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西遊不太正經 第4-5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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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蛇盤山丁火克庚金 五行外佛骨再輕一分book18.org

  林海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book18.org

  這個問題不是"蟒精會不會吃我",那太膚淺。也不是"丁火克庚金具體怎麼個克法",那自有系統操心。而是更根本的、更關乎生存尊嚴的:自己脖子上那顆腦袋是唐僧的腦袋,唐僧的腦袋裡裝著一套完整的大乘佛法,但他一個搞神話文獻的,壓根不會背經。這一路往西,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沿途的凡人和尚們要是忽然請他登壇講經,他怎麼辦?book18.org

  他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停住了。book18.org

  "如是我聞,"他對著面前的柏樹開始即興發揮,"那個,世尊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book18.org

  停了。後面是"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還是"須菩提從座而起偏袒右肩"?他在腦子裡翻了一遍那篇看過十幾遍的PDF,金剛經第一品的掃描件,民國石印本,頁面右下角有一塊茶漬,剛好污掉了"善男子善女人"的"善"字。book18.org

  茶漬。該死的茶漬。book18.org

  "算了,"他對著柏樹擺了擺手,"我跟一群妖怪打交道,誰會請我講經。"book18.org

  柏樹後面傳出一個聲音:"你在跟樹說話?"book18.org

  林海轉過頭。不是柏樹開了口,是柏樹後面有一個人。女人。她從樹幹後面走出來,赤腳踩在鋪滿松針和碎石的山地上,腳底踩在碎石邊緣最尖的那一面上,她的皮膚沒有起任何反應,像踩在棉花上。book18.org

  她穿一身青灰色的長裙,料子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一層鱗片般的光澤。不是絲綢的亮,是鱗片的亮。那一整片冷光沿著她的身體曲線從肩膀滑到腰,又從腰滑到小腿,不是布料在動,是那種光澤本身在流動。book18.org

  她的臉很小,下巴收得尖,顴骨不高但顴弓線條從他這個角度看的時候剛好拉出一條從眼角到耳根的弧。眼白偏青,不是血絲,是虹膜外那一圈鞏膜的底色就帶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青色。瞳孔是豎的。一條細縫,縫邊緣鑲著暗金色的虹膜。book18.org

  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青玉簪子簪住。簪子頭上雕著一隻很小的蛇頭,蛇眼是兩顆硃砂點。book18.org

  "我一般跟妖怪說話,"林海把手從袈裟袖子裡伸出來,撣了撣袖口上沾的松針。"樹只是順便聽的。"book18.org

  女人看了他一眼。豎瞳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從左眼眶到右眼眶,從鼻樑到下巴,然後她伸出手,把擋在他們之間的一根柏樹枝撥開了。手背上的皮膚白得發青,五指細長,指甲是淡青色的,每一片都修成了橢圓形,甲床上能看見幾條極細的、縱向的暗紋。book18.org

  "你知道我是妖。"她說。聲音不高,語速偏慢,每個字之間隔著小半拍,像蛇在慢慢盤緊。book18.org

  "不只知道你是妖,"林海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一顆松果。松果在他腳下裂成幾瓣,鱗片狀的果鱗嘩地散開。"我還知道你是蛇盤山的蟒精。丁火屬性。上面派你來的,觀音?還是普賢?算了,觀音不管這片的,普賢是白象那趴的,"book18.org

  "你在說什麼。"她打斷了他。book18.org

  "我在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林海把袈裟的後領整了整,那塊布又熱了半度,像是系統在替他按喇叭。"一個從長安出來往西走的和尚。你攔在這兒,不外乎三種可能:第一,吃我。第二,阻我。第三,"book18.org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book18.org

  她的豎瞳往他手指指的方向移了一下,然後又移回他的臉。她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兩邊嘴角同時往上,但幅度極淺,嘴角的兩條笑紋只展開了一半就停住了。book18.org

  "你知道的還挺多。"她說。book18.org

  "我是和尚嘛,"林海把手從天上收下來,雙掌合十,念了聲佛號,"南無,嗯,釋迦牟尼佛。上面的事,下面的事,中間的事,都得知道一點。這叫,"他用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腦門,",信息差。"book18.org

