」我說,「怎麼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她的臉。book18.org
那臉上沒表情。可那眼睛裡,有東西。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book18.org
「阿依蘭今天又跟你去河邊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是。去看那片新開的牧場。」book18.org
「看了多久?」book18.org
「一個多時辰吧。」book18.org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低著的頭,那攥著的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騎你的馬。」她說。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小石頭。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裡亮亮的,有什麼東西在閃。book18.org
「我都看見了。」她說,「她騎你的馬,你走在旁邊,你們挨得那麼近——她跟你說話,你聽著,你還笑。」book18.org
「媽,那是——」book18.org
「我知道。」她打斷我,「我知道她是辦正事,我知道她是你的女官,我知道她能幹,我知道你需要她——」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book18.org
「可我就是——就是——」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我把她摟進懷裡。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抖著,那身子一抖一抖的。book18.org
「媽,」我說,「你是我媽。」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你也是我老婆。」book18.org
她抖了一下。book18.org
「我心裡有你,一直有。」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臉上有淚,亮亮的,在那燈光里像水。book18.org
「那她呢?」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把刀子。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這雙眼睛,這張臉,這個在我懷裡抖著的人。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怎麼答。book18.org
她望著我,望著我這沉默,那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我知道了。」她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book18.org
「媽——」book18.org
「別說了。」她搖搖頭,「吃飯吧,涼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肉,喝了那碗奶,吃了那幾個饢。book18.org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不說話。book18.org
那眼神,讓我心裡堵得慌。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更難了。book18.org
母親開始盯著阿依蘭。book18.org
不是那種明著盯,是那種——那種暗裡的。book18.org
阿依蘭來彙報事情,她就坐在旁邊,那眼睛在阿依蘭身上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轉了一遍又一遍。阿依蘭說什麼,她都聽著,可那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透。book18.org
阿依蘭走了,她就開口。book18.org
「她今天穿的什麼衣裳?」book18.org
「她今天抹了胭脂?」book18.org
「她今天看你的時候,眼睛什麼樣?」book18.org
我開始還解釋。book18.org
後來,不解釋了。book18.org
解釋也沒用。book18.org
她不是要聽解釋,她是要——要什麼,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有一次,阿依蘭送來一件新做的袍子。那是她用從西寧買回來的綢子,照著漢人的樣式,給我做的一件長袍。藍色的,領口袖口繡著雲紋,好看得很。book18.org
我接過來,正要試。book18.org
母親在旁邊開口了。book18.org
「阿依蘭手真巧。」book18.org
那聲音平平的,可那話里的味兒,誰都聽得出來。book18.org
阿依蘭低下頭。book18.org
「老夫人過獎了。」book18.org
「不過獎。」母親說,「你什麼都會。會辦事,會說話,會做衣裳——你還會什麼?」book18.org
阿依蘭的臉白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我開口了。book18.org
「媽。」book18.org
母親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知道你會護著她」的光。book18.org
她不說話了。book18.org
站起來,走出去。book18.org
我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那落下的帳門。book18.org
阿依蘭還站在那兒,低著頭。book18.org
「頭人,」她說,那聲音輕輕的,「要不——要不以後,我少來?」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來。」我說,「該來的時候,你就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很多話。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出去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坐在那兒,背對著門。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不看我。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扳過來。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紅紅的。book18.org
「媽,」我說,「你想讓我怎麼做?」book18.org
她不說話。book18.org
「你說。」我說,「你想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book18.org
她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book18.org
「我要你。」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三團火。book18.org
「我每天都要你。」她說,「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陪著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抱著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都要我。」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我要你把我喂飽。」book18.org
