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西遊不太正經 1-3 作者:Y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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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 #穿越 #NTR #鬼怪 book18.org

  # 《這個西遊有點不正經》book18.org

  ## 內容簡介book18.org

  林海是個研究中國神話史的學者。那天晚上他在書房翻《西遊真詮》,去陽台接了個電話,腳下一滑——從十一樓摔了下去。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他穿著袈裟,坐在一輛破馬車上,身下墊著繡蓮花的薄棉被,嘴裡泛著一股詭異的桂花味。旁邊一個叫王二的腳夫正管他叫"玄奘法師"。book18.org

  ——他魂穿了。穿到了剛出長安、正準備去西天取經的唐僧身上。book18.org

  還沒等他適應這具能自動盤腿打坐的身體,腦子裡就浮出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四個篆字:**極樂化妖經**。book18.org

  系統規則很直白:和女妖精交合,吸收妖元,變強。代價是——每交合一次,體內的佛骨就輕一分。輕到最後會怎樣?系統沒說。袈裟倒是一天比一天燙,現在已經燙到能煎雞蛋了。book18.org

  更頭疼的是——他知道這趟西遊的全部劇本。他知道前面那座山叫什麼、洞裡住著誰、妖怪背後是哪尊佛在撐腰。但書上從沒寫過:雙叉嶺的白虎精寅娘,其實是個化形沒化乾淨、朔日骨頭會往回縮的女人;蛇盤山那條蟒精余晴,是因為被安排在主線上做備用考題才蹲在那裡的;鷹愁澗里等他的不是小白龍,而是被冰獄凍了二十年的西海龍女敖泠……book18.org

  九九八十一難,每一難都變成了香艷無比的劫數。而林海一邊收集五行妖元,一邊還得裝成那個說話尾音軟綿綿的得道高僧——順便看住他那幾個同樣不省心的徒弟:一隻剛從五行山下炸出來、眼睛能看穿一切本體的猴子;一頭在天庭當過天蓬元帥、在高老莊娶了藤精的豬;還有一個每七天挨一次飛劍、被流沙河鐵鏽泡了五百年的藍靛臉捲簾大將。book18.org

  這個西遊,註定不太正經。book18.org

  ## 標籤book18.org

  穿越 | 西遊 | 系統流 | 輕鬆搞笑 | 後宮純愛 | 魂穿唐僧 | 五行妖元 | 女妖精收集 | 師徒互坑book18.org

  【版權聲明】book18.org

  本書《這個西遊不太正經》由作者 **Yulu** 原創,首發於 **COOL18**()。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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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出長安桂花知劫 雙叉嶺白虎叩禪book18.org

  林海死的時候,嘴裡有一股桂花味兒。book18.org

  不是血。血是鐵鏽的、鹹的。桂花味兒是甜的,甜得發膩,像小時候外婆往糯米藕里塞的那種糖桂花,從舌根底下滲出來,沿著上顎往喉嚨里蔓延。book18.org

  他記得自己剛才還在書房。電腦螢幕上開著PDF,一本民國時期刊印的《西遊真詮》,他正讀到第九回"九九數完魔滅盡"的批註,檯燈是暖黃色的,窗外有夜車經過的輪胎摩擦聲,十月末的上海,不冷。然後他去廚房倒水。然後手機響了。然後他走到陽台接電話。然後腳下一滑,十一樓的陽台沒有封。book18.org

  然後就是這股桂花味兒。book18.org

  他睜開眼。book18.org

  先看見的不是光,是布。土黃色的粗布,經緯線在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每一根都粗得像小指關節。布後面透過來一些光線,不是燈,是日光,帶著一種城裡沒有的、微微泛金的濁氣。他試圖動,發現身體被這匹布裹住了,不是裹,是纏。布匹從肩膀繞到腰,又從腰繞到膝蓋,兜襠纏腿,把人包成了一根玉米。book18.org

  他想扯開,手摸到的卻是布的質感,不對。book18.org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book18.org

  白凈。細嫩。指節上沒有繭子。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幾根青藍色的血管,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每一片甲床都是淡粉色的,邊緣沒有一絲倒刺。掌心的紋路淺而短,三條線在手掌中央交匯成一個不太對稱的三角形,他以前在某個手相書里見過這種紋路,叫"佛心三角"。book18.org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他的。他的手指粗短,中指第一個指節上常年有一塊寫字磨出來的硬繭,掌心還有上周搬書時被紙箱邊割破的一道口子,結痂還沒掉。book18.org

  他抬起那隻不屬於他的手,湊近鼻尖。book18.org

  一股檀香。不是香水,是從皮膚里滲出來的,混合著淡淡的汗味和粗布漿過的生澀氣息。檀香味底下還有一層更細的味道,像是煮過的竹葉,又像是舊書店裡那種發黃的紙頁。book18.org

  "玄奘法師,法師?"book18.org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長安一帶的口音,"奘"字咬得很重,尾音挑上去,聽起來像是某種官職稱謂。book18.org

  林海轉頭。book18.org

  他坐在一輛馬車上。不對,不是坐,是半躺。身子底下墊著一床薄棉被,被面是靛藍色的,洗得發了白,被角上繡了一朵蓮花,蓮花瓣已經脫線了,只剩幾根殘絲掛在布面上。book18.org

  車廂不大,木板拼的,縫隙間塞著乾草。車簾撩起一半,露出去半個天,天色是那種發白的藍,十月左右的太陽掛在東南角,光不刺眼。遠處有幾棵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樹冠上已經禿了一半,剩下幾片黃葉子在風裡打轉。再遠處是一片坡地,坡上有些收割過的麥茬,干黃干黃的,沿坡根有一道淺溝。book18.org

  空氣里混著乾草味、馬糞味、泥土味,和一股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不知道是什麼的焦糊味。book18.org

  "法師,您醒了?"book18.org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林海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說話的人身上。四十來歲,穿一件灰褐色的交領長袍,腰間系一根麻繩,臉被曬成了醬色,顴骨上兩團暗紅。他說完就垂著手站著,不敢靠太近,腰微微弓著,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方。book18.org

  林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他試圖坐起來。身體的活動比預想中順暢,這個身體比他原來的瘦,但骨骼靈活,肌肉不緊也不松,腰椎一帶尤其柔軟,稍微一挺就坐直了。book18.org

  "法師,您慢點,慢點。"那人趕緊上前半步,伸出手,又縮回去,不敢碰他。"您從長安出來就一直沒歇,昨兒夜裡在驛站您也沒怎麼睡,寅時就起來念經了。這才出了長安不到五十里,您就累倒了,"book18.org

  長安。book18.org

  寅時。book18.org

  念經。book18.org

  三個詞像三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林海的腦子裡。book18.org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布,不是布。是袈裟。粗麻布染的赭紅色,肩頭上縫著一塊巴掌大的補丁,針腳很細,是從內面縫的,外面幾乎看不出線頭。袈裟底下是灰白色的僧袍,領口磨得起了毛,毛邊上沾著些細碎的塵土。book18.org

  他的左手腕上掛著一串念珠,珠子是木頭的,每一顆都磨得發亮,有幾顆已經裂了口子,被汗漬浸成了深褐色。念珠的末端墜著一個小小的銅鈴,銅鈴身上刻了一個字,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腦子能認:是梵文的"唵"。book18.org

  林海把念珠舉到眼前。book18.org

  銅鈴在日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反射出一小片不規則的光斑,打在車廂頂板上。book18.org

  他聽見了風吹過車帘布縫的聲音。聽見了馬在前頭打了個響鼻。聽見了遠處有什麼鳥在叫,不是八哥,不是麻雀,聲音比麻雀沙啞,拖著很長的尾音,像是有話要說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他聽見了這些聲音疊在一起,疊成一層一層的、越來越厚的世界。book18.org

  然後他的舌根開始發熱。book18.org

  不是燙。是一種從深處往上頂的、微微的漲感,像是舌根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他閉上嘴,用上顎壓住舌面,然後那股桂花味兒又來了,甜的、膩的、從舌根底下翻湧上來,衝進鼻孔,順著喉嚨往下流,一直流到胃裡。book18.org

  比剛才車禍時濃得多。濃到他忍不住咳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看見了字。book18.org

  不是"看見"。是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像是一塊石碑從水底慢慢升上來,碑面上刻著幾行篆字。筆畫很粗,刻得極深,每一筆都像是用鑿子鑿進去的,邊緣沒有打磨,帶著石屑的粗糙感。字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均勻,有些地方像是被火燒過,泛著暗紅色的光澤。book18.org

  他認出了那些字。他讀過二十年中國古籍,從甲骨到隸書,這些字他不可能不認識。book18.org

  **極樂化妖經。**book18.org

  四個篆字浮了大約三個呼吸,然後像墨在水裡化開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散掉了。book18.org

  下面浮出幾行小字,book18.org

  *子夜一念。*book18.org

  *觸妖氣。*book18.org

  *舌根先知。*book18.org

  *銅銹為劫。桂花為色。*book18.org

  *交合化妖元。*book18.org

  *真氣反哺。*book18.org

  *佛骨漸輕。*book18.org

  行數不多,占了他視野里大約巴掌大的位置。他試圖定睛去看最後一行時,那些字已經開始淡了,像是在宣紙上洇了水的墨跡,先從筆畫最細的地方開始模糊,然後整行整行地塌下去,最後只剩下"佛骨漸輕"四個字還留了一瞬間,輕字最後一筆勾上去的收筆處特別粗,像是寫字的人在那裡停了一下,手裡的鑿子按得重了。book18.org

  然後全部消失了。book18.org

  舌根的桂花味也退了。退得不幹凈,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卡在喉嚨最深處,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法師,法師您怎麼了?"灰袍中年人又往前湊了半寸,聲音比剛才急了。他蹲在車板邊上,一隻手扒著車廂的橫樑,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book18.org

  林海把念珠放下來,垂在胸口。他吸了一口氣,車廂里的空氣干而涼,帶著秋后庄稼地里的土腥氣。他緩緩吐出,然後轉向那個人。book18.org

  "沒事。"他說。book18.org

  聲音不是他的。book18.org

  是他的。聲帶振動的位置在喉結偏上的地方,比他原來的聲音高半個調。音色偏軟,偏清,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極其自然的柔和的尾音,每一個字的末尾都會微微放輕,像是在念經。book18.org

  那人顯然沒覺得異常。他鬆了口氣,往後退了半寸,道:"法師您剛才臉色一下子白了,小的還以為,"book18.org

  "只是累了。"林海說。book18.org

  他又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比第一句穩了一點,尾音還是軟的,但中間的音節已經可以壓平了。他試著控制這個聲帶的振動,在喉結偏下的位置用力,聲音就會沉下去一些;在偏上的位置用力,就會浮起來。他在心裡笑了笑:弄了二十年神話文獻,從來沒想過,魂穿之後的第一道技術難題,是聲帶。book18.org

  "法師要不要下來走走?前面有個茶棚,小的方才經過時看見有人在燒水。您歇歇腳再趕路。"book18.org

  林海用手撐著板車邊沿,把腿從被子裡抽出來。腳上穿的是麻鞋,鞋底的草繩已經磨斷了三根,右腳的大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指甲蓋上也沾了些細沙。他踩著車廂板站起來,這個身體比他原來的矮了小半個頭,重心偏低,站起來時腰腹一帶的肌肉自動收緊,平衡感比他的舊身體好得多。book18.org

  他從車廂里翻身下來。腳踩在泥地上,鞋底和地面接觸的瞬間,傳來一股扎紮實實的硬,不是柏油路的平滑,是黃土摻雜碎石子的那種不規則的、硌人的硬。幾顆小石子陷進草鞋底的繩結里,腳掌能分辨出每一顆的形狀。book18.org

  他站在路上。book18.org

  路不寬,勉強容得下兩輛馬車並排。路面是夯過的黃土,被車軲轆碾出了兩條深深的車轍,車轍中間堆著馬蹄踩碎的石子和干透的馬糞。路兩邊各有一排白楊,樹幹筆直,樹皮灰白,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整片整片地翻過去,露出葉背上的銀白色絨毛。book18.org

  遠處。剛才從車廂里看不太真切的那道坡,現在看得清楚了,是一道土坡,坡上是一片割過的麥地。麥茬地盡頭有一條淺溝,溝那邊是另一道坡。遙遙望過去,能看見坡盡頭隱約有幾棵古松,松樹後面露出一段青灰色的石牆,牆頭上長了幾蓬枯草。book18.org

  長安城。在身後。book18.org

  他轉過身。book18.org

  身後也是一條路,來路,從兩排白楊之間延伸出去,在視線盡頭拐進一片低矮的雜樹林裡。路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黃土,風吹過時捲起一小股、一小股細密的土粉,翻起來,落下去。更遠處的地平線上,能隱約看見一截城牆的輪廓,顏色很淡,像是用最細的筆蘸了淡墨,在天和地的交界處輕輕勾了一筆。book18.org

  那個灰袍中年人,他從車頭取下一個竹筒,拔開塞子,雙手捧過來:"法師,喝口水。"book18.org

  林海接過竹筒。竹筒壁還帶著車廂里的溫度,手感圓潤,竹節處的突起已經被磨得很光滑了。他湊近嘴邊,聞到了水的氣味,是井水,偏硬,有一股很淡的鐵鏽味。他抿了一小口。水很涼,涼得牙齒有點發酸。book18.org

  "施主貴姓?"他把竹筒還給那人。book18.org

  那人接過去,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位玄奘法師會忽然問他姓氏。他咧了咧嘴,嘴角的皺紋疊成三道:"小的是從長安西市雇來送法師出關的腳夫,姓王,王二,法師叫小的王二就行。"book18.org

  "王二,"林海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還是軟的。他發現自己這個身體的每一次發音,末尾都不由自主地往下壓,像是在收束什麼,不是刻意的,是聲帶的肌肉記憶。book18.org

  "哎!"王二應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大概是覺得被法師叫了名字,有點受寵若驚。"法師,您喝茶棚的茶不?裡面還有干餅,雖然粗,"book18.org

  "去看看吧。"book18.org

  林海開始往茶棚走。腳踩在路面上,每踩一步都能聽見鞋底草繩摩擦黃土的沙沙聲。這個身體的步幅比他習慣的小,但節奏很穩,每一步的間距都幾乎相同,落地時腳掌先著地,然後腳趾微微蜷一下,像是在地面找錨點。book18.org