  她的豎瞳在他腦門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個跟我這麼說話的和尚現在在哪。"book18.org

  "不知道。但我知道上一個攔我路的妖怪現在在哪。"book18.org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睫毛是青黑色的,很長,在日光下幾乎不反光,只有根部泛著一小圈極淡的銀灰。book18.org

  "在哪。"book18.org

  "在雙叉嶺上。"林海把手從腦門上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袖口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沒死,活得好好的。佛骨真氣反哺,化形穩固了。現在大概正蹲在洞裡罵我呢。"book18.org

  她的瞳孔忽然擴了一下。不是放大,是那條豎縫的邊緣變清楚了一個層次。冷血動物的瞳孔變化比恆溫動物慢,但她的只用了不到半個呼吸就從窄縫擴成了一枚豎著的梭形。book18.org

  "佛骨真氣反哺。"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任何一個音節是含混的。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松針被她踩下去又彈上來,碎石被她的腳趾撥開了兩小片。"你有這個東西。"book18.org

  "有。"book18.org

  "你能給。"book18.org

  "能。"book18.org

  她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上唇。舌頭是淡粉色的,尖端分了一個很淺的叉,分叉的距離不到半粒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舌面上有一些極細的乳突,在日光下反了半瞬的水光。book18.org

  "條件。"她說。book18.org

  "你先告訴我是誰派你來的。"book18.org

  "沒人派我。"她把頭歪了一點,青玉簪子上的蛇頭跟著晃了一下。"我只是住在這裡。蛇盤山是我的山。你們要往西走,就得從我的山上過。"book18.org

  "只是住在這裡。"林海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的舌根湧上來一股味道,不是銅銹,是桂花。但桂花底下還有銅銹。兩層味道疊在一起,舌頭分辨不出來哪一層在上面哪一層在下面,兩股味道在舌根處混成了一種前調的甜腥和後調的酸澀同時在口腔里炸開的感覺。book18.org

  他吞了口唾沫。唾沫把桂花味往喉嚨深處推了一點,但銅銹味沉在舌根上,不走。book18.org

  "你撒謊。"他說。book18.org

  她的豎瞳又擴了一下。這一次擴得比剛才大。梭形變成了接近橢圓。她盯著他看了四個呼吸,冷血動物的呼吸間隔很長,這大概是她的一次完整呼和吸。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是一個搞神話學的,知道一些你們妖怪的邏輯。蛇盤山不在大雷音寺規劃的西行主線上。"林海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掰著手指給她算。"從長安往西,正經路線是過鞏州、河州衛、然後翻過五行山,等等,五行山那塊還有個,算了先不提。你蛇盤山的位置,在雙叉嶺以西、五行山以東,但偏南了二十里。正統取經路線不經過你這兒。你是被放在偏線上的一顆棋子。本來就是備用的,對不對?上面的人安排了你在主線之外的備用考題,以防主線的妖怪攔不住,或者以防主線妖怪放了水。結果寅娘把我放了,考題就輪到你了。"book18.org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很薄的線。上下唇之間那一條淡粉色的黏膜線幾乎看不見了。她盯著林海的手指,他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她的眼珠跟著他的無名指指尖移了一個極小的角度。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一下。不是寅娘那種只牽嘴角的淡笑。是整張嘴都在笑,嘴唇分開,露出上下兩排整齊的牙齒,門牙兩側的犬齒比一般人長了一線,但比起虎牙還是短得多。笑聲很低,低到壓在喉嚨里,從鼻子裡漏出來一小股氣流。book18.org

  "和尚。你挺能說。你說了這麼多,"book18.org

  她忽然往前動了。不是走,是滑。她的身體從柏樹後面滑出來,青灰色的裙擺在松針上拖過去,發出很輕很細的窸窣聲。她在離他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住了。停的地方剛好讓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book18.org

  不是麝香。不是檀香。是一種冷的味道。像是深秋的清晨石頭上凝的那一層薄霜被太陽曬化了的味道,涼的、微甜的、帶著一絲礦物感的濕意。底層還有一層更淡的、類似火燒過艾草之後的焦香。丁火。蛇是丁火。book18.org

