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中的母女與姐妹 》續寫短篇-《彩容依舊》-作者:HKTK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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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容依舊》book18.org

作者:HKTK2000book18.org

【說明】book18.org

本篇是同人文《樂園中的母女與姐妹》的續篇。我續寫這個短篇的目的是,讓岩諾和趙玉珍的故事線能夠收束,並完成歷史的回溯與心靈救贖。希望廣大讀者喜歡。book18.org

【正文】book18.org

韓育文是在一個潮濕的雨季早晨抵達曼谷的。book18.org

素萬那普機場的空調開得很足,他走出航站樓時,熱帶的暑氣像一堵牆似的撲面而來,瞬間糊住了他的眼鏡片。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攔下一輛計程車,把一張寫著泰文地址的紙條遞給司機。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址,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book18.org

車子在曼谷擁擠的街道上走走停停。窗外掠過金碧輝煌的寺廟、低矮的商鋪、纏成一團的電線、賣芒果糯米飯的小推車。韓育文靠著車窗,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個硬邦邦的東西——那塊銹跡斑斑的狗牌,正反兩面都刻著兩個字:岩諾。book18.org

自從在吳家老宅的牆角里發現那個鐵盒子,已經過去快三年了。他把姨姥姥吳文娟的回憶錄從頭到尾讀了不下十遍,那些樸素的鋼筆字像刻刀一樣,一筆一划地刻進了他的記憶里。他知道了牛軍長的軍營,知道了柳總指揮的彩容苑,知道了那個叫岩諾的彝族女人如何在木樁上受盡凌辱而死、屍體被埋在彩虹桉樹下。他也知道了珍嫂——趙玉珍——那個女人用一杯安眠茶阻止了吳文娟去救岩諾,因為"岩諾不死,岩心就永遠是她的兒子"。book18.org

韓育文在"軍中樂園倖存者互助基金會"的資助下,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走訪了四個國家和地區,查閱了緬甸、泰國、台灣三地的檔案,訪談了十幾名親歷者與後人。關於趙玉珍的去向,他費了最大的工夫。檔案記載趙玉珍於一九五九年隨柳總指揮撤離緬北,前往泰國。此後柳總指揮退役返回台灣養老,趙玉珍則留在了泰國。她在一九九二年病逝於曼谷。她的養子趙岩心繼承了她的遺產——一家位於曼谷唐人街附近的小型藥材進出口公司。book18.org

計程車在一棟老舊的排屋前面停了下來。那是一棟典型的南洋騎樓式建築,底層的捲簾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堆放著成箱的藥材,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了當歸、甘草和陳皮的淡淡藥香。二樓的窗戶上裝著老式的木質百葉窗,外牆的奶黃色油漆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麵灰黑色的水泥。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中泰雙語招牌,上面寫著"岩心藥材行"。book18.org

韓育文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了進去。book18.org

底層是一個不大的門面,貨架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的中藥材,玻璃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低頭玩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用帶著濃厚泰語口音的普通話問道:"找誰?"book18.org

"我找趙岩心先生。"韓育文說,"我是從中國大陸來的,有些事情想向他請教。"book18.org

年輕人打量了他幾眼,朝樓上喊了幾句泰語。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book18.org

趙岩心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韓育文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身材清瘦,腰板挺得很直,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褲,頭髮花白但濃密,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沒什麼皺紋,但眼角的紋路很深,像刀子刻出來的一樣。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是在估價一件藥材的成色。book18.org

"你是?"趙岩心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他的普通話裡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汕腔,大概是小時候在緬甸的華人圈子裡學的。book18.org

"我叫韓育文,從湖南來的。"韓育文從隨身帶的挎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名片上印著他的身份——一家文化企業的負責人,以及"軍中樂園倖存者互助基金會特約研究員"的頭銜。book18.org

趙岩心接過名片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軍中樂園?"他緩緩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回憶什麼。"你說的是……"book18.org

"彩容苑。"韓育文說。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片刻。樓下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book18.org

趙岩心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韓育文注意到他握著名片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趙岩心點了點頭,說:"上來吧。樓上說話。"book18.org

二樓是一個不大的客廳,布置得很簡樸。一張藤製的茶几,兩張舊沙發,牆角立著一台老式空調,正發出嗡嗡的運轉聲。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一家診所門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book18.org

"那是我母親。"趙岩心注意到韓育文在看那幅照片,"趙玉珍。她以前在曼谷開了一家婦科診所,很多華僑都找她看病。一九九二年走的,走了二十多年了。"book18.org

