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姐弟骨)book18.org
作者:一字妃book18.org
(一)禁戀book18.org
「嘟嘟....」book18.org
電話鈴聲隨著一聲炸雷響起。book18.org
蘇汶侑沒接,他整個人像被一團急躁的火從裡到外燒著,燒得他喉嚨發乾,燒得他指節泛白,燒得他小腹那一塊硬得發疼,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母親的名字在上面閃,他什麼都聽不見,除了她。book18.org
蘇汶婧的陰道正咬著他。book18.org
醉透了之後毫無章法的咬著,濕熱,緊膩,一層一層的軟肉絞上來,像是什麼東西活過來了,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飢餓。book18.org
她每喘一下,那裡就縮一下,縮得蘇汶侑頭皮發麻,從尾椎骨躥上一道閃電,劈得他幾乎要咬碎後槽牙。book18.org
她被壓在酒店房間的牆上,壁紙是暗金色的,花紋繁複,她後背貼上去的時候,冰得她無意識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燙平了——蘇汶侑整個人貼上來,胸膛壓著她的肩胛骨,體溫高得像在發燒。book18.org
酒精把她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想不起這是哪裡,想不起今晚之前發生了什麼,甚至想不起身後這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但她聞得到。book18.org
他身上的氣味像一場舊雨,濕漉漉地裹上來,裹得她鼻子發酸,太熟了,熟到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她往前斜,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脖子仰出一道弧線,像一隻把咽喉主動遞給野獸的獵物。book18.org
蘇汶侑抱著她的大腿根,把她整個人端了起來,她懸空的那一瞬間本能地驚了一下,但醉意把她所有的恐懼都泡軟了,只剩下一種奇異的信賴。book18.org
他托著她,以這個姿勢往上頂,這個角度太深,深到她覺得直接被被頂到了喉嚨口,一聲悶哼卡在氣管里,變成一截斷掉的嗚咽。book18.org
她泄了力,頭仰得更厲害,整條頸線毫無遮擋地暴露出來,酒店房間的燈沒有全開,只有床頭那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鎖骨窩裡有一小片薄汗,燈光照上去的時候像碎銀。book18.org
蘇汶侑低頭,嘴唇貼上去。book18.org
那個吻如啄如磨,慢得要命,近乎虔誠的細細啃噬,他的舌尖沿著她頸側的肌理走,從耳後一路舔到鎖骨,中間在她脈搏最響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的頸動脈跳得厲害,全被他含在嘴裡,他感覺到自己的嘴唇被她的心跳震麻了。book18.org
她的乳房因為這個姿勢微微晃蕩,這裡很豐滿,且形很好,像兩隻倒扣的瓷碗,乳尖在他每一次頂弄的時候畫出不規則的圓。她的腰細得過分,他一隻手摟過去,虎口卡在她腰側,拇指和中指幾乎能碰到一起,那個腰窩深得能存住一滴水,此刻存的是他手心滲出來的汗。book18.org
蘇汶婧快滑下去了,她的腿沒有力氣,膝蓋內側的皮膚在他臂彎里滑膩膩的,全是汗,蘇汶侑手臂收緊,把她往上顛了一下,重新托住,這個動作讓他的陰莖往更深處頂進去,她悶叫了一聲,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尾音是抖的。book18.org
她感覺到他,不只是大小和形狀,還有溫度,他的性器燙得不正常,像一塊從火里撈出來的鐵,而她的陰道是淬火的水,每一次插入都是「嗤」的一聲,當然沒有真的聲音,但她的大腦自動補上了這個音效。那種燙並非灼傷的燙,是把人從裡到外焊在一起的燙,她甚至能在混沌中清晰地描摹出他的輪廓,冠狀溝的棱,柱身上浮起的青筋,頂端那個微微上翹的弧度,所有的觸感都在酒精浸泡下被放大了十倍。book18.org
蘇汶侑的呼吸全噴在她後頸上,他的喘息又重又啞,像是跑了很久的步,又像是在忍什麼忍到極限,每一次抽出來的時候他的腹肌會繃緊,胯骨撞在她臀上的聲音悶而濕,混著水聲。book18.org
水聲太大了。book18.org
她自己都能聽見,那種粘稠的,泥濘的,讓人臉紅到耳根的聲響,從兩個人交合的地方傳出來,她下面濕透了,蜜液從縫隙里流出來,泛濫決堤,身體背叛意志的徹底到毫無保留的泥濘,液體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下淌,淌過膝蓋內側的皮膚,一直流到他的手指縫裡。book18.org
他把她的兩隻手腕反剪在身後,再以後入的姿勢狠狠插進去,手被單手握住。這個姿勢讓她的肩膀往後掰,胸往前挺,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睫毛上掛著一滴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淚。book18.org
那滴淚不是哭,是身體被操到極限之後自然而然滲出來的生理性液體。book18.org
她的嘴唇微張著,下唇上有一小塊她自己咬出來的牙印,滲了一點血絲,被她自己的唾液暈開,變成淡粉色,舌尖若隱若現地抵在下牙齦上,每一次被頂到深處的時候舌尖就會往前探一點。book18.org
蘇汶侑鬆開她的手腕,改為掐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上有薄繭,掐在她下頜骨兩側,力道不輕,逼她把臉轉過來。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刮出來的,帶著砂紙的質感,眼底通紅,忍了太久,血管里的血燒了一整晚,燒得眼白都爬上了紅血絲。book18.org
「看清楚,我是誰。」book18.org
蘇汶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她的大腦像一台泡在水裡的老式電視機,螢幕上的畫面全是雪花和重影,她看見一張臉,近得幾乎貼在她鼻尖上。book18.org
那張臉和七年前的某張臉在腦海里迭在一起,像兩張半透明的底片重合。book18.org
七年前的那個少年,瘦,下頜線還沒完全長開,眼角有一顆淚痣,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亮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陽,燙得人不敢直視。book18.org
現在這張臉冷冽、恣肆、眉眼之間全是鋒利,輪廓比七年前深了不止一倍,顴骨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緊抿。但他的眼睛沒變,那種看人的方式沒變,專注得像要把人看穿,瞳孔深處有一團暗火,不燒出來,只悶著燃。book18.org
她還沒看清,將她整個人掰過身,吻急不可待的落下。book18.org
不是碰一碰就離開,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舌頭頂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他的舌頭是滾燙的,舔過上顎的時候她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脊椎麻到指尖,他勾她的舌,纏住,卷過來,吮吸,毫無溫柔可言,帶著掠奪,像要把她的舌頭從嘴裡吸出來,吞下去。book18.org
那個吻勾出了她所有的感覺,舌根的酸麻,嘴唇被吮到微腫的脹痛,口腔里兩個人唾液混合在一起的咸澀味道,他今晚喝了酒,那股味還殘留在舌苔上,被她嘗了個徹底。book18.org
也勾醒了她一點清醒。book18.org
就那麼一點。book18.org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繞過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他的頭髮比她想像中軟,發尾有點濕,是汗,她回抱了他,指尖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收攏。book18.org
蘇汶侑感覺到了,他整個人僵了一瞬,就那麼一瞬間,他的陰莖在她體內甚至停跳了一拍,然後他吻得更深了,深到像是在用舌頭操她的嘴,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腰上鬆開,轉而握住她的一側乳房,拇指壓在乳尖上,用力碾了一圈,她在他嘴裡悶哼了一聲,身體弓起來,陰道裡面跟著痙攣了一下,絞得他悶哼出聲。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嘴唇,兩個人之間拉出一條銀絲,斷在她下巴上。book18.org
「看清楚了嗎?」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人聲。book18.org
蘇汶婧迷戀那個吻,她的嘴唇被親得又紅又腫,像被揉爛的花瓣,微微翕動著,還在回味。book18.org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毛描到他的鼻樑,從他的鼻樑描到他的嘴唇,從嘴唇落到下巴上那顆小痣上。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的笑,嘴角只翹了一點,眼角彎起來,醉意把那個笑容泡得又軟又懶。book18.org
「蘇汶侑。」book18.org
她說,三個字,含在舌頭和上顎之間,像含了一顆化了一半的糖。book18.org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蘇汶侑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就徹底放開了。book18.org
什麼克制,什麼猶豫,全燒沒了。book18.org
他把她從牆上拽下來,沒有放她落地,直接保持著插入的姿勢轉過身,把她放倒在床上。book18.org
或者說是摔,是壓,是她後背陷進羽絨被裡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覆上來,像一片黑夜壓住另一片黑夜。book18.org
床墊彈了一下,床頭柜上那盞燈晃了晃。book18.org
他抽出來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不滿含糊的鼻音,她的身體已經比他誠實,比他貪婪,比他更不知饜足,但他沒有讓她等太久,他翻過她的身體,讓她跪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臀部高高翹起。book18.org
這個姿勢讓她的腰窩更明顯了,兩個小小的凹陷,對稱地分布在脊柱兩側,她的尾椎骨微微凸起,往下就是臀縫,已經被液體打濕了,亮晶晶的。book18.org
蘇汶侑跪在她身後,一隻手掐著她的胯骨,另一隻手扶著自己的陰莖,對準了,整根沒入。book18.org
她叫出來了。book18.org
沒有之前那種悶在嗓子裡的嗚咽,是一聲完整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拖著長長尾音的呻吟,枕頭吸收了大部分聲音,但剩下的那部分足夠讓整個房間都染上情慾的顏色。book18.org
他開始操她,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再整根抽出的操法,她的臀肉撞在他胯骨上的聲音「啪啪啪」地響,又快又脆,像有人在鼓掌——為這場禁忌的、骯髒的、美得讓人想哭的交合鼓掌。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經歷了前面那一輪之後已經完全打開了,軟得一塌糊塗,水多得每一次抽插都會帶出一圈白色的泡沫,糊在她的大腿內側和他的小腹上,但她的深處不一樣,最裡面那一圈肉是緊的,是有力氣的,每一次被頂到的時候都會痙攣性地收縮,像一張嘴在吮吸他的頂端。book18.org
蘇汶侑咬著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舌尖上化開,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陰莖在姐姐體內進進出出,看她被撐開的穴口邊緣泛著充血的深粉色,看那些液體在抽插之間拉出細細的絲,斷了又連上,連上又斷掉。book18.org
他的拇指從胯骨移到她的陰蒂,按下去,那個地方已經充血腫脹,按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彈了一下,陰道裡面絞緊了,絞得他倒吸一口氣,指尖繼續碾磨。book18.org
她叫得變了調,前面後面的彌足感覺讓她的大腦徹底短路了,所有的思維活動都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動物性的感官輸入。book18.org
熱,脹,滿,深,快,重,她的手臂撐不住了,上半身完全塌在床墊上,臉側著貼在枕頭上。book18.org
蘇汶侑把手指挪開,兩隻手都掐在她腰上,把她固定住,然後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他又操了幾十下,突然抽出來,蘇汶婧顯然不滿,扭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睛還是迷糊的,但裡面有一種本能的,動物性的焦躁。book18.org
不要停。book18.org
蘇汶侑把她翻過來,仰面朝上,她的頭髮散在白色枕頭上,她的身體在被蹂躪了這麼久之後呈現出一種驚人的美感,皮膚泛著粉紅色,尤其是胸口和臉頰,像發著低燒,乳尖硬挺,顏色從原來的淺粉變成了深粉,小腹隨著喘息劇烈起伏,肚臍下方有一小片被他掐出來的紅印,是指印的形狀。book18.org
他跪在她雙腿之間,把她的兩隻腳踝分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這個角度讓她的臀部微微抬離床面,整個陰部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大陰唇因為長時間的摩擦而腫脹外翻,小陰唇充血成了暗紅色,像一朵被揉皺的花,穴口還在不斷地往外滲出透明的液體,順著會陰淌到床單上,那一塊床單已經濕透了,顏色比周圍深了好幾個色號。book18.org
他把陰莖重新塞進去,這一次進去得格外順暢,太滑了,滑到幾乎沒有阻力。她的陰道壁已經完全充血膨脹,又熱又軟,他每頂一下,她胸前那兩團軟肉就晃一下,乳尖在空中畫出模糊的弧線,他用一隻手握住她的一側乳房,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搓揉,拉扯,擰轉。她的反應是弓起腰,把更多的乳房送進他手裡,嘴裡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節。book18.org
「沒有回頭路了,姐姐。」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兩個人的喘息聲淹沒,但他的眼神是重的,重到像要把她釘在床上。他的眼底紅得像在滴血,淚痣上方那一片皮膚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因為剛才的撕咬而破了一塊,血珠掛在嘴角,被他用舌頭舔掉。book18.org