  "你說了這麼多,"她把臉往前湊了一點。鼻尖離他的下巴不到一拳。她的豎瞳從這個距離看,虹膜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像是一張極細的網,每一條金線都比頭髮細十倍,交錯排布,網眼密得數不清。"你有沒有膽量把同樣的話說給山上那窩蛇聽。"book18.org

  "那窩蛇是你兒子還是你孫子?"book18.org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她往後撤了半步,用手背掩住嘴,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哼聲,不是冷哼,是那種不小心被逗笑但立刻忍住了的笑。book18.org

  "都不是。是蛇子蛇孫。我蛻下來的皮,在滿月的月光里泡一夜,就能化成蛇。"book18.org

  "那算你克隆。"林海點了點頭。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分身。複製體。用自身DNA,用自身的鱗甲化出來的是另一個版本的你,也是你,也不是你。"他把手指從袈裟袖子裡伸出來,往山頂方向指了指。"山腰以上那一窩,其實全是你自己。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沒人跟你說話,就蛻皮造了一窩來解悶,對不對。"book18.org

  她沒回答。臉上的笑收了。豎瞳在靜默中慢慢縮窄,從橢圓變回了梭形。她的手指從嘴邊放下來,垂在身體一側。指甲在裙擺上輕輕颳了一下,發出一個極細的、近似蛇鱗摩擦的沙沙聲。book18.org

  五個呼吸之後,她說:"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book18.org

  "告訴過你了,信息差。"林海指著自己的腦袋。"我是唐僧。唐僧什麼都知道。不然你以為觀音菩薩為什麼選他去取經。因為他是西遊世界裡唯一一個把劇本讀完了再上路的人。"book18.org

  這句話是一個測試。他在測試她知不知道"劇本"指的是什麼。如果她是上面派下來的,她至少能聽懂"取經是安排好的"這層意思。如果她是野生的妖怪,她會以為他在胡說八道。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的豎瞳又縮了一個層次,縮到只剩一條很細很細的縫。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下,舌尖從牙縫裡探出來,不是舔嘴唇,是探出來在空中停了一瞬。蛇信的動作。在感知空氣里的信息。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放在林海的胸口正中央。膻中穴。她的手掌按在袈裟上,隔著兩層布料,袈裟和內衫,他仍然能感覺到她的掌心。涼。體溫比人低七八度。掌心的皮膚很光滑,光滑到像是鱗片反過來長在皮膚下面,連指紋的紋路都比他預想中淺。book18.org

  "你這裡堵著。"她說。book18.org

  "對。庚金妖元在這卡住了。需要丁火來克開。"book18.org

  "雙叉嶺那隻虎是庚金。"她的手掌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不是壓,是感知。她的手指微微張開,拇指按在膻中穴正上方,小指按在劍突上。"她把妖元給了你。然後佛骨真氣反哺。她穩住了化形。所以你才能活著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現在來找我要丁火。"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胸口移開。從他身側繞過去,走到他身後。她的裙擺擦過他的小腿,布料是涼的,涼意透過僧褲的布料傳到脛骨表皮上。她站在他背後,離得很近。他能聽見她的呼吸,很慢,大概每分鐘二十次,氣流從她鼻孔里出來打在袈裟的後領上,剛好是那塊發熱的布。那塊布的溫度又往上跳了半度,像是在催他。book18.org

  "和尚。"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剛才更低了,低了半步,低了大約半個音階。氣流打在他後頸上,涼絲絲的。"你知道蛇怎麼吃東西嗎。"book18.org

  "先纏住,再吞。"book18.org

  "那你站好。"book18.org

  四個字說完之後,她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兩條手臂同時從兩側滑進他的腋下,交叉在他胸口。她的手腕很細,細到他的手如果捏住她的腕骨,拇指和中指能接觸到。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纏。book18.org

  不是抱。是纏,她身體的每一段都在施加不同的壓力。胸口壓住他的後背,恥骨貼在他的後腰上,大腿外側貼住他的大腿後側。她整個人像是一條活的繩索,從肩膀到膝蓋同時收緊。她的體溫從兩層布料之間滲過來,涼的,但涼得不刺骨,是一種持續而均勻的涼,像是把整條脊椎貼在一塊曬不到太陽的青石面上。book18.org