韓育文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趙岩心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在藤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彩容苑這個名字,"趙岩心開口了,語氣平靜,"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一九九二年我母親病重的時候,她讓我陪她回去過一次。那地方在緬北的山裡,那時候已經很荒了,莊園的圍牆塌了一半,就剩兩棵樹還活著。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說了一些話,然後就讓我帶她回來了。回來不到兩個月,她就走了。"book18.org

"她對你說過什麼?"book18.org

趙岩心望著牆上那張照片,像是在回憶什麼。"她說心兒,不要忘記媽媽對你的養育之恩。就這一句。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彩容苑是幹什麼用的,也沒有提過那個地方跟她有什麼關係。我那時候以為她只是年紀大了,想回老地方看看。現在想想……"他收住了話頭,搖了搖頭。book18.org

韓育文把手伸進挎包里,摸到了那塊冰涼的金屬牌。他把狗牌掏出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狗牌落在玻璃檯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它已經銹得很厲害了,原本銀白色的金屬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綠色的銹斑,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正面刻著"岩諾",反面也刻著"岩諾"。book18.org

趙岩心的目光落在那塊狗牌上,盯了很久。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把狗牌拿了起來。他的手指摩挲著那兩道被銹跡填滿了大半的筆畫,像是在摸一道陳年的傷疤。book18.org

"岩諾……"他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這是什麼?"book18.org

"這是我姨姥姥吳文娟留下的遺物。"韓育文說,"她和岩諾……曾經一起被關在彩容苑。她們都是柳總指揮的女奴。"book18.org

趙岩心沒有說話。他把狗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目光變得越來越複雜。然後他站起來,走進了裡屋。book18.org

韓育文聽到他在裡面翻找東西的聲音——開鎖、開抽屜、挪動物件。過了大約五分鐘,趙岩心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隻老舊的木匣子。book18.org

那隻木匣子是柚木做的,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的漆皮磨得發亮。趙岩心把木匣放在茶几上,掀開盒蓋。裡面整齊地放著幾樣東西——幾封發黃的信件、一本已經褪色的泰國護照、一枚翡翠戒指、一張泛黃的存摺——還有一個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袋子裡裝著一張老照片。book18.org

趙岩心把那個密封袋拿出來,放在狗牌旁邊。book18.org

"這是我在母親去世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夾在她那本《婦科手冊》裡面。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一張照片,也從來不認識照片上的人。"book18.org

韓育文拿起那張照片。book18.org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六寸大小,已經泛黃褪色,邊緣有些捲曲。但照片上的影像依然清晰:兩個年輕女人並肩站在一棵大樹前面,都挺著孕婦的肚子。左邊那個穿著一件潔白的婚紗,頭紗披散在肩上,雙手交疊放在隆起的腹部前面。右邊那個穿著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和白色襯衫,下身赤裸,兩條光裸的腿從西裝的衣擺下伸出來,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短襪。兩個女人的脖子上都戴著黑色的皮製項圈,項圈上垂著一塊銀白色的金屬狗牌。book18.org

照片的背景是一棵巨大而奇特的樹,樹幹上布滿了紅、橙、黃、綠、紫各種顏色的條紋,像一道凝固在樹幹上的彩虹。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樹影。book18.org

韓育文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小字,字跡娟秀流暢,帶著一種受過嚴格訓練的整潔感:book18.org

"一九五四年十月,彩容苑。左:娟奴。右:岩諾。"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趙岩心。趙岩心坐在藤椅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像是要把影像一寸一寸地吃進眼睛裡。book18.org

"你母親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張照片里的人是誰?"book18.org

"從來沒有。"趙岩心的聲音很低,"我在她整理遺物之前,甚至不知道她有過這樣一張照片。她從來不說彩容苑的事,從來不說她過去是幹什麼的。我只知道她是個醫生——一個很好的醫生,在曼谷開了二十年的診所,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每年清明節,都有很多以前的病人來給她上墳。"book18.org

他把狗牌和照片並排放在茶几上,兩樣東西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截然不同的光澤——狗牌銹跡斑斑,照片泛黃褪色,但它們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協調感,像是一對分別了六十多年的失散親人,終於坐到了同一張桌子上。book18.org