「我們,沒有回頭路了。」book18.org
蘇汶婧迷迷糊糊地聽著,她的腦子還是不清醒的,酒精和藥和連續的高潮把她所有的理性都溶解了,只剩下一些最底層的、最原始的東西還浮在表面上。book18.org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聽清了每一個字,但她給出的回答不是「我們不該這樣」,不是「停下來」,不是任何合乎常理的東西。book18.org
她說:「那就一起死。」book18.org
軟綿綿的,從她被親腫的嘴唇里吐出來,像一句夢話,但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book18.org
蘇汶侑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顆淚痣往上提了一點,整張臉從冷冽變得柔和,甚至有一點孩子氣。但那個笑容底下的東西是瘋狂的,是破罐破摔的,是把所有的道德、所有的禁忌、所有的不應該全都摔在地上踩碎的那種決絕。book18.org
「好。」他說,「滿足你。」book18.org
他跪直身體,把她的一條腿從肩膀上放下來,改為兩隻手握住她的乳房,她的乳肉從他的指縫裡溢出來,軟得像剛揉好的麵糰,但乳尖是硬的,硬得硌手,他的拇指輪流碾壓兩顆乳尖,每一次碾壓都讓她的陰道收緊一次。book18.org
他正準備重新插進去,但滑出來了。book18.org
陰莖從穴口滑出來的那一瞬間,發出了一個很響的聲音,「啵」一聲,像拔瓶塞。book18.org
他的性器上沾滿了她的液體,青筋暴起,頂端漲成了深紅色,馬眼處還在不斷地往外滲出透明的液體,拉出一條細絲,連在她的小穴和頂端之間。book18.org
水太多了,多到連摩擦力都消失了。book18.org
蘇汶侑低頭看了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下去,手掌覆在她整個陰部上,掌心感受到的是滾燙著柔軟得過分的觸感,他的手指在她穴口沾了一下,然後併攏,在她小腹上抹開,那條濕痕從陰阜一直延伸到肚臍,涼颼颼的,激得她小腹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他握住自己的陰莖,沉甸甸的,在他手心裡燙得像一根剛從爐子裡抽出來的鐵條,他把它往她的小穴上甩了甩。book18.org
「啪、啪。」book18.org
龜頭拍打在陰蒂上的聲音,清脆,濕黏,色情得令人髮指,每一下都讓她哆嗦一次,陰蒂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紅艷艷的,像一顆熟透的小漿果,被拍打的時候會微微凹陷進去,然後彈回來。book18.org
渾身燥熱。book18.org
空氣里全是荷爾蒙的味道,鹹濕的像海風混合著麝香的那種氣味,濃得化不開,濃到讓人頭暈。book18.org
蘇汶侑把她的雙腿併攏,一起放到自己身體的一側,她的膝蓋並在一起,小腿擱在他腰側,這個姿勢讓她的陰道變得更加緊窄,兩條大腿併攏的時候,骨盆前傾,陰道壁從兩側向中間擠壓,通道被壓縮成了一個更窄更深的縫隙。book18.org
他擠進去。book18.org
進去的那一下兩個人都發出了聲音,他是低吼,她是尖叫,緊,太緊了,剛才還鬆軟得像融化的奶油,現在突然變得像一隻握緊的拳頭,死死地箍住他,他每往裡推進一寸,都能感覺到她的陰道壁被撐開,被展平,被拉伸到極限。那些皺襞被熨開的時候會有一種細微的「咕啾」聲,像踩進深深的泥濘里。book18.org
他抽插起來,這個姿勢下的摩擦面比之前任何姿勢都大,每一次進出都是整面陰道壁的全面摩擦,從入口到最深處,每一寸黏膜都在被碾壓,被研磨,被燒灼。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每一次呼氣都是一個音節,連不成句子,只是一串被頂碎了的元音。book18.org
蘇汶侑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水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她的小腹上,和她的液體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又操了幾百下,數不清了。時間在這個房間裡失去了意義,只有動作,只有聲音,只有溫度,只有那種從脊椎深處升起來的像電流一樣躥遍全身的酥麻感還存在。book18.org
高潮來臨的時候,蘇汶婧整個人猛弓起來,腳趾蜷縮,手指攥緊床單,嘴巴張大但發不出聲音,所有的空氣都被鎖在喉嚨里,然後她的陰道開始痙攣,劇烈不規則的抽搐,從最深處開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推,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book18.org
蘇汶侑被她絞得眼前發白,那種絞殺式的收縮從龜頭一直擼到根部,再擼回來,像有一隻溫熱的手在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用力地擼動他,他咬緊牙關,下頜角的肌肉鼓起一塊,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太陽穴。book18.org
他沒有射,他忍住了。book18.org
他等她這波高潮過去,她的身體軟下來,然後他繼續動。book18.org
第二次,第三次。book18.org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長,更深,更狠,中間幾乎沒有停頓,他只是換了姿勢,從並腿側入換成傳教士,從傳教士換成她騎在他身上,再從騎乘換成後入,床單已經沒法看了,皺成一團,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水漬和汗漬,枕頭被扔到了地上,床頭柜上的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碰歪了,燈光斜斜地打在牆上,照出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影子。book18.org
第四次的時候,蘇汶侑把她按在床尾,她的腳踩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墊上,他從後面進入,這個姿勢讓她的腰彎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脊柱的每一節椎骨都凸出來,像一串念珠,他的手按在她後背上,掌心壓著她的肩胛骨,把她固定住。book18.org
他射了。book18.org
射的時候他把陰莖抽出來,射在她後背上,精液是滾燙的,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皮膚上,從肩胛骨流到腰窩,再從腰窩流到臀溝,白色的,濃稠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射完之後陰莖還在微微抽搐,馬眼處還在往外滲。book18.org
他的呼吸聲在房間裡迴蕩,粗重不均勻,像剛跑完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他低頭看她,她趴在床墊上,一動不動,後背上是他的精液,大腿內側是她的液體,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的臉側著,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呼吸淺而快。book18.org
她昏過去了,身體被操到超出了承受極限之後的自保性昏迷。book18.org
蘇汶侑站在床邊,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汗珠從下巴滴落,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腳趾,一寸一寸地看。book18.org
然後他彎腰,從床頭柜上抽了幾張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她後背上的精液,他的動作和剛才判若兩人,擦完之後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換了備用床單,再把蘇汶婧放回床上,自己爬上床,把她拉進懷裡。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昏迷中本能地靠向熱源,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抵在他的鎖骨上。他摟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閉上眼睛。book18.org
窗外的雷聲已經停了,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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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汶婧是被疼醒的。book18.org
不是可以翻個身繼續睡的疼,是尖銳具體的,讓人瞬間清醒的疼。下體像被砂紙從裡到外打磨過一遍,又像被火燒過之後再被冰水潑了一遍,又脹又辣又刺痛,她試著動了一下大腿,大腿內側的肌肉酸得像剛爬完一座山,膝蓋內側的皮膚磨破了,碰到床單的時候刺刺地疼。book18.org
她的意識像潮水一樣涌回來。book18.org
先是感官,酒店的枕頭,陌生的一切,身後有人抱著她,抱得太緊了,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那個人的手臂橫在她的腰上,手心貼著她的肚臍,手指微微蜷曲,呼吸均勻而深長,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後頸上。book18.org
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後背傳過來,慢而穩。book18.org
蘇汶婧花了大概一分鐘,把這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book18.org
母親打電話說生病了,大病,她連夜從洛杉磯飛回來,十三個小時的飛行,中間轉了一次機,到香港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家門,看見母親坐在客廳里,面色紅潤,中氣十足。book18.org
沒有病。book18.org
騙她的。book18.org
然後是晚飯,母親訂了酒店的西餐廳,說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她走進包間的時候看見了蘇汶侑。book18.org
七年。book18.org
七年沒見,他坐在餐桌的對面,穿著一件立領外套,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前臂和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鏈,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連句「姐姐」都沒叫。book18.org
蘇汶婧坐在他旁邊,她試圖用輕鬆的方式打破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她側過頭看他,笑著說:「蘇汶侑,現在變男明星了?這麼帥?」book18.org
她沒有在客套,他是真的好看得過分了,十七歲的他完全長開了,和她眼中十歲那個小傢伙,時常黏著她的人大不相同,五官略帶冷感,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薄,抿著,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book18.org
他全程沒有理她一句,沒有回應她的調侃,沒有看她,甚至在遞菜的時候都刻意繞開了她的手。book18.org
母親坐在主位上,從開胃菜開始罵她,七年不回國,不打電話,不發消息,當這個家不存在,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痛,蘇汶婧低著頭切盤子裡的牛排,刀叉在瓷盤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一言不發。book18.org
最後,在母親說到「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欠你的」的時候,她放下刀叉,抬起頭。book18.org
「您不知道因為什麼嗎?」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抖得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動。book18.org
她端起面前的紅酒,一口喝完了。book18.org
那杯酒里有東西,她現在回想起來,百分之百確定裡面有東西,不是普通的酒精上頭,是那種從四肢末端開始發麻,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思維像被人按了慢放鍵的異常感覺,她最後的清晰記憶是蘇汶侑的臉。book18.org
不是餐桌對面的那張冷臉,是另一張低下來的,近在咫尺的,眼底通紅的,嘴唇上有牙印的。book18.org
她看見了那張臉之後,記憶就斷了,像一根被燒斷的保險絲,後面的全部是空白。book18.org
直到現在。book18.org
現在她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被自己的親弟弟抱著,全身的每一個孔竅都還殘留著他進入過的痕跡。book18.org
蘇汶婧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她假裝自己還在睡,假裝呼吸還是均勻的,假裝心跳沒有加速,她的腦子裡在高速運轉,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操,操,操,她他媽在人生十八歲這年,睡了自己的親弟弟。book18.org
十八歲。book18.org
她今年十八歲,蘇汶侑十七歲,她十一歲離開家去洛杉磯讀書的時候,他十歲,她給他在這七年里發過一條消息,沒有在任何一個春節回過家,她以為只要跑得夠遠,有些事情就可以當它不存在。book18.org
有些事情,有些她不願意細想的事情。book18.org
比如十一歲時,她離開家前,和弟弟不堪回首的事兒。book18.org
蘇汶婧慢慢地、輕輕地把蘇汶侑的手臂從自己腰上挪開,他的手臂很沉,肌肉放鬆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更重,她用了大概三十秒才把它移開,每移動一毫米都會停下來,聽他的呼吸有沒有變化。book18.org
他的呼吸沒有變,他睡得很沉,大概是累極了。book18.org
