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扶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二章 粉瘴縛魔book18.org
胡無方大口喘息,肩膀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衣袍上多了數道裂口。他半跪在碎石遍地的廢墟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體內翻湧的氣血。book18.org
心頭那股被三個通玄境小輩逼到如此田地的屈辱——全都在這一刻湧上來,讓他那張陰鷙的臉扭曲得更加猙獰。book18.org
「三個小輩……」book18.org
他咬牙吐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如鈍刀刮骨。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掃向不遠處那三道同樣疲憊的身影。book18.org
龍嘯單膝跪地,獄龍斬插在身側,大口喘息。他渾身浴血,左臂皮肉翻卷 ,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衣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舊傷崩裂,哪些是新添的傷口。但他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胡無方,眼中的殺意從未消退。book18.org
瓊梧立在他身側,「情愫」劍橫於身前,臉色微微發白。她的仙力消耗不小,方才那記「攻城巨木」被斬碎後草木真氣的反噬讓她內腑受了一些震盪。但她依舊站得筆直,天藍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靜。book18.org
胡無方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笑。book18.org
「撐不住了?」book18.org
他緩緩站起身,漆黑仙劍上的符文再次流轉,幽光明滅。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將真氣一點一點運出丹田,注入劍身。book18.org
「那便——」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驟然一僵。book18.org
一股淡淡的粉紅色霧氣,不知何時已瀰漫到他身周。book18.org
那霧氣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混雜在戰場上空尚未散盡的硝煙之中,無聲無息,如幽靈般悄然蔓延。若非胡無方合道境修為、對周遭一切風吹草動都極度敏感,他甚至不會察覺。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胡無方瞳孔微縮,猛地轉頭!book18.org
粉紅色的瘴氣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籠罩其中。那瘴氣並不濃烈,卻帶著一股詭異的、甜膩膩的桃花香氣,鑽入鼻腔,滲入毛孔,直往靈台里鑽。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他連忙屏住呼吸,催動真氣護體,試圖將那瘴氣隔絕在外。但那瘴氣太過詭異,竟能透過護體真氣的縫隙,一絲一絲地滲入,如同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經脈。book18.org
而瘴氣之中,一道身影正緩步走來。book18.org
銀白長發在粉霧中若隱若現,黑紅相間的水袖短裙在霧氣中飄拂,那雙裹著鵝絨白絲的筆直玉腿在粉紅色的光暈中格外醒目。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高高豎起,蓬鬆的銀白狐尾在身後悠然擺動。book18.org
狐小欺。book18.org
她嘴角噙著一抹笑,那笑容又軟又糯,帶著合歡宗弟子特有的、勾魂攝魄的媚意。但那媚意的深處,分明藏著一絲狡黠的、得逞的光芒。book18.org
「老魔頭~」book18.org
她輕聲喚道,聲音拖著長長的尾調,在粉紅色的瘴氣中迴蕩,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讓人分不清方向。book18.org
「你一個人在這兒喘氣,多無聊呀~奴家來陪陪你~」book18.org
胡無方冷哼一聲,靈台中黑色光芒一閃,將那些試圖鑽入的媚意震散。book18.org
「妖女,就憑你這點媚術,也想惑本座心神?」book18.org
他雖嘴上這麼說,手上的仙劍卻已橫於身前,目光在瘴氣中來回掃視,試圖鎖定狐小欺的真正位置。book18.org
狐小欺的笑聲從瘴氣中傳出,忽左忽右,忽遠忽近。book18.org
「老魔頭別急嘛~」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一沉:book18.org
「妖法·狐影千幻。」book18.org
話音未落——book18.org
粉紅色的瘴氣驟然翻湧!book18.org
七八道身影從瘴氣中同時掠出,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撲向胡無方!每一道身影都是狐小欺的模樣——銀白長發,黑紅短裙,鵝絨白絲,猩紅眼眸。每一個都栩栩如生,就連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和那條蓬鬆的銀白狐尾,都與本體一般無二。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她們的雙臂上,「銀骨」利爪正在閃爍著寒芒。爪尖鋒利如刀,此刻正流轉著粉紅色的媚術光芒,在粉紅色的瘴氣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七八道身影同時出手!book18.org
利爪從四面八方撕向胡無方!book18.org
胡無方瞳孔驟縮,仙劍疾舞!book18.org
「天劍訣·劍舞八方!」book18.org
八道劍氣同時激射而出,迎上那些撲來的身影!book18.org
噗!book18.org
第一道劍氣貫穿了一道身影的胸膛。那身影在被刺中的瞬間扭曲了一下,隨即化作一團粉紅色的煙霧消散——是幻影。book18.org
噗!book18.org
第二道劍氣斬碎了另一道身影的頭顱。同樣的,那身影在消散前甚至連慘叫都沒有發出,便化作煙霧散去。book18.org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book18.org
胡無方的劍快得驚人,劍氣精準地命中每一道撲來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劍氣的貫穿下紛紛崩碎,化作一團團粉紅色的煙霧,消散在瘴氣之中。book18.org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book18.org
他一連斬殺了五六個「狐小欺」,每一道身影都在劍下化作煙霧。book18.org
可那煙霧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讓瘴氣更加濃重了。book18.org
胡無方握劍的手,漸漸慢了下來。book18.org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book18.org
他在做什麼?book18.org
他在對著那些幻影揮劍。一劍,又一劍,認真地、用力地、拼盡全力地揮劍。那些幻影根本傷不了他,它們只是煙霧,只是光影,只是那個妖女用來消耗他真氣的工具。book18.org
可他卻被它們牽著鼻子走,在這瘴氣中像個傻子一樣,對著空氣揮了十幾劍。book18.org
胡無方的臉色,驟然鐵青。book18.org
他被影響了。book18.org
不是被媚術控制了心神——雖然他的靈台沒被真正魅惑,但那股粉紅色的瘴氣,那甜膩膩的桃花香,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著他的判斷力。不是控制,是干擾。讓他的心變得急躁,讓他的判斷出現偏差,讓他失去冷靜。book18.org
這便是合歡宗媚術的可怕之處——它不一定讓你愛上施術者,但它一定能讓你變得不像自己。book18.org
胡無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絲急躁。book18.org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在瘴氣中飄忽的身影,不再去聽那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笑聲。他將真氣凝聚於靈台,以最純粹的天劍宗心法滌盪心神。book18.org
片刻後,他睜開眼。book18.org
眼中的血色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寒冰的冷靜。book18.org
他催動真氣,以合道境中階的修為,將感知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那些瘴氣雖能削弱他的感知,卻無法完全隔絕。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不需要用耳朵聽,他只需要感受——感受那道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不屬於瘴氣本身的氣息。book18.org
瘴氣中,那些幻影依舊在飄忽。book18.org
一道,兩道,三道——皆是虛幻。它們的「氣息」是一種偽裝,與瘴氣本身毫無區別。他的真氣探過去,如同探入一片虛空,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但有一道——book18.org
在他的頭頂。book18.org
胡無方猛地抬頭!book18.org
粉紅色的瘴氣上方,一道身影正從天而降!book18.org
銀白長發在風中倒飛,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猩紅的眼眸中滿是決絕的光芒。而她的雙手——「銀骨」利爪交叉於身前,爪尖上粉紅色的光芒瘋狂流轉,凝聚成兩道凌厲無匹的爪芒!book18.org
是本體!book18.org
她在那些幻影被一隻只斬碎的同時,已經藉助瘴氣的掩護,悄然躍至半空。book18.org
此刻,她從天而降,雙爪直取胡無方天靈蓋!book18.org
「老魔頭——!!!」book18.org
她嬌叱一聲,雙爪猛然撕下!book18.org
胡無方來不及細想。book18.org
他身形急轉,漆黑仙劍橫擋於頭頂!book18.org
鐺!!!book18.org
利爪斬在劍身上,炸開刺目的火花!book18.org