那四個字讓我心裡一熱。book18.org
我低下頭,吻她。book18.org
她回應我,那舌頭伸出來,纏著我的舌頭,那手在我身上摸著,抓著,像要把我揉進去。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把她喂得很飽。book18.org
很飽很飽。book18.org
她在我身下叫著,喊著,哭著,笑著,那聲音在帳篷里響著,把那爐子裡的火都震得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最後,她軟在那兒,像一堆泥,像一攤水,像一件被揉爛了的綢子衣裳。book18.org
她躺在我懷裡,喘著氣,那身子一抖一抖的。book18.org
我抱著她,親著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軟軟的,像棉花。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嗯?」book18.org
「老公真好。」book18.org
我笑了。book18.org
她也笑了。book18.org
可那笑里,還是有東西。book18.org
是那種「明天還有明天」的東西。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過著。book18.org
部落一天天興旺起來。book18.org
商隊跑起來了——從狼部到西寧,從西寧到涼州,一個月一趟。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礦石,從我們手裡收上來,裝上車,運出去,換成茶葉、絲綢、瓷器、鐵器、種子,運回來。周圍的那些小部落,眼紅得很,也學著我們的樣子,開始種地,開始養羊,開始跟我們做買賣。book18.org
年輕人一批一批地出去——有的去當兵,跟著周哨官他們巡邏邊境,追那些不聽話的部落,抓那些走私的販子。有的去念書,進了西寧的儒學,跟著那些秀才念四書五經,準備考功名。阿固來信說,他今年秋天就下場,要是中了,就是狼部頭一個秀才。book18.org
阿依蘭越來越能幹了。book18.org
她管著商隊的帳目,管著跟周圍部落的買賣,管著那些出去當兵、念書的年輕人的家信,管著鎮守府里里外外的事。她每天都忙,忙得腳不沾地,可她那臉上,總是帶著笑,那眼睛總是亮亮的。book18.org
母親還是那樣。book18.org
每天夜裡,我回帳篷,陪她,喂她,把她弄到嗷嗷叫,弄到軟成一攤泥。book18.org
她每次都很滿意。book18.org
可第二天,阿依蘭一來,她那眼睛裡,又有了那種光。book18.org
我知道她還在怕。book18.org
我知道她怕什麼。book18.org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直到那天。book18.org
那天早上,母親沒起來。book18.org
我進去的時候,她還躺在那些皮毛上,背對著門。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動了動,慢慢翻過身。book18.org
那臉白白的,不是平時那種白,是那種沒血色的白。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媽,你怎麼了?」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東西——是那種,我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book18.org
「兒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媽有了。」book18.org
那四個字像四塊大石頭,砸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愣在那兒,張著嘴,望著她。book18.org
她望著我,望著我這愣住的樣子,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怕,是羞,是那種「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光。book18.org
「有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有什麼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那手摸著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平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book18.org
可她摸著它,像摸著一件寶貝。book18.org
「孩子。」她說,「媽有了孩子。」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白白的臉,那雙亮亮的眼睛,那隻摸著肚子的手。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一下子炸開了。book18.org
是那種炸——不是疼,是那種說不清的、各種各樣的東西攪在一起,往上涌,往外涌,涌得我整個人都懵了。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我媽,懷了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像一根樁子,動不了,也說不出話。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望著我這傻掉的樣子。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怕,有羞,可那怕和羞下面,還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媽給你懷了孩子」的得意。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軟里有東西在顫。book18.org
「老公——」book18.org
那兩個字把我叫醒了。book18.org
我跪下去,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身邊。book18.org
我把她抱進懷裡。book18.org
抱得緊緊的。book18.org
那身子在我懷裡,軟軟的,熱熱的,抖著。book18.org
她在我耳邊說,那聲音輕輕的,像風。book18.org
「媽——媽也不知道怎麼就有了。可就是有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抱著她,抱著她,抱著她。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book18.org
遠處,有孩子的笑聲飄進來,脆脆的,尖尖的。book18.org
那是山坡上那些孩子在跑,在鬧,在念著「人之初,性本善」。book18.org
我抱著我的女人,我的媽,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炸。book18.org
可那炸里,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那種「我要當爹了」的東西。book18.org
雖然這爹,當得跟別人不一樣。book18.org
可那也是爹。book18.org
