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牧場與新生book18.org
一、馬氏牧場book18.org
一九五六年,吳文婷和吳文娟姐妹被押上了馬先生的卡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兩天一夜,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book18.org
那是一片隱藏在緬北群山深處的谷地,四周被茂密的原始森林環繞,只有一條狹窄的土路通向外界。谷地里建著一座占地不小的莊園——說是莊園,其實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三米高的磚牆將整個莊園圍得嚴嚴實實,圍牆上拉著鐵絲網,四角的瞭望塔上有荷槍實彈的守衛來回巡邏。book18.org
卡車在莊園大門前停下。鐵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面的景象——幾排低矮的磚瓦房整齊地排列著,中間有一片寬闊的泥土地操場,幾個女人挺著不同大小的孕肚,在操場上緩慢地走動。book18.org
吳文娟被趕下卡車,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她環顧四周——那些挺著孕肚的女人有著不同的面孔和身材,有的人皮膚白皙,有的人皮膚黝黑;有的人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有的人則已經三十多歲。但她們都有著一個共同點: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那種她再熟悉不過的空洞。book18.org
馬先生從卡車的駕駛室里跳下來,朝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招了招手:「秦媽,來新貨了。」book18.org
那個被稱作「秦媽」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她大約五十歲,瘦高個子,顴骨很高,嘴唇很薄,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吳文婷和吳文娟:「就兩個?」book18.org
「兩個好的,外加幾個小的。」馬先生指了指後面的卡車,「先把她們安頓下來,明天開始做檢查。」book18.org
秦媽點了點頭,朝吳文婷和吳文娟揚了揚下巴:「跟我來。」book18.org
吳文娟跟在秦媽身後穿過操場。她注意到操場邊有一排低矮的磚房,房門都緊閉著,窗戶的位置開得很高,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藥草、牲畜糞便和血液的氣味,讓她胃裡一陣翻騰。book18.org
秦媽帶著她們走到最裡面的一排磚房前,推開其中一間的門:「這間,你們倆住。」book18.org
那是一間大約十來平米的房間,裡面有兩張窄床,床上鋪著草蓆,角落裡放著一個木桶——那是便桶。牆上沒有窗戶,只有靠近屋頂的位置有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book18.org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吃早飯,八點到操場放風。下午一點到三點休息,晚上八點熄燈。」秦媽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在這裡,你們不需要做別的——除了吃飯、睡覺、散步,就是懷孕和生孩子。只要聽話,就不會吃苦頭。」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吳文娟圓鼓鼓的肚子:「你這胎已經六個月了,好好養著,生完了再開始配種。你——」她指了指吳文婷,「你剛生完不久,休養兩個月,然後開始下一輪。」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從外面鎖上了門。book18.org
二、牧場的日常book18.org
吳文娟在馬氏牧場裡度過了將近七年的時光。book18.org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在這座被群山和圍牆包圍的谷地里,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循環:懷孕,分娩,哺乳,斷奶,配種,再懷孕。book18.org
牧場的運作模式比牛軍長的軍營更加「專業化」。這裡的女奴被按照身體狀況分為不同的「等級」:年輕初孕的被稱為「頭等貨」,她們的乳汁會被定期採集,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富商;生過一兩胎、身體依然緊緻的被稱為「二等貨」,她們的主要任務是通過陰道性交來持續受孕;而生過三胎以上的則淪為「三等貨」,她們不僅要繼續懷孕生育,還要負責給牧場裡的守衛和工人提供性服務。book18.org
吳文婷因為生過太多胎,一進牧場就被劃為了「三等貨」。但因為她五官端正、長相漂亮,馬先生覺得她還能賣個好價錢,所以特許她繼續以配種為主,只在必要時才讓她接客。book18.org
吳文娟則因為年輕、皮膚白、身材保持得好,被劃為「頭等貨」。她的主要任務是懷孕、生產和哺乳——她的乳汁被認為品質上佳,每隔三天就會被秦媽用特製的吸奶器採集一次,裝進玻璃瓶里,貼上標籤,送到馬先生的「高端客戶」手中。book18.org
牧場的配種流程比牛軍長的軍營更加「人性化」——但那種人性化,反而讓吳文娟感到更加屈辱。在牛軍長的軍營里,配種就是簡單的強姦;而在馬氏牧場裡,配種被包裝成了一種「工作」。book18.org
每個女奴都有一張「配種卡」,上面記錄著她的月經周期、受孕日期、預產期等詳細信息。每天早晨,秦媽會根據配種卡的記錄,將處於排卵期的女奴送到配種室——那是一間乾淨整潔的房間,裡面有一張鋪著白布的手術台,牆上掛著幾張解剖圖,看起來像是一間小診所。book18.org
配種室里有一個專職的「配種員」——一個四十來歲的華人男子,姓陳,以前是獸醫,據說在馬先生這裡已經工作了十幾年。他的手法確實很專業——他會先用溫水清洗女奴的下體,然後用手指檢查她的陰道和宮頸狀況,最後用一根特製的玻璃注射器,將精液注入她的子宮深處。book18.org
那種被當作母畜一樣對待的感覺,比被強姦還要讓吳文娟感到屈辱——因為連強姦都還帶著一絲「人」的意味,而配種的過程卻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只是一頭用來繁殖的母貓。book18.org
然而,即使是用注射器配種,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為了提高受孕率,馬先生還安排了一種「輔助措施」——讓女奴在注射精液之後,立刻與配種員進行自然性交。馬先生的理論是:自然性交可以促進女奴體內的激素分泌,提高受精卵著床的機率。book18.org
於是,吳文娟每次接受完注射之後,就會被要求躺在那張手術台上,雙腿大張,讓陳配種員趴到她身上,用他那根半硬不軟的陽具在她體內抽插一段時間。book18.org
陳配種員每次都面無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他會機械地抽插幾分鐘,然後射精,退出來,在記錄本上寫下幾個字,就轉身去準備下一頭「母貓」了。book18.org
七年間,吳文娟在馬氏牧場裡一共懷了四胎,生下了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book18.org
第一胎是她在進入牧場時就已經懷著的那個孩子——足月之後,她生下了一個女孩。那女孩被馬先生取名為「吳若瑤」,在牧場裡養到兩歲之後,被一對無法生育的華僑夫婦買走了。book18.org
第二胎是她進入牧場半年後懷上的——她生下了一個男孩。那男孩是她在馬氏牧場裡唯一生下的男嬰,也是她這一生中唯一生下的男孩。馬先生非常高興,說男孩能賣出比女孩高出三倍的價錢。那男孩滿月之後就被一個從新加坡來的富商買走了。吳文娟甚至沒來得及多看他幾眼。book18.org
第三胎是她進入牧場兩年後懷上的是一個女孩。那女孩生下來之後體弱多病,不到三個月就夭折了。秦媽讓人用一塊草蓆把她捲起來埋在莊園後山的荒地里。吳文娟甚至不知道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因為她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名。book18.org
第四胎是她進入牧場四年後懷上的——又是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非常健壯,出生時哭聲嘹亮,連秦媽都難得的說了一句「這丫頭命硬」。這女孩被取名為「吳若溪」——「溪」是馬先生翻字典翻出來的,說這個字有水,吉利。吳若溪在牧場裡長到七個月大時,牧場被警察查封了。book18.org
吳文婷在牧場期間一共生了兩個孩子。book18.org
第一個是女孩,被取名為「吳若寧」,在牧場裡長到一歲時,趕上了警方查封。第二個也是女孩,出生時難產,胎位不正,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來。那女孩生下來時渾身青紫已經沒有呼吸了。book18.org