  然後她的下巴擱在他的右肩上。下巴也是涼的。嘴的位置剛好對準他的右耳,嘴唇離耳廓不到半寸。她說話時,氣流直接灌進他耳道。book18.org

  "你的心跳從剛才我按你胸口起就快了。現在又快了五拍。和尚的心跳能這麼快,不應該。"book18.org

  "和尚的心跳也是心跳。你纏著不放,只會更快。"book18.org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要穩。寅娘壓在他身上時,這個身體的自動化反應是呼吸變淺、腹肌收縮、陰莖充血。現在蟒精從背後纏住他,身體的反應有所不同:呼吸頻率降了下來,每分鐘十次,但每一次吸氣都很深。深到肺底。這不是他在控制,是這個身體的自主神經系統在面對不同威脅時自動執行的不同策略。虎是撲,身體準備的是對抗。蛇是纏,身體準備的是忍耐。book18.org

  她的左手從他的胸口往下滑。滑到腰,再往下。手指停在他腰間的短刀上,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book18.org

  "寅娘的刀。淬了硃砂。斬蛇用的。"她把硃砂兩個字咬得比其他字重一點點。沒有憤怒,也沒有忌憚。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她怕蛇。"book18.org

  "她不是怕蛇。她是怕冷血的東西。"寅娘,不是,她,把手指從刀柄上移開,繼續往下滑。滑到他的大腿外側,停住。"庚金屬燥。白虎性溫。她是熱的。碰到冷的東西,她會不舒服。"book18.org

  "你現在碰到的是我。"林海說。他感覺到自己的陰莖在她纏上來的第一個呼吸間就已經開始充血了。不是寅娘那種從根部慢慢往前推的脹,是忽然間整個陰莖同時膨脹,毛細血管同時擴張,血液同時湧入海綿體。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的右手從他的左胸口往上滑。滑過鎖骨,滑過咽喉,滑到下巴。手指從下巴尖往上,按住他的下唇。無名指和中指同時壓在下唇的黏膜上。指尖是涼的。book18.org

  "和尚。蛇吃東西之前,要先試試味道。"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的嘴唇上移開。然後她的人從他背後鬆開了,不是"鬆開",是"流走"。她的身體像一層水從他背脊上滑下去,他後背上的壓力一層一層地遞減,從肩胛骨退到腰椎,從腰椎退到尾骨,最後從他的腳跟後面退乾淨了。book18.org

  她站到了他面前。book18.org

  這個距離,一步不到,他低頭能看到她的發縫。發縫很直,從頭旋正中開始,往後延伸,每一根頭髮都朝同一個方向倒下,黑得發青。青玉簪子上的蛇頭和她自己的頭頂形成了一個對角線,一個是雕出來的蛇頭,一個是真的蛇精的頭。兩顆硃砂點的蛇眼在日光下反著微弱的紅光。book18.org

  她說:"你站在這裡不要動。"book18.org

  然後她跪下去了。不是寅娘那種"先膝蓋落羊皮再骨盆慢慢下沉"的慢動作。她是一氣呵成的:膝蓋彎折,腰往下沉,屁股壓在小腿上,兩個膝蓋分開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腳背貼著碎石地。青灰色的裙擺在身後鋪開,裙擺邊緣壓在幾顆松果上,把松果的鱗片壓出了幾道細細的碎響。book18.org

  她的臉對準他的襠部。袈裟的下擺遮住了褲腰。她的雙手同時抬起來,從袈裟的側縫伸進去,摸到了他內衫的腰帶。手指在腰帶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解開。系帶鬆開,內衫從腰間散開,露出腹部和腰側一小片皮膚。她把袈裟的兩片前襟往兩邊撩開,一隻手伸進他的褌褲里。book18.org

  指尖碰到龜頭的一瞬間,她的手指縮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收手。是那種碰到一樣有溫度的東西之後條件反射的短暫停留,她是冷血動物,體溫比人低七八度。他的龜頭溫度是三十七度上下。對她來說,這個溫度是燙的。book18.org