  茶棚搭在兩棵白楊樹之間,用四根竹竿撐著頂,上面鋪了一層干蘆葦。棚下擺著兩張矮桌,桌面已經裂了好幾道口子,裂縫間嵌著陳年油污和不知從哪個朝代積下來的茶漬。桌邊放著幾個粗陶碗,碗口豁了邊,碗內壁有一圈褐色茶垢。book18.org

  燒水的是個六十出頭的老漢,彎腰駝背,脖子上掛著一條看不出原色的布巾。他把銅壺從火上提起來,倒了一碗水,端到林海面前。book18.org

  "法師,請。"book18.org

  林海在矮桌邊坐下來,說"坐",其實是蹲坐在一塊青石上,膝蓋彎折的角度剛好讓大腿和小腿之間的肌肉微微發僵。他扶住桌沿,手指碰到桌面的裂紋,裂紋里嵌著的油污摸上去黏黏的,帶著冷茶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他低頭看碗里的水。水上漂著兩片碎茶葉,茶葉在水面上輕輕打轉。book18.org

  "法師是去西天取經的吧?"老漢又問,把另一碗水端給王二。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路可不近啊。"老漢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在桌對面蹲下來。"前面雙叉嶺那邊,最近不太平,聽說有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法師您不怕?"book18.org

  林海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陶響。他抬起頭看老漢,這個身體的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焦距在哪裡、瞳孔在光線下收縮了多少,但他感覺到了日光打在眼球上的溫度。book18.org

  "怕也沒用。"他說。book18.org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調異常平穩,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穩',不是那種咬了牙才撐住的平穩。是真正沒有起伏的平穩。book18.org

  他自己都嚇了一跳。book18.org

  這個身體的神經,大概天生就比他的舊身體冷半度。book18.org

  老漢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風從白楊樹間穿過,把幾片黃葉吹到茶棚頂上,葉子擦過干蘆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林海握著陶碗,手沒有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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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他們在一個叫"秦家溝"的小村裡歇腳。說是村,其實只有七八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牆、麥草頂,窗戶糊著泛黃的桑皮紙。王二找了村口一戶人家借宿,那家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丈夫去年秋天在山上被野豬頂死了,留下她帶著一個十三歲的兒子。家裡有一間偏房空著,平常放些農具和乾柴,今晚騰出一塊空地,鋪了張稻草褥子,算是給法師安置了。book18.org

  林海一個人坐在偏房裡。book18.org

  偏房不大,四壁都是土牆,牆上留著鋤頭柄磨出的凹痕,牆角的柴火堆上蒙著一層灰。頭頂的房樑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小把艾草,艾草已經干透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苦香。窗戶上的桑皮紙破了一個拇指大的洞,月光從那個洞裡漏進來,落在地面上,正好照亮了一隻蟋蟀,黑殼、長須,正在往柴火堆方向爬。book18.org

  他在草褥子上盤腿坐下來。book18.org

  這個身體盤腿的姿勢極其自然。脊背自動挺直,肩膀自動下沉,胯骨往兩邊打開,膝蓋穩穩地貼在稻草上,像是做過千遍萬遍的動作,不需要大腦下任何指令。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天,拇指和中指之間夾著那串念珠。book18.org

  然後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不是困。是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把這個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重新過一遍。book18.org

  車禍。桂花味。醒來。馬車。袈裟。銅鈴。王二。烈日。白楊。那四個篆字,極樂化妖經。book18.org

  他一件一件地想,一件一件地擺好。他做文獻做了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在混亂的資料中找出結構。book18.org

  結構是清楚的,book18.org

  他死了。魂穿了。穿進了唐僧的身體里。時間點:剛出長安。地點:長安以西大約五十里。人物:玄奘,法號三藏,俗姓陳,江流兒。此行的終點:大雷音寺。途中需要經歷的事件:九九八十一難。book18.org

  他知道這八十一個關卡。book18.org

  不只是知道名字,他知道每一座山的走向、每一條河的來歷、每一個妖怪背後的那尊佛或那尊菩薩。他寫過關於黃眉怪和彌勒佛關係的論文,他在學術會議上跟人爭辯過金角銀角究竟是不是太上老君故意放下去的棋子。他知道白骨精為什麼只能變三次,因為第三次她的妖元已經撐不住了。他知道蜘蛛精們的蜈蚣師兄是誰指使的。他知道那條河的盡頭是一尊菩薩的蓮花池。book18.org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book18.org

  這個世界不是"妖怪在路上等著吃唐僧肉"。這個世界是,上面那些坐在蓮花座上的大人物們,在唐僧的西行路上設了八十一道考題,每一道考題都有一個考官(妖怪),有一個考場(洞府),有一個標準答案(被收服/被打死/被收編)。考官們大多是大人物的童男童女、坐騎腳力、燈芯爐灰。它們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主人的法器和默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它們知道唐僧不能真的死,但它們也知道自己必須演得足夠真,因為上面在看著。book18.org

  唐僧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走完八十一格就能修成正果的棋子。book18.org

  但林海不是棋子。book18.org

  他知道棋盤的全貌。他知道每一格的機關。他知道考官的身份和考官背後的人。他還知道,那些女考官們,在原著里只有兩種下場:被收服,或者被殺。book18.org

  現在多了一種。book18.org

  他的舌根又微微發熱了一下。不是桂花味,這次是銅銹味。很淡,很淺,但是非常明確地,在舌根左側的一小片區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book18.org

  銅銹為劫。桂花為色。book18.org

  劫數和色慾,用兩種味道來區分。如果說桂花對應的是色慾,那銅銹對應的是什麼?book18.org

  他睜開眼。book18.org

  月光從窗紙破洞裡斜射進來,已經從他腿邊移到了柴火堆上。蟋蟀爬到了柴火堆的最上面,停在一條幹辣椒旁邊,觸鬚在空氣里來回擺動。book18.org

  他低頭看手裡的念珠。月光下,念珠上的木紋顯得更清楚了,那些裂口在白色的光線中變成了一條條細細的黑線,像是故意刻上去的某種符號。末端的銅鈴微微晃動,反射出一小片不規則的冷光。book18.org

  "極樂化妖經。"book18.org

  他把這四個字輕聲念出來。聲音在偏房裡彈了一下,撞在土牆上,悶悶地消失了。艾草的味道在月光里飄了一下。book18.org

  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不需要解釋。他知道。book18.org

  和前朝那些修歡喜禪的密教經典不同,那些是借性修心,把性交當作冥想的一種形態。"極樂化妖經"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它不是借性修心,是借性奪力。交合不是為了超脫,是為了吸收。吸收的結果不是成佛,是稀釋佛性。佛骨漸輕。book18.org

  這四個字的意思很明確:你的佛骨會越來越輕。每交合一次,輕一分。輕到最後,你還是什麼?book18.org

  他沒再往下想。book18.org

  窗外有腳步聲。很輕,是光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然後停在門口。停了大約三個呼吸,林海聽見門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地上的聲響,然後腳步聲又遠去了,啪嗒,啪嗒,往正房那邊去了。book18.org

  他起身,走到門邊。木門沒有門閂,只有一根麻繩掛住門框上的鐵釘。他撥開麻繩,拉開門。book18.org

  月光灑在對面的土牆上,把牆頭的枯草照成一片銀白色的剪影。門口的泥地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里盛著大半碗熱粥,粥面上放著兩塊腌蘿蔔,蘿蔔被切成了條,碼得整整齊齊。粥還在冒著熱氣,在這個秋夜的冷空氣中翻卷出一小團白色的水霧。book18.org

  是那個寡婦放在這裡的。book18.org

  他蹲下來,把碗端起來。碗底是熱的,燙著手指尖。book18.org

  他端著碗回到草褥子上坐下來。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米是糙米,煮得不夠爛,米粒還帶著硬芯。腌蘿蔔鹹得發苦。但粥下肚的時候,這個身體從胃部往四肢擴散出一股熱流,很慢,很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被修復。book18.org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那隻蟋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柴堆上爬下來了,正停在碗沿上,觸鬚一顫一顫的。book18.org

  他在草褥子上躺下來。側臥,右手枕在頭下,左手搭在腰上,這個姿勢也是身體自動選擇的,不需要他下指令。稻草從褥子的縫隙里戳出來,扎在脖子後面,微微發癢。頭頂的房樑上,那串干辣椒在偶爾灌進來的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很輕,艾草也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在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瞬間,舌根又湧上來一股銅銹味。比剛才濃。濃得他忍不住用牙齒咬了咬舌頭。book18.org

  窗外遠處的山,他看不見,但白天經過時遙遙望了一眼,那片叫做"雙叉嶺"的山脊線上,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不是樹。不是風。book18.org

  是兩盞黃色的、不閃爍的、相隔大約一掌寬的燈,正在往東邊移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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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王二在門口等著,手裡攥著兩個干餅。他的表情比昨天緊張,眉心擰成一團,嘴唇抿得很緊,說話的聲音也比昨天低了半截。book18.org

  "法師,前面有人從雙叉嶺那邊退回來了。說是有虎,白虎。昨天晚上就在嶺上叫。退回來的人說,往年這時候虎都是在山陰面活動的,不知怎麼的今年跑到山陽面來了。"book18.org

  "哦。"林海把袈裟的領口整了整。指腹拂過補丁的時候,摸到了補丁內層那個細密的針腳,昨晚在月光下他沒看清,現在借著辰光,才從那個被翻出來的線頭看出來,縫補丁的人用了至少三種不同粗細的線。book18.org

  "法師,咱們要不要在秦家溝多歇一天?等那虎過去了再,"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林海把念珠掛在脖子上,銅鈴垂到胸口的位置,隔著袈裟和內衫,貼住皮膚。銅鈴已經被體溫捂得不那麼涼了。book18.org

  他走出偏房。辰時的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土坡,光線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發青的冷調。院子裡,寡婦正蹲在井邊打水。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林海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手裡的井繩纏了一圈又一圈,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一道細細的弧線。book18.org

  她十三歲的兒子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個破了邊的葫蘆瓢。book18.org

  林海從他們身邊走過,往院門口走。book18.org

  "法師,"寡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被井繩摩擦井沿的聲音壓住了一半。book18.org

  林海停下腳步。book18.org

  "法師昨晚的粥……喝了嗎?"book18.org

  "喝了。謝謝施主。"book18.org

  寡婦的手指在井繩上停了一下。那根繩子本來正在往上提,忽然停下來,木桶在井裡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帶著迴音的咣當聲。她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林海的肩膀上,在袈裟的領口和脖頸交接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膚被露水打濕了,在晨光下泛著微微的水光,她看著那片水光,忽然把嘴唇又抿住了。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打水。book18.org

  林海走出院子。王二已經把馬車趕到了村道上,兩匹馬的精神比昨天好,蹄子在地上踢踢踏踏地踩著,不時打個響鼻。車廂里舖好了被子,竹筒灌滿了新打上來的井水。book18.org

  林海踩著車輪爬進車廂。坐好了,背靠著車廂板壁。布簾撩起一角,從那個角里漏進來的辰光剛好打在他的膝蓋上,跪坐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book18.org

  "走。"book18.org

  "走?"王二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法師,那虎,"book18.org

  "你信不信我。"book18.org

  這一句的語調不是軟的。也不是特別硬。是從某一個很深的位置直接發出來的,喉嚨深處,不是聲帶,是聲帶下面那一小段沒有名字的通道。book18.org

  王二沒再說話。他揚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鞭梢沒打到馬背上,只是發出一聲脆響。馬開始走。book18.org

  馬車從秦家溝的村道上拐出來,重新駛上了那條被車轍碾得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路兩邊的白楊比昨天矮了一些,樹齡變了,還是品種變了?林海沒細想。他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向前方。book18.org

  前方的路往西延伸,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土黃色。更遠處,雙叉嶺的山脊線在發青的天光中顯出了輪廓,不高,但山形險峻,山脊上長滿了雜木,樹葉大半已經落了,只剩下些光禿禿的枝杈,在山風中來回搖晃。book18.org

  他的舌根又泛起了銅銹味。book18.org

  這一次的味道比昨晚濃得多。不只是舌根,整條舌頭從根部到舌尖,都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銅銹覆蓋了,咸澀的、微酸的、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冷感。他吞了一口唾沫,銅銹味不但沒淡,反而更重了,順著喉嚨往下,一直流到胃裡。book18.org

  然後,在銅銹味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動。book18.org

  不是味道。是一種感知,不屬於味覺、視覺、觸覺中的任何一種。是他舌根處的某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器官,在告訴他:book18.org

  前方有妖氣。book18.org

  很近。book18.org

  大約三里。book18.org

  正往這邊來。book18.org

  第二回 雙叉嶺妖氣攔路 白虎穴情慾叩禪book18.org

  "前方有妖氣。很近。大約三里。正往這邊來。"book18.org

  王二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比剛才更悶了,像是用什麼東西壓住了嗓子眼,從牙縫裡往外擠:"法師,那、那是什麼,"book18.org

  林海撩開車簾。book18.org

  路前方不到半里的地方,橫著一塊青黑色的巨石,石頭上臥著一隻白虎。book18.org

  它臥在那裡,不是趴,是臥。兩條前腿伸在前面,兩條後腿收在腹下,尾巴繞過身體搭在前爪上,姿態像一隻放大了十倍的家貓。毛色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冷白的銀光,間雜的黑色條紋從脊背一直延伸到腹部,每一道紋路都像是用極細的筆蘸了淡墨,在白色宣紙上勾出來的。book18.org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沒有豎成一條縫,圓形的黑瞳仁嵌在琥珀里,正對著他們的馬車。book18.org

  王二的手在發抖。韁繩從他手裡滑下去一半,兩匹馬前蹄開始刨地,其中一匹發出一聲又尖又短的嘶鳴。book18.org

  "法、法師……"book18.org

  "停下。"林海說。book18.org

  王二拉住了韁繩。馬車停在路中間,距離白虎大約兩箭之地。兩匹馬的四條前腿都在抖,馬脖子上的鬃毛豎了起來,馬耳朵貼著頭皮往後倒。book18.org

  林海從車廂里站起來。不是要下車,是他需要看清楚。book18.org

  白虎身上的妖氣,他的舌根已經探到了。不是銅銹味了,銅銹味還在,但被另一種東西蓋住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不是桂花,不是銅銹,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樣東西,像是雪地里融了一小塊鐵,又像是冬夜裡遠遠飄過來的一陣桂花香。冷和甜攪在一起,吞不下去。book18.org