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狐小欺雙爪死死扣住劍身,整個人懸在半空中,銀白長發在衝擊波中飛揚。她咬緊牙關,雙臂青筋暴起,將全部真氣灌注於雙爪,試圖壓下那柄漆黑仙劍。book18.org
胡無方被這一擊震得雙膝微彎,腳下碎石炸裂。他的臉色更加蒼白。book18.org
但他畢竟是合道境中階。book18.org
「滾開!」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體內真氣轟然爆發!book18.org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仙劍上湧出,將狐小欺連人帶爪震開!book18.org
狐小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勉強穩住身形,雙爪在地面上一撐,卸去那股巨力,退至數丈之外。她的虎口發麻,雙臂微微顫抖,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但她沒有退卻。book18.org
她抬起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胡無方,嘴角勾起一抹倔強的笑。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她,眼中殺意如沸。book18.org
「妖女,找死!」book18.org
他舉劍,劍尖直指狐小欺,手下黑色真氣涌動,直刺狐小欺胸口心脈!book18.org
狐小欺早有準備。book18.org
她雙爪相交。劍尖從她爪間刺入,兵刃相交,劃出一道燦爛的火星,霎時間,鮮血飛濺——那是胡無方的劍尖終是沒有刺入心口,而是刺穿了她的肩頭,劍尖沒入其中!book18.org
狐小欺銀齒一咬,忍住劇痛,卻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又軟又糯,帶著刻意的、撩人的媚意,與方才那個從天而降、凌厲如刀的偷襲者判若兩人。book18.org
「哎呦~老爺~」book18.org
她拖長了語調,聲音在粉紅色的瘴氣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鉤子,往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鑽。book18.org
「您看,您也姓胡,奴家也姓『狐』,一筆寫不出兩個胡字呢~」book18.org
她歪著頭,猩紅的眼眸彎成月牙,嘴角噙著笑,雙手的爪套死死抵住劍刃,腰肢輕扭,竟是一副撒嬌的模樣。book18.org
「別打了~奴家服侍您如何?」book18.org
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合歡宗嫡傳的媚術,在瘴氣的加持下,如同無數根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鑽向胡無方的靈台。book18.org
胡無方冷哼一聲,靈台中真氣流轉,將那些絲線盡數震散。book18.org
「油嘴滑舌,通玄境的媚術,也想迷我?」book18.org
他冷聲道,手中力道卻未停,劍尖依舊直刺狐小欺肩頭,手上真氣涌動。book18.org
狐小欺卻笑得更加燦爛。book18.org
「老爺不喜奴家,奴家好傷心呢~」book18.org
她說著,模樣委屈極了。可那雙猩紅的眼眸中,分明沒有一滴眼淚,只有狡黠的、算計的光芒。book18.org
「但是老爺——」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一沉:book18.org
「你一定喜歡……這個!」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櫻桃小口一張——book18.org
一口藍盈盈的粉末,從她口中噴出!book18.org
那粉末呈妖異的藍色,在粉紅色的瘴氣中格外醒目。它並非尋常的迷藥,而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噴射而出,如同一道藍色的箭矢,直奔胡無方的面門!book18.org
胡無方瞳孔驟縮!book18.org
距離太近了!book18.org
他的劍還插在狐小欺肩頭,兩人兵刃相交,相距不過兩尺,那藍色粉末噴出的速度又快得驚人。他想屏息,可那粉末已撲面而來!book18.org
藍色的粉末結結實實地糊了他一臉。book18.org
「唔!」book18.org
胡無方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辛辣甜膩的氣息從口鼻湧入,直衝腦髓!那粉末入眼,雙眼瞬間刺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入鼻,鼻腔內如同著了火,那股甜膩的氣息順著呼吸道一路向下,鑽進肺腑,滲入經脈!book18.org
「賤人——!!!」book18.org
他怒吼一聲,手上真氣匯聚,一道凌厲的劍氣沿著劍身,向狐小欺肩頭襲去!book18.org
「啊!」book18.org
狐小欺痛呼一聲,奮力拔出胡無方仙劍,身形踉蹌,卻依舊拼盡全力向後躍開,退出數丈之外,遠離那道從漆黑仙劍上瘋狂激射出的劍氣。book18.org
她大口喘氣,左手捂住右肩,鮮血從指縫間滲出,順著白皙的手臂滴落。那張嬌俏的臉此刻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但她抬起頭,看著胡無方那張被藍色粉末糊滿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book18.org
「老魔頭……這一口……夠你受的……」book18.org
她喘息著,聲音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book18.org
胡無方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喘息。那藍色粉末正在瘋狂發作,一股股辛辣甜膩的氣息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痙攣,真氣紊亂,靈台中的清明正在一點一點被侵蝕。book18.org
「賤人……暗算我……」book18.org
他咬牙,雙眼血紅,拚命運轉真氣,試圖將那粉末逼出體外。book18.org
若是尋常通玄境修士調配的迷藥春藥,以他合道境中階的修為,還真不放在眼裡。他的護體真氣足以抵擋,即便不慎吸入,以他強大的靈台修為,只需片刻便能將其壓制、排出。book18.org
但這一口——book18.org
不是普通的迷藥。book18.org
狐小欺噴出的這一口藍色粉末,是她母親蘇可親手調製的「藍蝶迷煙」。蘇可是合道境初階,她調製的迷藥,豈是通玄境可比?book18.org
若是胡無方全盛時期,合道境初階的迷藥對他而言也只是棘手而已,算不得大威脅。book18.org
但此刻——book18.org
他不是全盛。book18.org
大陣反噬的舊傷讓他經脈多處受損,真氣運轉本就不暢。方才與龍嘯、瓊梧、狐小欺三人的激戰,又消耗了他大量真氣,體內的傷勢更加嚴重。此刻被這「藍蝶迷煙」一衝,那本就脆弱的平衡,終於崩塌了。book18.org
他的真氣開始紊亂。book18.org
經脈中,那些被壓制的舊傷撕裂感越來越劇烈,如同無數根針同時刺穿他的經脈。丹田內的真氣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時而狂暴如潮,時而微弱如絲。book18.org
而最致命的,是靈台。book18.org
那股辛辣甜膩的氣息正在侵蝕他的靈台,雖然無法完全控制他的心神,卻足以讓他的判斷出現偏差、讓他的反應出現遲滯。book18.org
哪怕只是幾息。book18.org
對於龍嘯和瓊梧來說,已經足夠了。book18.org
「蒼衍木道·絞殺荊棘。」book18.org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戰場上空響起。book18.org
瓊梧!book18.org
她早已蓄勢待發。book18.org
在狐小欺噴出「藍蝶迷煙」的那一瞬間,她便已經開始催動草木真氣。此刻,趁著胡無方心神失守、真氣紊亂的那幾息,她的道法終於完成!book18.org
「情愫」劍上,翠綠色的光芒驟然爆漲!book18.org
那光芒並非仙族的青金色,而是純粹的、濃郁的、如同千年古木般的翠綠色——那是蒼衍木脈嫡傳的草木真氣,是她失去記憶、卻深深刻在骨子裡的東西。book18.org
劍尖所指處,無數青綠色的荊棘藤蔓湧出地面!book18.org
那些藤蔓粗如拇指,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流轉著翠綠色的光芒。它們如同無數條有生命的毒蛇,從地面湧出,根根直撲胡無方!book18.org
胡無方正跪在地上,拚命運轉真氣壓制「藍蝶迷煙」的藥力。他聽見了瓊梧的聲音,看見了周邊地面湧來的青綠色藤蔓。他想躲,想擋,想舉劍格殺——book18.org
可他的身體,慢了半拍。book18.org
心神失守的那幾息,讓他的反應遲滯了。等他終於驅動真氣、準備揮劍斬斷那些藤蔓時——book18.org
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青綠色的荊棘藤蔓如同潮水般襲來,轉眼間便將胡無方整個人淹沒!book18.org
「唔!」book18.org
胡無方悶哼一聲,只覺得無數條藤蔓同時纏上自己的身體——左臂、右臂、腰身、雙腿、脖頸,每一寸肌膚都被那些粗如拇指的荊棘緊緊纏繞。藤蔓上的倒刺刺入護體真氣,雖不致命,卻讓他的護體真氣無法集中,無法將那些藤蔓震開。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book18.org
那些藤蔓正在汲取他的真氣!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真氣正在通過那些倒刺,一絲一絲地被抽離,流入那些青綠色的藤蔓之中。那些藤蔓汲取了他的真氣後,竟變得更加粗壯、更加堅韌,纏繞的力道也越來越大!book18.org
「該死……這是什麼鬼東西……!」book18.org
胡無方咬牙,拚命掙扎。左臂猛地一掙,將纏在上面的幾根藤蔓掙斷,斷口處濺出青綠色的汁液。可更多的藤蔓立刻填補上來,將他掙斷的缺口重新纏滿。book18.org
他掙斷一根,湧上兩根;掙斷兩根,湧上四根。book18.org
那些藤蔓仿佛永遠也斬不盡、掙不完,越纏越緊,越纏越密,將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個青綠色的繭。book18.org
絞殺荊棘。book18.org
這便是蒼衍木脈的困敵之術。以草木真氣催生荊棘,以荊棘困敵、傷敵。book18.org
龍嘯動了。book18.org
在那些青綠色的荊棘藤蔓纏上胡無方身體的瞬間,他便已經動了。book18.org
「蒼衍雷道·蒼雷逐風」再次催動!book18.org
藍紫色的雷電纏繞上他的雙腿,刺激著腿部經脈,將速度催動到極致。他的身形在廢墟上空拉出一道長長的藍紫色殘影,速度快得有些控制不住。他能感覺到腿部經脈正在被雷電灼傷,每一次使用「蒼雷逐風」,那些經脈就脆弱一分。book18.org