  "和尚。"她抬起臉看他。鼻尖離陰莖根部不到四寸,呼吸的涼意打在陰毛上。"你的體溫比我想像中高。"book18.org

  "我發了低燒。"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發燒。身體發熱。大概是你纏上來的時候,交感神經激活,腎上腺素,我不知道,我是胡說的。"林海的真實人格在這個瞬間從唐僧的面具下面漏出來了半秒。但蟒蛇女沒有追究。她的注意力已經從他的臉移回了他的褲子裡,她的手已經握住了陰莖根部。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長。五根手指從根部握住,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有一段空隙,她的手指比人的比例更修長,指關節也更細。她把陰莖從褌褲里拿出來。龜頭已經完全勃起,包皮退到冠狀溝後面,龜頭頂端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淡粉色。陰莖背面的靜脈鼓起來,血管的走勢從根部一直延伸到冠狀溝,在皮膚下形成兩道不明顯的隆起。book18.org

  她的左手握著他的陰莖根部,右手抬起來,用食指的指尖碰了一下龜頭。一碰就走。指尖在龜頭頂端那個小小的凹陷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然後又碰了一下。這次是指腹,整個指腹按在龜頭上,按了大約一個呼吸,然後開始順時針畫圈。她的指紋很淺,畫圈時幾乎感覺不到指紋的紋路,只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光滑的、微涼的觸覺。book18.org

  "你在試溫度。"林海低頭看她。book18.org

  "嗯。"她的指腹繼續在龜頭上畫圈,圈越畫越小。小到最後指腹停在了尿道開口的正上方,按在那裡,不動了。涼意從她指腹上滲進他的尿道開口,不是冷,是涼,那種恰到好處的涼,在他的龜頭最敏感的黏膜上製造了一小塊溫差。那塊溫差的邊界很清晰,指腹按住的地方涼,周圍是熱的。兩種溫度在龜頭上同時存在,產生了第三種感知:不是溫度,是癢。從龜頭頂端往下,沿著尿道一路癢到會陰。book18.org

  他的腹肌收了一下。然後她把手鬆開了。拇指和食指捏住包皮,往上翻了半分,露出冠狀溝內側那一圈更薄的、更濕潤的黏膜。她把臉湊近。鼻尖離冠狀溝不到一寸。然後她的舌頭伸出來。book18.org

  不是人的舌頭。book18.org

  她的舌尖是分叉的。分叉的距離比上次舔嘴唇時大,可能是她剛才故意收著,現在完全放開了。兩片舌尖在空氣中張開,之間的距離大約有半厘米。舌面上那些細密的乳突在日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人的舌苔,是蛇的信子。淡粉色,但乳突的頂部是半透明的,像是被磨得很薄的角質。book18.org

  兩片舌尖先碰到他的冠狀溝,左舌尖碰左邊,右舌尖碰右邊。同時。兩片舌尖在他冠狀溝里各畫了一個小弧,然後合攏,夾了一下。舌頭合攏的力量很輕,輕到剛好能感知到龜頭背面的靜脈搏動,她的舌尖壓在他的靜脈上,靜脈跳一下,她的舌尖跟著彈一下。book18.org

  "你的心跳。"她說。聲音含混了一些,因為舌頭還半伸在外面。然後她把整個舌尖收回去,閉上嘴,咽了一口。吞咽時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她又把舌頭伸出來,這次舌尖不分叉,合成一個尖,從他的冠狀溝往下滑,沿著陰莖背面的靜脈一路滑到底。舌尖滑過的地方,唾液在皮膚上留了一道細細的銀線。唾液比她的體溫還涼,幾乎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book18.org

  滑到陰莖根部的陰毛處,她的鼻尖又埋進去了。陰毛上還殘留著寅娘今早留下的氣息,她聞到了。她的鼻翼動了一下。但她沒說什麼。她從陰莖根部繼續往下,舌尖滑過精索,滑到陰囊。她的舌面從陰囊上掠過,整條舌面,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陰囊皮在她的舌下自動收縮了一下,皺褶收緊,皮組織變厚,那是提睪反射。book18.org