  他知道這是什麼。book18.org

  雙叉嶺。白虎。book18.org

  原著里沒有白虎精。原著里雙叉嶺上只有三隻妖,熊山君、特處士、寅將軍。寅將軍是虎精,但他是公的,而且只在第十三回露了一面就把唐僧的兩個隨從吃了。book18.org

  但這是林海的世界。或者說,這是"極樂化妖經"的世界。這個世界裡的雙叉嶺,顯然不只有寅將軍。book18.org

  白虎動了一下。不是站起來,是抬起頭。從臥姿把頭抬起來,下巴離開前爪,脖子伸長了大約半尺。陽光打在她的眼睛上,瞳孔里的黑色圓點縮了一點,縮得很慢,像一滴墨在水裡慢慢收攏。book18.org

  然後她眨了眨眼。book18.org

  林海看見她的睫毛,白虎的睫毛,是白色的,又長又密,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只有根部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book18.org

  她又眨了眨眼。然後站起來了。book18.org

  白虎站起來的過程不是"跳",是"流"。像是一盆牛奶從石頭上倒下來,身體從石面上滑下來,四隻腳掌無聲無息地落在地面上。她的肩胛骨在皮毛下滑動了一下,那兩塊骨頭在白色的短毛下拱起又落下,動作的流暢度不像骨骼在運動,像水在流動。book18.org

  然後她朝馬車走來。book18.org

  不是撲。是走。一步一步,腳掌踩在黃土路上,落地無聲。每走一步,肩胛骨就在皮毛下滾動一輪,尾巴在身後微微甩動,不是狗的那種左右甩,是左右交替畫半個弧,弧的盡頭剛好停在她腳踝的位置。book18.org

  王二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唇在動,但喉嚨里只發出一些氣流聲,像是"虎"字被卡在了聲帶和舌頭之間,怎麼也出不來。book18.org

  林海沒看他。他看著白虎。book18.org

  她在距離馬車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琥珀色的眼睛先掃過王二,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book18.org

  人對視虎的時間,通常不會超過兩個呼吸。野獸的眼睛裡沒有人類能讀懂的信號,瞳孔大小、眨眼頻率、視線移動規律,這些都不適用於一只虎。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情緒",不是"意圖",是聚焦。她在聚焦他。book18.org

  然後她張開了嘴。book18.org

  不是吼。不是咆哮。是,book18.org

  "和尚。"book18.org

  聲音從白虎嘴裡發出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地面,不是沙啞,是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掏出來的,經過了虎的喉嚨和人的聲帶之間某個說不清的位置,最後從兩排虎牙之間漏出來。book18.org

  王二直接癱在車轅上了。韁繩從他手裡全部滑脫,兩匹馬一起驚了,前蹄高高揚起,馬車猛地往後一挫。林海用手撐住車廂橫樑,穩住了身體。book18.org

  白虎沒看那兩匹驚馬。她盯著林海,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完了:book18.org

  "你過來。"book18.org

  三個字。沒有命令句該有的升調。是平的,比平還低一點點,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book18.org

  林海的手心出汗了。不是冷汗,是熱的。這個身體的手心出汗速度比他原來的快,汗從掌心正中央先冒出來,然後往指尖蔓延。汗液滲進念珠的木紋里,把那幾顆裂口的珠子浸得更深了。book18.org

  他知道這隻白虎是誰。book18.org

  不是"知道",是他腦子裡那些關於西遊的資料正在自動匹配。雙叉嶺。虎。女聲。能化形。她的妖氣里混著桂花和鐵鏽。這意味著她不只是虎,她是某位大人物放下來的。卯日星官屬下的?不對,卯日星官管的是雞。白虎,西方庚辛金,白虎監兵神君。她的真身不是野虎,是西方七宿中的昴宿精氣所化,被某位星君放在雙叉嶺上做第一道考題的。book18.org

  但這只是他的猜測。資料不夠。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book18.org

  他按住了車板,翻下來。腳踩在路面上,石子硌進草鞋底,還是那種熟悉的觸感,扎紮實實的硬。他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法師,"王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喊過來的,其實不遠,但恐懼把聲音壓扁了。book18.org

  林海沒回頭。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每一步的間距都和剛才一樣,這個身體自動維持著步幅的穩定,脊背筆直,肩膀下沉。袈裟的下擺掃過路面,沾上一層薄薄的黃塵。book18.org

  他在離白虎三步的地方停住了。book18.org

  近到這個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野獸的腥臊,是一種乾爽的、溫暖的味道,像是曬了一整天太陽的乾草,底下壓著一層更淡的、類似於檀香的氣息。她的皮毛不是純白的,在腹部和四肢內側泛著一層極淡的乳黃色,是長期臥在乾草和黃土上染出來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他站在她面前,她需要抬頭才能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瞳孔在這個距離比剛才縮小了一半,琥珀色的虹膜占據了眼球的大部分面積,虹膜上有一些不規則的褐色斑紋,像是融化了的太妃糖。book18.org

  "和尚。"她又叫了一遍。這次的語調不是低了,是近了。三步的距離讓她不需要抬聲,氣流從喉嚨里出來直接打在他的僧袍下擺上。book18.org

  "施主。"他說。book18.org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軟尾的調子。像是在念經。白虎的耳朵動了一下,她的耳朵是圓的,耳廓邊緣長著一圈細密的白毛,耳背上的毛比耳內的短,在光下反著銀光。book18.org

  "施主?"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不是疑問,是玩味。像是在嘗一顆沒吃過的果子。"你叫我施主。"book18.org

  "眾生皆是施主。"book18.org

  她沒接這句話。她的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只甩了一下,然後停在一個偏離中軸的角度。她繞過他,繞到他身後,又繞回來。繞圈的過程中,她的身體擦過他的袈裟,皮毛隔著粗麻布,他只感覺到一陣微微的壓力和熱度。book18.org

  "你知道我是誰。"她停在他身後。聲音從他的右後方傳來,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帶出的氣流打在他後頸上,那塊被露水打濕過又被晨光曬乾了的皮膚上。book18.org

  他沉默了三個呼吸。然後說:"知道。"book18.org

  不是真的知道。是"知道一部分"。但這個回答足夠了。book18.org

  白虎從他身後轉回來,重新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些,不是光線的變化,是瞳孔周圍的虹膜在收縮,琥珀色的面積變小了,金色的底色翻上來。book18.org

  "那你也知道,我要帶你走。"book18.org

  林海身後傳來王二的聲音,他終於找回聲帶了,但找回來的聲帶只能發出一個字,而且重複了三遍:"法法法,"book18.org

  "王二。"林海轉過身,聲音越過白虎的脊背,穿過十步的距離。"你趕車回秦家溝。告訴那位施主,粥很好。腌蘿蔔也很好。"book18.org

  "可是法師,"book18.org

  "回去。"book18.org

  他的語氣不是嚴厲。是安靜。安靜到王二的嘴唇張了三次,終於合上了。他低下頭,撿起韁繩,拉轉馬頭,兩匹馬已經抖得不那麼厲害了,大概是因為白虎從頭到尾都沒看它們一眼。book18.org

  馬車掉頭的聲音是一連串的木頭擠壓聲、馬蹄踢石子聲、車軲轆碾過沙土聲。然後這些聲音被馬鞭的脆響蓋住,被逐漸加快的馬蹄聲拉遠。最後只剩下一陣翻卷的黃塵,在西風裡慢慢沉下去。book18.org

  白虎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然後把視線收回到林海身上。book18.org

  "跟我走。"book18.org

  她說完這三個字就轉過身,往雙叉嶺的方向走。沒回頭看他。她知道他會跟上來。book18.org

  林海跟了上去。book18.org

  ---book18.org

  白虎帶他進山的路不是路。是一條幹涸的溪床,鋪滿了卵石和碎石片,兩邊的山壁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藤。溪床越往深處越窄,頭頂的樹枝越來越密,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密密麻麻的、不停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虎的步態在岩石間異常流暢,腳掌踏在石頭上沒有聲音,尾巴在身後微微擺動以保持平衡。偶爾她跳上一塊高處的岩石,停下來等他一兩秒,虎臉上的表情無法讀,但那對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著他。book18.org

  林海跟在後面。草鞋在溪床上不太好走,光滑的卵石踩上去會滑,尖銳的碎石片會從鞋底草繩的縫隙里刺進來。他走得很慢,但她的速度配合著他,每當距離拉開超過十步,她就會在前面停下來,等她尾巴上的毛不再晃動,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溪床拐進一面山壁下。山壁上裂開一道窄縫,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白虎從窄縫裡鑽進去了,她鑽進去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擠,是身體在進入窄縫的那一瞬間似乎變窄了,骨骼像水一樣流進去。book18.org

  林海側身擠進去。岩壁貼著肩膀和後背,冰涼粗糙,石面上的顆粒感隔著僧袍和袈裟依然清晰。他擠了大約十步,然後從窄縫的另一頭跌出去。book18.org

  他踩到了一塊平地。book18.org

  是一個山洞。book18.org

  洞不大,大約三丈見方。洞頂最高處約有兩丈,垂下來幾根鐘乳石,鐘乳石尖上掛著水珠,水珠每隔大約七八個呼吸就落下來一滴,打在底下的石面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叮。洞壁上有幾道天然裂縫,裂縫間長著些發光的苔蘚,光不強,是一種淡青色的螢光,剛好能照亮洞內的輪廓。book18.org

  地面鋪著幾張獸皮,有鹿皮、羊皮,還有一張他認不出品種的、銀灰色的長毛皮。獸皮之間擺著一隻銅盆,盆里有半盆清水。水面上浮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進來的枯葉。洞的最深處有一個石台,檯面上鋪著一層干蕨葉,蕨葉上壓著一塊整石,大約一人長、半人寬,表面被磨得很平,石面上墊著一張白虎皮。book18.org

  不是她的。是另一隻虎的。皮上的黑色條紋比她的寬而疏,毛尖已經乾了,邊緣有幾處脫毛。book18.org

  林海站在洞口,沒有往裡走。洞裡的溫度比外面低一些,不是陰冷,是涼爽。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甜味:不是桂花,是某種他在原來的世界裡聞不到的、屬於這座山的氣息,苔蘚的、濕石的、獸皮毛的、那盆清水蒸發出來的。book18.org

  白虎在他身後,用虎爪撥動了一塊石頭。石頭滾進窄縫裡,把入口堵住了,光線從縫隙間還能漏進來,但已經不足以照亮洞內的細節。取而代之的是洞壁上那些發著青光的苔蘚,它們的光在堵住入口後似乎亮了一點點。book18.org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book18.org

  不是虎的腳步聲。是人的,光腳踩在石面上的、略帶濕氣的啪嗒聲。book18.org

  他轉過身。book18.org

  白虎不見了。站在窄縫前的,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赤著腳,腳踝上還殘留著一圈白色的茸毛,很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進皮膚里。她的皮膚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膚色,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頭髮是黑色的,但黑得不純,在洞壁苔蘚的青光下,髮絲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澤,像是每一根頭髮的表面都結了一層看不見的霜。頭髮很長,一直垂到腰以下,發梢剛好蓋住臀部的弧線。book18.org

  她的眼睛還是琥珀色的。瞳孔的形狀從圓形變成了豎橢圓,沒有完全變成虎的豎縫,是介於人的圓形和虎的豎縫之間的某一種形狀。虹膜上的褐色斑紋還在。book18.org

  她的臉型偏窄,顴骨不高,嘴唇偏薄,唇色很淡,淡到幾乎是膚色,只有唇中間的黏膜還保著一絲淡粉。她沒穿衣服。她的身體,book18.org

  林海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大約一個呼吸,然後移開了。不是移開,是垂下。這個身體自動垂下了視線,不是他的意志,是這具身體常年訓練的戒律反應。book18.org

  "和尚。"她叫他的方式和之前一樣,低沉的、平的,但現在從人的喉嚨里出來,多了一層東西。像是低音弦上奏出來的泛音。"你怕不怕。"book18.org

  這話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的語調,句尾微微上揚了不到半度,她確實在問,但她問的方式是把疑問藏進陳述的殼裡,只露出一個極小的角。book18.org

  "怕。"他說。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也沒用。早上說過。"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外側那兩條細小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只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可能是燈光的晃動造成的錯覺。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踩在獸皮上,腳趾陷進羊皮的捲毛里,腳背上的青筋在冷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然後她停住了,歪了歪頭,不是什麼嬌俏的動作,是審視。她的頭歪過去的角度剛好讓眼睛從低處往上看他的臉。book18.org

  "你說的對,"她說。"你知道我是誰。"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了。book18.org

  "知道一部分。"他說。book18.org

  "哪一部分。"book18.org

  "雙叉嶺。白虎。寅將軍的同族,但不是同夥。"他說一句,停一下。他在拼。"你的妖氣里混著星宿的味道。你不歸寅將軍管。你歸更高的人管。"book18.org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豎橢圓又窄了一分。book18.org

  "繼續說。"book18.org

  "你被放在這裡等一個人。一個從長安出來的和尚。"他說完了最後一句,然後閉上嘴。洞頂上,一滴水珠從鐘乳石上落下來,叮的一聲,在石面上碎成一小片水花。book18.org

  白虎,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他目前為止遇到的唯一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讀的東西。不是讀不懂情緒,他知道讀不懂情緒,而是那雙眼睛本身的存在方式就很奇怪:它們不是在看,是在照。像是鏡子。他可以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被縮小的倒影。book18.org

  "你不該知道這些。"她說。聲音又低了一層,低到可以震到胸骨。book18.org

  "知道得太多的人,一般有兩種下場:被滅口,或者被使用。"林海說。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軟尾的調子,但中間的音節已經不像早上那麼柔了,有什麼東西在聲帶底下支撐著。"我是個和尚。滅口太浪費。"book18.org

  "你在求我。"book18.org

  "我在陳述。"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站在離他不到一尺的地方了,近到她的呼吸可以吹動他袈裟領口上那根脫線的線頭。book18.org

  她抬起手。她的手指甲是淡粉色的,指甲蓋偏長,長到指尖以外大約半分,並且微微彎曲,像是介於人的指甲和虎爪之間的過渡形態。她把手放在他的領口上,不是抓,是用指甲尖輕輕挑了一下那根脫線的線頭。book18.org