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book18.org
因為這是最好的機會。book18.org
瓊梧的荊棘藤蔓將胡無方牢牢困住,狐小欺的「藍蝶迷煙」讓胡無方心神失守——但這困局,撐不了多久。合道境中階的修為,即便身受重傷,也不是幾根荊棘藤蔓就能一直困住的。他必須在胡無方掙脫之前,給出致命一擊。book18.org
巨刀「獄龍」斬被他雙手緊握,刀身上藍紫色的雷光與暗金色的火線瘋狂交織。他能感覺到體內丹田的真氣正在被瘋狂抽離,湧入刀身——那些雙修得來的、比平日凝實數倍的真氣,此時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在巨刀上匯聚成一道璀璨的、藍紫與暗金交織的電光。book18.org
那光芒中,雷霆轟鳴,暗火燃燒,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完美地融為一體,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book18.org
胡無方終於掙斷了足夠多的荊棘,將雙臂從束縛中解放出來。book18.org
他抬頭,看見了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book18.org
龍嘯。book18.org
高高躍起,獄龍斬高舉過頭,巨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如怒龍纏繞。book18.org
那雷霆,如同一條咆哮的雷火之龍,從天而降。book18.org
「蒼衍雷道——」book18.org
龍嘯暴喝一聲,聲音在褐山谷上空炸響,震得兩側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book18.org
「怒霆崩岳!」book18.org
獄龍斬轟然劈下!book18.org
那巨刀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雷霆,又如同地心深處噴涌的怒火,朝著胡無方頭頂狠狠斬去!book18.org
獄龍斬所過之處,空氣被雷霆暗火照耀的扭曲不定。地面上,刀鋒還未觸及,那狂暴的雷火之力便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如雨,煙塵沖天而起!book18.org
胡無方瞳孔收縮到了極致。book18.org
他感覺到了這一刀的威力。book18.org
不是通玄境該有的威力。book18.org
這是……超越了通玄境的一擊。book18.org
他想躲,可他的身體被瓊梧的荊棘藤蔓纏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那些青綠色的荊棘雖被他掙斷了一些,上半身逃脫束縛,其他荊棘卻依舊牢牢纏著他的腰身、雙腿,讓他無法移動分毫。book18.org
他只能擋。book18.org
胡無方咬緊牙關,雙手握劍,漆黑仙劍橫於頭頂。他將丹田經脈內的真氣,全部注入劍身之中。劍身上的黑色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光,那幽光從漆黑轉為暗紫,從暗紫轉為深紅,最後化作一道血色的、搖搖欲墜的劍罡。book18.org
「來啊——!!!」book18.org
胡無方嘶聲怒吼,雙眼血紅,死死盯著那道從天而降的雷火巨刀,握劍的手青筋暴起。book18.org
轟——!!!book18.org
獄龍斬的雷火霹靂,斬在那漆黑仙劍上,炸開震耳欲聾的轟鳴!book18.org
那一瞬間,整座褐山谷都在顫抖。book18.org
狂暴的雷火之力以撞擊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將方圓數十丈內的碎石盡數掀飛。那些纏在胡無方身上的荊棘藤蔓在氣浪中被撕成碎片,化作漫天青綠色的光點消散。地面上,以胡無方為中心,一道巨大的蛛網狀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碎石飛濺,煙塵沖天!book18.org
胡無方的仙劍在獄龍斬的轟擊下劇烈顫抖。book18.org
劍身上的黑色符文瘋狂閃爍、明滅不定,有的符文在雷火的灼燒下直接崩碎,化作點點幽光消散。劍身表面,一道細密的裂紋開始浮現。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三章 定矩之殤book18.org
雷火與劍氣碰撞的餘波尚未散盡,褐山谷的上空仍瀰漫著紫金與漆黑交織的光芒。碎石從崖壁上簌簌落下,砸在廢墟中濺起煙塵,整座山谷仿佛還在為方才那一擊而顫抖。book18.org
煙塵中,一道身影倒飛而出。book18.org
龍嘯。book18.org
他如同被巨力拋出的石塊,在半空中翻滾了數圈,獄龍斬脫手飛出,插在數丈外的廢墟中,刀身嗡嗡震顫。他重重砸在地面上,滑出數丈,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煙塵瀰漫。book18.org
龍嘯雙手撐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手臂顫抖得厲害,剛撐起一半便又重重跌落。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體內翻湧的氣血,肺部傳來針扎般的刺痛。book18.org
他的蒼衍雷脈勁裝已在方才那記對拼中被氣浪撕得破碎不堪,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傷口——有的在方才甄筱喬的治療下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剛結痂又被撕裂,新傷疊舊傷,觸目驚心。book18.org
而他的雙腿,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痙攣。book18.org
「蒼雷逐風」,以雷霆真氣刺激腿部經脈強行提升速度,代價是那些經脈被雷電灼傷。方才那一擊,他又催動了這門道法,此刻腿部經脈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鐵絲穿過,每一次肌肉的抽搐都帶來鑽心的疼痛。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向煙塵瀰漫的正中央。book18.org
獄龍斬的那一刀,他用盡了全部真氣。那些雙修得來的、比尋常通玄境凝實數倍的真氣,他在那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雷火交織,暗金與藍紫共舞,那一刀的威力甚至超越了通玄境應有的極限。book18.org
但他能感覺到,那一刀,還是沒能斬殺胡無方。book18.org
差一點。book18.org
只差一點。book18.org
煙塵緩緩散去。book18.org
一道灰袍身影,單膝跪在廢墟中央。book18.org
胡無方。book18.org
他的左臂垂落在身側,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汩汩流血,鮮血順著衣袖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的衣袍被雷火燒得殘破不堪,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膚,有幾處還在冒著細煙。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痕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血痂。book18.org
他低著頭,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雜音——那是肺部被雷火灼傷後發出的喘息。book18.org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劍。book18.org
漆黑仙劍。book18.org
仙劍被他握在手中,劍尖插在碎石中,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那柄陪伴了他百餘年的劍,此刻劍身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從劍格處一直延伸到劍身中段,裂痕邊緣呈現出焦黑的顏色,是被雷火灼燒後留下的痕跡。裂痕兩側,原本流轉著幽光的黑色符文此刻黯淡了大半,有的符文甚至在裂痕處斷裂成兩半,再也無法完整地流轉。book18.org
胡無方低頭,看著那柄劍。book18.org
劍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亘在那片漆黑之中。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痕上,久久沒有移開。book18.org
直到他看到那裂痕的深處,閃出了一絲,碧綠色的光……book18.org
【定矩】book18.org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念過了。book18.org
當年在天劍宗,孟長老將這柄劍賜予他時,還是一柄通體碧綠的仙劍。劍身修長,形制規整,每一處比例都嚴格遵循古制,劍脊筆直如尺,劍刃對稱如鏡。劍格處以銀絲鑲嵌著規整的雲紋,劍首處刻著一個端正的「矩」字——沒有規矩,不成方圓。book18.org
孟長老將劍贈予他時,只說了一句話:「劍如其人,心正則劍正。」book18.org
那時他剛突破至御氣境,是孟長老所轄這一批同時入門的弟子中第一個能夠御劍飛行的。他捧著那柄碧綠的仙劍,在夕陽下看了很久。劍身上的光澤溫潤如玉,映著他年輕的臉,映著他眼中那團尚未熄滅的火。book18.org
那天夜裡,他獨自飛到天劍城城牆的最高處,踩著那柄劍,在月光下站了一整夜。book18.org
他對著夜空說:「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人看見。」book18.org
那時的他,叫胡方。book18.org
不是「無方」。book18.org
是有規矩、有方正、有底線的胡方。book18.org
後來,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石牢中的三個月,鐵釘穿骨,雷火灼脈。那些曾經對他微笑的同門,在他被押解而過時別過臉去。那些曾經誇他「劍道天賦異稟」的長老,在他被定罪時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book18.org
沈澄的墓前,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改了名字。book18.org
無方。book18.org
沒有規矩,沒有方正。book18.org
沒有了。book18.org