***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正在河谷那邊看新開的梯田。那些田已經種上了青稞,綠油油的苗子從黑土裡鑽出來,密密麻麻的,風一吹,像一片綠浪在那山坡上滾。阿依蘭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記著哪塊田種了多少,哪塊田該施肥了。book18.org
太陽往西沉的時候,山口那邊跑過來一匹馬。book18.org
馬上的年輕人是我們派出去巡邏的,叫阿桑。他跑得急,那馬渾身是汗,到他勒住韁繩的時候,那馬嘴裡吐著白沫,腿都在抖。book18.org
「頭人!」他跳下馬,跑過來,那臉上神色不對。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大金川部的酋長——死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死了。」阿桑喘著氣,「昨天夜裡死的,今早才發現。說是——說是睡夢裡走的,沒受罪。」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book18.org
大金川部。book18.org
那是咱們西邊最大的一個部落,比我們狼部大兩三倍。他們的地盤從這片山一直延伸到金沙江邊上,有草場,有河谷,有鹽井,還有幾條商道從他們那兒過。酋長叫甲嘎,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我見過兩次,是個精明人,跟駐藏大臣那邊走得近,每年都去拉薩朝貢。book18.org
「他兒子呢?」book18.org
阿桑搖搖頭。book18.org
「他沒兒子。就一個女兒。」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book18.org
「女兒?」book18.org
「對。叫丹珠——丹珠·索南措。二十多歲,還沒嫁人。」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輕輕「哦」了一聲。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她。book18.org
「你認識?」book18.org
「聽說過。」阿依蘭說,「大金川部的人說,那女兒長得好看,也聰明,跟著甲嘎去過拉薩,見過駐藏大臣。甲嘎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可挑來挑去,沒挑著合適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又轉向阿桑。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阿桑的臉色更難看了。book18.org
「她叔叔——小金川部的酋長,甲洛,今天早上就帶人過去了。」book18.org
我心裡那東西沉了一下。book18.org
「搶了?」book18.org
「搶了。」阿桑說,「他帶著三百多人,進了大金川部的營地,說是要『主持大局』。丹珠不認,帶著自己的人跟他打了一場——」book18.org
「輸了?」book18.org
「輸了。她人少,又沒防備。甲洛把她的人殺的殺,抓的抓。她自己帶著幾十個人跑出來了,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我望著他。book18.org
「往東邊?往咱們這兒?」book18.org
「可能是。」阿桑說,「也可能是往拉薩,去找駐藏大臣。」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西邊的山。那山在夕陽里黑黑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壓在那兒。book18.org
大金川部。book18.org
小金川部。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甲洛。book18.org
這些名字在我腦子裡轉著,轉成一團亂麻。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輕聲說:「頭人,這事兒——咱們管不管?」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管?book18.org
怎麼管?book18.org
那是人家的事,是大金川部的事,是小金川部的事。咱們狼部夾在中間,算哪根蔥?book18.org
可不管——book18.org
我腦子裡閃過丹珠這個名字,閃過那個我沒見過的、據說很聰明的女人,閃過她帶著幾十個人往東邊跑的樣子。book18.org
她往東邊跑。book18.org
東邊是哪兒?book18.org
是咱們這兒。book18.org
是西寧。book18.org
是駐藏大臣。book18.org
對,駐藏大臣。book18.org
她肯定是去找駐藏大臣。甲嘎跟駐藏大臣走得近,她見過大臣,知道那是一條路。只要駐藏大臣發話,甲洛再橫也得縮回去。book18.org
我鬆了口氣。book18.org
「讓她去。」我說,「去找駐藏大臣。公孫大人會管的。」book18.org
阿桑點點頭,翻身上馬,往西邊去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book18.org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不說話。book18.org
天慢慢黑下來。book18.org
遠處,梯田裡的青稞苗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在說著什麼。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正坐在燈下縫東西。book18.org
她最近老愛縫東西——小衣裳,小襪子,小帽子,用那些從西寧買回來的軟軟的綢子,一針一針地縫。她縫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縫得很認真,那眉頭微微皺著,那嘴唇抿著,那手一針一針地動。book18.org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了我一眼,那眼睛裡亮亮的,嘴角動了動,又低下頭去縫。book18.org
我望著她那肚子。book18.org
還看不出來。可我知道,那裡頭有個東西在長,是我的,是她的,是我們倆的。book18.org
「媽。」我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有消息——大金川部的酋長死了。」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嗯。沒兒子,就一個女兒。她叔叔把部落搶了。」book18.org
母親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女兒呢?」book18.org
「跑了。往東邊跑,可能是去找駐藏大臣。」book18.org
母親點點頭,又低下頭去縫。book18.org
「公孫大人會管的。」她說。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沒抬頭。book18.org
「他是駐藏大臣啊。不管誰管?」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可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book18.org
三天後,不踏實變成了真的。book18.org
那天中午,阿桑又跑回來了。book18.org
這回他跑得更急,那馬進營地的時候,前腿一軟,差點把他摔下來。他跳下馬,踉踉蹌蹌地跑到我面前,那臉上白得沒血色。book18.org