"韓先生,"趙岩心抬起頭來看著他,"你剛才說,你的姨姥姥寫過一本回憶錄?"book18.org

"是的。她叫吳文娟,民國二十六年生,湖南長沙人。一九五三年為了尋找失蹤的母親和姐姐,偷渡出境,被匪幫俘虜。她在牛軍長的軍營里被關了將近三年,在柳總指揮的彩容苑裡被關了兩年多,後來又被賣到緬北的代孕牧場。一九六三年警方查封牧場,她跟姐姐吳文婷一起被解救回國。她在湖南西部一座小縣城裡度過了餘生,二〇一〇年冬天去世。"book18.org

韓育文從挎包里取出一本複印裝訂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是吳文娟回憶錄的複印件——原件已經被他捐給了基金會作為檔案保存。book18.org

"她在這本回憶錄里記錄了她在彩容苑的全部經歷。包括她和岩諾的交往。也包括岩諾是怎麼死的。"book18.org

趙岩心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是怎麼死的?"book18.org

韓育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翻開回憶錄的複印件,找到了那一章,然後把那幾頁遞給了趙岩心。book18.org

趙岩心接過複印件,低頭看了起來。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條。韓育文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逐行逐句地讀著自己母親的故事。趙岩心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個老中醫在翻閱一份病案——但他的目光在文字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book18.org

他翻到吳文娟去找珍嫂求救的那一頁時,手指停住了。book18.org

吳文娟的文字很樸素,幾乎不帶修飾:book18.org

"珍嫂端了一杯茶給我喝,說喝了茶定定神,她再幫我想辦法。我把茶喝了。那杯茶很甜,喝完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岩諾姐姐已經死了。她死在操場上那根木樁上,被匪兵們輪姦了一整天,活活弄死了。"book18.org

趙岩心翻過一頁。book18.org

"珍嫂後來在暮色中找到了我,她把岩諾姐姐的狗牌還給了我。我問她,你給我喝茶的時候,就知道她會死,對不對?珍嫂說是。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有了岩心,我就有了一個兒子。岩諾不死,岩心就永遠是她的兒子。只有她死了,岩心才有可能成為我趙玉珍的兒子。"book18.org

趙岩心的手停了下來。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空調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響。book18.org

那個叫岩心的孩子——此刻正坐在藤椅上,手裡握著那份複印件——就是當年那個被珍嫂從岩諾身邊奪走的嬰兒。岩諾在彩容苑產下的那個男嬰被趙玉珍抱走,取名"岩心",小名"心兒"。後來趙玉珍帶著他去了泰國,他隨了養母的姓,改名"趙岩心"。book18.org

而他那從未謀面的親生母親,在生下他之後不到三年,就被綁在操場上的木樁上,被匪兵們活活折磨致死。她的屍體被埋在彩容苑後山那棵彩虹桉樹下面。她被埋在土裡的時候,趙玉珍——那個後來將她養大的女人——就在旁邊看著。book18.org

趙岩心把複印件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動作很慢,很用力。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韓育文。book18.org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啞,"她走之前帶我去彩容苑,在樹下跟我說不要忘記媽媽的養育之恩。我當時以為她說的是她自己。現在我才知道……她說的是兩個媽媽。"book18.org

他轉過頭去,看著牆上那張趙玉珍的照片。照片里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依然帶著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兒子,又像是在看著別的什麼。book18.org

"韓先生,"趙岩心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重新開口了,"吳文娟的回憶錄裡面,有沒有提到過……岩諾是個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韓育文想了想。"她寫道,岩諾是個嘴硬的人。她從來不低頭。連柳總指揮都拿她沒辦法。她被破瓜的時候一聲不吭,被輪姦的時候用最惡毒的話罵那些匪兵。臨死之前,她對吳文娟說,傻丫頭,我岩諾這輩子,就沒跟人低過頭。"book18.org

趙岩心聽完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他把那枚狗牌握在右手裡,左手翻開回憶錄的複印件,找到了吳文娟寫岩諾的那幾頁,從頭到尾讀了一遍。book18.org

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在讀那本回憶錄。韓育文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樓下偶爾傳來那個年輕人的手機鈴聲和泰語的說話聲,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白熾變成了黃昏的金黃。book18.org

當暮色開始降臨的時候,趙岩心合上了那份複印件。他把狗牌放回茶几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我想去看看她。"book18.org

"看誰?"book18.org

"我母親。"趙岩心說,"我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我想去看看她躺在哪棵樹下。"book18.org

韓育文沉默了片刻。"那裡現在是一個旅遊景點。彩容苑已經被開發成了歷史風貌區,供遊客參觀。"book18.org

"我知道。"趙岩心說,"一九九二年我跟母親回去的時候,那裡還是荒的。現在變了。但樹還在,對吧?"book18.org

"樹還在。"book18.org

"那就夠了。"趙岩心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穿梭的車流。"我下周可以動身。我讓孫子陪我去。他叫趙松銘,在曼谷大學念書,緬甸語和英文都比我說得好,路上能幫上忙。"book18.org