她翻身下床,腳踩在地毯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大腿內側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用擀麵杖擀過一遍,她扶著床沿站了幾秒鐘,等那股酸勁兒過去。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房間裡一片狼藉,地下的床單被揉成一團堆著,上面有深色的水漬和白色的乾涸痕跡她的內褲掛在床角的柱子上,蕾絲的,黑色,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飛到那裡去的。book18.org
她的裙子,她的裙子在哪裡,蘇汶婧眼睛四處轉,她在地上找到了,黑色的弔帶裙,已經被揉得全是褶皺,肩帶斷了一根,是被扯斷的,她撿起來,抖了抖,套在身上。book18.org
斷掉的那根肩帶沒辦法,她用手攏了攏頭髮,把頭髮披在那一側的肩膀上,勉強蓋住。,然後套上了大衣。book18.org
她開了一盞小燈,是床頭柜上的那盞,之前被碰歪了的那盞。暖黃色的光暈很小,只夠照亮床頭那一小塊區域。book18.org
蘇汶侑睡在床上。book18.org
他的睡相和剛才的暴烈判若兩人,側躺著,一隻手還維持著剛才抱她的姿勢,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book18.org
被子只蓋到腰際,上半身裸著,他的身體比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起來更瘦,鎖骨很深,肋骨隱約可見,但肩膀很寬,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線條。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床邊看了他幾分鐘。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過,從他閉著的眼睛,從他眼角那顆淚痣,從他嘴唇上那塊破了的皮,從他下巴上那顆小痣,一樣一樣地看過去。book18.org
確認這是他,確認這是蘇汶侑,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酒精和藥物共同製造的虛假記憶。book18.org
是她弟弟。book18.org
是她同父同母流著同樣血,從小到大叫了她十幾年姐姐的弟弟。book18.org
蘇汶婧轉過身,拿起門邊的包,打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鎖舌彈進門框的時候發出「咔嗒」一聲。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香港的一月不冷,至少溫度計上顯示的數字不冷,攝氏十四度,對她這種在洛杉磯住了七年的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涼快。book18.org
但她覺得冷。book18.org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像有人把她整個人泡進冰水裡,撈出來之後沒有擦乾,直接扔進了風裡,她站在酒店樓下的街角。book18.org
凌晨四點的香港不是空的,這個城市永遠不會空,遠處的彌敦道上還有車流,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動脈血。book18.org
(二)無恥book18.org
蘇汶婧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盒藥,藥店的店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把紙袋推過來時多看了她一眼,說這個藥最好別空腹吃,傷胃。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說謝謝。book18.org
她在便利店門口把藥盒拆了,藥片被攥在手心裡,擰開水瓶,仰頭灌了一口水,藥片就著水咽下去,喉嚨里有一瞬間的異物感,她又喝一口水。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路燈底下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回來?」馮雪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過來,背景里能聽見隱約的音樂聲,大概是還在棚里修圖。book18.org
蘇汶婧沒直接回答,她嘆了口氣,把水瓶的蓋子擰緊,又擰松,來回了兩遍。book18.org
「我犯事了。」book18.org
馮雪在那頭笑了,那個笑聲鬆鬆垮垮的,帶著一種三十多歲女人特有的漫不經心,好像天底下沒什麼事值得把眉頭皺起來。book18.org
「什麼事啊?殺人還是放火?」book18.org
蘇汶婧靠在一根電線桿上,頭頂的路燈嗡嗡響,光打下來把她的影子壓成一個很小的圓,踩在自己腳底下。book18.org
她說:「這件事我大概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夠我躲在洛杉磯一輩子的。」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相機快門的聲音還在繼續,咔咔響著,節奏很穩。book18.org
馮雪大概是在一邊修圖一邊監督攝影棚一邊聽電話。book18.org
「你還在忙?」蘇汶婧問。book18.org
「是啊大小姐,」馮雪的語氣拖長了,「公司也不能只靠你一個人賺錢穩下去。」book18.org
說來也奇怪,馮雪那家公司在她接手之前,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模特倒是簽了幾個,金髮碧眼的,身材也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不溫不火,拍出來的片子發到社交平台上,點贊數還沒馮雪自己隨手拍的街景多。客戶來了,看一眼模特冊,翻兩頁就走了,說再看看吧,意思就是沒看上。那段時間馮雪把能試的路子都試了,換攝影師,換妝造,甚至把工作室從東區搬到西區,風水都請人看過了,沒用。模特這個東西,硬照拍出來就是一張臉,臉不行就是不行,不是妝能蓋住的,也不是濾鏡能救回來的。book18.org
後來蘇汶婧來了,那時候剛碰見她是在高中畢業典禮,她去接小侄女,就看見她了,亞洲面孔,一米七幾的個子,站在人群里特別顯眼,她那時候腦子裡轉來轉去就一句——簽了她。book18.org
蘇汶婧最開始是拒絕的,她說我沒想過當模特,我的臉也不符合主流審美,馮雪說主流審美是什麼?主流審美就是一群平庸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你這張臉不是漂亮,是耐看,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不對勁越想看,鏡頭喜歡這種臉。book18.org
這話後來被證明是對的,蘇汶婧第一次試鏡的時候,攝影師拍完第一組就沉默了,然後說再來一組,拍完第二組又說再來一組。拍了四組之後,那個拍了二十年時尚片的法國人放下相機,跟馮雪說,你從哪裡找到這個人的?她讓我想起來,我當初為什麼干這行。book18.org
馮雪後來跟她說了這茬,倆人在棚里哈哈大笑,她問,你知道什麼叫老天爺賞飯吃嗎?你就是那種,飯直接喂到嘴裡,嚼都不用嚼。book18.org
後來公司接的單子多了,蘇汶婧的名字開始在圈子裡傳,不是什麼大火,但在亞洲面孔稀缺的市場上,她剛好卡在那個缺口裡,不大不小。book18.org
馮雪說你是我的財神爺,蘇汶婧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兩個人在洛杉磯的夜裡吃過很多次宵夜,聊過很多有的沒的。馮雪三十多歲了,蘇汶婧正值青春年華,差了將近一輪,但奇怪的是兩個人能聊到一塊去,馮雪說這叫代溝里的共鳴,蘇汶婧說這叫忘年交,馮雪說你再說忘年交我抽你。book18.org
電話里馮雪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拽回來。book18.org
「你倒是說說是什麼事,」馮雪的語氣放平了一些,不再笑嘻嘻的了,「值得您這麼計較。」book18.org
蘇汶婧沉默了一會兒,街對面有一輛計程車開過去,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兩條紅色的痕跡。book18.org
「回去說吧,」她說,「我現在頭疼得要死。」book18.org
馮雪沒有追問,她是個知道分寸的人,這個分寸感是蘇汶婧最信任她的地方。book18.org
馮雪不會在你不想說的時候把話題往你嗓子眼裡塞,她會等,等你願意開口了再說,這種耐心在成年人之間很少見,大多數人都急著表達,急著給建議,急著證明自己有用,馮雪不是,她可以在電話那頭安安靜靜地跟你一起沉默,不覺得尷尬,也不覺得浪費時間。book18.org
「行,」馮雪說,「不過我跟你說啊,不管是什麼錯,總有過去的時候。人怎麼可能不犯錯?只有死人才沒煩惱。」她頓了頓,那邊又傳來一聲快門的咔嗒聲,「好了,我給你訂票,你戴個墨鏡,你現在這兒還是有一些影響力的,知道吧?」book18.org
蘇汶婧被這句話逗笑了。book18.org
「你指那一萬多的粉絲?正好在我的航班,正好在一個機場?正好能認出我嗎?別搞笑了,雪。」book18.org
「一萬多怎麼了?」馮雪的語氣理直氣壯,「一萬多個活粉,你知道在咱們這個細分領域裡一萬多是什麼概念嗎?比那些買數據的一百萬都值錢。你別不當回事,你現在這張臉在洛杉磯還是有些辨識度的。」book18.org
「行行行,」蘇汶婧說,「我戴墨鏡。」book18.org
「現在國內凌晨四點吧?」馮雪突然想起來,「你有毛病起這麼早?家裡再怎麼不愉快,先把覺睡了。後天可是有個大活動,你別到時候頂著兩個黑眼圈過來,我可不給你修圖,修圖也修不了眼袋,那是三維結構的問題,你知道吧?」book18.org
「知道了,」蘇汶婧說,「我去機場睡一覺。你幫我訂貴點的,我安靜。」book18.org
「隨你。」馮雪說完這兩個字就開始操作了,蘇汶婧能聽見電話那頭鍵盤敲擊的聲音。book18.org
掛了電話後,蘇汶婧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後報了機場的名字,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時間點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去機場有點奇怪,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把廣播的音量調小了一點。book18.org
蘇汶婧靠在座椅上,手機震了一下,馮雪的效率一貫如此,票已經訂好了,早上七點的航班,從國內直飛洛杉磯。book18.org
「公務艙,」馮雪在微信里說,「公司以後富達了再給你好的,先將就一下,姐。」book18.org
蘇汶婧打字回過去:「行,姐將就。」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了,閉上眼睛,計程車在高速上開得很快,卻又很穩,她試著讓自己放空,不去想任何事情,但腦子裡像有一台關不掉的投影儀,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往上打,怎麼按都按不停。book18.org
到機場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辦了登機手續,過了安檢,在休息室里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休息室里沒什麼人,這個時間點出港的航班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商務旅行的中年男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咖啡和一台筆記本電腦。book18.org
蘇汶婧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整個人縮進沙發里,腿蜷起來,膝蓋抵著胸口,用外套把自己裹住,休息室的空調開得很大,暖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往下灌,吹得她的頭髮絲一直在動,她把臉埋進外套的領子裡,聞到一股殘留的香水味,很淡,是昨天噴的。book18.org
昨天。book18.org
兩個字刺的她頭疼,皺了皺眉,她不想去想昨天的事,但腦子不聽話,越是說不要想,畫面就越清晰,像故意跟你作對的算法,你點了一次不感興趣,它反而推給你更多。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塞回去。book18.org
馮雪的票訂使她還能休息一兩個小時,她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數自己的心跳,數到三十幾下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了。book18.org
然後手機震了。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去拿,先是在模糊的意識里辨認了一下那個震動的感覺,是電話,不是消息。book18.org
震動持續了大概五秒鐘,停了,然後過了十幾秒,又開始震。book18.org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三個字:蘇汶侑。book18.org
她沒有接,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沙發扶手上,震動的聲音被悶住了,變成一個低沉的嗡嗡聲。book18.org
震了大概二十秒,停了。book18.org
過了兩分鐘,又開始了。book18.org
還是不接。book18.org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book18.org
蘇汶侑像是被什麼程序設定好了一樣,每隔兩三分鐘就打一次,不厭其煩。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她把手機關了靜音,但沒有關機,也沒有拉黑。book18.org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直接拉黑,也許是因為拉黑是一個需要決心的動作,而她現在的狀態像一灘被攪渾的水,所有的顆粒都在懸浮著,落不到底。book18.org
不接電話是一種拒絕,拉黑是另一種,前一種還留著一道縫,後一種是把門焊死了,她還沒想好要把那扇門焊死。book18.org
第七個電話之後,蘇汶侑沒有再打過來,休息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一個中年男人翻報紙的聲音,蘇汶婧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直到眼睛開始發昏。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簡訊。book18.org
她把螢幕點亮,看到一條通知,蘇汶侑的名字旁邊顯示著一行字:「我們聊聊。」book18.org
她沒有點進去,只是看著那條通知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螢幕自動熄滅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又是電話又是短訊,她煩了,把螢幕點亮了。book18.org