  "你這一路上,會死很多次。"她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不怕。"book18.org

  "怕。"book18.org

  "但你還是要走。"book18.org

  他沉默。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的領口滑到了鎖骨,指甲尖沿著鎖骨的上緣慢慢刮過去。隔著僧袍,不是直接接觸皮膚,但那個觸感太明確了:一道細細的、微微發癢的、帶著涼意的壓力,從左鎖骨頭的內側緩行到右鎖骨頭的內側,速度大概每息一寸。book18.org

  "你身上有味道。"她說。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檀香。還有,"她湊近他的脖子。鼻尖離他頸側的皮膚不到半寸,他能感覺到她的鼻息溫熱地打在他頸動脈上。",竹葉。煮過的竹葉。還有紙。舊紙。"book18.org

  那是這個身體的體味。唐僧的體味。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聞到,現在她從不到半寸的距離又聞了一遍,然後說出了他的嗅覺印象。book18.org

  "這是佛骨的味道。"她補充了最後一句,然後把臉從他頸側移開。她的瞳孔又變了一點,豎橢圓向圓形恢復了幾度,琥珀色的虹膜在苔蘚的青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金。book18.org

  "所以你要的不是我的肉。"林海說。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鎖骨上移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兩根手指按在胸骨上端,那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我要你的真氣。佛骨里的真氣。"book18.org

  "用來做什麼。"book18.org

  "擋天劫。"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調沒變,但手指在胸骨上按深了一點點,指節壓下去不到半厘,又彈回來。"我的化形還不穩。每到朔日,骨頭會往回縮。三天前是朔日,你看。"book18.org

  她抬起右手。手背朝向林海。在苔蘚的青色光線下,他看見她的手背上浮著幾道極淡的灰黑色條紋,是虎紋。不是皮膚的紋路,是皮膚下面的。在血管和筋膜之間,有一層什麼結構正在往外顯形。book18.org

  "再過兩個朔日,如果還是沒有真氣鎮住,"她沒有說下去。手放下了。手背上的條紋在她的體溫回暖之後,淡了一些,但沒完全消失。book18.org

  "所以你在這裡等我。"book18.org

  "等了一個月。上面的人說,這個秋天,有一個從長安去西天的和尚會經過雙叉嶺。說我可以'阻他一阻'。沒說怎麼阻。"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這次真的是笑。很淡,淡到只牽動了嘴角一側的兩條肌肉。"我想怎麼阻就怎麼阻。"book18.org

  "那你想怎麼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她的身高大概到他的肩膀,這個身體的身高,站在這個距離,她稍微仰頭才能和他的視線對齊。她仰頭的時候,脖子上那些殘留的白茸毛在喉結兩側隱約可見,只剩一層非常薄的、幾乎要被皮膚完全吸收的痕跡了。book18.org

  "進來。"她說。book18.org

  沒有"過來"。沒有"跟我來"。只有"進來",她不是在叫他移動,她是在叫他進入某個狀態。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赤腳踩在羊皮上,往洞深處走去。走到石台前,她轉過身,背靠著那塊磨平的石面,雙手撐在石台邊緣,指尖微微扣住石沿。book18.org

  她在等他。book18.org

  林海往前邁了一步。草鞋踩在獸皮上的觸感和踩在石面上完全不同,軟的,滑的,底下有毛的順向和逆向之分。又邁了一步。念珠上垂著的銅鈴在胸口輕輕擺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金屬嗡鳴。book18.org

  他在離她一步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他能看見她鎖骨以下、胸骨以上的那一片皮膚。皮膚太白了,白到可以看見胸骨柄的輪廓在皮下微微隆起,一個淺淺的、倒梯形的骨影。她呼吸的時候,那個倒梯形的輪廓會隨著肋骨的開合而輕輕起伏。book18.org

  "和尚。"她第三次叫出這兩個字。這次聲音里的"低"不是從胸腔來的,是從更下面,從橫膈膜以下的某一個位置升上來的。氣流經過喉嚨時被壓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過。"你知道怎麼做嗎。"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是林海。三十五歲,單身,不是處男。但他現在的身體,這個身體的記憶庫里,關於女人只有一些非常遙遠的、灰白色的影像:母親在江邊洗衣服的手,尼姑庵里某個師姐遞過來的粥碗,長安弘福寺里來上香的女施主們低垂的眉眼。那些影像里沒有任何和情慾相關的東西。book18.org

  這是唐僧的身體。三十一年從未近過女色的身體。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個身體會做出什麼反應。book18.org

  但他知道"極樂化妖經"在等著。舌根底下,那層桂花味又浮上來了,淡的,但越來越明確。桂花為色。色慾劫。她的妖氣觸發了系統的色慾預警。這意味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是系統預料之中的,甚至,可能是系統設計的。book18.org

  他的手抬起來了。不是他的意志,是她的。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五根指甲從他的指節間穿過去,把他的手掌拉過來,按在她腰側。book18.org

  腰側的皮膚很涼。不是冷,是涼。像是深秋的溪水,低於體溫大約四五度。皮膚下面有肌肉,不是硬的,是緊的。緊到他一按上去就能感覺到肌肉纖維的紋路。她的腰側有一個凹窩,在肋骨末端和髂骨起點之間,剛好能容納他的拇指根部。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往下壓了一點。他的手滑到了她的髖骨上,那個突起的、弧形的骨緣,在皮膚下清晰地凸出來。她的髖骨比他想像中窄,不是女人通常的骨盆寬度,是更接近少年人的、尚未完全展開的寬度。也許是化形還不完全的緣故。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又往下壓了一點。book18.org

  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毛髮。不是頭髮,是比頭髮更細、更軟、更稀疏的體毛。她的陰毛和她的頭髮一樣黑,但黑得發銀,在青色苔蘚的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光澤。陰毛的範圍不大,只覆蓋了恥骨前面大約巴掌大的一片區域,修剪過似的整齊。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她的引導下,從恥骨上緣滑下去。滑到一半,她鬆開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接下來的路由他自己走。book18.org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外陰唇的邊緣,軟,滑,比其他部位的皮膚略高一度。不是濕的,是乾的,但乾的表面底下隱著一種微微發黏的手感。book18.org

  她靠在石台上,雙手撐在石面邊緣,雙腿分開大約一掌半寬,骨盆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的外陰唇自然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他的手指陷進那條縫的上端,剛好碰到陰蒂的位置。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不是喘息,是吸氣。很深、很長的一口吸氣,吸到一半時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吸滿。她的胸廓在吸氣的過程中擴展了大約半寸,鎖骨上方的凹陷加深了,胸骨柄的輪廓被拉長了。book18.org

  陰蒂在他指尖下開始發硬。不是"膨脹",是在指尖下從一個柔軟的凸起變成一個更有彈性的、更緊實的小圓點。圓點的中心處有一點微微的搏動,是她心跳的節奏。比人的心跳慢,大概每分鐘不到六十次。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陰蒂上停住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他的手。她的手從石台邊緣抬起來,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推開,是按住。她的指甲輕輕扣進他手腕內側的皮膚里,留下一排很淺的、很快就會消失的月牙形白印。book18.org

  "動。"她說。book18.org

  一個字。還是那種平的、低的腔調。但尾音漏了一點氣,收得不那麼乾淨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開始繞圈。逆時針。拇指根抵住她恥骨上緣的毛髮,中指的指腹在陰蒂上畫著不規則的圈,不是標準的圓,是扁的、有時快有時慢的、力度也在變化的圈。每一次畫過陰蒂上端的時候,她的腹肌就會抽動一小下,很輕微,肉眼勉強可見,但他按在她恥骨上的拇指根部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從腹腔深處傳出來的、像漣漪一樣的顫動。book18.org

  她沒出聲。嘴唇抿著,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外側那兩條肌肉又出現了,不是笑,是用力。book18.org

  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點。陰唇現在不是乾燥的了,濕了。不是從陰道口流出來的淫水,是陰唇本身滲出的一層薄薄的、清澈的液體。液體沾在他指尖上,黏度比水高,拉開來時會形成一根極細的銀絲,但很快就斷了,因為量還不夠多。book18.org

  他用中指分開她的小陰唇。小陰唇比大陰唇顏色深,是淡褐色的,邊緣處顏色最深,幾乎接近暗紅。內側的黏膜反著苔蘚的青光,看起來濕淋淋的。陰道口就在那裡,收縮著,每收縮一次就滲出一股更濃更黏的透明液體。book18.org

  他剛要把中指往裡送,她按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慢。"book18.org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音調的變化,是呼吸的變化。這個"慢"字的前半段被一個很短促的吸氣打斷了,導致字的開頭少了半個聲母。book18.org

  她鬆開他的手腕,伸手去解他的袈裟。指甲挑開袈裟的系帶,系帶是個活扣,她一挑就鬆了。赭紅色的粗麻布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身後羊皮上的聲音很輕,像是秋葉落在乾草上。book18.org

  然後是僧袍。她解僧袍的方法和解袈裟完全不同,不是挑。是摸。手指從他的腰側開始,沿著僧袍的側縫往上走,拇指和食指捏住布料,一點一點往上提。指尖偶爾隔著布料擦過他的肋骨,隔著兩層布(僧袍和內衫),那觸感很輕,癢。book18.org

  僧袍的系帶在腰側。她找到了那個結,也是活扣,但比袈裟的扣緊得多。她用指甲尖挑了好幾下才挑開。book18.org

  僧袍敞開了。book18.org

  然後是內衫。內衫是交領的,沒有扣子,只有腰間一根細繩。她拉開繩頭,手不知道怎麼抖了一下,繩結被她拉成了死結。她低下頭去解,發梢掃過他的小腹,涼絲絲的,像是一條條極細的冰絲落在皮膚上。book18.org

  結解開了。內衫也敞開了。book18.org

  他的上半身暴露在山洞的涼空氣中。這個身體的上半身很瘦,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乾瘦,是清瘦。肋骨不露,但肋骨的走向在皮下隱約可辨。胸前幾乎沒有肉,胸骨正中有一道淺淺的縱溝,皮膚比臉白,腹部平坦,肚臍下方有一條細細的、從肚臍延伸到恥骨的黑線,不太明顯,但在苔蘚的青光下能看出來。book18.org

  她看著他赤裸的上半身。看了大約三個呼吸。然後她把雙手放在他胸口,兩隻手掌心同時貼住他的胸肌,十個指尖微微陷入皮膚。book18.org

  她手掌的溫度比剛才高了一點。不是太涼了,是溫的。溫中帶涼,介於人的體溫和深秋溪水的溫度之間。book18.org

  "和尚的身體,"她話說了一半,忽然停住。因為她手掌下的胸肌抽了一下。不是他讓它抽的,是這個身體自己的反應。一個從未被女人觸碰過的男人的身體,在被異性的手貼住胸口時,肌肉自動做出的一次不自主收縮。book18.org

  她的嘴角外側那兩條肌肉又動了一下。這次留得久了一點,大概半個呼吸。book18.org

  "沒被人碰過。"她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了。然後她的手開始往下滑,手心沿著胸骨的正中線往下,經過胃部,經過肚臍,停在肚臍下方那條細細的黑線的上端。book18.org

  她的食指沿著那條黑線往下畫。指甲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沿著線走,從肚臍開始,往下走了一寸,兩寸,到了內衫腰帶的位置。然後她的手指滑進內衫腰帶下面。book18.org

  碰到了他的陰莖。book18.org

  他的身體彈了一下。不是他讓它彈的,是脊柱。脊柱在感知到那個區域的觸覺信號之後,自動執行了一次避險反射,腰椎往上彈起大約兩指高,帶動整個上半身後傾了一點。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他陰莖的上端,龜頭的根部,還沒到龜頭。指尖按在那裡,不動。book18.org

  "別怕。"她說。book18.org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很怪。一個用"和尚"稱呼他的人,一個在不到一炷香之前還說"你會死很多次"的人,現在說"別怕"。book18.org

  林海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嚕聲,吞咽時喉結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不是心理上的緊張,是身體在緊張。這個身體的神經末梢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靈敏度向大腦發送信號:她的指尖涼。她的指甲尖有一點扎人。她的手指按在那個位置已經三個呼吸了,沒有動。book18.org

  然後她動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的內衫腰帶下抽出來,繞到他身後,後背,兩隻手都放上去,手心貼著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輕輕往下按。他順著這個壓力的方向彎下腰,她讓他跪下來的動作很明確,但不粗暴。每一個動作節點都有預兆:她會先把手放在要推的位置,停半個呼吸,然後才開始施力。book18.org

  他跪在羊皮上。膝蓋陷進羊毛里,羊毛從僧袍的下擺戳進去,扎在膝蓋和小腿的內側,微微發癢。他的臉正對著她的髖部,她的恥骨,她的陰毛,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放回她自己身上,放在外陰唇上,用拇指和食指把外陰唇往兩邊輕輕撥開。book18.org

  陰道口張開了。book18.org

  很小。比她外陰唇的尺寸小得多,一個只有拇指蓋大小的、淡粉色的、不停收縮的孔。孔的內壁是深紅色的,看不見深度,苔蘚的青色光線照不到裡面去,只能看見最外面一層黏膜的褶皺。褶皺很密,一圈一圈往內收攏,每一圈在收縮時都會微微翻出來一點,露出來一些更紅的、泛著水光的裡層組織。淫液已經流到了陰道口邊緣,被收縮的動作推出了一個小氣泡,透明的,反著青光,半個呼吸後破了。book18.org

  "看。"她說。book18.org

  他看了。book18.org

  不是"看"這個動作,是他把視線固定在她的陰道口上,看著它收縮、舒張、再收縮。每一次收縮的頻率都和她的心跳同步,比人的心跳慢,大約每分鐘五十五次。book18.org

  看著它的時候,他的陰莖開始勃起。book18.org

  這個身體第一次勃起的感受非常陌生,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過程。是從陰莖根部開始的一股脹感,沿著海綿體慢慢往前推,推到龜頭的位置停下來,然後整根陰莖都開始發熱。不是燙,是熱。比體溫高一度左右。熱到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陰莖的每一寸皮膚,龜頭的邊緣、冠狀溝的凹陷、系帶處的敏感點,這些部位在平時是感覺不到的。book18.org