他回到煌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那柄碧綠的「定矩」仙劍,以秘法染成漆黑。那些銀絲鑲嵌的雲紋被他磨去,劍格處的「矩」字被他刻刀剷平,劍身的比例被他改動——他將劍尖磨得更尖銳,將劍脊削得更薄,將劍柄纏上黑色的絲線。book18.org
他將這柄劍變成了一把殺人的利器,不再是那把「規整天地四方」的君子之劍。book18.org
可每次握劍,他都能感覺到,劍身深處那股碧綠的光澤還在。無論他怎麼染,怎麼改,那股光都頑固地藏在最深處,不肯熄滅。book18.org
他恨那道光。book18.org
恨它提醒自己曾經是誰。book18.org
恨它提醒自己曾經相信過什麼。book18.org
恨它提醒自己——那些「規矩」、「方正」、「底線」,不過是騙人的東西。這世上,只有強弱,沒有對錯。book18.org
可他也離不開那道光。book18.org
因為那柄劍,是孟長老給他的。book18.org
孟長老。book18.org
那個在天劍宗城門外,接過他木劍、看了很久的老人。那個在他入門時說「跟我走吧」的老人。那個在他被關進石牢三個月期間,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book18.org
「委屈你了。」book18.org
當他出來時,就這四個字。book18.org
沒有「我相信你」,沒有「我會幫你討回公道」,沒有那些他真正想聽的話。book18.org
只有「委屈你了」。book18.org
可這四個字,他記了上百年。book18.org
此刻,他跪在褐山谷的廢墟中,低頭看著那柄劍,看著那道裂痕。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天劍宗,另一位師兄曾對他說過:「胡方,你這性子太執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是在我們天劍宗,也是如此。」book18.org
那時的胡方不服氣,說:「師父對我們說,劍道即是正道,正道即是黑白分明。我們天劍宗不是天下三大正派之一麼,難道會黑白都分不清?」book18.org
那位師兄笑了,沒有再多說什麼。book18.org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位師兄的意思。book18.org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黑白分明?book18.org
自己是白的嗎?自己當年曾是受害者不錯,可這些年死在自己手上的無辜百姓修士,難道都是該死之人?book18.org
天劍宗是黑的嗎?他們冤枉了他,可他們也培養了他,給了他劍道修為,給了他孟長老那唯一一次探視。book18.org
萬化宗是黑的嗎?是。可萬征在他最落魄時收留了他,給了他容身之處,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book18.org
他胡無方自己呢?book18.org
是白,是黑?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一直在奔跑。book18.org
先從煌州一路跑到天劍宗,再從天劍宗跑到西北,從「胡方」跑成「無方」,從那個相信黑白分明的少年,逃成如今這個滿手血腥的萬化宗副宗主。book18.org
他跑了上百年。book18.org
此刻,他跪在這片廢墟上,看著手中那柄裂開的劍,忽然覺得很累。book18.org
「定矩。」book18.org
他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一劍定矩,規整天地四方。」book18.org
這是當年孟長老將劍賜予他時,對他說的,此劍的美好寓意。book18.org
他當時不懂。book18.org
現在,他依舊不懂。book18.org
這天地四方,哪有什麼規矩可定?book18.org
若真有規矩,為什麼好人會枉死,惡人卻逍遙?book18.org
若真有規矩,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做錯,卻被關了三個月,受盡酷刑?book18.org
若真有規矩,為什麼那個殺人真兇,卻只是被廢去修為?book18.org
胡無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中已無恍惚,只剩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靜。book18.org
他將「定矩」從碎石中拔出,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什麼狗屁的美好寓意。book18.org
那道裂痕依舊橫亘在劍身上,在晨光下格外刺目。但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book18.org
「一百多年了。」book18.org
他輕聲說,不知是在對劍說,還是在對自己說。book18.org
「你跟著我,飲血無數,殺人無數。那些天劍宗的狗賊,那些破軍門的修士,那些無辜的平民——你都殺過。」book18.org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痕,指尖觸到焦黑的邊緣,傳來微微的灼熱。book18.org
「今日,你裂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向對面那道同樣渾身浴血、卻依舊死死盯著他的紫金色身影。book18.org
「這是第一次。」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也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舉起那柄有裂紋的劍,劍尖直指龍嘯。book18.org
晨光照在劍身上,照在那道猙獰的裂痕上,也照在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book18.org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決絕的、視死如歸的平靜。book18.org
「來吧。」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一決生死book18.org
褐山谷的風裹挾著硝煙與血腥,從戰場上空呼嘯而過。book18.org
龍嘯半跪在碎石之中,獄龍斬插在身側,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他大口喘息,左臂的傷口再次滲血,右肩那道劍傷方才又被氣浪撕裂,此刻疼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對面那道灰袍身影,不曾有片刻移開。book18.org
瓊梧落在他身側,仙鎧裙甲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拂動。她伸出手,掌心青金色的仙力與草木真氣緩緩流轉,按在龍嘯後背。book18.org
「蒼衍木道·枯木逢春。」book18.org
她輕聲念出這幾個字,溫潤的仙力如同春日甘霖,從掌心渡入龍嘯體內,滲入那些受損的經脈、撕裂的肌肉、枯竭的丹田。book18.org
龍嘯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溫和的力量在體內遊走。雷火灼傷的經脈在仙力溫養下緩緩癒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長,就連枯竭的丹田,也漸漸有了一絲復甦的跡象。book18.org
他的呼吸平穩了幾分。book18.org
「甄姐姐。」狐小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從身側傳來。book18.org
瓊梧轉頭,就見狐小欺踉蹌著走近,右手捂著左肩,鮮血從指縫間滲出,順著白皙的手臂滴落。那張嬌俏的臉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一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瓊梧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隻手按在狐小欺肩頭。青金色的仙力同樣渡入,溫養著那道被胡無方仙劍貫穿的傷口。book18.org
狐小欺輕輕吸了口氣,肩頭的劇痛在仙力下漸漸緩解。她抬起頭望向龍嘯,猩紅的眼眸中滿是心疼。book18.org
「傻大個,你先運功吐納,恢復真氣。這個老賊,就交給奴家和姐姐吧。」book18.org
她說著又看向瓊梧,嘴角勾起一抹勉強的笑:「甄姐姐,咱們先撐著,讓這傻大個歇一歇。」book18.org
瓊梧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龍嘯。book18.org
龍嘯搖了搖頭。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異常堅定:「小欺,謝謝你。但是雷脈的仇,雷脈來報。」book18.org
狐小欺一怔,隨即咬了咬下唇。book18.org
她看著龍嘯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比雷霆更熾烈、比寒冰更冷的決絕,忽然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這傻大個……」book18.org
她沒有再勸,只是走到龍嘯身側,伸出右手輕輕按在他手臂上。粉紅色的媚術真氣從掌心渡入,助他調理經脈,溫養那些被雷火灼傷的肌肉。book18.org
龍嘯渾身一震,只覺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手臂滲入,與瓊梧的青金色仙力交織在一起。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相輔相成,讓他的恢復速度快了數倍。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狐小欺,看著她蒼白的臉、疲憊的眼睛,看著她肩頭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心中湧起說不清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多謝。」他輕聲說。book18.org
狐小欺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沒有看他。但那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卻依舊穩穩地、堅定地渡著真氣。book18.org
對面,胡無方同樣在喘息。book18.org