  她的舌尖在陰囊正中央停住。分叉張開,左舌尖和右舌尖各包住一邊的睪丸,合攏。隔著陰囊皮,她的舌尖同時按住了兩顆睪丸。涼意透過陰囊皮滲進睪丸內,那裡的溫度本來比體溫低一兩度,現在更低了。他的提睪肌又收了一次,睪丸往上提了半寸,她的舌尖跟著提了半寸。沒放鬆。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舌頭。嘴唇移上來,在龜頭的正上方停住。嘴唇張開。但不是直接含,她先呼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涼的,直直吹在龜頭上,從尿道開口一直吹到冠狀溝。龜頭在氣流的涼意刺激下彈了一下,不是他要彈,是海綿體在溫度驟降時的自動收縮。book18.org

  然後她含進去。book18.org

  嘴唇包住的位置是冠狀溝往下半寸,不是全吞。她的嘴唇很薄,箍在陰莖體上的力道剛好是一個真空環的力度。口腔內部是涼的,比寅娘的涼得多。整個龜頭被包在一個涼潤的小空間裡,他幾乎能感覺到龜頭的溫度在往下降,海綿體在低溫中收縮,但充血不退,反而更緊、更敏感。book18.org

  她的舌尖在口腔里動了。不分叉,合成一個尖。舌尖從下往上舔他的冠狀溝內側,在包皮和龜頭之間的那一圈縫隙里慢慢轉了一圈。轉完之後,舌尖又張開了,分叉抵住龜頭頂端的尿道開口,左舌尖在開口左邊,右舌尖在開口右邊,同時往下壓。book18.org

  林海的左手伸下去,按住了她的頭頂。手指插進她頭髮里,頭髮很涼,滑得像水。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在她頭皮上壓出了幾個坑。她的頭皮也在幫他降溫,她整個人是涼的。從口腔到頭蓋骨到手指尖,冷血動物的體溫分布很均勻。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他。豎瞳從下往上對上了他的眼睛。和寅娘當時的眼神不一樣,寅娘的抬眼是確認型的,是那種"我這麼做對不對"的沉默詢問。蟒蛇女的抬眼是,在享受。她的豎瞳在他的龜頭含在她嘴裡、舌尖貼著尿道開口的時候,慢慢地、慢慢地從窄縫擴成了橢圓。瞳孔擴開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看見整片虹膜暗金網紋里每一個網眼的變化,網眼在瞳孔擴大時被拉寬,在最寬處的時候,虹膜上的暗金線條幾乎連成了片,把整個眼球染成了一種冷冽的、介於銅和琥珀之間的顏色。book18.org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往下吞。不是寅娘那種"只含半寸"的淺含,她吞得更深。嘴唇從冠狀溝以下半寸滑到了陰莖中部。龜頭碰到了她硬齶的後緣。那個位置,硬齶和軟齶的交界,是凹凸不平的。軟齶上有一些波紋狀的皺襞,每一道皺襞的走向都不同,在龜頭表面上製造了方向不一的幾股壓力。她的舌頭縮在口腔底部,舌尖剛好墊在陰莖腹面的海綿體下,舌尖上的乳突在他陰莖腹面來回摩擦,摩擦的方向是橫向,和他的陰莖縱軸垂直。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吸。不是寅娘那種"嘬",是真正的低頻長吸。口腔內部的氣壓降低得不快,但是持續下降的。他的龜頭在她口腔里感覺到整個身體都在被那股低壓往她的喉嚨方向牽引。她的嘴唇箍得更緊了,唇環內壁的黏膜在他陰莖皮膚上形成了一個幾乎密閉的氣閥。她吸了大約四個呼吸,不換氣。冷血動物的肺活量比人大,四個呼吸不換氣對她來說不是極限。book18.org

  他的陰莖在她嘴裡開始跳。跳的頻率和心跳一致。她能感覺到。她的舌尖從陰莖腹面抬起來,壓住跳得最劇烈的那一段靜脈,然後用舌尖描了一遍靜脈的走向,從陰莖中部一直描到冠狀溝,在冠狀溝里轉了一圈,停下。book18.org