吳文婷在牧場裡的日子雖然也是在不斷的懷孕和生育中度過,但她的心態跟吳文娟完全不同——她已經徹底麻木了。她不再關心自己懷的是誰的孩子,不再關心孩子生下來之後會被送到哪裡,甚至不再關心自己還能活多久。她每天機械地吃飯、睡覺、接受配種、懷孕、分娩、哺乳、斷奶、再次配種——她變成了一台完美的生育機器。book18.org
三、查封book18.org
一九六三年秋天的一個清晨,一切都在一個小時內結束了。book18.org
那天早上吳文娟被警報聲驚醒。她聽到外面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槍聲和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她抱著七個月大的吳若溪,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屋頂上傳來守衛的腳步聲和喊叫聲,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槍聲——然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門被從外面一腳踢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端著衝鋒鎗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book18.org
那人的目光落在吳文娟和她懷裡的嬰兒身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她不太能完全聽懂的話:book18.org
「我們是緬甸皇家警察。你們自由了。」book18.org
吳文娟愣住了。自由——這個詞她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過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它的含義。book18.org
警察們打開了所有房間的門鎖,把牧場裡的女奴們都集中到了操場上。吳文娟抱著吳若溪,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和她一樣被囚禁了多年的女人——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還有的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吳文婷抱著吳若寧站在她身邊。吳若寧被外面的嘈雜聲嚇到了,在懷裡哇哇大哭。book18.org
警察在現場做了初步的登記和詢問。吳文娟這才知道——馬先生的代孕牧場因為涉嫌非法拘禁、強迫賣淫和販賣人口等多項罪名被緬甸警方突擊查封。馬先生和他的幾個手下在逃跑過程中被擊斃了,秦媽和陳配種員等人被當場抓獲。book18.org
吳文娟和吳文婷被警察帶到了警車上。她們和那些女奴一起被送到附近城市的一所臨時收容所里。在那裡她們接受了警察的詳細詢問——姓名、年齡、籍貫、如何來到這裡的……吳文娟將自己的經歷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book18.org
她講到自己是被鄭天雄誘騙出境的,講到自己被牛軍長囚禁被迫成為性奴和生育工具,講到自己被轉賣給馬先生,在代孕牧場裡生活了七年——連同姐姐吳文婷一起。警察們聽完她的講述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在收容所里住了一個多月之後,中國大使館派人來處理她們的身份和遣返事宜。book18.org
吳文娟在一張表格上填下了父親的名字——吳仲明。她猶豫了很久才寫下那個名字——那是她父親的名字,是她已經將近十年沒有見面的父親的名字。她不知道父親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是否還活著——但她還是寫下了那個名字。book18.org
幾個月之後,大使館傳來了迴音:吳仲明確實還活著,確實身居要職,也已經重新組建了家庭。他通過大使館轉交了一筆錢作為姐妹倆回國的費用,還簽署了一些必要的文件幫忙疏通她們的遣返手續。book18.org
但他沒有來見她們。book18.org
甚至沒有託人帶一封親筆信來。book18.org
他只是轉交了那些錢和文件——像一個陌生人完成了一項義務。book18.org
吳文娟看著那張寫著父親名字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那張文件折好收了起來終於不再去想這件事了。book18.org
四、歸途book18.org
一九六三年底,吳文婷和吳文娟姐妹帶著三個女孩踏上了回國的路程。book18.org
三個女孩中最大的吳若瑤五歲是吳文娟在進入牧場前就懷著的那個孩子——她也是三個女孩中唯一一個對外面的世界還有一點依稀記憶的人。她記得牧場裡的高牆,記得秦媽那張嚴厲的臉,記得那些挺著大肚子的阿姨們——但她已經不記得那座牧場是被警察查封的。book18.org
二姐吳若寧一歲多,她是吳文婷在牧場裡生的孩子。她還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對周遭的一切都懵懵懂懂。book18.org
小妹吳若溪只有七個月大,她是吳文娟在牧場裡生的最後一個孩子。她被吳文娟用一塊布兜背在胸前,一路上都在睡覺。book18.org
卡車轉汽車,汽車轉火車,火車轉輪船——她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半個月。吳文娟抱著吳若溪坐在顛簸的車廂里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熱帶雨林、村莊和田野,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她已經將近十年沒有離開過被圍牆圍住的地方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世界有多麼大。book18.org
她們在昆明停留了幾天,被安置在一家招待所里等待民政部門的進一步安排。一位民政幹部來看望她們帶來了一個消息:吳仲明簽署了書面文件幫助她們辦妥了回國手續,但他始終沒有承認吳文婷和吳文娟是他的女兒。book18.org
「吳仲明同志現在是省里的重要幹部,」那位民政幹部斟酌著措辭,「你們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可能也有他的難處。」book18.org
吳文娟聽完那個消息之後沉默了很久——她沒有哭,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感到特別的悲傷。她只是覺得心裡某個角落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被一陣風吹滅了。那個她曾經叫作「爸爸」的男人,那個在長沙老宅的檯燈下教她寫毛筆字的男人,那個在她十五歲離家出走之前最後一次見面時叮囑她「路上小心」的男人——已經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五、小城book18.org
一九六四年初春,吳文婷和吳文娟姐妹帶著三個女孩被安排到了湖南西部一座不知名的小縣城安家。book18.org
那座縣城很小只有兩條街道、一間供銷社、一家國營飯店和一所小學。縣城四周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上種滿了水稻和茶樹。一條清澈的小河從縣城中間流過河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橋連接著兩岸的居民。book18.org
民政部門給她們安排了一間位於縣城邊緣的小院子——三間青磚瓦房圍著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和一小片菜地。房子雖然簡陋但水電齊全。這裡跟柳總指揮的彩容苑無法相提並論,但是比吳文娟在牛軍長軍營里和馬氏牧場裡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好。book18.org
吳文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的枝丫上剛剛冒出的嫩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自由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和春天的氣息。book18.org
她和吳文婷一起動手打掃了房間,把民政部門送來的被褥鋪好、把幾個搪瓷盆和碗筷擺放整齊、把三個孩子的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吳若瑤已經五歲懂事了不少,她幫著吳文娟掃地、擦桌子。吳若寧剛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對什麼都好奇都想去摸一摸。吳若溪被放在一張小竹床上坐在那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book18.org
那天晚上吳文婷做了一頓飯——用民政部門送來的米和菜煮了一鍋稀飯又炒了一盤青菜。姐妹倆和三個孩子圍坐在一張破舊的小木桌旁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樣坐在一起吃飯,沒有高牆、沒有鐵絲網、沒有荷槍實彈的守衛、沒有配種記錄卡、沒有半夜被拉去接客的呼喚——只有一碗熱騰騰的稀飯和窗外寧靜的夜色。book18.org