「頭人——頭人——」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他張著嘴,喘著氣,那話從喉嚨里擠出來,像一塊一塊的石頭。book18.org
「駐藏大臣——死了。」book18.org
我愣在那兒。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死了。」他說,「公孫大人——死了。」book18.org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怎麼死的?」book18.org
阿桑的臉抽了抽,那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book18.org
「他們——他們說是——是——」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他壓低聲音,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說是——跟女人玩得太厲害——高興死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像被人打了一悶棍,因為那個和公孫大人玩的女人就是媽。。。。book18.org
跟女人玩得太厲害。book18.org
高興死了。book18.org
駐藏大臣。book18.org
公孫大人。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那臉也白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book18.org
「三天前。」阿桑說,「就是大金川部酋長死的第二天夜裡。」book18.org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第二天夜裡。book18.org
那就是——丹珠還沒跑到,公孫大人就死了。book18.org
她去找誰?book18.org
「朝廷呢?」我說,「朝廷知道嗎?」book18.org
「知道。」阿桑說,「可朝廷——朝廷沒反應。」book18.org
「沒反應?」book18.org
「嗯。聽說紹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兒都不怎麼管。西藏這邊,誰死了誰活了,他們顧不上。」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西邊的山。book18.org
那山還是黑黑的,沉沉的,壓在那邊。book18.org
可那山那邊,已經變了。book18.org
大金川部,被搶了。book18.org
小金川部,坐大了。book18.org
駐藏大臣,死了。book18.org
朝廷,不管。book18.org
那丹珠呢?book18.org
那個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book18.org
她跑出來了,帶著幾十個人,往東邊跑,去找那個已經死了的人。book18.org
她跑到拉薩,會看見什麼?book18.org
會看見一具棺材?book18.org
會看見那些忙著爭權奪利的官員?book18.org
會看見沒有人理她?book18.org
那她怎麼辦?book18.org
她往哪兒去?book18.org
她能往哪兒去?book18.org
「頭人。」阿依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book18.org
我轉過頭。book18.org
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book18.org
「那女人——」她說,「可能會往咱們這兒來。」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她沒別的地方可去。」阿依蘭說,「西邊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盤,她回不去。北邊是荒漠,沒人。南邊是山,是那些不聽話的小部落。只有東邊——東邊是咱們,是西寧,是漢人的地方。」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可漢人的地方,駐藏大臣死了,沒人管她。」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所以她只能往咱們這兒來。」阿依蘭說,「咱們是離她最近的、有頭人的、有兵的地方。」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飛快地轉著。book18.org
丹珠。book18.org
大金川部的女兒。book18.org
帶著幾十個人。book18.org
往咱們這兒來。book18.org
那咱們怎麼辦?book18.org
收?book18.org
不收?book18.org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甲洛那個人,我聽說過,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還不算,肯定還想往東邊擴。咱們收了他侄女,他正好有藉口打過來。book18.org
不收——那丹珠呢?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往哪兒去?讓她死在野地里?讓甲洛的人追上她,殺了她?book18.org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book18.org
「頭人。」阿依蘭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這事兒——」她說,「咱們得想清楚。」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可我想不清楚。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已經躺下了。book18.org
我躺在她身邊,摟著她,可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她動了動,翻過身,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出事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把事兒說了。book18.org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那個女兒——可憐。」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你也覺得咱們該管?」book18.org
她搖搖頭。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媽只知道,一個女人,沒了爹,沒了家,被人搶了,沒地方去——那種滋味,媽嘗過。」book18.org
我愣在那兒。book18.org
她說的,是她自己。book18.org
那年,她帶著我,從那個江南小鎮逃出來,逃到這片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她也是沒了家,沒了依靠,沒地方去。book18.org
她也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book18.org
她靠在我懷裡,那手摸著我的胸口。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自己想。媽不替你想。」book18.org