他單膝跪在碎石中,「定矩」指著龍嘯。左臂垂落,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衣袍被雷火燒得殘破不堪,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膚。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痕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血痂。book18.org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那三道身影。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盯著那個天藍色長髮、身著青金色仙甲的女子。book18.org
她在治療那個蒼衍派的小輩,也在治療那個合歡宗的妖女。青金色的仙力從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滲入那兩人的體內,修復著他們的傷勢。book18.org
胡無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他也需要恢復。book18.org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心法,吐納世間靈力。天地間的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順著毛孔與經脈,緩緩流入丹田。book18.org
但他不敢全力運功。book18.org
經脈多處受損——大陣反噬的舊傷、龍嘯雷火的灼傷、狐小欺那口「藍蝶迷煙」的侵蝕——讓他的經脈如同一條條被撕裂後又勉強縫合的破布,稍一用力便會再次崩開。book18.org
他只能一絲一絲地汲取世間靈力,如同乾涸的旅人一滴一滴地收集著救命的水。book18.org
太慢了。book18.org
他睜開眼,望向對面那三道身影,看著那個天藍色長髮的女子嫻熟地施展「枯木逢春」,看著那個蒼衍派小輩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一絲血色,看著那個合歡宗妖女肩頭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book18.org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焦灼。book18.org
他們恢復的速度比他快得多——瓊梧同時治療兩人,且「枯木逢春」作為蒼衍木脈高階療傷術,效率遠高於他的吐納,更何況還有合歡宗的媚術真氣相助。book18.org
此消彼長。book18.org
但他沒有動。book18.org
他不能動。book18.org
此刻若貿然出手,以他恢復的那點真氣,恐怕連那個合歡宗妖女都難以拿下。他只能等,等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然後再——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就在這時,戰場邊緣的動靜漸漸平息了。book18.org
褐山谷中的廝殺聲正在一點一點消散。那些此起彼伏的金鐵交鳴,那些震耳欲聾的術法轟鳴,那些悽厲的慘叫與怒吼,都在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壓抑的寂靜,如同暴風雨過後的死寂。book18.org
鐵自如站在一處坍塌的石殿頂端,「無荒」巨斧橫在身側,斧刃上還在滴血。他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眼睛,緩緩掃過整片戰場。book18.org
目光所及之處,儘是萬化宗弟子的屍體。book18.org
有的倒在碎石中,有的掛在坍塌的城牆上,有的蜷縮在角落裡,至死都握著那柄再也沒機會揮出的兵刃。灰黑色的勁裝浸在血泊中,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book18.org
活著的萬化宗弟子已不多見。有的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有的癱坐在廢墟中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離,有的還在負隅頑抗,卻被破軍門的弟子們團團圍住,刀劍加身,插翅難飛。book18.org
而那些依附萬化宗的小門小派的弟子,更是早已失去戰意。他們中的大多數在護山大陣破碎的那一刻便開始潰逃,有的被破軍門弟子追上斬殺,有的趁亂逃入深山,不知所蹤。book18.org
而此戰未開之時,鐵自如便已傳令三軍:降者不殺。若依破軍門往日獨力行事,刀下斷無活口,定是斬草除根、雞犬不留。然此番聯手蒼衍、觀心中原兩派,終須顧全同盟顏面,給盟友留一個正派體面。故而破軍門一改往日不留活口的作風,竟沒有當即將俘虜全然擊殺。此刻放眼望去,那些跪地棄械、瑟瑟求饒的萬化宗餘眾,便因這一道令,得以苟全性命。book18.org
秦雲率一隊弟子從歸元殿方向掠來,落在鐵自如身側。他渾身浴血,「青鋼」偃月刀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了大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book18.org
「門主,」他抱拳道,「歸元殿已拿下。按照您的命令,降者不殺。萬化宗長老戰死五人,被俘三人。弟子們正在清點殿中典籍、丹藥、法器,按您的吩咐,凡屬易筋派之物,封存待查。」book18.org
鐵自如點點頭,目光卻越過秦雲,望向戰場中央那道灰袍身影。book18.org
那裡,胡無方正單膝跪在廢墟中,渾身浴血。他的身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萬化宗弟子的屍體——那是方才試圖來救他、卻被破軍門弟子斬殺的忠實下屬。book18.org
而在胡無方對面不遠處,三道身影正並肩而立。book18.org
龍嘯、瓊梧、狐小欺。book18.org
「門主。」秦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壓低聲音道,「龍小友他們那邊——」book18.org
鐵自如抬手制止了他。book18.org
秦雲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閉上嘴退到一旁。book18.org
牧野也率隊歸來。他渾身浴血,甲冑上還插著一支未拔出的箭矢,卻渾然不覺。他落在鐵自如身側,正要開口,卻被秦雲一個眼神制止。book18.org
他順著秦雲的目光望去,隨即也沉默了。book18.org
六位長老,百餘名破軍門弟子,此刻都匯聚到這片戰場邊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戰場中央那四道身影,望著那道灰袍身影,與那三道並肩而立的身影。book18.org
龍吟站在人群前方,「嵐渡」扇收攏在手,扇面上的山水畫已是黯淡無光。他的臉上還沾著敵人的血,衣袍被劍氣劃開數道口子,露出其下滲血的皮膚。book18.org
但他沒有在意這些,只是緊張地望著那道紫金色的身影,望著他渾身浴血的狼狽模樣,望著他手中那柄雷光黯淡的巨刀。book18.org
「二哥。」他輕聲喃喃,握著「嵐渡」的手微微收緊。book18.org
玄何大師立於人群後方,灰色僧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漬。他雙手合十低聲誦經,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轉,平和而慈悲。book18.org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上。book18.org
天劍宗的叛宗弟子。book18.org
百餘年前那樁公案,他也有所耳聞。book18.org
此刻看著那道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身影,看著他那柄裂開的劍,看著他眼中那片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靜,玄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憫。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他在心中輕誦一聲,雙手合十,垂下了眼。book18.org
戰場中央,龍嘯終於站起了身。book18.org
瓊梧收回手,青金色的仙力在掌心緩緩消散。她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連續為兩人療傷讓她的仙力消耗極大。但她依舊站得筆直,天藍色的眼眸沉靜如水。book18.org
狐小欺也收回手,粉紅色的真氣在指尖消散。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肩頭的傷口雖已止血,卻尚未完全癒合。但她沒有退後,只是靜靜站在龍嘯身側,猩紅的眼眸望著對面那道灰袍身影。book18.org
「夠了。」龍嘯輕聲說。book18.org
瓊梧看向他。book18.org
龍嘯沒有看她,只是握緊獄龍斬緩緩站起身。他的雙腿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手穩如磐石。book18.org
「剩下的,讓我來。」book18.org
瓊梧沉默片刻,輕輕點頭。book18.org
她與狐小欺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後退數步,將戰場中央留給龍嘯與胡無方。book18.org
但不是退遠——只是退到隨時可以出手的距離。book18.org
對面,胡無方也站起了身。book18.org
他將「定矩」劍握在手中。劍身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但他的目光沒有看那道裂痕,只是看著對面那道紫金色的身影。book18.org
兩人隔著一片廢墟,對視。book18.org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胡無方忽然開口。book18.org
「蒼衍小輩。」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你那個使大錘的師兄——」book18.org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book18.org
「叫徐巴彥,是麼?」book18.org
龍嘯的瞳孔驟然收縮,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book18.org
胡無方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定矩」劍,看著那道裂痕,看著劍身上那些黯淡的符文。book18.org
「就是我用這一招,擊碎他的仙器兵刃,將他拿下的。」book18.org