  他的內衫已經被陰莖頂起了一塊,布料撐得繃緊,在她髖部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圓錐形的突起。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個突起。然後伸手去解他內衫的腰帶,這次沒拉成死結。她解開腰帶的時候,手指碰到他陰莖的側面,隔著內衫,但觸感仍然明確:她的指尖順著他的海綿體從上往下劃了一道,劃到陰莖根部時停了一下,然後繞過。book18.org

  內衫鬆開了。褌褲也鬆開了。她從褲腰的兩側把褲子往下拉,只拉到膝蓋的位置,不再往下。他的陰莖從褲腰的束縛中彈出來,不是"彈",是"翻轉"。從被褲子壓住的狀態翻上來,在空氣中完成了剩餘部分的勃起。book18.org

  龜頭是淡粉色的,這個身體的膚色比臉白,龜頭的顏色也很淺,只有頂端尿道開口處有一小圈偏紅。冠狀溝的輪廓很清晰,溝底的顏色比龜頭本身深半度。勃起後的陰莖長度大約一掌,不算特別長,但挺直,往上微微翹起,陰莖根部的陰毛很黑,但稀疏,範圍也小,只覆蓋了恥骨前面一小塊區域。book18.org

  他在看她看他的陰莖。book18.org

  她的視線在他龜頭上停了一下,停在那圈偏紅的尿道開口處。然後她移開視線,重新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跪下。"她說。他已經跪著了,她的意思是讓他再靠近一點。他把膝蓋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他的臉離她的陰道口不到一掌的距離了。book18.org

  這個距離下,他可以聞到她的味道。不是騷,是鹹的,微咸,底下壓著一層很薄很薄的甜。和她的體味一樣,乾草的、檀香的,但這裡的味道更濃,更濕潤。淫液流到了陰道口外面,在會陰處聚成了一小滴透明的水珠,正順著會陰往下滑,滑得很慢。book18.org

  她把一隻手放進自己的陰唇之間,手指分開了兩片小陰唇。另一隻手放在了他後腦勺上,不是按,是搭。手心貼住後腦勺的頭髮,手指微微彎曲,指尖沒入髮根。book18.org

  "和尚的頭,"她沒說完。省略的部分是指他的光頭。她的指腹在他頭皮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沿著後腦勺中線從左到右划過去,像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林海把臉往前湊了一點。嘴唇離她的陰唇大約三指寬。他張開嘴,這個身體的嘴巴張開的速度比他預想中慢,嘴唇的肌肉似乎不太習慣這個動作,然後他把嘴唇貼在了她的陰唇上。book18.org

  她的身體緊繃了一下。不是大動作,是她的髂骨往裡收了一下,帶動骨盆往後退了不到半寸。然後她停住了。她沒有推開他。髂骨又慢慢放鬆回來。book18.org

  他的嘴唇含住了她一片小陰唇。小陰唇在他嘴唇間的觸感很薄,薄到他能感覺出它的邊緣是往裡卷的。他用嘴唇輕輕含了一下,然後用舌尖碰了一下。舌尖碰到的瞬間,陰唇在他嘴裡彈了一下,是她的肌肉在收縮。book18.org

  他把嘴唇移開,換了一個角度重新含上去,這次含得更深,嘴唇包住了大半個陰唇的外面。他的舌尖從陰唇的下端往上舔,沿著小陰唇內側的黏膜,一直舔到陰蒂。舔到陰蒂的時候,他感覺到舌尖下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是她的陰蒂在他的舌面上彈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非常明確。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這次的吸氣不深,淺的,急促的,從鼻腔里吸進去,然後從嘴裡分成兩段呼出來。呼出來的氣打在他的頭頂上,熱的,帶著一絲很淡的甜味。book18.org

  他的舌頭在陰蒂上停住了。舌面平貼在陰蒂上,不動。然後他用舌尖做了一個很慢的、從下往上的撥動,撥了一下,停一會兒,再撥第二下。第二下比第一下慢半拍,但力度加重了一點。book18.org

  她按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尖扣進去了,不是很深,剛好能讓他感知到五個壓力點在後腦勺上的分布。book18.org

  他繼續舔。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時,舌尖從陰蒂上滑下去了,滑進陰道口。陰道口比陰蒂熱得多,熱了不止一度。舌頭上沒有體感溫度計,但那個觸感明確告訴他:這裡面比外面高很多。他舌尖探進去的深度大約只有半寸,剛好夠感知到陰道內壁的紋理。不是光滑的,是褶皺。密的、軟的、濕的褶皺,在他的舌面上滑過去又滑回來。book18.org

  她把他的頭按近了一點。不是強迫,是壓近。嘴唇完全貼住了整個外陰。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不是他要閉,是這個身體在專注做一件事時自動閉上了眼睛。嘴唇和舌頭繼續工作:包括舔、含、吸、舔,吮吸陰蒂時力度很輕,舌頭在陰道口打圈時很慢。節奏穩定。她壓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指一直在收緊和放鬆之間交替,每一次收緊都和他的舌尖動作同步。book18.org

  然後他的舌根忽然湧上來一股桂花味。很濃,比早上在車廂里聞到的濃得多。桂花味從舌根往上翻,衝進鼻腔,然後順著喉嚨往下流,和他在嘴裡嘗到的她的味道混在一起,腥甜的、微鹹的、桂花的甜膩。book18.org

  極樂化妖經醒了。book18.org

  不是字浮上來。是一種感知,他忽然"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不是在腦子裡形成指南,是他的身體知道了。舌頭的位置、嘴唇的角度、下一步應該把嘴張大還是縮小,這些認知直接進入了執行層,繞過了意識。book18.org

  他的嘴張大了。含住了整個陰部。嘴唇包住外陰唇,舌面平貼在小陰唇上,舌尖對準陰道口。然後他開始吮。book18.org

  不是吸,是吮。唇舌之間形成一個低壓區,力度均勻地往上提。每一吮持續大約三個呼吸,然後鬆開,讓嘴唇單獨含回去,再開始下一吮。吮到第三輪時,她的陰道口在他嘴裡張開了一下,張得比之前大。一股淫液從深處湧出來,流到他的舌面上。量不多,大約只有小半個茶匙。但黏度很高,在他的舌面上拉了很長的絲。book18.org

  她的嘴裡漏出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不是"嗯",是喉嚨深處一個很輕的、幾乎被壓抑住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喉頭動了一下,她把那個東西壓下去了,但它已經發出了聲音。聲音的後半段被她吞了回去,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在脖子上提了一下。book18.org

  他停住了。停了兩秒,把嘴從她陰部移開。嘴唇上沾滿了她的液體,透明的、反著青光的、拉絲的。他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確實有桂花的甜味,但比他舌根的桂花味遠,像是一首曲子在不同音軌上的重奏。book18.org

  他抬頭看她。她低頭看他。book18.org

  她的瞳孔又變了,從豎橢圓變成了豎縫。不是完全豎起來的虎瞳,只是比剛才更豎了一點。虹膜的琥珀色在青色光線中有一種金屬質感。她低頭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嬌羞"或"迷亂",是審視。即使在交合前的最後一刻,她的眼睛還在審視他。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她問。聲音比之前低了,低到幾乎要貼著地面才能聽見。book18.org

  "在想,"他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猶豫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在想你叫什麼名字。我不能一直叫你'白虎'。"book18.org

  她的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似乎沒料到他會問名字。她移開視線,看向洞壁上的苔蘚。青色的螢光在她的虹膜上映出了兩個極小極小的光點。book18.org

  "寅娘。"她說。book18.org

  這兩個字她念得很輕。不是聲音輕,是發音的方式輕。寅字的韻尾沒咬實,娘字的聲母幾乎被吞掉了。像是這個名字很久沒有人叫過,她自己說出來都有些不確定了。book18.org

  "寅娘。"林海重複了一遍。念她的名字時,他的聲音依然帶著那個軟尾的調子,但比剛才又多了一點什麼東西,在每兩個音節的過渡處,有什麼正在從軟殼裡往外冒。book18.org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按在他後腦勺上的手鬆了一點,只鬆了指甲扣住的那四分之一的力量。就像是她的手指在聽到名字時自動履行了一個放鬆指令,但她很快又收緊了。book18.org

  "別停。"她說。book18.org

  他低下頭,重新回到她的兩腿之間。嘴張開,含住。book18.org

  他這次沒有吮,他直接用舌尖往陰道里探。舌尖剛碰到陰道口,她就往前送了一下骨盆,主動的。不是等他進入,是她把他的舌頭迎進去。陰道內壁在他的舌面上滑動,褶皺從舌尖拖到舌根,速度是她控制的。book18.org

  他繼續往深處探。舌頭完全伸進去的深度大約有兩寸,這已經是極限了。他能感覺得到陰道深處的溫度,比入口處更高,更高一度以上。那裡面是緊的,不是陰道口那種一縮一縮的緊,是整體的、全方位的緊。陰道內壁從四面把舌頭裹住,裹得很緊,緊到他舌尖的每一個細小動作都必須擠開黏膜才能完成。book18.org

  他舔了大概三十下。期間她沒說一個字。只是按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指在不停縮緊,又鬆開。縮緊的時候指甲扣進皮膚,鬆開的時候指甲退到表皮。三十下,大約十五次收緊。呼吸的頻率也是大約每兩下一次,比人的呼吸慢,但比剛才快了。book18.org

  第三十一下時,她把他的頭推開了。不是用力推,是手掌從他的後腦勺滑到額頭上,把額頭往後壓。他的嘴從她陰部脫落,發出了一聲濕潤的分離聲,啵。book18.org

  "夠了。"她說。聲音不再是平的了。每一段音節的末尾都在往上飄。"躺下。"book18.org

  他躺在羊皮上。後背著地時,羊毛從下面扎進肩胛骨中間的空隙。洞頂的鐘乳石在視野中倒掛著,石尖上的水珠正在形成,一滴新的水珠已經聚成了小半個球體,在青光下看起來很圓。book18.org

  她跨坐在他身上。不是面對面,是背對著他。她的臀部懸在他胸口上方大約半尺的位置,雙腿分在兩側,膝蓋壓在羊皮上。臀部的線條很窄,和她髖骨的寬度一致,臀肉不豐滿,但很緊。背對著他時,肩胛骨在皮膚下滑動的樣子依然清晰,他之前在白虎身上看過這個動作,現在她以人形又做了一遍。book18.org

  她用手握住他的陰莖。虎口卡在龜頭下方的冠狀溝處,四指從背面握住整根。她的手心溫度比剛才又暖了一些,現在幾乎和人的體溫一樣了。握得很穩。不是鬆鬆地握住,是穩。手指均勻地包住整根,拇指壓在系帶上,壓力大小很準確:剛好夠他感覺到龜頭正在她的手心裡搏動。book18.org

  她把龜頭對準了自己的陰道口。book18.org

  龜頭碰到陰道口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停了好幾個呼吸。龜頭就抵在那裡,陰道口邊緣的黏膜微微翻出來,貼住了龜頭頂端。他能感覺到那裡是熱的、濕的、正在收縮的,每一次收縮,陰道口都會在龜頭上吸一下,很輕,像是一個極小極小的嘴在嘬。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往下坐。book18.org

  不是一口氣坐到底,是"沉"。她把骨盆往下壓的速度大約是每半個呼吸往下走半寸。龜頭先進入,冠狀溝經過陰道口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不是緊,是擠。陰道口的肌肉環在冠狀溝通過時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又收緊。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停住的位置是龜頭完全進去了,但陰莖的其他部分還在外面。他的龜頭泡在她的陰道里,溫度和濕度都比他想的高。溫度大約是三十七八度,比口腔溫度略高。濕度不是"濕",是"泡"。龜頭被淫液完全包裹住,液體的黏度高到他能感覺到它在他的冠狀溝里慢慢流動,順時針方向,速度非常慢。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氣。這個身體吸得很大,不是故意的,是身體在感知到這種全新的觸覺信息後自動執行了一次深呼吸。book18.org

  她開始繼續往下坐。這次比第一次快,陰莖在往下大約一寸的長度里被吞進去了。龜頭經過了一個更緊的區域,他猜測是陰道前壁的某一個褶皺結構,經過之後,裡面的空間又變鬆了一點,大概鬆了一成。book18.org

  她又停住了。book18.org

  這次停下的時機和上一次不同,她在調整角度。骨盆左右微微扭了扭,陰道內的角度隨之變化。他感覺到陰莖被帶動著往左偏、往右偏、再回到中間。最後她找到了一個角度,陰莖頂在陰道前壁的某一個點上,然後停住了,不再調整。book18.org

  她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上下",是"前後"。她把骨盆往前送,陰莖就在陰道里往後退;她把骨盆往後拉,陰莖就往裡進。幅度很小,大約只有半寸左右的滑動距離。但頻率很高,每兩個呼吸三下。龜頭一直壓在陰道前壁的那個點上,她知道那個點在哪裡,她的角度控制得很精確。book18.org

  他的呼吸被她的頻率帶著走了。每兩個呼吸三下。他自己調整不了。呼吸的節奏已經從屬於她的動作節奏了。book18.org

  她的嘴裡漏出了第二個聲音。這次不是喉嚨里的震動,是鼻子裡的。一個很短促的、氣流從鼻腔快速通過的聲音。後半段被她閉住了,但前半段已經出來了。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陰莖根部移到了自己身上,放在自己的陰蒂上。拇指開始揉,不是畫圈,是左右碾。頻率和骨盆的動作一樣,兩個慢一下快。book18.org

  他不看鐘乳石了。他看她。看她的後背,肩胛骨的搏動、脊柱中線的淺溝、髖骨的左右交替。她的皮膚在青色光中白得幾乎透明,他能看到一些更深的青藍色血管在她的肩胛骨下方遊走。book18.org

  她動了大約四十下。然後停下來。從他身上翻下來,不是"翻",是"滑"。身體很流暢地側移,同時腿從跨坐變成側臥,然後平躺在他旁邊的羊皮上。這個動作的流暢度像水,和她從石頭上下來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看著他。琥珀色的豎瞳在不到一尺的距離內盯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你來。"她說。兩個字之間沒有停頓。"你知道怎麼做。"book18.org

  他翻身上去。手撐在羊皮上,手掌陷進羊毛里,羊毛從指縫間刺出來。她的雙腿分開,膝蓋自然彎折,大腿內側貼著羊皮,她的大腿內側的皮膚比身體其他部位更薄更白,隱約能看到幾根極細的青色血管。book18.org