蘇汶侑發來一條iMessage:「打算躲我一輩子還是這件事兒?姐姐。」book18.org
最後那兩個字讓她的畏縮了一下,姐姐。book18.org
這個稱呼從他學會說話的那天起就開始叫,奶聲奶氣地叫,拖長了尾音叫,不耐煩地叫,撒嬌地叫,而今天,就變了味道。book18.org
她點進去,這是一個錯誤的動作,她知道,但手指比腦子快,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螢幕上已經顯示出了那條簡訊的全文,而簡訊的發送者會看到「已讀」的提示。book18.org
iMessage有這個功能,她忘了。book18.org
蘇汶侑大概等了十幾秒,又發了一個問號過來,一個孤零零的問號,沒有文字,沒有表情,但那個問號本身就像一根手指頭,戳在她的額頭上,說我知道你看到了。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機放下,沒有回,她不想回,也不知道該怎麼回。book18.org
說什麼呢?說你不要再找我了?說了他也不會聽的。說我們需要冷靜一下?這句話太像一句台詞了,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book18.org
他不發簡訊了,這次是電話,休息室里空無一人了,那幾個商務旅行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book18.org
她接了。book18.org
「蘇汶侑,」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要穩,「你最好冷靜一點。昨晚的事兒我是一個女人,也只把你當成一個男人,和你睡的前提就不是姐弟這個身份,懂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汶侑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book18.org
「不懂。」book18.org
兩個字輕飄飄的,但就是堵住她的喉嚨,發不出一個聲兒。book18.org
蘇汶婧閉上眼睛,她的手指按在眉心,用力地按,指甲嵌進皮膚里,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子。book18.org
「那我們真沒什麼好說的,短訊不要再給我發,我很累。」book18.org
「我這幾天走不開,」蘇汶侑說,語氣變了,不再是慢悠悠的了,聽著幾分認真,「你要回洛杉磯嗎?」book18.org
蘇汶婧「嗯」了一聲。book18.org
「姐姐,」蘇汶侑說,「我們都無恥一回了,何不無恥至極呢?你昨天的反應告訴我一個普通男人,是不會讓你有這些感覺。」book18.org
蘇汶婧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不,她想到了,但她以為他不會說出口,缺少這七年的陪伴,她並不知道蘇汶侑一直是這樣的人,他腦子裡想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多十倍,但有時候他會突然把那十倍的東西全部倒出來。book18.org
她極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book18.org
「我們是姐弟,」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親姐弟,從同一個子宮出來!」book18.org
蘇汶侑笑了一聲,他無法像姐姐一樣理智冷靜,姐姐說這些話時可愛到骨子裡,不但沒有讓他清醒,反而使他情緒高漲,想把姐姐拉過來再操一次,聽她的聲音,吻失而復得的一切。book18.org
「那才更親密不是嗎?」book18.org
這句話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蘇汶婧覺得自己的耳膜被燙了一下,時間給她反應,而正落進心口時——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book18.org
手指按在紅色按鈕上的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螢幕回到了通話記錄的介面,上面顯示著「蘇汶侑,通話時間4分32秒」。book18.org
頭又開始疼了,她從包里翻出那盒藥,又倒出一粒,就著已經涼透了的水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里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感覺到藥片順著食道滑下去,經過胸腔的時候留下一條涼涼的軌跡。book18.org
手機響了,簡訊。book18.org
她把螢幕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點進去,只是在通知欄里看了個大概。book18.org
蘇汶侑:「同意我好友,等我忙完這幾天去洛杉磯找你好嗎,別躲我。」book18.org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那條簡訊標記為已讀,長按那個對話框,選擇了「刪除」,又點了「屏蔽此來電者」。book18.org
屏蔽,拉黑。book18.org
兩個動作,兩秒鐘,比掛電話還快。book18.org
她把手機扔進包里,拉上拉鏈。book18.org
休息室的燈還亮著,時間還在往前走,但她的世界停下來了,停在了一個很窄的縫隙里,前後都看不見光,只有黑暗,和她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book18.org
題外話:book18.org
姐姐是比較理智的 而弟弟又是比較瘋的 不是毫無章理 是建立在不可窺見的理智之上的book18.org
(三)雪言book18.org
蘇汶婧落地洛杉磯時當真聽話的戴了墨鏡,是一副窄框的茶色鏡,剛好蓋住黑眼圈,露出眉骨的輪廓。book18.org
她那張臉的辨識度不在五官有多大,在骨頭的走向,眉骨往兩側切著長,劉海兩側擋著,整張臉能拿來用無線看,卻不能動一步刀子,這是馮雪給她的警告,說祖宗什麼都隨你,就這個不行。book18.org
一張適合熒幕的臉,在你動刀子那刻,才知多麼拙劣。book18.org
洛杉磯的四月,空氣涼颼颼的,卻不刺骨,但往衣服里鑽,蘇汶婧攏了大衣,到達大廳的時候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馮雪站在接機口,穿著一件雪白的牛仔外套,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舉著一杯咖啡,看到她就大步走過來,直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拎過去。book18.org
「瘦了,」馮雪說,上下掃了她一眼,「這幾天沒吃飯?」book18.org
「吃了,」蘇汶婧說,「沒吃好。」book18.org
馮雪哼了一聲,沒說別的,兩個人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蘇汶婧發現不對勁。book18.org
接機口旁邊站著幾個人,看下意識到行為就不是旅客,是站在那裡往這邊看,直衝她而來的。book18.org
那一群中國女孩中還站著幾個洋臉,正往這邊瞅,手裡拿著她上個月拍的雜誌圖。book18.org
蘇汶婧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馮雪,」她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你放的消息?」book18.org
馮雪沒說話,嘴角往上翹了一下。book18.org
蘇汶婧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過去:「你怎麼不早說?我妝都沒畫。」book18.org
馮雪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笑滋滋地回:「我當初見你時你也素張臉。」book18.org
蘇汶婧瞪了她一眼,沒什麼殺傷力。book18.org
馮雪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她只是不喜歡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看見,模特這個職業做久了,會有一種條件反射,鏡頭在哪裡,臉就在哪裡。book18.org
但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被鏡頭看見,此刻她剛從國內飛過來,十多個小時的航班,臉上沒有妝,頭髮壓在帽子底下,眼睛裡還有紅血絲,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尤其是那些把她印在雜誌封面上的人。book18.org
但那幾個粉絲已經看到她了,中國女孩最先認出來,眼睛瞪大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邊的白人男孩,小聲說了一句什麼,男孩抬頭看過來,表情從疑惑變成確認,又變成一種驚喜。book18.org
蘇汶婧嘆了口氣,把墨鏡摘了,藏不住的,馮雪說得對,她這張臉在洛杉磯就是有辨識度。book18.org
無關名氣大小,是因為太少見,亞洲面孔,清瘦的個子,站在人群里別提多顯眼了。book18.org
你在雜誌上見過她,在某個品牌的廣告里見過她,在某部電影的預告片里一閃而過地見過她,然後你在機場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那個身高,那張臉,那個走路時肩膀打開的方式,你會認出來。book18.org
她走過去,跟那幾個人打了招呼,有女孩緊張得說話都結巴了,說我是你的粉絲,我從你第一組硬照就開始關注你,你的每一組片子我都存了。book18.org
蘇汶婧說謝謝,問她叫什麼名字,在她的手機上籤了名。book18.org
白人男孩遞過來一件衛衣,說:「能簽在我的袖子上嗎?」book18.org
蘇汶婧接過來,她簽了自己的名字,用中文,連筆寫,在衛衣的白色袖子上留下黑色的痕跡。book18.org
有幾個女孩又把雜誌遞過來,翻開到她的那一頁,說:「姐姐我很喜歡你這張照片。」book18.org
蘇汶婧看了那張照片一眼,那是三個月前拍的,她記得那天的光很硬,攝影師讓她不要笑,不要做任何表情,就那樣看著鏡頭。底片出來時她原本以為會很呆滯,但沒有,馮雪那時候還罵她說她不自信是模特的原罪,她敷衍過去後,圖片就上了雜誌的數不清是第幾張里,而現在,她覺得馮雪說的真他媽對,太絕了。book18.org
她簽了名,然後說:「我請你們喝咖啡。」book18.org
幾個人面面相覷,女孩們說不用不用,蘇汶婧說沒事,反正我也要買。book18.org
她走到旁邊的咖啡店,點了六杯拿鐵。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book18.org
「有人在生理期嗎?」book18.org
有個女孩舉手,還有點不好意思,蘇汶婧拍拍她和店員要了一杯得常溫。book18.org
蘇汶婧把那杯常溫的遞給她,說這個是你的,然後她看著另外幾個人,說剩下的你們自己分。book18.org
馮雪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做這些事,嘴角的那個弧度一直沒放下來。book18.org
出了機場,停車場在室外,風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比到達大廳門口更涼,馮雪開了車鎖,一輛黑色的SUV,蘇汶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馮雪把她的包扔到後排,自己繞到駕駛座坐下來,發動引擎,把暖風開到最大。book18.org
「先送你回學校,」馮雪說,掛了倒擋,從停車位里退出來,「你今天有課嗎?」book18.org
「請了假,」蘇汶婧說,「請到後天。」book18.org
「行,那今天先休息,明天活動,後天再看情況。」book18.org
車裡暖風開著,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抬眼看了後視鏡,馮雪的包擱在座位中間,包的拉鏈上掛著一個很小的玩偶掛件,是一隻穿毛衣的柯基犬,蘇汶婧送的,有一年聖誕節在SantaMonica的夜市上花了八刀贏來的,打氣球,她打了三槍全中,馮雪誇她有天賦,以後回國了可以拍諜戰片。book18.org
車開上了高速,蘇汶婧靠著車窗,玻璃涼涼的,貼著太陽穴的位置,她有點累。book18.org
馮雪在打電話,打給活動方的對接人,確認明天的妝造時間,又打給一個認識的造型師,問能不能臨時加一個髮型試妝,明天下午兩點之前,她打電話的方式很特別,語速快,但不急,對方說什麼她都嗯一聲,不打斷,等對方說完了再簡潔地回一兩句。book18.org
掛了第一個打第二個,第二個掛了打第三個,蘇汶婧聽了一會兒,眼皮沉下來了,但沒睡著,意識懸在半空中。book18.org
(四)他人即地獄book18.org
馮雪掛了最後一個電話,把手機扔進杯架里,轉頭看她。book18.org
「別裝了,你沒睡。」book18.org
蘇汶婧沒睜眼,說:「我在眯。」book18.org
「眯什麼眯,」馮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現在說說,犯什麼事了?」book18.org
蘇汶婧這才睜開眼睛,往駕駛座的方向望了兩眼。book18.org
馮雪等紅燈間隙轉過來看她一眼。book18.org
蘇汶婧把大衣脫了,搭在腿上,露出裡面的衣服,弔帶是V領的,領口不算低,但她的脖子長,領子只蓋到一半,往上,耳後根的位置,有一塊淤青,吻痕的顏色更深一些,紫紅色的,這塊是青紫色的,邊緣泛著黃,再往下,鎖骨窩裡有一片,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地露出另一片,她沒說話,只是把大衣攏好,重新蓋上。book18.org
馮雪掃了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蘇汶婧後知後覺明白她那時候的心情,震驚憤怒,心疼無語,但此時的馮雪只是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蘇汶婧!」她的聲音拔高了,又立刻壓下來,咬著牙說,「你怎麼成天給我找事?」book18.org
蘇汶婧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你小點聲兒。」book18.org
「你還知道我該小點聲兒?」馮雪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火氣沒壓住,像一鍋蓋著蓋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頂著,「你在活動前夕我是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早跟你說了,你媽那樣對你,你就不該再給任何臉色。」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窗外,高速上的路燈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間距相等,速度均勻,越看越無聊,她說:「那不理,誰給我打生活費?」book18.org