我抱著她,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轉。book18.org
三天後,丹珠來了。book18.org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來報信,說西邊來了一隊人,幾十個,有男有女,都騎著馬,可那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來累得不行。book18.org
我帶著人,迎出去。book18.org
在離營地十幾里的地方,我看見了他們。book18.org
幾十個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騎著馬,有的牽著馬走,有的乾脆坐在地上起不來。那些人身上都有傷,用破布裹著,那布上黑黑的,是乾了的血。他們的臉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book18.org
隊伍最前頭,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騎著一匹白馬——那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皮毛上沾著泥,沾著汗,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book18.org
可她騎在那馬上,腰挺得直直的。book18.org
我勒住馬,望著她。book18.org
她也勒住馬,望著我。book18.org
那臉——白白的,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那種風吹日曬之後的白。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兩潭深水。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乾得裂了口子,有幾道細細的血痕。book18.org
她身上穿著皮袍,是那種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幾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劃的。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披著,有幾縷粘在臉上,被汗黏住了。book18.org
可她望著我的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丹珠·索南措?」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那眼睛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到我身後那些人身上——阿依蘭,阿勒,還有那些穿著漢人衣裳、扎著漢人髮髻的狼部年輕人。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啞啞的,像很久沒喝水了。book18.org
「你是——狼部鎮守使?」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她從馬上下來。book18.org
那動作很慢,很慢,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沒倒。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又一步。book18.org
走到我馬前。book18.org
然後她跪下去。book18.org
跪在我面前。book18.org
那膝蓋磕在地上,磕在那石頭上,磕得響了一聲。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淚,可那淚沒流出來,就在那眼眶裡轉著,亮亮的,像兩汪泉。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啞啞的,可那輕啞里有沉,有那種「我已經沒路走了」的沉。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求你——收留我。」book18.org
我望著她,望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望著她那亂糟糟的頭髮,那乾裂的嘴唇,那髒兮兮的皮袍,那雙亮亮的、有淚在轉的眼睛。book18.org
身後,阿依蘭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遠處,夕陽正往山那邊沉,把那山那地平線染成一片紅。book18.org
我心裡那團東西,終於定了。book18.org
我翻身下馬。book18.org
站在她面前。book18.org
伸出手。book18.org
「起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跪在地上的丹珠,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book18.org
「起來。」我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就那麼跪著,仰著臉,望著我。那眼睛裡的淚還在轉,可始終沒掉下來。那淚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襯得更黑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先起來說話。」阿依蘭走上前,伸手去扶她。book18.org
丹珠順著那手站起來,站得不穩,晃了晃,阿依蘭趕緊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麼站著,靠阿依蘭撐著,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book18.org
我望著她。book18.org
「丹珠姑娘,」我說,「我不是金川部鎮守使。我是狼部鎮守使。」她點點頭,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狼部,」我說,「六七萬人。這麼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開荒種地,放牧貿易,分牛羊分茶葉分種子——我每天從睜眼忙到閉眼,還忙不過來。」她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book18.org
「金川部,」我說,「近十萬人。比你那個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萬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book18.org
「我沒有那個本事,」我說,「也沒有那個權力。朝廷的冊封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狼部鎮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歸我管。」她低下頭。book18.org
那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肩膀,在那髒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著。book18.org
我接著說:「駐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會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會來,從京城來,從拉薩來,總會來的。到時候,你拿著你阿爸的舊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頭。book18.org