  他用手扶住自己的陰莖,把龜頭對準她的陰道口。已經濕透了,陰道口外面一圈都是淫液,在苔蘚光下反著青色的光澤。龜頭頂住陰道口,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他在用這個身體的肌肉執行一個精準動作,但這個身體的肌肉記憶里沒有這個動作。他的手在接收大腦的指令和實際執行之間有一個微小的延遲,這個延遲以抖的形式表現了出來。book18.org

  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book18.org

  她把右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之前一樣,五根指甲穿進他的指節之間,帶著他的手,把龜頭對準陰道口的正中央。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了。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腹部,肚臍下方的位置,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她在等。book18.org

  他挺進去了。book18.org

  龜頭進入陰道口的瞬間,他的整個陰莖都在接收一種全新的、爆炸性的觸覺數據。不是在腦中出現,是在陰莖上。龜頭表面分布的每一根神經末梢同時在發送信號:溫度,三十七度以上。濕度,完全浸沒。壓力,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擠壓,門道最窄處大約只有他平時狀態的十分之一。觸感遞進,光滑→褶皺→更密集的褶皺,層次分明。book18.org

  他繼續往裡推進。一寸。一寸半。兩寸。推進的過程中,陰道內壁的褶皺從龜頭刮到冠狀溝,又從冠狀溝刮到陰莖體,每一次刮過,陰莖都會不自覺地在陰道里跳一下。這種跳不是他能控制的,是球海綿體肌在接收到觸覺信號後的不自主收縮。book18.org

  進到最深時,他停住了。龜頭頂在陰道的最深處,他感覺到了一個比周圍組織更硬一點的、半球形的結構。是宮頸。龜頭輕輕碰到宮頸的時候,她的腹肌抽了一下,整個腹腔往內收了一點。book18.org

  他低頭看她的臉。她正看著他,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的眼睛。豎瞳在青色光線中顯得很亮。嘴唇還是抿著,但嘴唇中央那條線不像之前那麼直了,微微彎了一點點,嘴唇兩端的肌肉在輕輕地、不規律地抽動。book18.org

  然後他聽到了環境的聲音。不是洞裡的,是洞外。風聲。風從窄縫的石塊間灌進來,發出一個很低的、持續的嗚聲。嗚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風停了,又開始颳了。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book18.org

  不是"抽",是"送"。他把骨盆往前送,陰莖往深處頂;他把骨盆往後撤,陰莖順著陰道往外滑,滑到只剩龜頭在裡面,然後再往前送。每一次送的節奏都不同,第一次快(兩個呼吸完成一次往返),第二次慢(四五個呼吸才往返一輪),第三次在中間頓了一下(龜頭停留在陰道中段不動了兩個呼吸,然後繼續推進)。book18.org

  抽送到第八下時,他感覺到陰道內部發生了變化。不是結構的變化,是行為的變化。陰道內壁開始有節律地收縮,不是陰道口的收縮,是整個陰道從前壁到後壁、從左壁到右壁的同步收緊。收縮的節奏很快,大約每息兩次。他沒見過這種收縮模式,不是人類的,是虎的。這個認知不是來自他的大腦,是來自陰莖。陰莖在收縮中被全方位地擠壓又鬆開、擠壓又鬆開,每一次擠壓都讓龜頭感受到一股從陰道深處涌過來的熱流。book18.org

  淫液量增加了。增加的速度很快,現在每一次抽送都能聽到液體被擠壓的聲音。不是水聲,是更黏稠的、更悶的咕嘰聲。聲音從她的兩腿之間傳上來,和洞外風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二重奏:高處是風的嗚咽,低處是液體的悶響。book18.org

  她的膝蓋抬起來了。膝蓋從兩側收回來,腿內側夾住了他的腰,不是夾緊,是搭。腳跟在羊皮上磨出了一個小凹陷。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book18.org

  不是話,是呼吸。他的呼吸變了。不是他習慣的節律,是這個身體的呼吸在被推到一個臨界點時自動切換成的模式:深而慢,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個極為輕柔的、幾乎聽不見的喉音。不是呻吟,是呼氣和聲帶摩擦發出的摩擦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不知道這個身體在高潮前會用這種方式呼吸。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腹部移到了他胸口。手心貼著胸骨,按在那裡。不是推開,是按著。她的手指在感受他胸腔里的心跳。book18.org

  "你心跳,"她說。話沒說完。後半段被一個從喉嚨里漏出來的聲音擠掉了,不是呻吟,是氣流快速通過聲門時發出的小聲氣音。book18.org

  他繼續抽送。速度加快了。不是有意加快,是他的骨盆自己在加快。從每息兩次到每息三次。她的收縮頻率也在同步加快,每息三次。兩個人構成了一組共振,他的推進和她的收縮在時間軸上完美對齊。book18.org

  洞頂的鐘乳石尖上,那滴水珠終於落下來了。叮。清脆得刺耳。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彈起來,不是整個身體,是骨盆。骨盆從羊皮上彈起來,貼住了他的髖部。她的陰道在貼緊的那一瞬間劇烈收縮,不是節律性收縮了,是連續的、不受控制的痙攣。陰道。宮頸。每一條肌肉都在同一時間收緊。book18.org

  他感覺到龜頭被一股滾燙的液體澆了一下,不是淫液,是她的高潮液。量比淫液大得多,溫度也高得多。book18.org

  她的嘴張開了。嘴唇分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粘連撕裂聲,嘴唇之間本來有道細細的唾液絲連著,被她張嘴的動作拉斷了。然後她發出了一聲聲音,不是叫,不是吟,是"啊"。一個單音節的、很低很長的"啊",尾音往下沉。啊完之後,喉嚨里還有半個沒出來的音,"嗯",悶在喉頭裡面,她用吞咽把它吞下去了。book18.org

  他還在動。沒能停,這個身體的骨盆有自己的慣性。又抽送了十幾下。然後龜頭前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沖,從陰莖根部沿著尿道往龜頭方向推,速度很快,不是液體的流動,是壓力的釋放。book18.org

  他要射了。book18.org

  但他沒有,不是他控制住的,是她的手指。陰莖根部和龜頭之間的某個地方,被她用手指捏住,虎的力道,重而不痛,壓住了輸精管。射精之前的最後一下脈搏壓在輸精管上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她。她仰頭看他。她的豎瞳在睜開的眼睛裡閃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玩味,是詢問。她沒問出口:,我能讓你射嗎,她不需要問。因為今天不能,你不能把精液留給第一個女妖精,以後再要,這次不能,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這次你不能射。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的手指鬆開。不是一下子全鬆開,是一絲一絲地鬆開,壓力逐層遞減。當他陰莖根部的脈搏平息後,她徹底鬆開了。book18.org

  他從她體內退出來,龜頭退出陰道口時發出一聲比之前更悶的悶響。陰莖半軟,上面沾滿了她的淫液和少量精液(他終究漏了一點點,大概只有幾滴,在輸精管里擠不出來的位置),在青色光中反光。陰毛也濕了,黑而亂的,黏在恥骨兩側。book18.org

  他躺在羊皮上。她躺在旁邊。book18.org

  洞頂的鐘乳石尖上,又一滴水珠正在形成,這個過程大約還需要幾個呼吸。風從石縫裡滲進來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風小了,大概快停了。book18.org

  她側過身,用背對著他。肩胛骨在皮膚下動了一下。她的背上有幾道他很熟悉的灰黑色條紋,比剛才淡了很多,正在以可見的速度消退。book18.org

  "寅娘。"他說。book18.org

  她沒回。book18.org

  "寅娘。"他又叫了一遍,聲音比第一遍低,尾音還是軟的,但軟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像是念經念到某個字時,忽然認出了這個字的意義。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這一個字沒有"和尚"那種平調了,是她自己的聲音。一個女人的、用過之後有些疲憊的、尾音略微沙啞的聲音。book18.org

  兩個人在羊皮上躺了很久。久到鐘乳石滴下了三滴水,叮,叮,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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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林海醒來的時候,山洞裡只剩青苔的光。石台上空蕩蕩的,那張白虎皮還在,石沿邊放著一隻銅盆,盆里的水換過了,水面上漂著兩片新鮮的黃葉子。盆邊放著一雙新草鞋,鞋底加了厚,繩扣也比之前那雙密實得多。book18.org

  他坐起身。袈裟蓋在他身上,昨晚睡著之前是羊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換成了袈裟,蓋法很仔細,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book18.org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念珠還在。銅鈴也在。手腕內側多了一道很細很淺的紅痕,是指甲扣過的位置。book18.org

  舌根底下,銅銹味完全消失了。桂花味也淡到幾乎感覺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感知,不是味道,不是觸覺。是視野。他看洞壁上的苔蘚時,能看清每一片苔蘚葉片上的細絨毛。他聽洞外的風聲時,能分辨出風聲里夾雜著的三四種不同的鳥叫。book18.org

  妖元入體。book18.org

  他站起來。身體比昨天輕了一些,不是體重輕了,是肌肉的工作效率變了。彎腰撿起銅盆時脊椎的每一個關節都依次打開再依次合攏,順滑到他不習慣。book18.org

  他把新草鞋穿上。大小剛好,她昨晚不知什麼時候量過他的腳。book18.org

  窄縫口的石頭被移開了。辰時的陽光從窄縫外射進來,在洞口的獸皮上鋪了一片長方形的光,和昨天早上他在馬車上膝蓋上那個光斑一樣,也是長方形。book18.org

  他走出山洞。雙叉嶺的清晨,風是涼的,帶著松脂和濕土的味道。遠處山下,秦家溝的方向有幾縷炊煙正在升起來,很細很淡,在西風裡往東偏。book18.org

  路還很長。下一座山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念珠上晃動的銅鈴,開始往西走。book18.org

  第三回 妖元入骨虎息化力 佛骨初輕袈裟微溫book18.org

  林海是被自己骨頭裡的聲音弄醒的。book18.org

  不是響。是那種極深極細的、從尺骨和橈骨之間的縫隙里滲出來的摩擦音,像兩根被水浸透的竹片互相蹭了一下,悶的,潤的,從左手前臂的正中間往兩邊傳。聲音走了大約半個呼吸,傳到腕骨時停住,然後往回走,走到肘關節,再往上,到肩胛骨的時候變了個調,從摩擦音變成了震動音。肩胛骨內側的肌肉在震,不是抽搐,是某種東西正在被縫合進骨膜。book18.org

  他睜開眼。洞頂上鐘乳石還在往下滴水,石尖上剛聚成一顆新的水珠,圓鼓鼓的,在苔蘚的青光里像一滴懸空的銅綠。那顆水珠落下來,叮,打在底下的石面上,碎成三小片水花。book18.org

  他躺的地方不是昨晚那張羊皮了。身下墊著一張銀灰色的長毛獸皮,他認不出品種,毛比羊毛長兩倍,根部是銀白色的,尖端泛灰,每一根毛都像是被仔細梳過,順著同一個方向倒下去,背躺上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毛的刺扎。身上蓋著兩床東西:底下是袈裟,袈裟上面加了一張鹿皮,鹿皮的邊緣搭在鎖骨上,剛好遮住脖子以下到腳踝的全部。book18.org

  袈裟後頸那塊布貼著皮膚的地方還是溫的。比昨晚又高了半度。book18.org

  他動了一下左臂。手指張開,握住,再張開。握力,比以前大。大到什麼地步他不清楚。但他握著拳頭的時候,前臂內側的橈側腕屈肌繃起來的高度,隔著一層皮膚能看見肌肉束的輪廓,每條肌束之間都有一道淺淺的溝。昨晚還沒有這道溝。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赤腳踩在獸皮上的聲音,很輕,啪嗒,啪嗒,從洞穴深處往這邊來。腳步在離他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住。他偏過頭。book18.org

  寅娘蹲在羊皮邊上。她已經化成了人形,皮膚在洞壁青苔的冷光下白得幾乎發藍。頭髮從肩膀一側垂下來,發梢拖在羊皮上,那幾簇原本藏在黑髮里的白毛,虎耳的位置,已經全部縮進去了,只剩兩個極淡的、米粒大的凹痕。她手裡端著一隻銅盆,盆里的水是新的,水面上一片黃葉都沒有,乾淨得像鏡子。銅盆邊上搭著一條布巾,巾角已經被水浸濕了半截。book18.org

  "你醒了。"book18.org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和昨晚不一樣了。那個"低到震胸骨"的底部還在,但中間多了些東西,是圓度。聲帶振動時不再有虎的氣聲,每一個字的邊緣都是光滑的。book18.org

  林海撐著自己坐起來。鹿皮從鎖骨上滑下去,堆在腰腹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膚底下,有幾道很淡的青色血管比昨晚更明顯了,從小指根部往手腕方向延伸,像是樹根在薄土下新長出來的細須。book18.org

  "你的骨頭在動。"寅娘把銅盆放在石台上,跪坐在他旁邊的羊皮上。跪坐的姿勢很輕,膝蓋先落在羊皮上,然後骨盆慢慢往下沉,大腿內側貼著腳踝,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聲骨頭的響動。"我在洞底都聽見了。像是,"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嘴唇的顏色比昨晚深了一點點,從淡粉變成了淡紅,中間那條黏膜線還是偏粉。book18.org

  "像是骨頭在唱歌。"book18.org

  她把最後幾個字說完,手指抬起來,按在他左手腕內側。不是把脈,是放在橈骨莖突上,指腹輕輕壓住那塊凸起的骨頭。book18.org

  "你體內那縷妖元在找位置。庚金屬性,主筋骨。它會先把你不通的經脈撐開,再填進去。"她的手指從他的腕骨滑到掌骨,又滑到指骨,在每一根手指的指節上停一下,像是在數。"通了七處。還剩三處。這三處你自己會知道的,用到的時候。"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手腕上移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他看見她手背上那幾道灰黑色的虎紋已經完全消失了,手背的皮膚現在是均勻的冷白色,光滑得沒有任何紋理。book18.org

  "你的佛骨真氣也在找位置。"林海說。book18.org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否認。她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伸到他面前,掌心裡原來那幾塊淡黃色的虎爪墊角質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新生的薄皮,比周圍皮膚紅一些,還帶著血液循環加速後的微溫。book18.org