吳文婷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七八年來最長的一句話:「以後……沒人能再強迫我們干那種事了。」book18.org
吳文娟抬起頭看著姐姐那張被歲月和苦難刻下了深深痕跡的臉——那張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活人的氣息。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稀飯。稀飯很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book18.org
深夜,吳文娟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三個孩子都已經睡熟了。她從脖子上取下那根細細的紅繩——紅繩上穿著那塊銀白色的狗牌,正面刻著「岩諾」,反面也刻著「岩諾」。她把這枚狗牌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在掌心中緩慢地吸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岩諾姐姐……book18.org
你在天上看到了嗎?book18.org
我自由了。book18.org
我將永遠記得你。book18.org
(第十五章 完)book18.org
第十六章 尾聲與回憶book18.org
一、風暴之外book18.org
一九六六年,那場席捲了整個國度的風暴開始的時候,吳文婷和吳文娟姐妹正在她們的小院子裡曬被子。book18.org
秋天的陽光很好,桂花樹開了滿樹金黃的花朵,整個院子裡瀰漫著甜膩的香氣。吳文娟把洗乾淨的被單抖開搭在晾衣繩上,吳文婷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擇菜,三個女孩在院子裡追逐嬉戲——吳若瑤已經八歲了,扎著兩條小辮子,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著兩個妹妹。吳若寧三歲多,跟在姐姐後面跌跌撞撞地跑。最小的吳若溪也已經兩歲了,坐在一張小竹車裡拍著手咯咯地笑。book18.org
這座偏遠的小縣城仿佛與世隔絕,外面的喧囂傳到這時已經變得很淡了。偶爾會有幾輛卡車載著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從縣城的街道上呼嘯而過,車上的人們高喊著口號,車後揚起一片塵土。街坊鄰居中有幾個「成分不好」的人家被抄了家,家裡的男人被拉去遊街批鬥,女人和孩子躲在屋裡不敢出門。book18.org
吳文娟看到那些場景,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說不清那是恐懼還是慶幸。她和吳文婷的出身本來是最「不好」的——她們的父親是國軍起義將領出身,後來又成了被打倒的「走資派」——但不知是因為這座小縣城太偏遠,還是因為吳仲明從來沒有承認過她們的身份,竟然沒有人來找過她們的麻煩。倒是有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曾經到她們院子裡來過一次,詢問她們跟吳仲明的關係。book18.org
「吳仲明是誰?」吳文娟平靜地回答,「不認識。」book18.org
那個年輕人看了看她們簡陋的住處和幾個年幼的孩子,又看了看吳文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似乎覺得這樣一個住在破舊小院裡的貧困婦女跟那個被打倒的大人物確實扯不上什麼關係,於是轉身走了,再也沒有來過。book18.org
吳文娟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她的手裡握著那塊藏在衣服口袋裡的銀白色狗牌——她不戴在脖子上了,但總是隨身帶著,走到哪裡都帶著。她再也不會像害怕被誰發現,可它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永遠不會消失的記憶一樣。book18.org
消息是過了很久才傳到這座小縣城的——吳仲明在運動開始後的第一年就被打倒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那一雙兒女都受到了嚴重的迫害。book18.org
吳文婷和吳文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燈下做針線活。吳文婷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她的指尖,滲出一顆血珠。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繼續低頭縫補衣服,什麼話也沒有說。吳文娟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那塊銀白色的狗牌機械地撫摸著,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窗外傳來遠遠的口號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洞。book18.org
風暴席捲了十年,終究還是過去了。book18.org
一九七六年之後,一切開始慢慢恢復常態。book18.org
那些被抄家的家庭陸續拿到了退還的財物,那些被關進牛棚的人陸續被放了出來,那些被下放到農村的幹部陸續回到了城裡。吳仲明的冤案被平反了,他恢復了待遇,補發了工資,重新分配了住房——但他的身體已經徹底垮了。十年的折磨讓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原先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變成了一個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老人。book18.org
他在醫院和家之間輾轉了幾年,最終還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去世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那一雙兒女給他主辦了葬禮。追悼會上來了不少人,老戰友們送來了花圈,他工作過的單位發來了唁電,報紙上登了一則簡短的訃告——最後一句是:「吳仲明同志永垂不朽。」book18.org
沒有人將吳仲明的死訊轉告給吳文婷姐妹。book18.org
吳文娟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的——那天她去縣城供銷社買鹽,櫃檯上的包裝紙用了一張舊報紙。她展開那張報紙,正打算把鹽包好,忽然看到了報紙中縫裡的一則消息:「吳仲明同志的追悼會在京舉行……」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沒有哭,只是把那張報紙疊好,放進了口袋裡。回到家之後,她把那張報紙給吳文婷看了。吳文婷低頭看著那則關於追悼會的新聞報道,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報紙還給了吳文娟:「燒了吧。」book18.org
吳文娟把那張報紙拿到院子裡,劃了一根火柴。火苗舔著報紙的邊緣緩緩地蔓延開來,黑色的灰燼在風中飄散,落在了桂花樹的樹根旁邊。book18.org
二、平凡的日子book18.org
風暴過後,生活重新歸於平靜。book18.org
三個女孩在吳文婷和吳文娟的撫養下漸漸長大了。日子清貧,但溫飽無憂。吳文婷在縣城的被服廠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踩縫紉機,一個月能掙二十多塊錢。吳文娟在縣小學當了一名勤雜工,打掃衛生、燒鍋爐、給老師們送開水。book18.org
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吳文婷老得比吳文娟快——她的腰背過早地彎了,頭髮過早地白了,雙手因為常年勞作布滿了老繭和裂口。她很少說話,很少笑,偶爾會在某個黃昏獨自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一坐就是一個時辰,目光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吳文娟則保持了更多的活力。她在被騙出國前就是初中生了,加上後來的勤學苦練,她可以算是半個文化人。她養成了記日記的習慣——她用一個學生用剩的作業本,每天在上面記下一些瑣碎的事情:今天做了什麼,天氣如何,孩子們說了什麼有趣的話……book18.org
但她在那個作業本里寫下的,並不僅僅是這些瑣碎的事情。book18.org
她還寫下了別的——那些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往事。牛軍長的軍營,程鐵旦的配種,柳總指揮的彩容苑,岩諾的狗牌,母親的死,馬氏牧場的配種室,那些生下來就被抱走的孩子,那些在無數個夜晚裡反覆出現在夢中的面孔……她把它們全都寫進了那個作業本里。book18.org
她寫的時候很平靜,像是記錄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每次寫完,她都會把那本作業本藏到床板下面的最深處,然後坐在床邊發很久的呆。book18.org
她從未把這些文字給任何人看過。book18.org