馮雪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姐還是有養你的條件的。不然公司差點垮的那年,哪來那麼多資金頂著?」book18.org
這話是真的,那年公司帳上的錢快見底了,馮雪把自己的存款填進去,填完了又把車賣了,把首飾賣了,就差把工作室的相機也賣了。book18.org
蘇汶婧那時候剛簽進來,第一筆單子的錢還沒到帳,兩個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吃外賣,馮雪說沒事,大不了我去給婚紗店當攝影師,一天八百刀,餓不死。book18.org
蘇汶婧說:「你別賣了,我去奶茶店打工。」book18.org
馮雪:「你去奶茶店打工?你這雙腿是拿來端奶茶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等通告。」book18.org
後來錢到了,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馮雪把車贖回來了,但沒贖那根項鍊,她說那條鏈子戴著不舒服,不要了。book18.org
蘇汶婧知道她在撒謊,那條鏈子是她外婆留給她的,但蘇汶婧沒拆穿,只是在後來賺到第一筆大錢的時候,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放在馮雪的工作檯上,沒留紙條,馮雪第二天戴著來上班了,也沒提這件事。book18.org
蘇汶婧知道馮雪說的是真的,她有養她的條件。book18.org
但她剛才說的那個理由只是一個藉口。book18.org
蘇家哪還有什麼生活費,這些年打到她卡上的錢,一筆一筆的,她媽轉的,數目不大,日期不定,像施捨,她沒有用那些錢,都攢著,攢到一定數目就轉回去,她媽不收,退回來,她就再轉。book18.org
後來她懶得轉了,開了一個單獨的帳戶,把錢都存在裡面,一分沒動。book18.org
她回國的機票是自己買的,回那個家的理由也不是錢。是什麼,她不知道,也許只是想回去看一眼。book18.org
馮雪嘆了口氣,身體往座椅里陷了陷,轉頭看著她。book18.org
「是不是一夜情?」book18.org
蘇汶婧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車窗外的路燈還在往後退,她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算是吧。」book18.org
又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斷不掉的那種一夜情。」book18.org
馮雪的眉頭皺起來了,她轉過頭來,看著蘇汶婧的側臉,蘇汶婧沒有看她,眼睛還盯著窗外,但窗外的風景她已經看不見了,她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模糊扁平的。book18.org
「什麼叫斷不掉?」馮雪的聲音變得謹慎,「聯繫方式還是什麼?」book18.org
蘇汶婧不說話了。book18.org
馮雪等了她十秒,這十秒里車廂很安靜,只有暖風的聲音,呼呼的。book18.org
十秒之後馮雪知道她不會主動開口了。在這種事上馮雪是不會跟她講什麼分寸感,她把蘇汶婧當半個女兒看待的,不對,不是半個,是大半個。book18.org
她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三十多歲了,單身,養一隻叫牛奶的橘貓,給貓過生日,不給貓絕育,說這是貓的人權。她所有的耐心給了工作,所有的縱容給了蘇汶婧,在她眼裡蘇汶婧就是一個小孩,一個長得比別人高一點,比別人好看一點,但本質上跟所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會犯渾的小孩。book18.org
小孩犯錯了要教育,教育的前提是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你要是不說,以後也是要給我講的。」馮雪的語氣放平了,不逼她,但也不讓步,「現在……算了我指望不上你。有聯繫方式嗎?我來跟他聯繫,大不了用錢封口。」book18.org
蘇汶婧靠在座椅上,下巴縮進大衣領子裡,只露出半張臉。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他不缺錢。」book18.org
馮雪看了她幾秒,然後又看了看她的脖子。book18.org
那片吻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一小截,紫紅色的,馮雪的目光在那片痕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回到蘇汶婧的臉上。book18.org
蘇汶婧的表情很奇怪,既沒有害怕也沒有羞恥。book18.org
馮雪閉了閉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後吐出來,她的腦子裡把剛才的信息拼了一遍,斷不掉,不缺錢,回國,家裡,那杯酒,她像拼拼圖一塊一塊地合上,最後一塊落進去的時候,她鼓了口氣。book18.org
「你不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蘇汶侑。」book18.org
蘇汶婧愣了一秒,然後她轉過頭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馮雪。book18.org
震驚寫滿臉上,到她的瞳孔,那種被猜到的驚訝太顯而易見。book18.org
馮雪看到這個反應,就知道自己試對了。book18.org
「蘇汶婧!」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又立刻壓下去,但這次沒壓住尾音,尾音往上翹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急,「你是不是有什麼癖好?男人這麼多!你——」book18.org
蘇汶婧伸手捂住她的嘴,馮雪的嘴唇貼著她的掌心,溫熱潮濕的,還在發出被悶住的嗡嗡聲。book18.org
蘇汶婧說:「你小點聲!我媽的酒桌上不幹凈。」book18.org
馮雪不動了,她的嘴被捂著,但眼睛是自由的,那雙眼睛直視前方的道路,裡面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是心疼,赤裸的心疼。book18.org
蘇汶婧鬆開手,馮雪沒說話,她需要冷靜一會兒。book18.org
車廂里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半分鐘後馮雪開口。book18.org
「那蘇汶侑呢?你媽有毛病給你們兩個下藥睡一起?」book18.org
蘇汶婧搖搖頭。book18.org
「沒有,只有我的那杯酒不幹凈。」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最後還是說了,「我喝完就跑了,後來……蘇汶侑大概是發現不對勁了,畢竟我是他親姐,他要不拉著我,後果更慘,可能我嘴裡還殘留一些酒渣,就拉著他吻,沒章法了,腦子真不清醒,就那麼……」book18.org
她沒有說完,句子的尾巴斷在那裡。book18.org
馮雪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一下,兩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實在。book18.org
「你媽真不是個東西,」馮雪說,語氣里沒有憤怒了,憤怒已經過去了,「你爸更沒好到哪裡去。」book18.org
蘇汶婧沒說話。book18.org
馮雪是知道一些的,蘇汶婧跟她說過一些,一點一點地說完。book18.org
家裡的事她很少提,偶爾喝多了酒,在馮雪工作室的沙發上躺著,會突然說一句「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然後就不說了。book18.org
馮雪不主動問。book18.org
她知道蘇家的生意交給二叔在做了,蘇汶婧她爸沒實權,沒說話的份,在公司掛個名,每天去坐班,簽一些不需要決策權的文件。她媽脾氣差,是那種把所有的怨氣都發酵成毒液的人,在家裡噴洒,誰離得近誰遭殃。book18.org
她爸是個軟男,護不住自己,更別提護女兒了。book18.org
蘇汶侑不一樣。book18.org
蘇汶侑是家裡唯一的孫子,蘇家三個兒子,只有蘇汶婧她爸生了一兒一女,所以蘇家的資源、期待、注意力,全部傾斜在那個男孩身上。book18.org
蘇汶婧在十一歲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件事,十一歲,一個還應該相信聖誕老人的年紀,她已經看清楚了在她的家庭里她的位置在哪裡,她未來的軌跡是什麼樣的,她媽會怎麼控制她,她爸不會怎麼保護她。book18.org
十一歲的她把這一切看清楚之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洛杉磯。book18.org
她的大叔叔在那裡,大叔叔不干涉家裡的事,有兩個女兒,在洛杉磯生活。book18.org
她用了六年的時間來證明這個決定一點錯也沒有,考語言,申請學校,拿offer,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book18.org
馮雪知道這些。book18.org
所以她從來不給蘇汶婧講什麼「家人終究是家人」的大道理。她知道有些家人不是港灣,是風暴。book18.org
「行了,這要傳出去,公司要遭受第二次破產。」book18.org
蘇汶婧說:「沒人能傳。知道這件事的就你、我、他。」book18.org
馮雪沒接這個話。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就你我就他」的秘密,秘密是一顆種子,只要種下去了,就一定會發芽,只是時間問題。book18.org
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現在說這個除了增加蘇汶婧的焦慮之外沒有任何意義。book18.org
「明天的活動,」馮雪的語氣變了,立馬雷厲風行,「給我打足十分的精神,不要讓人找出把柄。現在市場盯著你的人多,她們多麼排外你是不知道。我們要爭氣,要讓影視界有我們一個名字,要讓中國女星的旗,算了,國旗就不用了,太高了,先掛個中國女星的名號吧。」book18.org
蘇汶婧被最後那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些麻煩我都給你擋著了,」馮雪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的,「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動你。」book18.org
這句話從馮雪嘴裡說出來不是安慰,是承諾。book18.org
她的承諾從來不說「我保證」,她只說「有我在」,三個字。book18.org
她在,就夠了。book18.org
她在就意味著有人會在大洋彼岸的凌晨四點接電話,有人在公司快倒閉的時候賣掉自己的車,有人在活動前夕給你訂好機票,有人在你闖了天大的禍之後第一反應不是罵你而是問「他有沒有傷害你」,她在就意味著你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蘇汶婧鼻子酸了一下,這句話聽的心口暖洋洋的,她沒忍住,側過身去,張開手臂要抱她,動作有點大,大衣從腿上滑下去了,露出那片吻痕,她也沒管。book18.org
「離開你我怎麼辦。」她說,聲音悶悶的,堵在喉嚨里。book18.org
馮雪伸出手,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拍,是帶著力道的一下,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很響。book18.org
「開車呢,別再給我惹麻煩了啊。」book18.org
蘇汶婧的手臂上紅了一塊,但她沒縮回去,還是保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馮雪看了她兩秒,嘆了口氣,身體往前傾,敷衍地完成一個任務一樣地抱了她一下。book18.org
那個擁抱大概只有兩秒,但蘇汶婧在那兩秒里感覺到馮雪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三下,節奏很穩,像小時候媽媽應該拍的那種節奏。book18.org
馮雪鬆開她,把大衣撿起來扔回她腿上。book18.org
「蘇汶侑那邊,」馮雪說,聲音低下來了,「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蘇汶婧把大衣重新蓋好,手指捏著領口的邊緣,捏了很久。book18.org
「拉黑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沒有然後。」book18.org
馮雪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騙誰呢」。book18.org
「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馮雪說,「你拉黑他,他就不找你了?你了解他嗎?」book18.org
蘇汶婧沒回答。她了解蘇汶侑嗎?七年前她離開那個家的時候蘇汶侑十歲,一個十歲的男孩,說話聲音還沒變,個子比她矮半個頭,她走的那天蘇汶侑站在門口,沒哭,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手垂在兩側,攥成拳頭。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口,轉身走了。book18.org
至於之後的蘇汶侑的生活她一概不知,了解的東西早就已經變質了,她小時候還喜歡娃娃呢,而現在只覺得占地方,何況蘇汶侑呢?book18.org
「我不了解他,」蘇汶婧說,「但他應該了解我,我說了不,就是不。」book18.org
馮雪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book18.org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空氣進來一點,洛杉磯夜裡的風是涼的,帶著一點點乾燥的植物氣息,和遠處不知道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桉樹味道。book18.org
「你知道薩特怎麼說的嗎?」馮雪說,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遠處。book18.org
「他人即地獄。不是指別人都是壞人,是說我們的自我認知,往往被他人的目光所定義,你在他的目光里變成了一種你不認識的自己,這才是最可怕的。」book18.org
蘇汶婧沒說話。book18.org
「我不是說你應該躲著他,」馮雪把車窗搖上來了,轉頭看她,「我是說,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還是躲在那件事裡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book18.org