  "昨晚走到會陰。今早走到喉嚨。"她說。然後她張了一下嘴,不是說話,是讓他看。他看見她的上顎深處,在軟齶和硬齶交界的地方,有一小片黏膜的顏色從淡粉變成了淡金。非常小,只有一粒米大小。book18.org

  "以後我說話,聲音不會再帶氣聲了。"她把嘴合上,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笑。不是昨晚那種只牽動嘴角一側兩條肌肉的淡笑,是兩邊嘴角同時往上,嘴唇中間的黏膜露出來一條很細的縫。笑了不到半個呼吸,就收回去了。book18.org

  洞外有風灌進來。風從窄縫的石塊間穿過時發出一個很低的、持續的嗚聲。嗚聲停了兩個呼吸,又響起來。風變大了。book18.org

  寅娘站起來,走到石台邊,從銅盆里撈出布巾,擰到半干。她走回來重新跪坐在他面前,把布巾展開,動作很慢,布巾在空氣里被拉平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的纖維拉伸聲。然後她把布巾覆在他臉上,從額頭開始往下擦。布巾的溫度是涼的,但不是冷,是井水的涼,在皮膚上停留片刻就開始變溫。她擦得很仔細,額頭兩下、左眼眶一下、右眼眶一下、鼻樑從上往下一條直線、左臉頰轉小圈、右臉頰轉小圈、下巴從正中往兩邊各一下。book18.org

  擦到下巴的時候,布巾往下走了,碰到了他的嘴唇。布巾在那裡停了一下。她隔著布巾用拇指的指腹壓住他的下唇,壓了大約一個呼吸,不是擦,是壓。然後布巾移開了。book18.org

  她把布巾翻了個面,開始擦他的脖子。從耳朵下面開始,沿著胸鎖乳突肌往下,到鎖骨窩停了一下。布巾在鎖骨窩裡按了一下,把那裡積的一小層細汗擦掉了。然後布巾往下,經過胸口,胸骨正中的那道縱溝,再往下,碰到了昨晚她指甲扣過的地方。手腕內側那道很細很淺的紅痕。布巾在那裡放輕了,只用布巾角蘸了蘸,沒有擦。book18.org

  她把布巾放回銅盆。清水裡暈開了一小團灰白色的薄霧,是他臉上的塵土。book18.org

  然後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青色光中還是豎橢圓,沒有完全變回圓形,也沒有變成豎縫。是介於二者之間的一個形狀。虹膜邊沿的金色底色比昨晚亮了一些。book18.org

  "和尚。"她叫他的方式和昨晚一模一樣。平的、低的、從胸腔深處掏出來的。但圓了。沒有氣聲了。"你昨晚問了我的名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book18.org

  "玄奘。"林海說。然後他停了一下。"也叫三藏。"book18.org

  這兩個名字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尾音還是軟的,但他中間的音節又沉了一點,聲帶在適應這個身體。book18.org

  寅娘把"三藏"兩個字念了一遍。她的舌頭在念"三"的時候,舌尖抵在上齒齦上停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時間,她在嘗這個音節。然後"藏"字的韻尾被她輕輕地吞掉了半截,像是這個字在她嘴裡化了一半就咽下去了。book18.org

  "三藏。"她又念了一遍,這次念全了。"你身上的妖元還沒吃完。剩下的三處經脈不通,下山之前得通一處。不然蛇盤山那條蟒,"她沒說下去。book18.org

  "怎麼通。"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她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不是膝蓋骨,是膝蓋內側,褲子褶皺最厚的那一塊。她的手指從膝蓋內側往上滑,滑到褲腰的位置停住。book18.org

  "昨晚是你用嘴。今天換我。"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低頭。眼睛一直看著他的眼睛。豎橢圓的瞳孔在青色光中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的手解開了他內衫的腰帶。這一次沒有拉成死結,手指捏住繩頭,輕輕一抽就開了。褲腰鬆開。他的陰莖在褌褲里是軟的,隔著兩層布料看不出輪廓。她把褌褲往下拉,只拉到膝蓋。然後她的手從褲腰的開口伸進去,手背貼著褲子內側,手指張開,在布料和皮膚之間摸到了他的陰莖。book18.org

  她的手指握住了陰莖根部。握法不是整隻手包住,是虎口卡住根部,拇指按在背面,其餘四指從前面攏住。手指很涼。剛擰過布巾的手還帶著井水的涼意。她的拇指在陰莖背面的靜脈上輕輕颳了一下,從根部往上,颳了大約一寸,然後停住。book18.org

  陰莖開始充血。不是"勃起"那種快,是從根部開始,一股脹感慢慢往前推。海綿體在她的手指間膨脹的過程,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能感知到,先是背面的兩根海綿體同時擴張,然後是尿道海綿體從腹面往上頂。她的拇指在靜脈上又颳了一下,這次從根部一直刮到龜頭的冠狀溝,刮過去之後,靜脈在皮膚下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褌褲再往下拉了一點。陰莖從褲腰的束縛中翻出來,半勃,龜頭還半藏在包皮里,只露出一小圈淡粉色的頂端。她的手指把包皮輕輕往下退,動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包皮邊緣,往下退了大約半分,龜頭完全露出來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他的龜頭。看了大約兩個呼吸。苔蘚的青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在她虹膜上映出兩個極小的、熒綠的光點。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不是說話,是舌尖從牙縫間伸出來,舔了一下上唇。舌尖是淡粉色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水光。然後她把頭低下去。book18.org

  她的嘴唇先碰到的是龜頭頂端。不是張嘴含,是嘴唇,上唇和下唇同時貼住龜頭的頂端,停在那裡。嘴唇的溫度比手指高,差不多是體溫。她貼了大約兩個呼吸,嘴唇不動,舌也不伸,然後嘴唇慢慢分開,從龜頭頂端退下來,在龜頭上留下了一道很細的、透明的唾液絲。絲拉斷了,一半粘在她下唇上,一半粘在龜頭上。book18.org

  她把嘴唇移到龜頭的側面,冠狀溝的位置。下唇貼在冠狀溝的下沿,上唇貼在龜頭的側面。嘴唇收緊,在冠狀溝上形成了一個環。不是吸。是嘴唇箍住冠狀溝。book18.org

  林海的陰莖在嘴唇箍住的瞬間完全勃起了。龜頭從唇環里挺出來,擦過她的上唇,她的上唇被龜頭推開,彈了一下,又貼回去。她的下唇還箍在冠狀溝上,沒有鬆開。book18.org

  她的拇指從他陰莖根部移到了會陰,拇指的指腹壓住會陰正中的那一條淺溝,輕輕往下按了一下。然後她的嘴唇從冠狀溝往下滑,滑到陰莖體,嘴唇在陰莖背面的皮膚上拖過去,留下一道濕潤的、涼絲絲的印子。滑到底,陰莖根部,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陰毛。book18.org

  她停在那裡。鼻尖埋在他的陰毛里。陰毛還帶著昨晚殘留的、被淫液浸過的、現在已經乾了的微硬觸感。她的鼻翼翕動了一下,在聞。然後她抬起眼睛看他。book18.org

  她抬眼的角度剛好讓她的瞳孔從下往上對準他的眼睛。豎橢圓形的琥珀色瞳孔在苔蘚的綠光中有一種金屬質感。她的鼻尖還抵在他的陰毛里,嘴唇離陰莖根部不到半寸。book18.org

  林海的手在羊皮上握緊了。手指陷進羊毛里,羊毛從指縫間刺出來,刺在指根最薄的那塊皮膚上。他的腹肌抽了一下,不是他要抽,是這個身體在收到她的鼻息打在陰莖根部的觸覺信號後,自動做了一次收縮。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嘴唇在陰毛里笑了一下。然後她把嘴唇從陰莖根部提起來,提的過程中嘴唇一直貼著皮膚,上唇在陰莖腹面拖過去,下唇在陰莖背面拖過去,拖到龜頭的位置停住。然後張嘴,嘴唇分開,包住龜頭。book18.org

  龜頭在她嘴裡被一個微涼的環境包裹住,不是冷,是比口腔正常溫度低了一點點,還帶著井水的余涼。她含住龜頭的深度大約只有半寸,剛好蓋住冠狀溝。她的嘴唇在冠狀溝下方收緊,形成了一個比剛才更緊的環,唇環的內側,他能感覺到上唇的黏膜比他想像中光滑,下唇的黏膜更薄,薄到幾乎能感覺到她唇部皮膚下面微血管的搏動。book18.org

  她含住不動了。book18.org

  不動的時間持續了大約八個呼吸。八個呼吸里,她的嘴唇一直箍在冠狀溝上,舌頭縮在口腔底部沒有動,上顎也沒有動。她只是在用嘴唇感知他的脈搏,龜頭在嘴唇環里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動的間隔都和她的心跳接近:每分鐘五十五次到六十次之間。他的心跳在變快,她的心跳不變。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吸。不是"吮",是"吸",嘴唇收緊,但口腔內部的壓力降低,形成一個低壓區。吸力很輕,不是要把什麼吸出來的那種吸。是"嘬"。她的舌尖從口腔底部抬起來,碰了一下他的尿道開口,碰得很輕,幾乎算不上碰,是一掠而過。然後舌尖又退回去了。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氣。不是他要吸。是陰莖上那一掠而過的觸覺太精準了,舌尖剛好在尿道開口最敏感的那個小凹陷里點了一下,脊柱自動執行了一次呼吸補償。吸進來的空氣是涼的,帶著苔蘚的潮濕味和她身上殘留的、已經比昨晚淡了很多的乾草味。book18.org

  她把嘴唇鬆開了一點。龜頭從她嘴裡退出來,退到只剩上唇還貼在龜頭頂端。然後她把嘴唇從龜頭頂端滑到龜頭的背面,冠狀溝下方的系帶處。上唇按住系帶。停了一下。然後她張開嘴,把龜頭重新吞進去,這次吞得更深,龜頭穿過了她的唇環,一直碰到硬齶的後緣。硬齶和軟齶交界處的那個淡金色的小點,佛骨真氣留下的印記,剛好壓在龜頭頂端。book18.org

  她停在那裡。嘴唇箍在冠狀溝上,龜頭頂端貼住那個淡金色的點。然後她開始用嘴唇做一件很慢的事,嘴唇在冠狀溝上順時針轉,轉了一圈,用了大約五個呼吸。轉完之後逆時針轉,又用了五個呼吸。嘴唇轉過的地方,在冠狀溝里留下一道濕潤的、微微發癢的痕跡。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會陰上移開,移到了他的大腿內側。五根手指張開,按在右腿內收肌上。那塊肌肉在她手指碰到的時候繃緊了,不是他要繃緊,是內收肌在接收到外來的觸覺信號後自動收縮。他的大腿內側在劇烈地跳,肌肉束在她的手指下一抽一抽的,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的大腿內側滑到腹股溝。指尖停在腹股溝韌帶上,那條從髖骨前上棘到恥骨結節的韌帶。指尖沿著韌帶畫了一條直線,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畫到第二次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睪丸。book18.org

  她把嘴唇從他龜頭上移開。嘴唇脫離龜頭時發出了一聲濕潤的分離聲,啵。然後她把頭低下去,嘴唇貼在他的睪丸上。不是含,是親。上唇和下唇同時貼住睪丸表面的皮膚,嘴唇很輕地夾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的鼻尖抵在陰莖根部,呼吸的熱氣打在陰毛上。book18.org

  然後她把嘴唇從睪丸上移開。直起身。手從他的腹股溝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那三處不通的經脈,通了一處了。"她說。聲音平穩。但嘴唇,下唇上有一道極細的、從嘴角延伸到唇中央的水痕,在苔蘚的青光下反著一條銀白色的線。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把那道水痕舔掉了。book18.org

  林海低頭看自己的陰莖。陰莖上沾著她的唾液,從龜頭到陰莖根部,一整片不規則的濕潤區域,在青光下反著冷白色的光澤。唾液在空氣中慢慢變涼,帶走皮膚表面的熱量。book18.org

  "另外兩處呢。"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更穩,這個身體的聲帶在高潮之前有一種奇怪的冷靜,昨晚他發現了,今天早上又確認了一次。book18.org

  "一處要等下山之後,自己通。"寅娘站起來,走到銅盆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水聲很輕,手指在水裡攪了三圈,然後她把手拿出來,在鹿皮上擦了擦。"另一處,在蛇盤山。那條蟒能幫你通。"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她轉過身。背靠著石台邊緣,雙手往後撐在石面上。這個姿勢和昨晚幾乎一樣,但今晚她穿了袍子。白色的外袍系好了腰帶,只在領口處露出一小截鎖骨。鎖骨上那道暗紅色的齒痕還在,邊緣已經從暗紅轉成了紫褐。book18.org

  "你的妖元是庚金屬性。庚金要通最後一道經脈,需要有東西克它。蛇是丁火。"她頓了頓。"蛇盤山那條蟒精,是丁火。"book18.org

  林海沒有回答。他把褲腰拉上來,重新系好內衫的腰帶。手指在繫繩結的時候發現左手的力氣確實大了,繩扣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被壓得太緊,他鬆開一點,重新系。book18.org

  寅娘從石台上拿起一樣東西,是他昨晚沒見過的。一隻很小的皮囊,口上繫著一根皮繩,大約拳頭大小。皮囊的皮質是灰色的,上面有些細密的鱗狀紋路。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水。蛇盤山的水有毒。山泉里混著蟒的蛇涎,喝了會腹脹三日。這隻皮囊里的水是今早我從雙叉嶺北麓的泉眼裡打的。能喝三天。"她把皮囊放在他腳邊。book18.org

  然後她從石台上又拿起一件東西,一把短刀。刀刃長約一掌,刃身是黑的,不是鐵鏽的黑,是那種鍛打時故意保留的氧化層。刀柄纏著深褐色的皮繩,皮繩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她把刀也放在皮囊邊上。book18.org

  "蛇盤山不止一條蟒。山腰以上有一窩毒蛇,是蟒精的蛇子蛇孫。這把刀淬過硃砂,斬蛇用的。"book18.org

  "你給我這麼多東西。"林海看著地上的皮囊和短刀。book18.org

  "你給了我佛骨真氣。"寅娘把手從石台邊緣移開,走到他面前。光著腳踩在羊皮上,腳趾在羊毛里輕輕抓了一下,那是虎的本能,收不掉的。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他坐著,她站著。她低頭看他。book18.org