三、女孩們book18.org
三個女孩在吳文婷和吳文娟的撫養下漸漸長大。book18.org
大姐吳若瑤學習一般,但人勤快、懂事,從小就幫著兩個大人分擔家務。她念完初中就進了縣城裡的工廠當了一名紡織女工。幾年後經人介紹嫁給了縣城機械廠的一名技術工人。book18.org
二姐吳若寧是三個女孩中最聰明的一個。她讀書用功,成績在班裡名列前茅。但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供她繼續讀書,所以她念完初中之後也只能輟學回家。不過吳若寧到底天資聰穎,輟學後不久就被招進了縣城供銷社當了一名售貨員。在那裡她認識了經常來供銷社辦事的韓向紅——當地公社的一名年輕幹部。book18.org
韓向紅個子不高但濃眉大眼,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為人忠厚老實。他頭一回去供銷社就被吳若寧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吸引住了。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往供銷社跑,從兩三天去一次到每天都要去一次,去了也不一定買東西,就站在櫃檯前跟吳若寧說幾句話。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book18.org
吳若寧把韓向紅帶回家裡見吳文婷和吳文娟的那天,吳文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去廚房做了一頓飯。飯桌上韓向紅有些侷促,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給吳若寧夾菜。book18.org
吃完飯之後吳文娟把吳若寧拉到一邊小聲說:「這個人老實,靠得住。你要是喜歡他,就跟他好好過。」book18.org
吳若寧紅著臉點了頭。book18.org
吳若寧和韓向紅的婚禮在縣城的一間小禮堂里舉行——沒有婚紗,沒有婚車,甚至連一桌像樣的酒席都湊不齊。但新郎新娘臉上的笑容是真誠的,前來祝賀的親友鄰居們的祝福也是真誠的。book18.org
婚後第二年吳若寧生下了一個兒子。韓向紅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逢人就說:「我兒子!我兒子!」book18.org
韓向紅的祖父讀過幾年私塾,給孩子取了名字叫「韓育文」,寓意教育成才、文脈傳承。韓育文在吳若寧的悉心培養下茁壯成長。他從小就是個聰明好學的孩子,進了小學之後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師每次家訪都要誇他一番,說這孩子是個讀書的料子。韓育文18歲時考上了首都北京的一所知名學府,成為小城裡面為數不多的幾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之一。book18.org
街坊鄰里們都夸吳若寧生了一個光宗耀祖的好兒子。吳若寧每次都謙虛地說「哪裡哪裡」,但轉過身去就悄悄地笑。book18.org
吳若溪是三個女孩中最小的一個,也是吳文娟身邊唯一的孩子。她是在代孕牧場裡生的最後一個孩子,也是吳文娟唯一留在身邊養大的孩子。吳若溪性格活潑外向,嘴巴甜,見人就叫叔叔阿姨。她雖然沒有姐姐們聰明,但勝在勤快肯干,初中畢業之後考入了一所師範學校,畢業後回到縣城成了一名小學教師。book18.org
四、回憶錄book18.org
孩子們都長大成人各自成了家之後,吳文娟的生活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她從那間住了幾十年的老院子裡搬了出來,住到了縣城邊緣一間更小的房子裡——那是她用多年積攢的一點積蓄買下的。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她種了一些花和蔬菜。每天早晨她起來給花澆完水,然後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曬太陽,一坐就是一上午。book18.org
她依然保持著記日記的習慣。但那個最初的作業本早已寫滿了,她又換了新的本子——一個帶塑料封皮的筆記本,是吳若溪在教師節時發的紀念品,拿回來給了她。book18.org
在這個新本子裡,她把自己這一生的經歷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她寫得比以前更加詳細,更加完整——從十五歲那年瞞著父親偷偷出境尋找母親和姐姐開始,到落入鄭天雄的圈套,到在牛軍長的軍營里被破瓜、配種、懷孕、分娩,到被送到柳總指揮的彩容苑,到結識岩諾,到岩諾的死,到母親被處決,到被賣到馬氏牧場,到那些年復一年的懷孕和生育,到最後被警方解救回國。她甚至寫到了岩諾——那個彝族女子如何在被子破瓜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如何在被輪姦時用最惡毒的話罵那些男人,如何在臨死前還笑著對她說「傻丫頭……我岩諾……這輩子……就沒跟人低過頭……」book18.org
她寫這一切的時候很平靜,就像在寫別人的故事。book18.org
她給這個本子取了一個名字:「我這輩子。」book18.org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用一塊布包好,放進了床底下的一個小木箱裡。那個木箱裡還放著一樣東西——一塊銀白色的金屬牌,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以辨認出那兩個字:「岩諾」。book18.org
她沒有把這個本子的存在告訴任何人——包括吳文婷,包括吳若溪。她想等自己死了之後讓吳若溪把這本東西在她墳前燒掉,讓它隨著她的骨灰一起歸於塵土。book18.org
但她這輩子最後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book18.org
五、凋零book18.org
進入新世紀之後,吳文婷和吳文娟姐妹的身體都開始走下坡路。book18.org
吳文婷比吳文娟老得更快——她被囚禁的時間比吳文娟更長,遭受的折磨比吳文娟更多,身體底子也比吳文娟更差。她六十歲之後就幾乎幹不了什麼重活了,只能在家裡做做簡單的家務。七十歲之後她開始頻繁地生病——先是腿疼得走不了路,然後是心臟出了問題,再後來又是肺部的毛病。book18.org
吳文娟的身體比她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長期非人的折磨和多次生育耗盡了她的身體底子。雖然回國後休養了幾十年,但那些深埋在骨子裡的損傷在年老之後一起爆發了出來。六十多歲時她開始經常性地腰痛、關節痛,每到了陰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著覺。book18.org
二〇〇九年春天,吳文婷在一場感冒之後病情急轉直下,住進了縣醫院。吳文娟和三個已經各自成家的女孩輪流在醫院陪護。吳文婷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乾柴,呼吸微弱,但她始終不肯閉上眼睛。book18.org
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她忽然清醒了過來——迴光返照的時刻她認出了守在床邊的吳文娟,抓住了她的手,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小妹……我夢到媽了……還有岩諾……她們……在那邊等我……」book18.org
吳文娟握著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book18.org
「去吧。」她輕聲說,「去了那邊……就再也不用受苦了。」book18.org
吳文婷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那是二〇〇九年秋天,吳文婷享年七十三歲。book18.org
吳文婷去世之後,吳文娟一個人在屋子裡坐了很久。她沒有哭,只是握著那塊銀白色的狗牌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一片一片地飄落。book18.org
不到一年時間,她也走到了盡頭。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姐姐去世之後迅速垮掉了——她開始吃不下東西,整夜整夜地失眠,整個人消瘦得脫了形。吳若溪帶她去省城的醫院檢查了一圈,也沒查出什麼大病。book18.org
「媽,您沒什麼大事,就是身體太虛了,好好養養就好了。」吳若溪安慰她。吳文娟卻平靜地笑了笑,回了女兒一句:「夠了。我活了七十三歲……夠本了。」book18.org
二〇一〇年冬天,吳文娟也走了。book18.org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她在睡眠中安詳地停止了呼吸。吳若溪第二天早晨發現母親已經沒有了呼吸,但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在睡夢中,她終於見到了那些她思念了一輩子的人。book18.org
吳若溪給吳文娟置辦完壽衣之後,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床底下有一個小木箱。她打開木箱,看到了那本用布包著的筆記本和那塊銀白色的狗牌。book18.org