  她把嘴唇從他陰莖上退出來。退的過程很慢,嘴唇從陰莖中部滑到冠狀溝,再從冠狀溝滑到龜頭頂端。最後嘴唇脫離龜頭時發出一聲濕潤的粘黏聲,比她伸舌頭舔嘴唇時更清脆的分離聲。嘴角拉出一根銀絲,從她下唇一直連到龜頭。絲越拉越長,她的嘴唇越退越遠,最後絲斷了,一半掛在她嘴角,一半落在龜頭上。book18.org

  她的嘴唇上沾滿了唾液,在日光下反著一整片不規則的亮光。下巴上也有,一小滴唾液沿著下巴尖往下流,流到她喉嚨的時候被她用手指擦掉了。她用收回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掛在那裡的半根銀絲擦掉。然後她把嘴裡的殘餘唾液咽下去,喉結動了一次。book18.org

  "和尚。"她抬頭看他,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嘴巴里還殘留著陰莖皮膚上的味道,那個人類體溫的餘味在她涼的口腔里正在慢慢散去。"你的力氣比一般人大。手指壓我頭皮的時候,壓得有點疼。"book18.org

  "那你可以說停。"book18.org

  "我沒說停。"book18.org

  她把裙擺從松果上扯起來,站起身。起身的速度慢了一些,跪久的膝蓋在起來時壓了一下,裙擺掃過碎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站在他面前,豎瞳里暗金色的網紋還沒完全恢復窄縫,瞳孔還處於梭形和橢圓之間。她把他的袈裟前襟攏了攏,沒有系,只是蓋住。book18.org

  然後她把右手放在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再次按下去。這一次沒有隔著袈裟,她的手直接從散開的內衫里伸進去,掌心貼住皮膚。涼的掌心和熱的胸口貼在一起的瞬間,兩個人都沒動。book18.org

  "還沒通。"她的手掌在他膻中穴上按了五個呼吸。"你體內那縷庚金妖元堵在這裡。要克開,需要我用丁火真氣從外部往裡推。但推之前,你得先把陰液給我。"book18.org

  "陰液?"book18.org

  "精。"她說。這個字她說得很平,尾音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說完之後,她用中指的指腹在他膻中穴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林海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看了看自己,陰莖還在勃起,陰莖體上沾滿了她的唾液,在日光下泛著整片濕潤的光澤。涼意從唾液殘留的地方一陣一陣地往皮膚里滲。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液體的交換,精液給你,丁火真氣給我,才能打通。"book18.org

  "對。佛骨真氣反哺是要有載體的。白虎那次你給了她載體,"她停了一下,嘴唇在"載體"兩個字上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措辭。"你給了她你的體液。她在你的體液里吸出了佛骨真氣。我也要這樣。你把陰液給我,我把丁火真氣反推回去。膻中穴在這個交換里會承受一次五行相剋的衝擊,然後就通了。"book18.org

  "那你得讓出來。"林海說。book18.org

  "我知道。交合。但你到了這個地步還沒射。"book18.org

  "還沒人碰那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陰莖。"除了用嘴。"book18.org

  她盯著他的手指。豎瞳慢慢擴了一圈。然後她把頭髮上那根青玉簪子拔下來,頭髮從盤著的狀態散開,沿著後背一直垂到腰。她把簪子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石頭面上有一層薄薄的苔蘚,簪子擱在上面不會滾落。book18.org

  "用嘴。"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伸直,五指張開,然後收攏。指甲在日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澤,每一片指甲的邊緣都修得很整齊。book18.org

  "不是手,是嘴。蛇盤山蛇精取陰液,從來不用嘴。用別的東西。"她的手指抬起來,點了一下他的龜頭,指腹點在尿道開口正上方。"但你是和尚。和尚不能破淫戒。你們說的是,插入才叫破戒。對不對。"book18.org

  林海沒有回答。她的涼手又握住了他的陰莖,這次不是從根握,是虎口卡住冠狀溝,四指握住龜頭。然後她跪下去,這次沒跪正,側著身子跪在一塊青石上。膝蓋壓在青石的苔蘚上,苔蘚被壓出了一小片綠色的汁液。book18.org