  "這縷真氣能讓我撐過今年冬天的三個朔日。過完這三個朔日,化形就穩固了。不用怕骨頭往回縮。不用怕被天劫劈。"她把手放在自己胸骨上,那箇舊疤的位置。"所以這些東西不夠。還欠著。"book18.org

  林海伸手撿起皮囊和短刀。皮囊的皮質摸上去很軟,短刀的刀柄在掌心有微微的溫熱,是皮繩吸了洞裡的溫度和濕度。他把短刀插在腰間,皮囊掛在念珠旁邊。book18.org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寅娘問。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不等天亮透?"book18.org

  "天亮之前,蛇盤山的蟒可能在睡覺。"book18.org

  寅娘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還是那種從嘴角兩側同時往上、只保留了半個呼吸的笑。她把頭歪了一下,審視的角度,從低處往上看他的臉。book18.org

  "你知道蛇什麼時辰睡覺?"book18.org

  "丁火屬陰。陰蛇子時入眠,到巳時方醒。現在是卯時。"林海把袈裟披上,熟練地系好了系帶。手指在系帶間穿過時速度比昨晚快了很多,左手的靈活度有明顯提高。book18.org

  寅娘盯著他看了兩個呼吸。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洞口那塊堵著窄縫的石頭。book18.org

  "石頭我自己搬。你走吧。"她說。book18.org

  林海往洞口走了三步。然後他停住了。轉回來。book18.org

  她還在站在羊皮上。背後的苔蘚綠光把她的輪廓勾了一道細細的青邊,肩膀的弧度、腰側的凹窩、髖骨的寬度。她的右手放在胸骨上,那箇舊疤的位置,手指輕輕按著,像是按著一樣正在發燙的東西。book18.org

  "寅娘。"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胸骨上停住了。book18.org

  "如果下一次朔日之前佛骨真氣不夠用了,你怎麼找我。"book18.org

  她把手從胸骨上移開。垂下去,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在腿側輕輕拍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不用找。我找得到你。"她的手指抬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尖。"這裡的佛骨真氣是從你身上來的。你往西走的每一步,真氣都會告訴我方向。隔三百里之內,我能聞到你身上的檀香味。"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瞳孔在青光中慢慢放大了一圈,豎橢圓往圓形恢復了幾度。然後她說:"和尚,三個朔日後如果化形穩固了,我去找你。"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句尾沒有上揚。book18.org

  林海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等你"。他轉過身,走到窄縫前,側身擠進去。岩壁貼著肩膀和後背,還是那種冰涼粗糙的觸感,石面上的顆粒隔著僧袍和袈裟依然明顯。他擠了大約十步,從窄縫的另一頭跌出去。book18.org

  外面的天還沒全亮。雙叉嶺的山脊線上泛著一層灰藍色的薄光,那是太陽出來之前的魚肚白。山腰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是一層薄薄的冰膜。遠處的秦家溝方向有零星的雞鳴,很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近處的灌木叢里,有蟲子在叫,不是蟋蟀,是秋後的某種細聲蟲,叫聲很短,每隔大約三個呼吸叫一聲。book18.org

  他站在洞口前的碎石地上。吸氣,空氣里有一股松脂和濕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還夾著一絲很淡的、從洞內飄出來的乾草味。呼氣,從嘴裡出來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了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book18.org

  他往山下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他主動停下來,是他的耳朵停住了腳。雙耳在接收到某個遠處的聲音後,身體自動停止移動以降低自身發出的噪音。這個反應不是他的,是這個身體,或者說,是虎精妖元進入他的聽覺系統之後,自動賦予他的本能。book18.org

  他聽見了二十步外,灌木叢的最右側,一堆枯葉下面,有一隻田鼠在挖洞。他能聽見田鼠的四隻爪子刨開碎土的聲音,能分辨出每一隻爪子刨土的節奏不一樣,前爪快,後爪慢,前爪刨出來的碎石片碰到旁邊枯枝的聲音是啪嗒,後爪踩在濕土上的聲音是噗。他甚至能根據土質的聲音判斷這隻田鼠挖到了腐殖層,因為聲音變潤了。book18.org

  二十步外。一隻田鼠的四隻爪子。book18.org

  虎精目力是"雙目可辨百步外蚊蚋",但他拿到了虎精的聽覺。系統沒有列出聽覺,也許是因為聽覺和筋骨是同一個庚金屬性的分支,也可能系統只列出主要功效,次要功效由他自己發現。book18.org

  他繼續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邊開始泛白了。魚肚白變成了一種很淡的橘色,從東邊地平線往上暈。山腰以下出現了些低矮的灌木,灌木叢里有幾隻山雀在叫。他邊走邊看,視線掃過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冠上站著一隻鳥。灰褐色,比麻雀小一號,藏在枯葉里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距離大約八十步。他甚至能看清那隻鳥的喙,喙尖是黑的,喙根是黃的。左翅第三根飛羽比別根短一截,斷過的,癒合了。book18.org

  虎精目力。坐實了。book18.org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辰時的太陽翻過東邊土坡,把雙叉嶺整座山染成赭黃色。山腳的路口空蕩蕩的,王二的馬車已經不在了。路面上只有幾道很深的車轍,從黃土裡碾過去,往東拐進秦家溝方向。車轍邊上有一串他的腳印,昨天進山時留下的,草鞋底印在黃土上,每一個都還很清晰。腳印旁邊有另一串更淺的、更寬的爪印,虎爪印。她昨天領他進山時留下的。兩串腳印並排走了一段,然後一起拐進溪床的方向。book18.org

  他站在腳印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西。book18.org

  從雙叉嶺到劉家莊的這條路是土路,路面比長安出來的那條官道窄了將近一半,勉強能容一輛馬車通過。路兩邊不再有白楊了,換成了低矮的酸棗樹,樹幹上全是刺,樹枝伸到路面上方,不時有幾根要低頭躲開。酸棗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些乾癟的小酸棗掛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晃。book18.org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劉家莊的輪廓從土坡後面露出來。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牆、麥草頂,窗戶糊著發黃的桑皮紙。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上掛著一面破銅鑼,被風吹得不時發出幾聲悶響。樹下坐著兩個老頭,一個在編竹筐,一個在搓麻繩。編竹筐的老頭先看見他,手裡的篾刀在竹條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睛眯成一條縫。搓麻繩的老頭也跟著抬起了頭。book18.org

  "法師?"編竹筐的老頭把篾刀放在膝蓋上。"您是從東邊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過了雙叉嶺?"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個老頭互相看了一眼。搓麻繩的老頭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來,弓著腰湊近了半步。book18.org

  "法師您,您一個人?沒碰到虎?"book18.org

  "沒碰到。"林海說。book18.org

  編竹筐的老頭又拿起篾刀,開始在竹條上削。削了兩刀,又停下來。"這幾天雙叉嶺上鬧虎鬧得凶。前兒個有兩個獵戶上去打獵,只回來一個,說是在嶺上撞見了一隻白虎。那虎站起來有人高,眼睛是金色的。他嚇得連弓箭都丟了,從半山腰滾下來,"book18.org

  "虎走了。"林海說。book18.org

  兩個老頭第三次互相看了一眼。搓麻繩的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林海的袈裟上聞到了什麼,不是虎的氣味,是更淡的、被袈裟本身的檀香味壓住的一丁點兒不屬於人的味道,他聞不出來,但他的鼻子在動,鼻孔微微翕了一下。book18.org

  "法師您要在莊上歇腳嗎?"編竹筐的老頭把編了一半的竹筐擱在腿邊。"莊東頭有間空房,是去年王家搬走後留下的。雖然破了些,"book18.org

  "不用。趕路。"book18.org

  搓麻繩的老頭從麻繩堆里撿起一隻葫蘆,拔開塞子。"法師喝口水再走?"book18.org

  林海接過葫蘆,抿了一口水。水是井水,偏硬,有鐵鏽味。他把葫蘆還給老頭,繼續往西走。book18.org

  兩個老頭站在槐樹下看著他越走越遠。編竹筐的老頭篾刀在竹條上又停了一下,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聽不見。book18.org

  劉家莊往西的路更窄了,從能容一輛馬車的寬度縮小到只容兩個人並排走。路面也沒有夯過,是踩出來的土路,路面上鋪著些碎石子,石子的邊緣都很尖,踩上去會硌人。路兩邊都是坡地,坡上的麥子已經收割過了,只剩下些干黃的麥茬,偶爾有幾隻麻雀從麥茬里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很急促。三十里外,蛇盤山的方向,天空發暗了一些,不是陰天,是山的輪廓在空氣里撐開了一片更灰的區域。山頂上的樹色偏黑,葉子還沒有落盡,但遠看看不出是松樹還是闊葉樹。book18.org

  林海站住了。book18.org

  不是累。他的腿不累,山行無疲,虎精妖元在這一點上完全兌現了。從雙叉嶺山腳走到劉家莊走了一個時辰,他膝蓋不酸,腳底不痛,草鞋底磨掉了薄薄一層繩面,但腳掌在鞋裡沒有起泡的感覺。book18.org

  他停下來是因為脖子後面,袈裟後頸那塊布,又熱了一度。book18.org

  他把手伸到後頸,按住那塊布。溫的不是燙的。但溫度比早上醒來時又高了半度。袈裟知溫。佛骨在持續變輕。不是昨晚交合那一瞬間的驟然變化,是漸進的。每一柱香,每一刻鐘,都在以肉耳聽不到的頻率往下掉。他不知道這個速度會不會加快,也不知道它有沒有下限。book18.org

  他把手從後頸放下來。舌根深處又動了一下。銅銹味。不是從舌根泛起來的,是從舌根和上顎之間的某個點直接冒出來的。銅銹味很濃,濃到他的上顎自動分泌出一層薄薄的唾液,想中和那股鐵鏽的酸澀感。book18.org

  前方三十里。蛇盤山。蟒精。丁火。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短刀,刀柄上的皮繩被他走路時體溫捂熱了一些,現在握上去不會覺得涼了。然後他把手伸進袈裟口袋裡,摸到了那顆虎牙和那簇發光苔蘚。苔蘚還活著,在口袋裡繼續發出熒熒的綠光,隔著袈裟布裡層透出些微的青色調。book18.org

  他繼續往西走。左腳踩在一顆碎石子上,石子從中間裂成了兩半,不是石子本來就有裂紋,是腳底踩上去的重量把它壓碎了。他自己沒發覺,直到走過了三步才低頭看了一眼腳底。草鞋底上的繩面陷進去一小塊,石子的碎末嵌在繩結之間。book18.org

  左腳的力道也變了。不只是左手。book18.org

  虎精妖元在骨骼系統里持續擴散。剩下的兩處不通的經脈,寅娘說一處要下山後自己通,一處要去蛇盤山讓蟒精克開。他自己現在能感覺到那兩處不通的地方在哪兒了:一處在大椎穴,脖子和肩膀交界的位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頸椎第七節和胸椎第一節之間,不太嚴重,轉動脖子時會有一點酸;另一處在膻中穴,胸口正中央,呼吸時偶爾會感覺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不疼,悶。book18.org

  大椎穴那處,下山走了這麼久已經開始鬆動了。每一次邁步時肩膀和脖子之間的肌肉都在輕微拉伸,那處的堵塞感比早上淡了一點。大概走完蛇盤山那一程,自然會通。book18.org

  膻中穴那處,確實得靠蟒精。丁火克庚金。這條蟒不是阻礙,是鑰匙。book18.org

  他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試了試手感。左手握刀。刀柄的皮繩吸附了掌心的一層薄汗,握上去很穩。刀身在日光下是純黑的,只有刃口反了一線白。他把刀翻了個面,刀背上刻著三個很小的字,硃砂填進去的,筆畫很細。book18.org

  巳蛇刃。book18.org

  他把刀插回腰間。book18.org

  遠處蛇盤山的輪廓在辰末的日光照耀下越來越清晰。山頂上那片偏黑的樹色不是松樹,是柏樹。針葉還沒有落,密匝匝地覆蓋著山頂,在山風中來回搖擺,發出的聲音不像闊葉樹的沙沙聲,是更細密的、更急促的窸窣聲。山腰以下有一條白練似的水痕,是瀑布。水量不小,從山腰的斷崖上往下瀉,落進山腳的溪澗里,水聲隔著三十里聽不見,但能看見水霧在日光下形成的淡虹。book18.org

  蛇盤山的山腳處沒有村。只有一片亂石灘,石頭是青灰色的,稜角銳利,上面生著些乾枯的地衣。溪水從亂石灘中間流過,水流很急,撞在石頭上翻起細碎的白沫。book18.org

  林海在亂石灘前停下來。彎腰撿了塊石頭,青灰色的鵝卵石,雞蛋大小,表面光滑。他把石頭在左手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握緊。手指慢慢加力。石頭在他掌心裡發出了一連串極細的、骨裂般的咔咔聲,不是石頭碎了,是石頭的內部結構在壓力下開始斷裂。他又加了半分力。石頭碎了。不是碎成兩半,是碎成了五六片,嘩啦啦從他掌心裡掉在亂石灘上。book18.org

  他盯著掌心裡的碎石屑。左手掌心的皮膚上印了幾道石片的邊緣壓出來的白痕,很快就消了。book18.org

  虎精妖元,左臂氣力倍於前。坐實。book18.org

  他把手掌上的碎石屑拍掉。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亂石灘的第一塊青石上,鞋底被石面硌了一下,但這一次石頭沒碎,他學會了控制左腳的力量。book18.org

  蛇盤山就在面前。山腰那掛瀑布的水聲開始能聽見了,不是"嘩",是更沉的轟隆聲,水從高處砸進溪澗的聲響,悶的,遠的,被山體吸收了大部分高頻,只剩低頻傳過來。book18.org

  舌根的銅銹味忽然被另一種味道蓋住了。從舌根深處翻上來,桂花味。甜腥的、濃膩的、從喉嚨深處往上頂的桂花味。比白虎那次的桂花味更重。重得多。他的喉嚨在桂花味的刺激下分泌出大量唾液,咽不下去,咽了一口還有一口。book18.org

  銅銹和桂花同時出現。book18.org

  前方不但有劫,前面那條蟒是色慾劫和法力劫疊在一起的。book18.org

  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拉了一根很長的絲,在風裡斷了,落在青石面上,啪的一聲。然後他吸了一口氣。跨過第一塊亂石。開始上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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