他抬起頭望向龍嘯,眼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平靜的陳述。book18.org
「今日,你我就用這一招,決個生死吧。」book18.org
龍嘯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他想起望滄城那夜,那頭怪物丹田處涌動的藍紫色雷光。book18.org
他想起大師兄丹田最後化作的光點,在夜風中消散的模樣。book18.org
他想起韋曲在媚術控制下機械地講述的那些話——「拚死反抗……被胡副宗主親自出手……擊碎仙器……將他拿下……」book18.org
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book18.org
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book18.org
「少來這套。」book18.org
他的聲音沙啞,卻冰冷如鐵。book18.org
「就憑你也配說堂堂正正、一決生死?」book18.org
他一字一句道,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恨意:book18.org
「有什麼陰損的招數,都用出來吧。我蒼衍雷脈,接著便是。」book18.org
胡無方聞言怔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先是低低的、壓抑的,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褐山谷上空迴蕩。那笑聲沙啞而蒼涼,帶著自嘲,帶著悲涼,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令人心悸的釋然。book18.org
「陰損……呵呵……陰損……」book18.org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book18.org
那眼淚順著滿是血污的臉頰滑落,衝出兩道淺淺的白痕。book18.org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臉上的笑容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寒冰般的平靜。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龍嘯。book18.org
那雙眼睛已無方才的恍惚,只有最純粹的、最決絕的殺意。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重若千鈞。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持劍,左手並起劍指,緩緩撫過「定矩」的劍身。book18.org
指尖從劍格處開始,沿著那道裂痕一寸一寸向前推移。所過之處,那些原本黯淡的黑色符文竟重新亮了起來。幽光從劍身深處湧出,沿著裂痕的邊緣流淌,如同岩漿在裂隙中奔涌。book18.org
劍身上的裂痕沒有癒合,但裂痕之中正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凝聚。book18.org
那股力量不同於他方才施展的任何一招。那不是劍氣,不是劍罡,而是一種更純粹、更本質的——劍意。book18.org
天劍宗最核心的劍意。book18.org
「孤心斂意,藏鋒納罡。」book18.org
胡無方口中念出劍訣,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刮骨。他的氣息在這八個字落下的瞬間開始攀升。book18.org
這是一種沉凝的、厚重的、如山如岳的攀升。體內的真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梳理,那些紊亂狂暴不受控制的部分被一一壓下,而那些精純凝實、被淬鍊百餘年的部分則被一絲一絲地抽取,注入「定矩」劍中。book18.org
氣息越來越強。book18.org
不是外放的強,而是內斂的強。周身沒有真氣的波動,沒有光芒的閃爍,只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向四面八方蔓延。book18.org
距離最近的龍嘯第一個感受到這股壓迫感。book18.org
他只覺一股無形的巨力壓在身上,如同山嶽崩塌,如同怒海傾覆。那股力量並非針對身體,而是直接作用於靈台,作用於心神。book18.org
龍嘯咬緊牙關,不退半步。book18.org
他同樣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獄龍斬,開始運轉真氣。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火在體內奔涌,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那些方才被瓊梧和狐小欺修復的經脈,此刻再次被雷霆真氣填滿,發出低沉的嗡鳴。book18.org
他的氣息也在攀升。book18.org
和胡無方的內斂不同,而是在外放。book18.org
雷霆真氣本就不是內斂的功法。它剛猛、狂暴、至陽至剛,一旦催動,便是雷光萬丈,轟鳴震天。book18.org
「蒼衍七行,修吾雷道——」book18.org
龍嘯開口,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雷霆炸響。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光從體內湧出,纏繞上雙臂、肩頭、胸口、腰腹,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藍紫與暗金交織的雷火之中。獄龍斬刀身上的雷光越來越盛,那條暗金色的火線仿佛活了過來,從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與他體內的雷霆真氣交融、共鳴。book18.org
氣息仍在攀升。book18.org
胡無方那邊,「定矩」劍上的幽光越來越盛。黑色符文瘋狂流轉,從裂痕中湧出的幽光由暗紫轉為深紅,由深紅轉為刺目的白。book18.org
左手劍指停在劍尖處,緩緩抬起。book18.org
「千鈞入刃,吾劍無雙——」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凝。book18.org
胡無方握著「定矩」,劍尖斜指地面。那柄裂開的仙劍上,此刻凝聚著他百餘年來所有的劍道修為——天劍宗的嫡傳,西北的狠辣,還有那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恨意。book18.org
龍嘯這邊,獄龍斬高高舉起。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與暗金色的火線交織成一道沖天的雷霆,直插雲霄。book18.org
「雷霆煌煌,無妄不殛——」book18.org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周身的氣息轟然炸開!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地面上的碎石盡數掀飛,將空氣中的塵埃盡數灼盡!他的身上,一道奔騰的紫電暗火若隱若現——那是蒼衍雷脈的意志,是他這十年在西北磨礪出的不屈。book18.org
胡無方動了。book18.org
他沒有施展身法,只是——book18.org
「天劍訣——」book18.org
一劍刺出。book18.org
這一劍沒有花哨的劍招,沒有精妙的變招,只有最純粹、最直接的——book18.org
刺。book18.org
但就是這一刺,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窒。book18.org
那一劍,快得連歸一境的林陽瞳孔都微微收縮。book18.org
那一劍,鋒銳得仿佛連天地都能刺穿。book18.org
「一劍絕塵!」book18.org
胡無方暴喝一聲,「定矩」劍化作一道白虹直取龍嘯!book18.org
白虹所過之處,空氣被他的劍氣斐然洞穿。尖端凝聚著他畢生的劍道修為——天劍宗的「孤心斂意」,萬化宗的「萬法歸一」,還有那一生都無法抹去的、刻骨銘心的恨意。book18.org
龍嘯同樣動了。book18.org
「蒼衍·雷脈霸道——」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獄龍斬從頭頂劈落!book18.org
「雷動九天!!!」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霆從刀身上轟然炸開,化作一條咆哮的雷火之龍,正面迎上那道白虹!book18.org
轟!!!book18.org
兩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轟然相撞!book18.org
那一瞬間,天地失色。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光與純白色的劍芒瘋狂撕咬,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地面上,以撞擊點為中心,一道巨大的蛛網狀裂痕向四周蔓延,碎石飛濺如雨,煙塵沖天而起。崖壁上那些本就殘破的符文在衝擊波中紛紛崩碎,化作點點幽光消散。天空中連那層灰濛濛的晨霧都被震散,露出一片慘白的天光。book18.org
紫金與純白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三息。book18.org
三息之間,天地失聲。book18.org
那劇烈的碰撞明明炸開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可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鳴。狂暴的衝擊波一圈又一圈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地面上的碎石層層掀飛,將崖壁上那些殘存的符文盡數震碎。book18.org
而在撞擊的核心處,紫金與純白正在瘋狂撕咬。book18.org
雷蛇狂舞,劍芒凌厲。藍紫色的雷霆與暗金色的火線交織成一張毀滅之網,將那道純白色的劍罡層層纏繞、灼燒、撕裂。劍罡則在雷火的包圍中左衝右突,每一次掙扎都在雷網上撕開一道裂口,卻又被更多的雷蛇填補。book18.org
噼里啪啦——!book18.org
五光十色的光芒在褐山谷上空炸開。藍紫、暗金、純白、深紅、幽黑——各種顏色的光點如同煙花般四濺飛散,有的落在碎石上炸開一團火花,有的在半空中明滅幾下便消散無蹤。book18.org
那些光點中,有雷霆的剛猛,有劍氣的凌厲,有暗火的熾烈,也有百餘年來積攢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與執念。book18.org