那臉上有淚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淚,是那種細細的、從眼角滲出來的淚,亮亮的,在那張髒髒的臉上劃出兩道白白的印子。book18.org
「大人,」她說,那聲音啞得厲害,「我沒有時間了。」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那眼睛直直地望著我,那眼裡的淚還在流,可那眼神,卻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我已經看透了」的東西。book18.org
「我叔叔,」她說,「已經派人去了西寧。」我心裡咯噔一下。book18.org
「送了厚禮。」她說,「給西寧的官員,給駐藏大臣的副使,給那些能說話的人。」她頓了頓。book18.org
「聽說——聽說朝廷很快就要冊封他做金川鎮守使了。」我站在那兒,望著她。book18.org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book18.org
金川鎮守使。book18.org
甲洛。book18.org
那個搶了侄女地盤的人。book18.org
那個心狠手辣的人。book18.org
朝廷要冊封他?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問。book18.org
「有人給我送信。」她說,「我阿爸以前的舊人,還在那邊,偷偷給我送的信。信上說,我叔叔送的禮,西寧那邊收了,駐藏副使那邊也收了。說這事兒已經定了,就等文書下來。」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淚止住了,只剩下那種「我已經沒路走了」的光。book18.org
「大人,」她說,「文書一下來,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兒,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甲洛。book18.org
金川鎮守使。book18.org
那傢伙要是真當上了鎮守使,別說丹珠沒地方去,連我們狼部都得提防著。他那個人,我聽說過,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還要往東邊伸爪子。book18.org
到時候——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著各種可能,想著該怎麼辦,想著——可想來想去,想不出個結果。book18.org
我能怎麼辦?book18.org
我只是個狼部鎮守使,手底下六七萬人,剛剛開始種地,剛剛開始跟漢人做買賣,剛剛在朝廷那邊掛上號。我有什麼資格去管金川部的事?我有什麼本事去跟甲洛斗?book18.org
我轉過臉,望著西邊的山。book18.org
那山還是黑黑的,沉沉的,壓在那邊。book18.org
山那邊,是金川部的地盤。十萬人,比我們多。甲洛的人,比我們狠。他那個人,路子比我們野,送禮比我們勤,跟那些官員的關係,比我們深。book18.org
我拿什麼跟他爭?book18.org
阿依蘭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頭人——」我沒應。book18.org
丹珠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book18.org
「大人,」她說,「我懂了。」她轉過身,要走。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說什麼。book18.org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book18.org
「等等。」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軟里有沉。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母親站在帳篷門口。book18.org
她挺著肚子——其實還看不太出來,可我知道那肚子裡有東西,所以總覺得她站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那眼睛望著丹珠。book18.org
丹珠也望著她。book18.org
兩個女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望著。book18.org
母親慢慢走過來。book18.org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book18.org
她上下打量著丹珠——打量她那亂糟糟的頭髮,那髒兮兮的臉,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著泥的靴子。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握著丹珠的手。book18.org
丹珠愣在那兒,任她握著。book18.org
母親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是那種「我說了算」的東西。book18.org
「留下吧。」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我心上。book18.org
我愣在那兒,望著她。book18.org
「媽——」她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光。book18.org
「她沒地方去了。」她說,「讓她留下。」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丹珠站在那兒,那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母親,望著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望著這個握著她的手的人。那眼睛裡,有驚訝,有不信,有一種「這是真的嗎」的光。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顫顫的。book18.org
「夫人——」母親搖搖頭。book18.org
「別叫我夫人。」她說,「叫我阿姐就行。」阿姐。book18.org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丹珠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回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淚,從那黑黑的眼睛裡滾出來,從那髒髒的臉上滾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book18.org
她腿一軟,又要跪。book18.org
母親扶住她。book18.org
「別跪了。」她說,「累成這樣,還跪什麼跪。阿依蘭——」阿依蘭走上前。book18.org
「帶她去洗洗,換身衣裳。找頂帳篷,讓她歇著。再弄點吃的,熱的。」阿依蘭點點頭,扶著丹珠,往那邊走了。book18.org
丹珠走幾步,回過頭,望了母親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話——有謝,有恩,有一種「我記住了」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她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望著母親的背影。book18.org