這句話很直溜的掐緊她喉嚨,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回答不了。book18.org
她也分不清楚,分不清自己那時候的感覺,到底是真,還是假。book18.org
「行了,」馮雪說,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知道不能再往下說了,「不逼你了,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說,想不清楚也跟我說,我幫你想。」book18.org
車下了高速,拐進了通往學校的那條路,路兩邊的棕櫚樹在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學校的大門在前方亮著燈。book18.org
馮雪從包里翻出一張卡,遞給她。book18.org
門禁卡,學校的。book18.org
「明天活動我來接你,十一點,妝造團隊下午兩點到,你先休息,什麼都別想。」book18.org
蘇汶婧接過卡,指腹摩挲著卡面上凸起的字母,她的名字,拼音,燙金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book18.org
「馮雪,」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沒有罵我。」book18.org
馮雪看著她,那張三十多歲的臉上出現想笑又想嘆氣的表情,她伸出手攏了攏她大衣領子,把那片吻痕重新蓋住。book18.org
「行了,」馮雪說,聲音低下來,「別整這齣。你哪次感動不是真感動,哭完該犯渾還犯渾。」book18.org
蘇汶婧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著聲笑了一下。book18.org
車停了。蘇汶婧推開車門,洛杉磯的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大衣領子翻起來,她站在車門外,彎腰看了一眼車裡的馮雪,她已經拿出手機開始看明天的日程了,螢幕的藍光照亮她的臉,法令紋比上個月深了一點,眼下有青灰色的陰影,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進去吧,」馮雪頭也沒抬,「到了給我發消息。」book18.org
蘇汶婧關上車門,車沒有立刻開走,馮雪在等她走進去,蘇汶婧拖著行李箱往宿舍樓走,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車的尾燈亮著,紅色的,那刻的心,很安穩。book18.org
(五)談資book18.org
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個時區里,蘇汶侑推開蘇家大門的時候,客廳里飄著茶香和女人說話的聲音。book18.org
連玉結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筆直,手指捏著一隻白瓷茶杯的杯沿,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幾分。book18.org
對面坐著的幾個女人,穿著考究,妝容精緻,手袋擱在沙發扶手上,logo朝外。book18.org
歐式風格的客廳,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油畫,是連玉結四十歲生日時專門請人畫的,穿著旗袍,側身坐著,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幅畫掛在那裡三年了,每次有客人來她都會有意無意地讓話題往那幅畫上引,說這個畫家給誰誰誰畫過,排隊排了大半年,她是託了人才約上的。book18.org
蘇汶侑從玄關走進來,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沒什麼聲音,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夾克,拉鏈只拉了一半,裡面是件灰色T恤,領口有些松垮,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一瓶氣泡水,瓶身外水珠順著往下淌,滴在地板上。book18.org
他從沙發後面繞過去,打算直接上樓,餘光掃到那幾個太太,沒有停下來的意思。book18.org
連玉結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book18.org
「汶侑。」book18.org
他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連玉結的聲音提了半個調。book18.org
「沒禮貌,過來。」book18.org
蘇汶侑轉過身來,走向客廳的方向,氣泡水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book18.org
幾個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book18.org
其中一個太太用粵語說了一句:「喲,你家個仔生得真系正。」book18.org
連玉結的眼睛亮了,她把茶杯放下了,雙手交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後靠,下巴抬了半寸。book18.org
「我家這個小子啊,」她說,語速放慢了,「真是給我爭氣。」book18.org
蘇汶侑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的皮質很硬,坐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book18.org
他把氣泡水放在茶几上,瓶身上的水珠在實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漬,他沒有靠沙發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開的雜誌上,雜誌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穿著一件綠色的裙子,站在某個海邊,他沒有在看那本雜誌,他只是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book18.org
「蘇家唯獨我生了這個兒子,」連玉結的聲音繼續著,「老爺子三個兒子,大伯兩個女,二叔一個女,就我,生了這個。」book18.org
她伸出手,朝蘇汶侑的方向虛虛地指了一下,手指修長,指甲上塗著裸粉色的甲油,保養得很好。book18.org
「以後蘇家不給他,給誰?」book18.org
方太太端著茶杯,接了一句:「聽講暑假就去公司歷練啦?」book18.org
「是咯,」連玉結的眼角紋路加深了,那是笑出來的,「他爺爺親自點的名,家庭聚餐的時候,當著全家的面說的。」她頓了頓,把接下來的那句話重複一遍,「說他有頭有腦。」book18.org
這四個字她用普通話說,咬字很重。book18.org
方太太放下茶杯,雙手合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哎呀,那不就是欽定了嘛,你以後就等著享福了。」book18.org
另一個太太接話,聲音尖細一些,帶著香港女人的音調。book18.org
「都唔使等以後啦,而家就享緊福啦,個仔生得咁靚,成績又好,又有家底,你上輩子積咗幾多德啊。」book18.org
連玉結笑著擺手,那個擺手的動作是謙虛的,沒擺了兩下就收回去了,重新交迭在膝蓋上。book18.org
「哪裡哪裡,」她說,「還小,還要看以後,現在高三,書先讀好。」book18.org
方太太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book18.org
「汶侑在哪個學校啊?」book18.org
蘇汶侑抬起眼皮,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一輕一重的眨,抬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就露出來了,黑沉沉的。book18.org
他看了方太太一眼,方太太還沒來得及接住他的目光他就收回去了,隨後落在了茶几上那瓶氣泡水上。book18.org
「市一中。」book18.org
他剛喝完氣泡水,音調還染著幾分啞。book18.org
另一個太太接話了。book18.org
「要得嘅哦,我個女都系市一中哦,唔知你有冇聽講過。」book18.org
她報了一個名字,蘇汶侑沒有聽清楚,或者說他聽到了但沒有讓那幾個音節進入他的大腦。book18.org
「沒聽說過。」book18.org
直接截斷了帶有目的性的籠絡。book18.org
那個太太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已經冷下來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碰到杯沿,發出細微的瓷音。book18.org
連玉結的笑容沒有變,但她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敲在自己的手背上。book18.org
「這孩子,」她說,語氣里像模像樣的有幾分責備,「話也不會好好說。」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回應,他把氣泡水拿起來,喝了一口。book18.org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碳酸的刺激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喝完又重新放在茶几上,誰也不搭理。book18.org
方太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微妙,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她的聲音放軟了一些:book18.org
「你家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book18.org
蘇汶侑抬眼。book18.org
剛才他只是抬起了眼皮,而現在是整個頭部都微微抬起來了,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半寸,他的目光落在方太太臉上,沒有移開。book18.org
連玉結的笑容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眉毛處的紋路被皺的深了一些。book18.org
「去洛杉磯幾年了,有模有樣的了現在。」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放下了。book18.org
「不談不談。」book18.org
主人的意思已經攤上桌面,關了門上了鎖。book18.org
偏方太太沒有察覺到那扇門已經關上了,她的好奇心像一株被踩了一腳但還是頑強地站起來的草,歪著身子繼續往上長。book18.org
「也是成婚的年紀了?」方太太說,語氣隨意。book18.org
蘇汶侑的眉心皺了一下,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離得近根本看不出來,但那條褶皺出現在他眉間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變了,從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孩變成一個渾身長滿刺的隨時可以站起來走掉的男人。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姐姐不在,他替答。book18.org
方太太愣了一下,茶杯舉到嘴邊停住了,不知道該不該喝。book18.org
連玉結的臉色變了,她看了蘇汶侑一眼,蘇汶侑沒有接過來。book18.org
但方太太沒有看連玉結,她看著蘇汶侑,大概是被那個「沒有」的語氣激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她又問了一句:「小姑娘怎麼樣啊,有照片嗎?」book18.org
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完全落地,連玉結就開口了。book18.org
「不足掛齒。」book18.org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時,蘇汶侑站起身。book18.org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從沙發上起身的時候膝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站在那裡,比客廳里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頭頂的水晶吊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微微抬起的那張臉上,落在他沒有表情的五官上。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方太太臉上掃過去,落在連玉結臉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book18.org
「姐姐很好,在洛杉磯讀她挑的學校,做自己喜歡的事,她是我們蘇家的長女,爺爺最喜歡的孫女,所以您別用那種口氣問她,她怎麼樣,跟您沒關係,跟這兒任何人也沒關係。」book18.org
他從學校出現在這兒,安安靜靜待著坐了十來分鐘,她們的話題從香港抹角拖到另一端維度,永遠不曾善良,腦子永遠新鮮勁的好奇,並非為了了解一個人的好奇,是為了把這個人放進她腦子裡那張巨大的關係網裡,標上價格,貼上標籤,然後在下一場茶會上轉述給另一群人聽。book18.org
蘇汶婧的名字在她們嘴裡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話題,一段談資,一個可以用來填補對話空白的填充物。book18.org
他栽了身的承認,那個他不配想但又控制不住不想的人,他不允許,不允許任何場合任何人,帶有目的性的去談論姐姐,哪怕是連玉結。book18.org
不好的話一句也不能有。book18.org
說完這段話,眼神再也不給任何人,上樓,太太們不動聲色,這場談論結束於蘇汶侑的警告。book18.org
連玉結坐在沙發上,手指收緊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再用那隻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即使涼透,口腔直到喉嚨沒有任何涼意,她犯病了,她的目光追著蘇汶侑的背影,從沙發到玄關,從玄關到樓梯口,一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book18.org
三秒之後,太太們的話題像一條被改了道的河流,繞過了那座不該靠近的島嶼,流向另一個方向。book18.org