它們瘋狂碰撞、撕咬、湮滅,每一瞬間都有數百次交鋒,每一次交鋒都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book18.org
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動,如同地震。崖壁上那些被浸染了百年的岩石終於承受不住,大片大片的岩層從高處剝落,砸在地上濺起漫天煙塵。book18.org
龍吟死死握著「嵐渡」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刺目的光芒,盯著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動,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book18.org
秦雲握緊「青鋼」偃月刀的手青筋暴起,那雙歷經百戰的眼睛竟有些發紅。book18.org
鐵自如站在坍塌的石殿頂端,一動不動,望著那團刺目的光芒,望著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臉上的表情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玄何大師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戰場上的風聲吞沒,但那誦經聲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book18.org
那佛號里,有悲憫,有期許,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出的嘆息。book18.org
瓊梧站在廢墟邊緣,天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團光芒,盯著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清冷如霜,但握著「情愫」劍的手,指節泛白。book18.org
狐小欺站在她身側,猩紅的眼眸瞪得溜圓,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那條蓬鬆的銀白狐尾夾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book18.org
她張著嘴想喊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喊不出來。book18.org
…………book18.org
光芒終於開始消散。book18.org
不是一瞬間熄滅,而是緩緩地、一絲一絲地黯淡下去,如同暴風雨過後的天邊最後一抹餘暉。book18.org
雷蛇一條條消失,劍芒一寸寸收斂。那些五光十色的光點在半空中閃爍了最後幾下,隨即化作虛無。book18.org
煙塵緩緩沉降。book18.org
戰場中央,兩道身影隔著數丈距離相對而立。book18.org
沒有人倒下。book18.org
兩個人,都站著。book18.org
龍嘯雙手拄著獄龍斬,巨刀的刀身插在碎石中,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勁裝已在方才的衝擊中被撕得支離破碎,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有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新傷疊舊傷,觸目驚心。book18.org
左臂垂落在身側,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右腿在微微顫抖——那是「蒼雷逐風」的代價,腿部經脈被雷電麻痹,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book18.org
臉上滿是血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胡無方的。嘴角的血痕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血痂,左額到顴骨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珠。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依舊睜著。book18.org
血紅,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他就那樣死死盯著對面的灰袍身影,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靜。book18.org
胡無方站在他對面,同樣站著。book18.org
灰袍已看不出本來顏色,被雷火燒得千瘡百孔,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膚。臉上滿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跡已經乾涸,左肩那道被雷火撕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衣袖滴落。book18.org
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細若遊絲。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如同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book18.org
但他依舊站著。book18.org
那雙陰鷙的眼睛依舊睜著。只是此刻,眼中的陰鷙與狠厲都已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book18.org
他就那樣看著龍嘯,沒有說話,沒有動作。book18.org
像一個旁觀者,在看著與自己無關的風景。book18.org
…………book18.org
褐山谷上一片死寂。book18.org
百餘雙眼睛死死盯著戰場中央那兩道身影。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就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到最輕。book18.org
風從谷口灌入,捲起褐紅色的沙礫,在地面上打著旋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book18.org
龍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喊一聲「二哥」,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book18.org
秦雲握刀的手在微微發顫。他參加過上百場戰鬥,見過無數次生死,可此刻心跳快得像個剛入門的少年。book18.org
鐵自如依舊站在石殿頂端,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握著「無荒」的手,青筋暴起如蚯蚓。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胡無方動了。book18.org
很慢,很緩,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book18.org
他緩緩舉起右手。那柄陪伴了他百餘年的「定矩」劍,依舊被他握在手中,劍尖指向天空。book18.org
晨光照在劍身上,照在那道猙獰的裂痕上。book18.org
那道裂痕此刻已經遍布劍身。從劍格到劍尖,從劍脊到劍刃,無數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密密麻麻,將整柄劍覆蓋。有些裂紋已經徹底貫通,能看見裂紋另一側的天空;有些裂紋還在勉強維持,劍身兩側的碎片僅靠最後一丁點殘餘的連接,搖搖欲墜。book18.org
仿佛下一息,這柄劍就要碎掉。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那柄劍,看著那些裂紋,眼中的平靜終於有了一絲波動。book18.org
他想伸出左手扶住那搖搖欲墜的劍身。book18.org
但是他抬起左臂時——空蕩蕩的袖管在晨風中輕輕飄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手臂。book18.org
從肩膀以下,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左手連同半截上臂,已在方才的雷火中被炸得粉碎。焦黑的骨茬從肩膀處裸露出來,在晨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傷口處沒有流血——不是沒有流,而是雷火的灼熱在炸碎手臂的瞬間便將血管燒焦封死。焦黑的皮肉翻卷著,猙獰可怖。book18.org
胡無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肩,看著那截焦黑的骨茬。book18.org
眼中沒有痛苦,沒有驚駭,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他竟然沒有感覺。book18.org
是雷火太快,快得連痛都來不及反應?還是他早已習慣了疼痛,多這一處少這一處,已無所謂?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再也無法用左手扶住那柄劍了。book18.org
「咔。」book18.org
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定矩」劍身上,一道裂紋終於支撐不住,崩開了。book18.org
一小片漆黑的碎片從劍身上剝落,在半空中翻轉著,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那是被漆黑覆蓋了上百年的、劍身本來的顏色。book18.org
那光極淡,極柔,在晨光中一閃而過。book18.org
卻刺得胡無方眼睛生疼。book18.org
「咔。咔。咔咔咔——」book18.org
更多的裂紋開始崩開。一片,兩片,四片,八片——漆黑的外殼如同蛻皮般從劍身上剝落,一片接一片,在半空中翻轉、墜落,砸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響。book18.org
每一片漆黑的碎片落下,便有一道碧色的光芒從劍身深處湧出。book18.org
那碧色溫潤如玉,柔和如水,與方才那柄漆黑如墨的殺人之劍判若兩物。那是「定矩」本來的顏色,是它在上百年前、被賜予一個叫「胡方」的年輕人時的模樣。book18.org
漆黑外殼一片片剝落,碧色越來越盛。book18.org
那些被遮掩了上百年的雲紋——銀絲鑲嵌的、規整如矩的雲紋——終於重見天日。它們依舊整齊,依舊對稱,依舊如同當年那個銀絲鑲嵌的師父一刀一刀刻上去時的模樣。book18.org