她沒回頭,就那麼站著,望著丹珠走遠。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book18.org
「媽。」她沒應。book18.org
「媽,」我說,「你為什麼——」她轉過頭,望著我。book18.org
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心裡有數」的光。book18.org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只有我能聽見。book18.org
「阿依蘭太能幹了。」那五個字像五塊小石頭。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更深了。book18.org
「所以媽得找個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這張我看了幾十年的臉,這雙我看了幾十年的眼睛。book18.org
她挺著肚子,站在夕陽里,那光把她周身鍍成一道金邊。她的臉還是那樣,白白的,軟軟的,可那眼睛裡,有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是那種「媽也會算計」的東西。book18.org
制衡。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讓我心裡一震。book18.org
「媽,」我說,「你想得太多了——」她搖搖頭,打斷我。book18.org
「不是想得多。」她說,「是看得多。」她望著我,那眼睛裡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還是那種「媽心裡有數」的沉。book18.org
「兒啊,」她說,「你還記得紹武皇帝的事嗎?」紹武皇帝。book18.org
韓月。book18.org
那個打下這大半天下的男人。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記得。」「他後宮那些事,」她說,「你知道嗎?」我心裡一動。book18.org
「知道一點。」她望著我。book18.org
「皇后,貴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鬥成什麼樣?」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接著說:「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時候娶的,陪他吃過苦,挨過餓,受過罪。可後來呢?後來有了貴妃,年輕,漂亮,會來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後來,淑妃進宮,比貴妃還年輕,還漂亮,還會來事,貴妃又被冷落了。」她頓了頓。book18.org
「那些女人,鬥了一輩子。斗到最後,誰贏了?」我望著她。book18.org
「沒人贏。」她說,「皇后死的時候,皇帝連看都沒去看一眼。貴妃後來被打入冷宮,老死在那裡面。淑妃呢?淑妃的兒子沒當上太子,她也跟著完了。」她望著我,那眼睛裡有東西在閃。book18.org
「兒啊,媽不是皇后,阿依蘭也不是貴妃。可媽不想——不想落到那個下場。」我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媽,」我說,「你跟她們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你是我媽。」她笑了。book18.org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裡溢出來。可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媽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可媽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的東西。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book18.org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兒啊,」她說,「媽這輩子,只認一個理。」「什麼理?」「自己的東西,得自己護著。」她望著我。book18.org
「你是媽的。這個家是媽的。往後——往後這狼部,也得是媽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兒。book18.org
她的孩子。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還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裡頭有一個東西在長。是我的,是她的,是我們倆的。book18.org
那孩子生下來,該叫我什麼?book18.org
叫我哥?book18.org
叫我爸?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母親知道。book18.org
她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挺著肚子,望著我,那眼睛裡有一種光——是那種「媽已經想好了」的光。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懂過。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帳篷里,摟著她,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輕輕的,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軟軟的,熱熱的。book18.org
我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book18.org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樣子。book18.org
她說「我沒有時間了」時那眼睛裡的光。book18.org
母親走出來,握著她的手,說「留下吧」時那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還有母親後來跟我說的那些話——「阿依蘭太能幹了。」「媽得找個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東西,得自己護著。」「往後這狼部,也得是媽的孩子的。」這些話在我腦子裡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book18.org
三個女人。book18.org
阿依蘭,能幹,會辦事,我離不開她。book18.org
母親,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蘭搶走我。book18.org
丹珠,新來的,走投無路的,被母親收留的——她是來制衡阿依蘭的。book18.org
三個女人一台戲。book18.org
紹武皇帝的後宮,那些女人鬥成什麼樣,我聽說過。皇后,貴妃,淑妃,德妃,還有那些更低等的嬪妃,鬥了一輩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穩,斗得那些皇子們一個個都沒得好下場。book18.org