韓育文說:"我陪你們一起去。"book18.org

趙岩心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一個月之後,三個人在曼谷的廊曼機場匯合了。book18.org

趙松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個子高高的,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背著一個大號的旅行背包,看起來跟曼谷街頭任何一個大學生沒有區別。他對自己這趟旅行的目的並不完全清楚——他只是聽祖父說要回緬北的老地方看一看,順便拜祭一個故人。祖父沒有告訴他那個"故人"究竟是誰。book18.org

他們從曼谷飛到了緬甸的曼德勒,然後租了一輛車進山。司機是個會說幾句中文的緬甸本地人,姓吳,四十多歲,對緬北的山路很熟悉。他說這幾年有不少中國人來這邊旅遊,有些是來看自然風光的,有些是來看"歷史遺蹟"的。他說到"歷史遺蹟"四個字的時候,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後排的三個人,仿佛在猜測他們屬於哪一類。book18.org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大半天。窗外的風景從熱帶平原變成了連綿起伏的群山,樹木越來越密,空氣中飄著一股樹葉腐爛後發出的甜腥味。趙岩心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的小布袋,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林。book18.org

趙松銘坐在他旁邊,偶爾拿出手機拍幾張窗外的風景,偶爾跟韓育文閒聊幾句。他在曼谷長大,從來沒有離開過泰國,這是他第一次到緬甸。他覺得一切都新鮮——那些建在山腰上的木頭房子、路邊擺攤賣山貨的少數民族婦女、赤腳在泥土路上奔跑的孩子們。但他也能感覺到祖父的沉默不同尋常。book18.org

祖父平時話不多,但也不至於一路上一個字都不說。從上飛機到現在,他只跟司機確認過一次路線,其餘時間都在沉默。book18.org

車子在傍晚時分到達了彩容苑所在的谷地。book18.org

韓育文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遊客。那時候他就注意到,彩容苑的旅遊開發做得很不錯——白牆青瓦的莊園經過了精心的修繕,沿著坡地層層展開。幾棟日式風格的木結構建築錯落有致,木質的迴廊連接著各個房間,紙糊的推拉門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園內的花草修剪得很整齊,幾叢竹子種在角落,細長的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book18.org

莊園大門上掛著燙金的木匾,上面寫著"彩容苑歷史風貌區"幾個字。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中、英、緬三種文字的簡介,大意是說,這座莊園始建於上世紀四十年代,是一座日式風格的私家庭院,園內的建築和園林設計體現了獨特的東亞美學融合,如今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簡介里隻字不提這座莊園曾經是什麼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book18.org

此時正值旅遊旺季。院門口停了好幾輛大巴車,導遊舉著小旗帶著遊客們在迴廊間穿梭。導遊用擴音器講解著建築風格和歷史沿革,遊客們舉著手機和自拍杆,在精緻的日式庭院前面擺出各種姿勢,咔嚓咔嚓地拍照。book18.org

趙岩心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燙金的木匾,看了很久。趙松銘站在他旁邊,不明所以地東張西望。他注意到祖父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懷舊,也不是感慨,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爺爺,您以前來過這裡?"book18.org

"來過。"趙岩心說,"六十四年前。那時候我不記事。二十七年前又來過一次。那時候這裡還是荒的。"book18.org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走進了莊園。book18.org

莊園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迴廊沿著坡地層層向上延伸,連接著十幾間大小不一的房間。房間裡的陳設已經被重新布置過——原來的榻榻米被換成了新鋪的木地板,牆壁上掛著一些老照片和文字說明,展示著"莊園的歷史沿革"和"建築藝術特色"。展覽區陳列著一些並無關聯的老式家具、搪瓷盆、舊照片,還有幾件打開展品在玻璃櫃里的和服與茶具,被標註為"莊園原主人使用過的生活用品"。book18.org

趙岩心在展覽區里慢慢地走著,目光掃過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展品。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幾件和服上時,腳步微微滯了一下。那些和服的質地和做工他一眼就能認出——那種素色的棉布質地,那種簡潔整齊的腰封,他在母親趙玉珍的衣櫃里見過太多太多次了。母親生前一直保持著穿和服做家務的習慣。但此刻掛在這裡的和服,被放在了完全不相干的展陳語境中,配著毫不相關的文字說明。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遊客們在導遊的帶領下魚貫而過,沒人注意到這個清瘦的老人在展品前多站了一會兒,也沒人知道他跟這些被陳列在玻璃櫃里的東西之間存在著怎樣幽深的關聯。book18.org