她拿起那本筆記本翻了翻,看到第一頁寫著三個字:「我這輩子」。她正要繼續翻看,但被辦理喪事的人叫走去安排來弔唁的親友了。她隨手把筆記本和那塊金屬牌一起放進了箱子裡,想著等母親的葬禮辦完之後再細看——但是接下來幾天她忙得腳不沾地,先是要到殯儀館去辦手續,又要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還要去定下葬的墓地和墓碑。book18.org
等她忙完了一切之後,再去找那個小木箱時——發現那個木箱連同裡面的筆記本和狗牌,都不見了。她問遍了所有來幫忙的親友,又把屋子裡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找到那個木箱。那個記錄了一個女人一生的筆記本和那塊見證了無數苦難的狗牌,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吳若溪心中一直覺得對不起母親——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她沒有看護好。但她也沒有辦法了。那本她從未讀過的筆記本,連同那塊刻著陌生名字的狗牌,就這樣消失在了時光的縫隙之中。book18.org
吳若溪只能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母親想要的結果。book18.org
六、發現book18.org
又過了好幾年。book18.org
隨著城市化的推進,那座偏遠的小縣城也漸漸發展了起來——老舊的房屋被拆除,狹窄的街道被拓寬,一座座樓房拔地而起。book18.org
吳文娟姐妹生前住過的那間老院子,在吳若溪搬進新樓房之後就一直空著。沒有人居住,也沒有人打理——院牆上的白灰一塊一塊地剝落,屋頂的瓦片上長滿了青苔,院子裡的桂花樹也已經枯死了大半,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樹幹立在院子中央。book18.org
韓育文從大學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先是在一家報社當記者,後來自己註冊開辦了一家文化企業。他的母親吳若寧有一次跟他通話時提到了那座老院子——說政府最近要徵收那片區域搞開發,老院子很快就要被拆了。屋裡還有些東西,如果韓育文有工夫回來看看,還有什麼能留作念想的東西就收一收,不然過幾天推土機一推就什麼都沒了。book18.org
韓育文趁著公司生意不多,就給自己放假回了一趟縣城。他走進那座老院子時,看到滿院的荒草和破敗的房屋,又想起自己的姥姥和姨姥姥都曾經在這裡照顧過年幼的自己,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他挽起袖子在屋子裡開始收拾——把還能用的家具搬到院子裡,把不要的破爛歸攏到一起準備扔掉。book18.org
就在他清理到臥室的角落時,他的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book18.org
那是一塊鬆動的磚。他順手把磚頭抽出來,驚訝地發現磚頭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凹坑,裡面放著一個鐵盒子——已經是銹跡斑斑,但盒蓋上還隱約可以看到上面印著的幾個字。book18.org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撬開那把銹死的鎖。book18.org
鐵盒子裡放著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封皮的塑料膜已經泛黃髮脆,第一頁上寫著三個已經有些褪色的鋼筆字:「我這輩子」。book18.org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小字——book18.org
「我叫吳文娟,民國二十六年生,長沙人。我這輩子,從一個十五歲的女娃子開始,到七十三歲老死,一共和不知道多少個男人睡過覺,生過不知道多少個娃兒,活到老也沒攢下什麼家業,就攢了一肚子的故事。我把這些故事寫下來,不是為了給誰看的——等我死了,就讓若溪在我墳前燒了,讓這些事跟我一起爛在土裡吧。」book18.org
韓育文愣住了。他繼續翻了幾頁,目光掃過那些樸素的文字——那些關於匪兵、關於配種、關於輪姦、關於懷孕和分娩、關於一個叫岩諾的女人……他猛地合上了筆記本。book18.org
他翻開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枚銀白色的金屬牌,因為年深日久已經布滿綠色的銹斑。但上面的字跡依然可以辨認——正面刻著兩個字,反面也刻著同樣的兩個字:「岩諾」。book18.org
韓育文把那塊狗牌拿在手裡,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那些刻在金屬上的筆畫雖然銹跡斑斑,卻依然清晰如初,仿佛昨天才被鏨子鑿上去一般。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外婆跟他講過的那些故事——斷斷續續的,含混不清的,總是語焉不詳的。他當時聽不懂,也沒有認真聽。直到此刻,他才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那些故事背後隱藏著的,是怎樣的一段沉重而漫長的人生。book18.org
他合上筆記本,把那塊銀白色的狗牌緊緊地握在手心裡。冰涼的金屬硌著他的掌紋,像是一塊橫亘了大半個世紀也未曾融化的寒冰。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小縣城正在他眼前不斷地鋪展:遠處的工地上塔吊林立,近處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本筆記本,又看了看那塊狗牌。book18.org
一塊刻著「岩諾」的狗牌。book18.org
一本名為「我這輩子」的回憶錄。book18.org
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姨姥姥——吳文娟——用她七十三年的生命,寫下了這個既殘酷又真實的故事。book18.org
院門外傳來推土機的轟鳴聲——拆遷隊已經到了。韓育文把筆記本和那塊銀白色的狗牌鄭重地放回鐵盒子裡,把盒子夾在腋下,最後環視了一圈這間即將消失的老屋。然後他轉身,邁步走出了院門,走向了那條被推土機揚起的塵土淹沒了的街道。book18.org
屋外陽光有些刺眼,他把鐵盒子往懷裡緊了緊,仿佛抱著的不是幾頁發黃的紙和一塊生鏽的金屬,而是兩位女人的一生。book18.org
(第十六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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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山田惠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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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山田惠子book18.org
一、濟南book18.org
一九四一年深秋,十八歲的趙玉珍最後一次穿著白大褂走出濟南醫學院的大門。book18.org
那天下午,日軍憲兵隊封鎖了整條街。她們這批沒來得及撤走的年輕女學生被從宿舍里拖出來,用卡車拉到了城西一座廢棄的貨棧里。四十五個女人擠在一間倉庫中,在地上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們被分批裝上不同的卡車,駛向不同的方向。book18.org
趙玉珍坐的那輛卡車開了大半天。當車廂後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座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幾排低矮的木板房,房前晾曬著各種顏色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汗臭、血腥和消毒水的氣味。那是日軍的一座軍需中轉站,後院裡單獨隔出了一片區域,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幾個日本字。book18.org
趙玉珍後來才知道那行字的意思——「聖戰慰問所」。book18.org
她和另外七個年齡相仿的女學生被趕進了其中一間木板房。房內只有一張鋪著草蓆的大通鋪,牆角放著一個木桶,屋頂吊著一盞昏暗的電燈。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日本軍醫給她們做「體檢」——其實就是掰開雙腿檢查下體有無疾病,用手指探查陰道是否緊緻。book18.org
體檢合格的第二天就開始「接客」了。book18.org
趙玉珍記得自己接的第一個客人的樣子——一個四十來歲、滿口黃牙的日軍曹長。那曹長喝了酒,渾身散發著酒氣和汗臭。他把她按在草蓆上,撕開了她身上的衣服。趙玉珍拚命掙扎,旁邊的兩個老兵油子上來按住她的手腳,那曹長順利地分開了她的雙腿。痛感從下體傳來,她感到那根粗硬滾燙的東西正在劈開她的身體。她咬著牙沒有叫出聲——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抗,仿佛只要不叫出聲,她就還沒有完全被征服。book18.org