皇帝那麼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穩了江山,可後宮裡的事,他也管不了。那些女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頭邊的風,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計。book18.org
皇帝都管不了。book18.org
我能管得了?book18.org
我算什麼?book18.org
一個小小的狼部鎮守使,手底下六七萬人,剛剛開始學著種地,剛剛開始學著做買賣,剛剛在朝廷那邊掛上號。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連這座鎮守府都是木頭搭的,連那些漢人秀才都是花錢雇的。book18.org
我有什麼資格跟皇帝比?book18.org
我有什麼本事管住三個女人?book18.org
可我已經有三個女人了。book18.org
一個是我媽,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一個是我離不開的女官,是能幹的、會辦事的、讓母親害怕的。book18.org
一個是剛來的、走投無路的、被母親收來制衡前一個的。book18.org
往後會怎麼樣?book18.org
我不敢想。book18.org
可那些念頭,自己往腦子裡鑽。book18.org
阿依蘭會不會恨母親?book18.org
丹珠會不會站在母親那邊?book18.org
母親會不會利用丹珠去對付阿依蘭?book18.org
阿依蘭會不會反擊?book18.org
丹珠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心思?book18.org
三個女人,三種心思,三種算計,在這小小的狼部,在這新修的鎮守府,在這還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閉上眼睛,想把這些念頭趕走。book18.org
可趕不走。book18.org
它們就在那兒,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轉成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像西邊那山一樣,壓在我心上。book18.org
懷裡,母親動了動。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臉對著我,那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熱熱的,痒痒的。book18.org
她的手還搭在我胸口上,軟軟的。book18.org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book18.org
那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book18.org
這個女人,跟了我十幾年。book18.org
從那個江南小鎮,到這片荒涼的草原。她吃過苦,受過罪,挨過餓,被人欺負過。她為了我,跟過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數不清。可她從來沒怨過,從來沒說過後悔。book18.org
她只是跟著我,護著我,陪著我。book18.org
現在,她肚子裡有了我的孩子。book18.org
她想護著這個孩子,護著這個家,護著她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她有什麼錯?book18.org
可阿依蘭呢?book18.org
阿依蘭有什麼錯?book18.org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幫我管好這些亂七八糟的攤子,想讓狼部一天天好起來。她沒有跟母親爭什麼,沒有搶什麼,她只是——只是太能幹了。book18.org
能幹也是錯嗎?book18.org
能幹就該被人提防嗎?book18.org
還有丹珠。book18.org
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沒了爹,沒了家,被人搶了地盤,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跑了幾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book18.org
她有什麼錯?book18.org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三個女人。book18.org
都有她們的道理。book18.org
都有她們的苦處。book18.org
都有她們想要的。book18.org
可她們想要的,撞在一起了。book18.org
阿依蘭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幫我,好好在這狼部落腳。book18.org
母親想要的,是穩穩地做我的女人,穩穩地生下孩子,穩穩地守住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來,是有人幫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book18.org
這些想要,本來不該衝突的。book18.org
可它們衝突了。book18.org
因為中間有個我。book18.org
我是阿依蘭的頭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憑仗。book18.org
我是母親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book18.org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book18.org
我夾在中間。book18.org
哪邊都不能放手。book18.org
哪邊都不能得罪。book18.org
哪邊都得顧著。book18.org
可我能顧得過來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紹武皇帝韓月,那麼大的本事,那麼大的天下,都沒顧過來。book18.org
他後宮裡那些女人,鬥了一輩子,斗得他頭疼,斗得他心煩,斗得他最後連看都不想看她們一眼。book18.org
他那麼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沒辦法。book18.org
我呢?book18.org
我算什麼?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把母親摟緊了些。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軟軟的,熱熱的,睡得沉沉的。book18.org
我親了親她的頭髮。book18.org
那頭髮里,還是那股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種讓我安心的味兒。book18.org
可今晚,這味兒也安不了我的心。book18.org
窗外,風吹過,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遠處,有狼在叫。book18.org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book18.org
我摟著我的女人,聽著那狼叫,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book18.org
心裡那團東西,越堵越厲害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