劍格處那個被刻刀剷平的「矩」字,也在漆黑外殼剝落後重新浮現。雖已殘缺不全,筆畫斷裂,但那「矩」字的風骨依舊可辨——一筆一划,端端正正。book18.org
胡無方的漆黑仙劍碎了。book18.org
不,不是碎了。book18.org
它只是蛻去了那層被強行染上的漆黑,露出了本來的模樣。book18.org
劍身上的裂紋依舊存在,甚至比方才更多、更密。但那裂紋不再是焦黑的、猙獰的,而是如同瓷器開片般的細密紋路,在碧色的劍身上蜿蜒流轉,竟有一種殘缺的美。book18.org
劍身沒有散架。book18.org
它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狀,那些裂紋雖密密麻麻,卻沒有一處是徹底斷裂的。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胡無方掌心,碧光流轉,溫潤如初。book18.org
仿佛在說——我還在。book18.org
我還記得。book18.org
…………book18.org
胡無方低頭,看著那柄劍。book18.org
看著那一道道細密的裂紋,看著那殘缺的「矩」字,看著那片溫潤的碧色光芒。book18.org
眼睛忽然模糊了。book18.org
他看見了。book18.org
在那片碧色的光芒中,他看見了很多人。book18.org
他看見了父親。那個在煌州戈壁上被沙蠍撕碎的男人,臨死前還朝著他的方向伸出手,嘴裡喊著「方兒……快跑……」book18.org
他看見了母親。那個在簡陋的木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女人,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方兒……去中原……」book18.org
他看見了孟長老。那個在天劍宗城門外接過他木劍、看了很久的老人,那個在他被關進石牢三個月期間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而他被放出來時,老人站在門外,嘴唇翕動了很久,最終只吐出四個字——「委屈你了。」book18.org
他看見了沈澄。那個在天劍宗城中桃林中對他微笑的女子,那雙眼睛清澈如山泉,笑容溫和如春風。她從來沒有看不起他,從來沒有因為他是西北來的小子而對他另眼相待。她願意把他當朋友。book18.org
他看見了天劍宗的師兄弟們。那個在他跑山時陪他一起跑的師兄,那個在他練劍時為他叫好的師弟,那個在他被押往石牢時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同門。book18.org
他看見了這些年與他好過的女子。西北坊市的散修,萬化宗的女弟子,甚至還有小門正派的女修。他給過她們承諾,又親手將那些承諾撕碎。他拋棄她們時甚至不曾回頭看一眼,此刻,她們的臉卻一張張浮現在眼前,清晰得如同昨日。book18.org
他看見了曾經慘死在他劍下的人。破軍門的弟子,天劍宗的弟子,觀心寺的僧人,還有那些連修士都不是的百姓——他們臨死前的表情,有憤怒,有恐懼,有絕望,也有困惑。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殺他們。book18.org
他看見了萬化宗這些年死在他身邊的弟子。那些叫他「副宗主」的年輕人,那些為他出生入死的下屬,那些在戰場上替他擋刀的忠誠之士。有的死在破軍門的刀下,有的死在他親手布置的任務中。book18.org
他看見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張臉。book18.org
在碧色的光芒中浮現,又消散。有的對他怒目而視,有的對他微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欲言又止。book18.org
胡無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book18.org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book18.org
…………book18.org
「定矩」終於完全碎開了。book18.org
劍身上的裂紋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劍尖率先觸地,然後是劍身中段,然後是劍格。它沒有炸開,沒有崩碎,只是靜靜地、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般,斷成了三截。book18.org
斷口處碧色的光芒閃爍了幾下,隨即黯淡下去。book18.org
那些裂紋徹底貫穿了劍身,再也無法維繫那完整的形狀。劍格處的「矩」字也從中斷裂,上半截和下半截分躺在兩截碎片上,再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book18.org
「叮——鐺——」book18.org
碎片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那聲響很輕,卻如同巨錘砸在每個人心上。book18.org
胡無方低頭,看著那三截碎片。book18.org
它們靜靜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還在微弱地閃爍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book18.org
他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自嘲,帶著悲涼,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釋然的平靜。book18.org
「邪……不勝正……麼。」book18.org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息。book18.org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book18.org
緩緩閉上眼。book18.org
那上百年都沒有再流過淚的眼睛,終於再次有淚,緩緩順著臉頰流下。book18.org
眼淚隨著「定矩」的碎片,一同落下。book18.org
臉上沒有痛苦,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解脫的平靜。book18.org
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book18.org
真氣早已枯竭,經脈早已斷裂,丹田早已千瘡百孔。方才那一句話,是用最後的力氣說出的。book18.org
此刻,那些力氣也耗盡了。book18.org
胡無方的身體向前傾倒,如同一座終於崩塌的雕塑。book18.org
他倒下了。book18.org
那柄只剩劍柄和短短一截劍身的「定矩」,被他壓在身下,貼在心口。book18.org
他就那樣趴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胸口的起伏,終於徹底停止了。book18.org
…………book18.org
風從谷口灌入,捲起褐紅色的沙礫,打在那具趴伏的屍體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那隻空蕩蕩的左袖管在風中輕輕飄動,如同失去了旗幟的旗杆,孤零零地、無力地搖擺著。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百餘人站在戰場邊緣,就那樣靜靜地望著那具屍體。book18.org
那張陰鷙的臉此刻半埋在碎石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緊閉的雙眼、那乾涸的血痕、那隻空蕩蕩的左袖——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目。book18.org
萬化宗副宗主。book18.org
西北煌州合道境中階魔頭。book18.org
天劍宗叛徒。book18.org
胡無方。book18.org
斃命。book18.org
斃命於褐山谷,斃命於他叛出師門上百年後,斃命於「定矩」碎裂的那一刻。book18.org
死於龍嘯刀下。book18.org
龍嘯還站著。book18.org
他就那樣拄著獄龍斬,站在那具屍體對面,大口喘息,渾身浴血。book18.org
眼睛依舊睜著,望著那具趴伏的屍體,望著那隻空蕩蕩的左袖,望著那柄只剩劍柄的「定矩」,望著那些碧色的碎片。book18.org
眼中沒有喜悅,沒有釋然,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憊。book18.org
徐巴彥大師兄。book18.org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book18.org
我替你報了仇了。book18.org
可這句話在心頭轉了一圈,卻怎麼都吐不出口。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大師兄回不來了。book18.org
那些在戍仙堡戰死的破軍門弟子回不來了。book18.org
那些在隱花嶺、在望滄城、在褐山谷死去的人,都回不來了。book18.org
他只是殺了胡無方。book18.org
僅此而已。book18.org
晨光漸漸亮了起來,從谷口的夾縫中斜斜照入,將那些褐紅色的山岩鍍上一層淡金。風還在吹,捲起地面的沙礫,也捲起胡無方那隻空蕩蕩的袖管。book18.org
龍嘯的視線開始模糊。book18.org
握著獄龍斬的手在顫抖。book18.org
他想說些什麼。對瓊梧說,對狐小欺說,對龍吟說,對鐵門主說,對在場所有並肩作戰的人說。book18.org
可他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口濁氣。book18.org
然後,眼前一黑。book18.org
獄龍斬從手中滑落,刀身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那道高大的身影終於如同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塔樓,緩緩向前傾倒。book18.org
「龍嘯——!」book18.org
瓊梧的聲音,是他失去意識前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book18.org
那道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撕心裂肺的顫抖。book18.org
天藍色的身影從廢墟邊緣掠出,青金色的仙力在周身瘋狂涌動,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她衝到他身側,在他倒地的前一刻,將他接入懷中。book18.org
入手之處,儘是溫熱粘稠的血。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