那曹長在她身上抽插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悶哼一聲把精液射在了她體內。他提上褲子走後,第二個日本兵已經等在門口了。那一天,趙玉珍被十七個日本兵輪姦。她記不清那些人的長相,記不清他們在她身上做了什麼,只記得夾在雙腿之間的草蓆被血和精液浸透了,變得又濕又滑,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重複了一個多月。她每天要接十幾個到二十幾個日本兵,有時白天黑夜連軸轉。她沒有哭過——淚腺仿佛已經乾涸了。她只是麻木地躺在草蓆上,分開雙腿,等待下一個人的插入和射出。她開始懂得如何在被強姦時裝出享受的聲音——那樣可以少挨幾巴掌,可以更快地結束。book18.org
一個多月後的某天,那個日本軍醫又來了。他給女人們做例行檢查時,翻看趙玉珍的登記表,用生硬的中文問她:「你以前學過醫?」趙玉珍點了點頭。軍醫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裡說了一大串日語,趙玉珍只聽懂了幾個詞——「好材料」「值得培養」。book18.org
幾天後一輛軍用卡車把她從那座營地拉走了。book18.org
二、山田嬤嬤book18.org
趙玉珍被送到了一座隱藏在緬甸北部山區里的日式庭院中。book18.org
那是一棟典型的和式建築——青瓦白牆、紙門木廊,院子裡有一小片枯山水,角落裡種著一叢竹子,一條鵝卵石小徑通向主屋。如果不是圍牆四周拉著鐵絲網、門口有日本兵站崗,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被送到了一座度假的旅館。book18.org
一個穿和服的老女人在廳堂里等著她。book18.org
那女人看起來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身板筆直。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像是貼了一層面具,嘴唇抹成心形的殷紅色。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和服,腰間繫著一條金線繡花的寬腰帶,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態端正得像一尊人偶。她身後站著兩個同樣穿著和服的年輕女人,眉目低垂,畢恭畢敬。book18.org
「你就是那個學過醫的中國姑娘?」老女人開口了,說的竟然是中文,雖然口音濃重,但吐字清晰。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我叫山田菊江。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學生了。你要叫我『媽媽』。」book18.org
趙玉珍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低著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抬起頭來。」山田嬤嬤說。book18.org
趙玉珍緩緩地抬起頭。山田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五官還算端正。底子不差。去吧,收拾乾淨。明天開始上課。」book18.org
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帶著趙玉珍穿過走廊來到一間浴室。她第一次在日本式的浴池裡洗了澡——溫熱的池水沒到胸口,水面漂浮著橘皮和草藥,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她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好好洗過澡了。身上的傷口被溫水浸泡,隱隱作痛,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吭聲。book18.org
洗完澡後,那個年輕女人讓她跪坐在一張草蓆上,用一把細齒梳子把她打結的頭髮一縷一縷地梳通,然後挽成一個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又拿出一件素色的棉布和服幫她穿上——那是趙玉珍這輩子第一次穿和服。布料的觸感柔軟而陌生,腰帶勒在她纖細的腰間,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book18.org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穿著和服、挽著髮髻的女人——幾乎認不出那是我了。book18.org
從那天起,趙玉珍開始了在山田嬤嬤手下的訓練。後來老嬤嬤幫她改了一個日本名字——山田惠子,隨了山田嬤嬤的姓。book18.org
三、脫胎換骨book18.org
訓練從每天早上天亮前開始,一直持續到深夜。book18.org
第一課是日語。山田嬤嬤說:「你是一個日本女人,不是中國女人。日本女人說日本話。從今天起,不許在我面前說一句中國話。」她拿出一根竹尺放在桌上,趙玉珍每說錯一個發音,竹尺就打在她的手心上。book18.org
起初幾天,她的手心腫得連筷子都握不住。但她學得很快——她從小記性好,加上身處一個完全不允許她說母語的環境里——不到三個月,她的日語已經說得十分流利,口音純正,連山田嬤嬤都挑不出毛病了。又過了三個月,她的日語已經帶上了東京下町的口音,走在日本街頭不會有人認出她是外國人。book18.org
第二課是禮儀。怎麼跪坐——雙膝併攏,腳背貼地,臀部落在腳跟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三寸處。怎麼鞠躬——日常行禮十五度,敬禮三十度,最敬禮四十五度,每一個角度的停留時間都有嚴格的規定。book18.org
「日本女人的美,在於克制。」山田嬤嬤說,她跪坐在趙玉珍面前示範動作,「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收著的,不是放著的。笑的時候不能露齒,走的時候不能出聲,跪坐的時候不能靠著任何東西。她的身體永遠處在一種『即將為男人服務』的狀態中——挺拔、柔軟、隨時待命。」book18.org
走路的時候腳步要輕——山田嬤嬤在榻榻米上鋪了一層宣紙,讓她每天在上面來回走,什麼時候紙不被踩破、腳步不發出聲音,才算合格。跪坐的時候腰背要挺直——山田嬤嬤在她頭頂放了一碗水,水灑了就要加練一個時辰。book18.org
倒茶、端酒、鋪床、疊衣——每一項日常動作都被拆解成一系列精細的步驟。一盤茶要怎麼端、怎麼轉、怎麼放在客人面前——手指擺放的位置、手腕轉動的角度、茶杯落下時不能發出聲響——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打磨。book18.org
趙玉珍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把這些動作變成肌肉記憶。book18.org
第三課是妝容。book18.org
山田嬤嬤親手教她怎麼化日本式的妝容。每天早上洗臉之後先在臉上塗一層底油,然後用小刷子蘸取白粉,從額頭開始均勻地塗抹到整張臉上,包括眼皮、鼻翼、嘴唇周圍,每一個角落都不能遺漏。脖子上也要塗白粉,但後頸處要留下一塊三角形的皮膚保持原本的膚色——「日本男人覺得女人後頸最性感。留出那塊皮膚,讓他們在看你的背影時心跳加速。」book18.org
嘴唇用硃紅色的口紅塗成心形——上唇的唇峰要畫得圓潤飽滿,下唇微微厚於上唇。塗好之後用一張宣紙輕輕抿一下,吸去多餘的油脂,讓顏色更加服帖自然。book18.org
眉毛要剃掉大半,只保留眉頭的一小截,然後用眉筆在原來的眉骨上方畫出一道細細的、微微上揚的弧線。book18.org
「男人的目光會先落在你的臉上。」山田嬤嬤一邊幫她畫眉一邊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授一門學問,「如果你的臉不夠美,他就不會在意你身體的其餘部分。畫好這張臉,是你取悅男人的第一步。記住了,山田惠子。」book18.org
第四課是歌舞。book18.org
山田嬤嬤教她唱日本的歌曲——《荒城之月》《さくらさくら》《君が代》《宵待草》。她先教歌詞,一字一句地糾正發音,然後教旋律,一句一句地帶著唱,直到趙玉珍能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不帶任何口音。唱《宵待草》的時候,山田嬤嬤特彆強調那種哀婉的韻味——「這是一首女人等待情人的歌。聲音要輕,氣息要長,尾音要微微顫抖,像風吹過竹簾的聲音。」book18.org
她還教趙玉珍跳簡單的日本舞——手持一把摺扇,隨著三味線的節奏緩緩移動腳步。手上的動作比腳上的動作重要得多。手指的每一個彎曲、扇子的每一個開合,都要精準地對應音樂節拍。趙玉珍花了很多個晚上才能完整地跳完一支舞而不出錯。book18.org
山田嬤嬤看著她在月光下轉動扇子的姿態,難得地說了一句誇獎的話:「惠子有天賦。再過些時日,便是東京吉原的花魁也不過如此了。」book18.org
四、最後的課程book18.org
訓練進行到大約第十個月的時候,山田嬤嬤說:「你的儀態已經可以見人了。是時候學習真正的技藝了。」book18.org
山田嬤嬤脫掉了和服跪坐在趙玉珍面前,赤裸地展示著自己的身體。她已經五十多歲了,乳房乾癟下垂,小腹上有一道剖腹產留下的疤痕,但那雙手碰到趙玉珍皮膚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從觸碰點傳遍全身——那是趙玉珍從未體驗過的觸感,精準、從容、恰到好處。book18.org