衣服,包包,新話劇,客廳里的笑聲重新響起來,茶杯里的水重新添滿了,壁爐上方油畫里的女人還保持著那個淺淡的微笑,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book18.org
(六)風暴book18.org
蘇汶婧到紐約的時候,這座城市正在下雨。book18.org
鋪天蓋地的暴雨,躲在雲層里的閃電隨著一聲悶響打下來。book18.org
馮雪提前訂好了車,從機場直接拉到劇院附近的酒店,一路上蘇汶婧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曼哈頓的天際線在雨幕里逐漸不清。book18.org
她安安靜靜了很長時間,從洛杉磯飛過來五個多小時,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覺,沒做夢,醒來的時候脖子酸得厲害,歪在座椅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book18.org
馮雪坐在她旁邊,全程在處理工作,中間空姐來送餐的時候她頭都沒抬,說了句「不用謝謝」,把空姐噎了一下。book18.org
酒店不大,但位置好,離BeaconTheatre劇院步行只要十分鐘。book18.org
馮雪選這家酒店的理由很簡單,近,省時間,活動結束之後蘇汶婧可以立刻回去卸妝睡覺,不用在車上顛簸半個多小時把妝蹭花,房間在十二樓,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街道,對面是一棟紅磚建築,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葉子被雨水打濕了,顏色深得發黑。book18.org
蘇汶婧把行李箱打開,把那件黑色的抹胸裙掛出來,裙子是去年春夏的高定,抹胸的位置鑲了一圈珍珠,每一顆都是手工縫上去的,裙擺的紗有好幾層,蓬起來的時候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馮雪能借到這條裙子,憑的是她現在確實有點名氣了,亞洲面孔的潛力醒人,品牌方願意在她身上賭一把,賭她明天會更大,賭這條裙子穿在她身上會出現在足夠多的鏡頭裡。book18.org
馮雪站在旁邊,環著臂看了一會兒,說了句「你穿這個應該好看」,然後就去打電話了。book18.org
蘇汶婧把裙子掛好,轉身去浴室洗了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沒吹乾,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涼涼的,她坐在床邊,用毛巾擦頭髮,擦著擦著動作慢下來了,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濕的藤蔓上。book18.org
她想到了蘇汶侑。book18.org
這個念頭來得沒有徵兆,是七年從未這麼強烈的想,就落在她意識的正中央,並且,不再是姐姐對弟弟的思念,一切都脫軌了。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book18.org
毛巾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彎腰撿起來,把濕頭髮攏到腦後,站起來,走到行李箱前,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套上。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馮雪敲門的時候蘇汶婧已經化好了底妝。book18.org
她自己化的,沒有等化妝師來,因為她閒不住,坐在那裡乾等會讓腦子裡的那些東西轉得更快,不如找點事情做。book18.org
粉底,遮瑕,定妝,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book18.org
化妝師來的時候她已經把底妝打好了。book18.org
化妝師是個義大利裔的年輕人,卷髮,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看到她的臉就「Oh」了一聲,然後說了一長串義大利語,蘇汶婧沒聽懂,但從語氣里判斷是誇獎。book18.org
化妝師給她畫的妝是比較流行的風格,啞光的大紅唇,眼線拉得很長,往上挑,眉毛不做太多修飾,保持毛流感,整個妝面看起來大膽自信,剛好適配那條裙子。book18.org
馮雪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腿,全程看著她化妝。book18.org
化妝師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看了看,然後對馮雪豎了個大拇指。book18.org
馮雪站起來,走到蘇汶婧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book18.org
鏡子裡的那張臉,確實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褪去了一大部分稚嫩,眼睛緊緊閉著,在小覷,從鎖骨往上,露出的那片肌膚很白,一層薄薄的皮膚裹著骨頭,有時候真是感慨,她這身骨頭就是醫學界想要的標刊。book18.org
臉漂亮,全角度的美。book18.org
「不開玩笑,」馮雪說,「你今天,秒殺一大片。」book18.org
蘇汶婧半睜了一隻眼睛,從鏡子裡看了馮雪一眼。book18.org
「你少說點吧。」book18.org
馮雪笑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跟她一起看鏡子。book18.org
兩個人在鏡子裡對視了一瞬,馮雪伸出手,把她肩膀上掉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book18.org
「今晚我注意力可集中不了你啊,你給我安分點,千萬千萬不要給我惹事,姑奶奶。」book18.org
蘇汶婧把那件黑色抹胸裙往上提了提,珍珠在她鎖骨下方排成一排,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燈光下泛著光。book18.org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的一個微小運動。book18.org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book18.org
「得了吧你,」馮雪翻了個白眼,「你哪次不是嘴上說得好好的,轉頭就給我整出么蛾子。」book18.org
蘇汶婧轉過身來,面對著馮雪,她坐著,馮雪站著,高度差剛好讓她仰頭看著馮雪的臉。book18.org
馮雪今天也化了妝,比平時濃一些,也是十分有東方韻味的長相。book18.org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蘇汶婧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亦不避必戰之戰。」book18.org
馮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就你貧。」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了。book18.org
化妝師已經收拾好了化妝箱,站在門口等她們。book18.org
馮雪把外套遞給蘇汶婧,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不是禮服的一部分,是路上穿的,擋風也擋鏡頭,到了紅毯再脫掉。book18.org
「該走了。」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裙擺在她站起來的時候像一朵花一樣綻開了,黑色的紗一層迭一層,蓬鬆的,輕盈的,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光著腳站在地毯上,腳趾頭露在外面,指甲上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馮雪手急眼快地指了指桌上。book18.org
「耳環!好不容易借來的,你給我戴好了,不然要賠錢!」book18.org
蘇汶婧又坐回去,馮雪從桌上拿起那對耳環,是一對珍珠吊墜式的,她彎下腰,湊近蘇汶婧的耳朵,手指捏著耳針,小心翼翼地穿過耳洞,金屬穿過皮膚的感覺很微妙,蘇汶婧感覺到耳垂上傳來一陣涼意,然後是輕微的墜感。book18.org
馮雪把背扣扣好,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左邊的調整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book18.org
「行了,走吧。」book18.org
從酒店到劇院的那段路,蘇汶婧坐在車裡,馮雪坐在她旁邊,窗外的曼哈頓在暮色中逐漸亮起來,百老匯大道的霓虹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紅的,藍的,綠的,路邊的行人腳步匆匆,偶爾有人轉過頭來看這輛黑色的商務車,大概在猜測裡面坐著誰。book18.org
馮雪從包里拿出一張卡片,遞給蘇汶婧,上面列印著今晚的活動流程和幾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導演、製片人的名字,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他們的代表作和目前正在籌備的項目。book18.org
馮雪的字寫得不大,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的背面能摸到凹痕。book18.org
「前排坐著的有三個你需要注意的,」馮雪說,手指點著卡片上的名字,「第一個是BlakeReed的選角導演,她最近在找一個亞洲面孔的代言人,之前接觸過韓國的兩個,都沒談攏。第二個是Netflix的一部新劇的製片人,講的是紐約華裔家庭的故事,需要一個會說中英文的女二號,第三個——」她頓了頓,手指移到最後一個名字上,「不重要,你記不住前兩個也行,第三個就當送你的。」book18.org
蘇汶婧把卡片折了一下,塞進手包里。book18.org
「BlakeReed的選角導演叫什麼?」book18.org
「Anna,這個叫AnnaWen,韓裔美國人,你見到她的時候不要說太多話,微笑,點頭,自我介紹不要超過三十秒,她不喜歡話多的人。」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她不喜歡話多的人?」book18.org
「因為我上個月跟她吃過一次飯,她全程說了不超過二十句話,我吃了三十分鐘的沙拉,胃疼了一晚上。」book18.org
蘇汶婧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book18.org
「跟你說有什麼用?你能替我去吃?」book18.org
蘇汶婧沒接話,她知道馮雪為她做了很多事,但不知道具體到這種程度,跟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吃一頓三十分鐘的飯,只為了替她摸清楚對方的性格,這種事情馮雪從來不會主動提,蘇汶婧偶爾從她的話里捕捉到一些碎片,拼在一起,才看到全貌。book18.org
(七)此恨book18.org
車拐進了一條窄街,速度慢下來了。book18.org
蘇汶婧透過車窗看到前方有閃光燈在閃,一片一片連成海,像暴風雨中的閃電一樣的白光亮成一片。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馮雪深呼吸了一下,那個呼吸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很突兀,吸氣,停頓,呼氣,三個步驟。book18.org
「你緊張什麼?」蘇汶婧說。book18.org
「我沒緊張。」馮雪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book18.org
「你聽我說,」馮雪說,「今晚這場活動的性質跟以往不一樣。以前你走的T台,觀眾在台下,你在台上,你比他們高,你看他們是俯視,那種場合你不會緊張是因為你在心理上已經占據了優勢。但今天你跟他們站在同一水平面上,甚至你要仰頭看他們,因為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們的名字比你大,他們的資源比你多,他們的選擇權在你之上,這是一種權力的不對等。」book18.org
蘇汶婧沒說話,看著她。book18.org
「在這種不對等的場合里,大部分人會有兩種反應,」馮雪繼續說,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二字,「一種是討好,一種是迴避,討好的人會笑得太多了,話說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裡放,看起來像一隻搖尾巴的狗。迴避的人會把下巴收進去,肩膀縮起來,眼神往下看,看起來像一隻想鑽洞的貓。這兩種反應都會讓對方覺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鏡頭前可以被剪輯成柔弱、內斂、有故事,但在談判桌上,不自信就等於你把刀遞到了對方手裡。」book18.org
車停下來了,排在幾輛黑色轎車後面,等著往前挪,紅毯的起點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蘇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員在指揮車輛依次停靠,車門打開,一個人下來,閃光燈炸開,車門關上,車開走,下一輛上前。book18.org
節奏很快,每個人平均停留不超過三十秒。book18.org
「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兩個詞,四個字,最難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覺得自己比他們低,你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有價值,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氣質,這些東西是稀缺資源,他們找不到第二個你,所以你沒有必要討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別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三排,前排坐著的人你可能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的郵箱裡躺著幾百個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資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book18.org
蘇汶婧靠進座椅里,下巴抬著,眼睛半閉半睜地聽著,馮雪講話的時候她不怎麼插嘴,因為馮雪只有在說正事的時候才會用這種語速,平時她說話是懶洋洋的,拖著尾音的,只有在替蘇汶婧鋪路的時候才會變成一台機關槍,噠噠噠噠地把所有注意事項全部掃射出來。book18.org