穿過迴廊,沿著石階向上走,就到了莊園的後院。book18.org

後院裡有一座翻修過的亭子和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草坪中央並排種著兩棵大樹。book18.org

左邊那棵是老榕樹,枝繁葉茂,垂下的氣根像一道道簾幕,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綠傘。樹幹很粗,大概三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看起來蒼老而莊嚴。book18.org

右邊那棵是彩虹桉樹。book18.org

韓育文見過很多桉樹,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桉樹。它的樹幹筆直高大,至少有二十米高,樹冠茂盛而寬闊。但最不可思議的是樹幹的顏色——它的樹皮像一幅抽象畫,有深紅色、橙色、明黃色、翠綠色、藍紫色,各種色彩層層交錯,在夕陽的映照下格外絢麗奪目。那些色彩並不是人為塗抹的,而是樹皮在自然脫落的過程中露出的不同層次的樹皮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最外層是枯黃色,脫落之後露出綠色的內層,隨著暴露時間的推移,由綠轉藍,由藍轉紫,由紫轉紅。於是整個樹幹就像一道凝固在樹上的彩虹。book18.org

這就是彩容苑名字的來源——彩桉樹和榕樹,各取一字。柳總指揮當年給莊園取名的時候,一定頗為得意。他用兩棵美麗的樹來命名一個關押女奴的莊園,就像給一座監獄起了個花園的名字。book18.org

趙岩心在彩虹桉樹前面站住了。book18.org

他仰頭看著那棵碩大無朋的樹,看了很久。夕陽透過七彩的枝葉灑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道道彩色的光影。他緩緩地走近樹幹,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那五顏六色的樹皮。樹皮光滑而涼爽,觸感像一塊被歲月打磨了無數次的大理石。book18.org

六十四年了。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著韓育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沒有出聲。韓育文看懂了他在問什麼。吳文娟的回憶錄里說,岩諾的屍體被埋在彩虹桉樹下。但那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樹根下面的泥土被翻動過多少次?地下水位漲落過多少次?沒有人知道岩諾的身體在哪一個確切的位置,也許就在趙岩心此刻踩著的那塊地面下面,也許已經被樹根緊緊纏繞,化作了一棵樹的一部分。book18.org

韓育文在出發前已經聯繫了景區的管理處。他提前寄了一封長信,說明了來意——只簡單說是一位海外華人想要在園內祭拜一名在特殊歷史時期去世的故人。景區負責人回了信,語氣謹慎但並非不通人情。他說園區有規定,不允許在景區內焚燒紙錢、燃放香燭,但如果是非明火的祭拜,可以在閉園之後安排。book18.org

此刻景區負責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周,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和黑西褲——正站在不遠處等著他們。他看到趙岩心在樹下站了很久,便走了過來。book18.org

"老先生,"周負責人的態度很客氣,"閉園的時間已經過了,遊客都走了。您如果有需要,我們現在就可以安排。不過景區有消防規定,不能用明火。鮮花什麼的,我們倒是可以幫您準備。"book18.org

趙岩心點了點頭:"謝謝。我們自己帶了東西。"book18.org

趙松銘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帶來的銅製香爐、兩盞不鏽鋼燭台——裡面裝的是電子蠟燭,還有一束白色的菊花,用報紙仔細地包著,雖然經過長途顛簸,但花瓣依然鮮嫩完好。他把香爐和燭台放在樹根前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上,把菊花插進一個裝著水的礦泉水瓶里,放在香爐旁邊。book18.org

韓育文從挎包里取出了那枚狗牌。book18.org

狗牌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銹色。他先走到趙岩心面前,把狗牌遞給了他。趙岩心接過去,用拇指拂拭著那枚布滿銹跡的金屬牌,然後把狗牌放在了香爐正前方的地面上。book18.org

沒有靈位,沒有遺像。這枚刻著"岩諾"兩個字的狗牌,就是一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憑證。book18.org

趙岩心在香爐前面跪了下來。book18.org

他已經六十四歲了,膝蓋不太好,跪下去的動作有些吃力。趙松銘想要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跪了下去。他在樹下跪好之後,挺直了腰板,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趙松銘站在他身後,有些不知所措。他從小在泰國的佛教文化中長大,見過無數次祭拜,但從來沒有見過祖父跪在陌生人面前的姿態。他不知道那個被祭拜的人是誰,但他能感覺到這個時刻的重量。他沉默地站在一旁,微微低下了頭。book18.org