「女人的身體是一件樂器。」山田嬤嬤的手指順著她的脊柱緩緩向下滑,「你要學會怎麼演奏它。」book18.org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山田嬤嬤將畢生所學的性技巧傾囊相授。口交——用嘴唇包住牙齒,舌頭在龜頭周圍畫圈,力道要從輕到重、從慢到快。深喉——喉嚨要放鬆,呼吸要調整到特定的節奏,讓陽具能夠順利通過咽喉而不觸發嘔吐反射。山田嬤嬤用一根玉勢讓她反覆練習,從一開始含入三分之一就乾嘔不止,到後來能夠平靜地將整根玉勢含入喉嚨深處並保持呼吸平穩——這個過程花了她將近三個月的時間。book18.org
盆底肌訓練——將一枚雞蛋大小的玉球塞入陰道,靠肌肉收縮夾住它,不能讓它掉落。最初連幾分鐘都堅持不住,玉球總是順著大腿滑落。到後來她可以一邊用陰道夾著玉球,一邊正常地走路、跪坐甚至跳舞。book18.org
「一個好的女人,能用她的身體讓男人忘記一切。」山田嬤嬤說,「戰爭、死亡、飢餓、恐懼——當她含住他的時候,他應該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想著她。」book18.org
陰道擴張訓練——使用不同尺寸的假陽具,從小到大,每次塞入後保持一刻鐘。最大的那根足有小兒手臂粗細,表面布滿了凸起的顆粒,第一次塞入時趙玉珍疼得渾身發抖——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book18.org
肛交訓練——趙玉珍從未想過那裡也能被進入。山田嬤嬤的手指塗滿潤滑液後緩慢地旋轉著探入她的後庭時,那種被異物從內部撐開的感覺讓她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山田嬤嬤按住她的腰說了兩個字:「放鬆。」經歷了數次訓練之後,她的後庭終於能夠在充分潤滑的前提下容納中等尺寸的假陽具。山田嬤嬤說:「很多日本男人喜歡女人的後面。學會了這個,你就能比別的女人多一項本事。」book18.org
她還學習了如何在床上控制節奏——如何引導一個性急的男人放慢速度,如何安撫一個粗暴的男人減少力道,如何從身體的律動判斷一個男人即將達到高潮並適時調整姿勢讓他獲得最大的滿足。她學會了看男人的眼睛——山田嬤嬤告訴她,男人的慾望寫在眼睛裡,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她應該已經知道他想幹什麼了。她學會了通過男人呼吸的頻率和肌肉的緊繃程度判斷他還有多長時間射精,在關鍵時刻調整陰道收縮的頻率增加他的快感。book18.org
山田嬤嬤說:「一個花魁不只是張開腿讓男人干。她要懂得主導整場交合——只是要讓男人以為是他自己在主導。」book18.org
五、絕育book18.org
一年期滿的一個清晨,山田嬤嬤告訴她:「你的訓練結束了。畢業之前,還有最後一道手續。」book18.org
趙玉珍被帶到了庭院後院的一間小屋裡。那裡有一張手術台,上面鋪著白布旁邊的托盤裡放著手術器械——手術刀、止血鉗、持針器、縫合針線——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芒。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日本軍醫站在手術台旁,正在給小鐵桶里的手術器械消毒。book18.org
趙玉珍的腳步停在了門口。book18.org
「這是畢業必須的手續。」山田嬤嬤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靜而溫和,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你是一名慰安婦。慰安婦不需要生育能力。」book18.org
趙玉珍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求饒、質問、詛咒——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終於明白了一個她一直隱約意識到卻不肯承認的事實——她從踏上那座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一個女人」了。她是一頭牲口,一頭經過了精心調教的性畜。而牲口是無權繁殖後代的。book18.org
兩個年輕女人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手術台上。軍醫用皮帶固定了她的手腕和腳踝,讓她的雙腿大大分開架在腿托上。趙玉珍偏過頭去不看那些器械。但她能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響。消毒酒精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book18.org
沒有麻藥。book18.org
當手術刀切入她小腹下側皮膚的那一瞬間——那裡的痛感不同於破瓜,不同於被抽打——那是一種從身體內部翻湧而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連根拔起的劇痛——趙玉珍發出了一聲她從被俘那天起從未發出過的慘叫。軍醫在她嘴裡塞了一塊紗布讓她咬住。她能感覺到手術刀切開了她的皮膚,切開了她的肌肉,在她的腹腔內翻找著什麼。她能感覺到那雙手在她體內操作的全過程——找到輸卵管,切斷,結紮,縫合。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傳遞到她的神經末梢。book18.org
她疼得昏過去了幾次,又在劇痛中醒來。當她最終從手術台上被放下來的時候,她低頭看到自己小腹下方多了一道兩寸長的、縫合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傷口周圍塗著碘酒,泛著棕黃色的光澤。book18.org
山田嬤嬤站在門口,端著一碗熱茶,看著她被兩個年輕女人攙扶著走出來。她說:「從今天起,你是一個真正的慰安婦了。你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book18.org
趙玉珍沒有回答。她接過那碗茶——她的手在抖,茶水從碗沿灑出來落在榻榻米上——她低著頭,把溫熱的液體連同自己的淚水一起咽了下去。book18.org
六、教官book18.org
趙玉珍傷愈後,被送回了前線的一座慰安所。她被撕掉了一切關於趙玉珍曾為人的記錄,名字正式登記為「山田惠子」——慰安婦,兼任新人的床訓教官。book18.org
她的日常工作分為兩部分。白天她是教官——訓練新送來的年輕女人,教她們怎麼用嘴含住男人的陽具而不被嗆到,怎麼在被輪姦時保護自己的下體不被撕裂,怎麼在男人壓在身上的時候調整呼吸避免窒息。那些新來的姑娘有的跟她兩年前一樣拚命掙扎,有的已經徹底麻木任人擺布,還有的跪在地上哭著求她放自己走。她給她們的答覆與當初山田嬤嬤給她的一樣——她面無表情地說:「學會這些,你可以活得更久一點。」book18.org
到了晚上她依然是慰安婦。門帘每隔片刻就會被掀開一次,那些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帶著滿身的硝煙和汗臭,半句話也不說就把她按在榻榻米上。她已經不需要像最初那樣用「技巧」來保護自己了——身體習慣了,麻木了。她可以一邊讓一個陌生男人在她身上衝刺,一邊在心裡默唱山田嬤嬤教她的《宵待草》,計算還有多久才能結束這一天。book18.org
「荒城の月よ、君を想ふ……」她在心裡唱著,感覺那根在她體內進出的東西漸漸地跟她沒有關係了。它只是一個物體,她也只是一個容器,容器不會感到屈辱的。book18.org
這種日子持續了很久——日復一日地訓練新來的女人,夜裡接客,天亮後沖洗身體,換上乾淨的和服,重新塗上白粉,繼續訓練下一批新人。book18.org
七、伏擊book18.org
改變發生在一九四三年秋天。book18.org
軍部下令將一批慰安婦從緬北轉運到另一個更靠近前線的據點去。趙玉珍作為隨行教官隨隊出發——一行十幾輛車,裝載著三十多名慰安婦和大量的物資裝備,在緬北的盤山公路上緩慢行駛。趙玉珍坐在第三輛卡車的駕駛室里,身邊是一個年輕的日本兵司機,路況不好,車速很慢。book18.org
槍聲響起的時候她以為是在放鞭炮。緊接著她看到前方那輛卡車的擋風玻璃上出現了一個圓孔,司機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血和腦漿噴在了後窗上。她坐的那輛車猛地剎住了,年輕的日本兵司機推開車門想要跳下去逃命,一顆子彈精準地從他的太陽穴穿入——他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撲倒在了方向盤上。book18.org
趙玉珍蜷縮在駕駛室的座位下面,雙手抱頭,渾身發抖。外面傳來密集的槍聲、爆炸聲、慘叫聲和日語的呼喊聲。她聽不懂那些人在喊什麼也不想聽懂。她只是縮在那裡等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漸漸稀落下來,然後徹底停了。book18.org
她聽到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句:「檢查車輛,看看有沒有活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靠近她所在的這輛卡車。車門被猛地拉開,一隻手掀開了駕駛室的帆布帘子。趙玉珍緩緩地抬起頭——她看到一個穿著國軍軍官制服的男人站在車門外,手裡握著一把槍口還在冒煙的手槍,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book18.org