「還有,」馮雪說,「記住一件事,你走進那個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臉,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們自己,他們在看你能否幫他們實現他們自己的目標。那個選角導演想找一個能讓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個製片人想找一個能讓他拿到投資的面孔,那個攝影師想找一個能讓他的鏡頭看起來不白費力氣的人,他們看你,其實是在看他們自己。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裡,讓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他們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蘇汶婧睜開了眼睛,看著馮雪,馮雪的臉在車窗外閃過的燈光中忽明忽暗,蘇汶婧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馮雪這些年替她鋪了多少路,吃了多少頓跟不喜歡的人一起吃的飯,打了多少個在她睡著之後還在繼續的工作電話,寫了多少張被退回來又重寫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個數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問。book18.org
「好了好了,」蘇汶婧說,「馬上要進去了,你再講我就緊張了。」book18.org
馮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又張開了,最後只說了一句:「行,去吧。」book18.org
車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拉開,紐約的夜風灌進來。book18.org
蘇汶婧把大衣裹緊了一些,邁出車門,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book18.org
閃光燈在那一瞬間亮成了一個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見任何一張臉,看不見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看不見隔離帶後面的觀眾,她只能看見光,無數的光,從每一個方向涌過來,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無數個碎片,散落在紅毯上。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燈光都對準你,你的每一個毛孔都被照亮了,沒有陰影可以躲藏,沒有角落可以退縮。book18.org
她沒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員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邊的記者介紹。book18.org
「這位是蘇汶婧女士,來自中國的時裝模特和演員。她目前在洛杉磯發展,曾為多個品牌擔任形象大使,並被《好萊塢報道者》評為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面孔之一。」book18.org
蘇汶婧聽到這段介紹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好萊塢報道者》那個「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面孔」,其實是馮雪花了三個月時間跟對方公關磨出來的一個位置,不是評選,是付費的軟文,但馮雪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後就可以寫在簡歷里了,圈子裡的人看的是這個,誰管你是評選上去的還是花錢買上去的,這個道理蘇汶婧懂,就像一個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只要沒人看出來,它就是真的。book18.org
她走到拍照區停下來,把大衣脫了,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黑色的抹胸裙在閃光燈下顯出了它的全部細節,珍珠的光澤,紗裙的層次,她肩胛骨的輪廓在抹胸上方露出來,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過那些鏡頭,毫不怯場。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在鏡頭裡是什麼樣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頭上會形成什麼樣的明暗關係,那個關係是穩定的,可預測的,在任何光線下都不會出錯。book18.org
有記者用英文問她,今晚為什麼來參加這場活動,她先說了中文。book18.org
「大家好,我是蘇汶婧,很高興來到紐約。」book18.org
她的中文咬字很乾凈,沒有口音,說完之後她用英文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帶著一點中文的韻律,單詞之間的停頓比母語者要長一些,但每個詞都清楚,不會讓人皺眉頭。book18.org
又有記者問她,最近在忙什麼。book18.org
她說在忙一個拍攝項目,具體內容還不能透露,但很快就會和大家見面。book18.org
這些話是馮雪教她說的,通用模板,套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既回答了問題又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一個好的模特的職業素養之一,就是在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說出一段聽起來像回答了但其實什麼都沒說的話,而且說的時候要面帶微笑,眼神真誠,讓對方覺得你是在認真對待他。book18.org
三分鐘,她只有三分鐘。book18.org
三分鐘里她被問了七八個問題,每一個都回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熱,該笑的時候笑了,該認真的時候認真了,有一個記者問了一個稍微帶點惡意的問題——book18.org
作為一個亞洲模特在西方市場是否有被歧視的經歷。book18.org
她停了一秒,然後說:「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審美習慣,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欣賞我的人,而不是說服那些不欣賞我的人。」book18.org
這段話不是馮雪教的,是她自己臨時想出來的,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因為這個回答既不尖銳也不軟弱,剛好卡在那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中間位置。book18.org
三分鐘結束的時候,工作人員引導她往劇場裡面走,她轉身的那一刻,聽到身後有記者喊了一句什麼,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進了劇場大門,走到燈光暗下來的地方,她才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把胸腔里的空氣全部排出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新的。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抖得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原來她也是緊張的,只是剛才站在紅毯上的時候,身體自動把緊張轉化成了專注。book18.org
馮雪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她的手機和大衣。book18.org
「表現不錯,」馮雪說,聲音壓得很低,「沒有翻白眼,沒有說奇怪的話,連笑都笑對了角度,你是不是提前排練過?」book18.org
蘇汶婧沒理她,伸手要手機,馮雪把手機遞給她,順便跟身後的助理說了一句「時刻注意網上熱搜,國內的也要,任何關於她的討論,不管是好的壞的,截圖保存」。book18.org
助理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開始刷推和微博,她是馮雪新招的,叫小禾,剛從紐約大學傳媒專業畢業,廣東人,說話帶著一點粵語口音,做事很利落,馮雪交代的事情她從來不會問第二遍。book18.org
蘇汶婧被工作人員帶到劇場內,BeaconTheatre的內部比外觀更加華麗,拱形的穹頂上繪著文藝復興風格的壁畫,金色的裝飾線條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地排列著,從舞台一直延伸到後牆,座位分三層,一樓是主廳,二樓和三樓是包廂,今晚來的人把整個劇場坐了個七七八八,空位不多。book18.org
蘇汶婧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邊的過道,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已經很不錯了,第三排的視野剛好,離舞台不遠不近,既能看到演員臉上的表情變化,又不用仰著脖子,她坐下來,把手機螢幕按亮了又按滅了,翻了翻ins,把助理提前發來的幾張圖發了上去,化妝間的鏡子裡的自拍,紅毯上工作人員抓拍的一張側臉,還有一張裙擺的特寫,珍珠在燈光下的光澤被她用手機拍出了膠片的質感,配文只寫了一個單詞:Tonight。book18.org
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放下了。book18.org
點贊和評論是之後的事,現在不需要看。book18.org
她靠在座椅上,劇場裡的燈光漸漸暗下來了,觀眾席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退下去,從嘈雜到安靜,從安靜到無聲。book18.org
馮雪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些坐在前排的導演和製片人遞名片了,她走之前跟蘇汶婧說了一句「在這好好等著」,蘇汶婧點了點頭,乖得不像她自己,小禾坐在她後面兩排的位置,也在低頭看平板,表情很專注,大概是在刷熱搜。book18.org
劇場裡越來越暗,舞台上的幕布還沒有拉開,但燈光已經調到了最低的亮度,整個空間陷入一種介於黑暗和光明之間的灰色。book18.org
蘇汶婧坐在那裡,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舞台的正中央,那個幕布還沒有拉開的地方。book18.org
然後蘇汶侑又出現了。book18.org
他那句在情慾最烈的時候吐出來的話——我們沒有退路了。book18.org
七個字,又熱又沉,貼著她的耳廓落下來,落進她那天晚上被藥燒糊塗的腦子裡,烙進去了,怎麼也刮不掉,確實沒有退路了,她想,但她可以不走下去,她可以停在原地,轉過身,朝反方向走。book18.org
她可以當那天晚上是一場高熱,燒過了就過了,燒過了就該清醒。book18.org
可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石頭縫裡的草,拔掉一株,另一株又長。book18.org
她當時不清醒,藥把她的理智攪成了一鍋粥,那蘇汶侑呢?他也不清醒嗎?他沒有被下藥,他沒有喝那杯東西,他追出來的時候,他拉住她的時候,他吻回來的時候,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自己做的決定。book18.org
她可以說自己是被藥害了,他拿什麼說。book18.org
她跟他說,只把那晚當成男人和女人的生理性靠近,誰也不欠誰,但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如果真能做到,她現在為什麼坐在這裡,在紐約最負盛名的劇院裡,在《八月:奧色治郡》的開幕燈光即將亮起的前一秒,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book18.org
她太異想天開了,任何人都可以被她當作一個普通男人,街上的陌生人,酒吧里搭訕的甲乙丙丁,合作過的男模特,誰都可以,唯獨蘇汶侑不行。book18.org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跟她從同一個子宮裡爬出來,在同一片羊水裡浮沉過,被同一根臍帶連著,在同一陣宮縮中被推向同一個出口,她們的血裡帶著相同的標記,DNA的雙螺旋上有一段一模一樣的序列,一個鹼基都不差,這個事實不因任何事而改變。book18.org
蘇汶婧閉上眼睛,深呼吸,劇場裡的空調吹著恆溫的風,不冷不熱,但她悶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吸進去的氣到了喉嚨口就散掉了,進不了肺里。book18.org
她把裙擺往旁邊攏了攏,換了個姿勢坐,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跟馮雪在車裡緊張時的小動作一模一樣,她自己沒發現。book18.org
睜開眼。book18.org
幕布拉開了,舞台上的燈亮了,布景是一間破敗的房子,書堆滿了客廳,窗簾耷拉著,窗台上落了一層灰,一個女演員從側幕走出來,聲音沙啞,像被煙酒泡了半輩子,說的第一句台詞從舞台深處傳過來,粗糲地刮過她的耳膜。book18.org
她看著舞台,她什麼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幕布上的字,布景里的灰塵,女演員臉上那道從眉尾拉到顴骨的陰影,全部從她的視網膜上滑過去了,什麼也沒留下,但她的腦子還在轉,轉的是馮雪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還是躲在那件事裡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book18.org
她想了,想了很久,沒有答案。book18.org
因為答案的前提是把兩樣東西分開,而她分不開,那個晚上失控的自己是她,不是別人,不是藥片里的化學成分。book18.org
那些在黑暗中不該湧上來的感覺,是她的身體自己生出來的,沒有人往她血管里注射,她的身體記得那個晚上的每一幀,他手掌的溫度,他呼吸的頻率,她後腰貼著的皮膚紋理,皮膚貼在一起時那種荒誕而不該出現在姐弟之間的感情,她不想記,但身體有自己的記憶,它不管你的腦子同不同意,它把那些東西存下來了,存得很深,深到你挖不出來。book18.org
她不怪那杯酒,不怪蘇汶侑,她怪的是自己身體里那個會回應他的部分book18.org
她恨那個部分。book18.org
她恨不死它。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5_05 16:55:3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