韓育文也在旁邊的草地上盤腿坐了下來。他沒有合十,也沒有閉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棵彩虹桉樹,看著夕陽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看著趙岩心的背影在金色的光線中一動不動。book18.org

幾分鐘的沉默之後,趙岩心睜開了眼睛。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黑色的小布袋,打開袋口,往香爐里倒了三小撮香料。那是一路上他從不離身的布袋。然後他拿起三根線香,用電子燭台的光模擬點燃,插進了香爐里。book18.org

線香的白煙裊裊升起,穿過彩虹桉樹層層疊疊的枝葉,消散在暮色之中。微甜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book18.org

趙岩心重新雙手合十,低聲說起了話。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跟什麼人密語。韓育文離他只有兩步遠,也只能聽清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用的是潮州話,那是他在緬北華人圈子裡學會的母語,也是他回到泰國後在家裡跟趙玉珍說的語言。book18.org

"……我來了。我是心兒。媽媽……我來看你了。"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哽了一下。他停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我在泰國過得很好,讀了醫學院,做了藥材生意,娶了老婆,生了兒子。兒子又生了兒子,就是站在我後面這個,叫松銘。松銘很聰明,在曼谷最好的大學讀書。你看到他的話……應該會很高興。"book18.org

"我小時候什麼都不知道。養母把我帶大,供我讀書,教我做人的道理。她是一個好媽媽,只是……她做了對你不好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替她跟你道歉。我只能說,她也是為了要我。沒有她,我活不到今天。"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book18.org

"吳文娟阿姨已經走了。她走之前,把你留給她的狗牌保管了五十多年。現在我把狗牌還給你,留在你身邊。以後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可以讓風捎給我。"book18.org

他的聲音最後變成了氣聲,尾音被晚風吹散了。book18.org

趙岩心低下頭,在樹下跪了很久。暮色從金黃變成了暗藍,又從暗藍變成了深深的墨色。後院的草地上亮起了幾盞低矮的景觀燈,暖黃色的燈光灑在草坪上,把老榕樹和彩虹桉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趙松銘走上前去,彎下腰,輕輕地扶住了祖父的肩膀。"爺爺,天黑了。"book18.org

趙岩心緩緩地站起來。他的膝蓋有些僵,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趙松銘趕緊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穩之後,最後看了一眼彩虹桉樹。book18.org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淡淡的銀輝灑在樹幹上,那些七彩的紋路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像是冬天傍晚的極光,又像是一匹巨大的彩色絲綢被風吹得鋪展開來。樹冠在夜風中輕輕地搖晃,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很像什麼人在低聲絮語。book18.org

趙岩心低下頭,把那枚狗牌端端正正地放在樹根旁邊,然後用一片落葉輕輕地蓋住了它。他沒有挖坑把它埋起來,只是讓它躺在泥土和落葉之間——他想,這裡就是母親長眠的地方,這枚狗牌留在這裡,她應該能收到。book18.org

他直起身來,在趙松銘的攙扶下,沿著鵝卵石的小徑一步步地走向莊園的大門。他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book18.org

韓育文走在最後面。他站在樹下,看了看那枚被落葉半掩著的狗牌,又看了看眼前這棵巍峨的彩虹桉樹。樹幹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色彩在月光下靜靜閃爍著,仿佛一個六十四年前就已經停止的呼吸,在這裡重新獲得了某種微弱而溫柔的迴響。book18.org

他想起吳文娟在回憶錄最後一頁寫下的話。她說:岩諾姐姐,你在天上看到了嗎?我自由了。book18.org

他站在樹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也許自由過了之後,最牢靠的東西反而不是自由本身,而是那些留在生命底片上的印記——痛苦的、暖的、屈辱的、驕傲的——它們已經跟著倖存的人又活了幾十年,最終在這裡,在這棵樹下,被還給了長眠的人。book18.org

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響著。韓育文轉過身,追上了趙岩心和趙松銘的腳步。book18.org

莊園門外的山路上,一輪彎月已經升到了半空,清冷的月光鋪滿了整個山谷。遠處的群山峰巒如黛,在夜色中綿延到天際。身後彩虹桉樹上的樹皮,在月色里無聲地泛著彩色的光澤。book18.org

【全文完】 book18.org

貼主:HKTK2000於2026_05_20 0:04:28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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