那男人看到她的臉——塗著白粉的臉、殷紅的嘴唇、挽起的髮髻——第一反應是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了她的眉心。book18.org
「日本人?」book18.org
「中國人。」趙玉珍說。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book18.org
那男人的槍口沒有放下:「中國人穿日本人的衣服,幫日本人做事?」book18.org
趙玉珍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駕駛室的座椅上,渾身是血——大部分不是她的血,是那個日本兵司機的血濺到了她身上。她穿著一件染血的素色和服一張塗著白粉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沒有解釋什麼,也沒有求饒。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那個男人做出決定。book18.org
那男人——後來她知道他叫柳宗昌,國軍某團的團長——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放下了槍。book18.org
「下來吧。」book18.org
八、第二次人生book18.org
柳宗昌問了她的來歷。趙玉珍沒有隱瞞——從被俘,到慰安所,到山田嬤嬤的訓練,到絕育手術,到當教官的日日夜夜。她全都說了,像在彙報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語氣平淡,沒有半點波瀾。book18.org
柳宗昌聽完後沉默了很久。他後來跟她說,在他帶兵打仗這麼多年裡,見過的慘事不算少,但一個女人用這種語氣講述自己的經歷,讓他心底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不是心軟的人,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他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人。book18.org
他對她說:「你走吧,找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book18.org
趙玉珍沒有走。她站在那輛被打成篩子的卡車旁邊,穿著一件染血的和服,平靜地問了一句:「去哪裡?做什麼?」book18.org
柳宗昌沒有回答。book18.org
趙玉珍又說:「我學的是醫。婦科。正經的醫術。」book18.org
柳宗昌看了她一眼,最終下了一個決定——他讓人把那批慰安婦都放了,願意回家的發路費,沒有地方去的就地安置在當地的臨時收容所里。然後他讓人銷毀了趙玉珍所有在慰安所和訓練營地的記錄——那意味著從官方的檔案里,「山田惠子」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他派了兩個可靠的士兵把她送到了昆明,安排她進入一所軍醫學校繼續完成學業。book18.org
趙玉珍在昆明度過了將近兩年的平靜時光——沒有槍聲,沒有門帘被掀開的聲音,沒有陌生男人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她每天穿著白大褂去上課,聽教授講婦科學、產科學、藥理學。她重新學習用手術刀,學習消毒、縫合、接生——不再是取悅男人的技巧,而是治病救人的真本事。她拿到了畢業證書,通過了行醫資格考試,成了一名有正式資格的執業醫師。book18.org
她甚至一度以為,她可以像一個普通人那樣活下去了。book18.org
但柳宗昌沒有忘記她。book18.org
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柳宗昌被提升為國防部情報局駐東南亞總督察,官拜中將總指揮銜。他要在緬北建一座私人莊園——需要一個人來替他打理這座莊園。他想到了趙玉珍,這個他曾經救過的女人。趙玉珍拒絕了。book18.org
「我好不容易從那個地方爬出來,不想再回去了。」book18.org
柳宗昌沒有強迫她。他只是讓她考慮一段時間。過了沒多久,趙玉珍從別人的閒言碎語中得到了一些風聲——關於她當年在慰安所擔任「教官」的那些記錄,雖然明面上都被銷毀了,但有人手裡還留著抄件。book18.org
趙玉珍來到柳宗昌面前問他這件事是真還是假。柳宗昌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用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威脅語氣的聲音說:「玉珍,我需要你。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book18.org
趙玉珍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救過她的命、幫她抹去過往、送她重新念書、又在她想要重新開始的時候把她拉回深淵的男人。她想了很久,最終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好。我去。」book18.org
這就是趙玉珍——或者說,山田惠子——走進彩容苑的經過。book18.org
(番外篇·山田惠子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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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本感言:代後記】book18.org
這篇同人文完結了。book18.org
在提筆寫下這段後記的時候,我的心情頗為複雜。對一件誕生於2008年至2011年之間的作品進行二次創作,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而在創作過程中反覆閱讀、揣摩原著,我越發體會到原著作者刮刮雞(曾九)的功力之深。book18.org
《女文工團員最後的下落》是一部極為特殊的作品。它將年代劇的厚重感和情色文學的大膽直白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個令人過目難忘的獨特世界。在浩如煙海的中文情色文學當中,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作品,屈指可數。book18.org
原著架構宏大,從前言的「他鄉遇故人」回溯幾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到正文中層層展開的湘西剿匪背景、文工團遇襲、女兵失蹤等情節,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那些關於部隊建制、行軍路線、剿匪戰術的描寫,透露著作者對那段歷史的深入了解。這種「硬核」的背景設定,讓情色描寫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深深地紮根於一個真實而殘酷的歷史環境之中。這是原著最為珍貴的地方——它不是一部簡單的「H文」,而是一部有血有肉、有歷史厚重感的作品。book18.org
也正是這種厚重感,讓原著中那些女性的悲慘遭遇格外令人心痛。從江蘊華到蕭碧影,從袁靜筠到小吳,她們的命運與那個戰火紛飛的時代緊密交織,她們的屈辱不僅僅是個人的屈辱,更是那個動盪年代無數女性的縮影。這種把「色」與「情」、「性」與「命」結合在一起的能力,是原著作者最令人嘆服的地方。book18.org
距離原著的首次發表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情色文學的生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各種流派、各種風格層出不窮,但《女文工團員最後的下落》這部作品所達到的高度,至今依然罕有後來者能夠企及。它的影響力穿越了時間,讓一代又一代讀者為之震撼、為之唏噓。作為同人作者,我深知自己只是在原著開闢的道路上做了一些延伸和探索,所有的根基、所有的靈感、所有的可能性,都來自於原著。book18.org
因此,這篇後記最核心的意圖,是向原著作者刮刮雞(曾九)致敬。感謝你創作了這部讓無數讀者銘記至今的作品,感謝你開創了這一兼具年代劇深度和情色文學張力的獨特風格,感謝你為後來者留下了一片值得深耕的沃土。book18.org
也感謝所有讀完這篇同人文的讀者。你們的耐心和包容,讓這個故事有了存在的意義。book18.org
同人創作,永遠是對原著最深情的告白。book18.org
——謹以此文致敬原著作者book18.org
作者:HKTK2000book18.org
丙午年,春夏之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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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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