  她把嘴唇貼在他的龜頭上,重新含進去。這一次不只是含,含進去之後她的嘴唇開始上下動。不是吸。是套弄。嘴唇箍住陰莖體,從龜頭套到根部,再從根部套到龜頭。每一次往下套,嘴唇就壓得更緊一點。每一次往上提,嘴唇就放得更松一點。頻率不快,大約每兩個呼吸套一次。每次套到根部的時候,她的舌尖就伸出來,在陰莖根部的陰毛上畫一個圈。book18.org

  她的左手放在他的大腿外側,右手從他的腰側繞到後背,按在他腰眼上。手指又涼又細,按在腰眼上的力度很輕,剛好讓他知道她的手在那裡,不是要控制他。book18.org

  他射的時候,她的嘴唇剛好套到尿道海綿體的中段。龜頭頂端壓在她上顎的硬齶和軟齶之間。射出的第一股精液直接打在了她軟齶的皺襞上,涼的口腔里忽然有一道溫熱的液體撞進去,她的喉嚨條件反射地咽了一口。但沒咽完,她把他射出來的第二股壓在了舌根上,用舌面兜住。第三股順著舌面流到舌尖,從舌尖的分叉處分成兩小綹,滑落到舌底。第四股接在第三股後面,量已經開始少了,只掛在龜頭頂端和上唇之間拉了一根半透明的絲。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陰莖上退出來。嘴合攏。腮幫子動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她把舌面上兜住的那一團咽了下去。然後她張開嘴,伸出舌頭給他看。舌面是乾淨的,只有舌尖分叉的那個小縫隙里還殘留著最後一丁點兒乳白色的痕跡。她的拇指把那一丁點刮下來,放到嘴裡,咽了。book18.org

  "丁火真氣入體。"她說。然後她的手掌按回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從內衫的散開處伸進去,掌心貼皮。book18.org

  這一下和之前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她的掌心在貼上去的瞬間不再涼了,掌心在發熱。不是體溫,是火。丁火的溫度正在往她手掌匯聚,集中在掌心正中央的勞宮穴,然後從勞宮穴透進他的膻中穴。熱度從他的胸口正中開始往下沉,沉到胸骨和肋骨的連接處,然後往兩邊炸開。book18.org

  膻中穴堵住的地方,那個從他醒來就一直存在、呼吸時會發悶的點,在丁火真氣撞上來的瞬間,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響。是從身體內部傳來的悶震。像是被凍結的水管在熱水中忽然化開的那個第一聲,咔。然後堵住的東西開始散了。往上往下兩端同時排,一端往上走,順著任脈進入喉嚨,在喉嚨里變作一股湧上來的酸澀,最後從舌尖上吐出去;一端往下走,沿著胸骨後的縱隔往下沉,經過膈肌,沉到胃部,在胃壁上翻了一會兒,然後消化掉了。book18.org

  他的呼吸忽然加深了。不是他要深呼吸,是膻中穴通了之後,呼吸自動變深了。從前吸氣只能到胸口中段,現在可以一口氣拉到小腹。橫膈膜的下沉幅度大了三尺。他在膻中穴通了之後的第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兩個肺葉的底緣在往外撐,撐到了第十根肋骨的位置。那是他原來身體完全達不到的肺活量。book18.org

  然後他的腦子裡又開始浮現字了。還是那塊碑。還是那股鑿碑的力道。book18.org

  *蟒精妖元。*book18.org

  *元屬丁火。*book18.org

  *入任脈。*book18.org

  *主,*book18.org

  字化開。又浮現。book18.org

  *主柔韌。脊柱可前後屈伸倍於前。*book18.org

  *主毒抗。體液含抗毒因子。百毒不侵。*book18.org

  *主體溫調節。可耐極寒極熱。*book18.org

  *主舌識。舌尖可辨空氣中微量毒素及妖氣。*book18.org

  最後一行字比其他行更細,刻得更淺。book18.org

  *丁火克庚金。膻中穴已通。*book18.org

  又浮出一行:book18.org

  *佛骨再輕一分。袈裟再熱一度。*book18.org

  字消失了。但最後一行字消失之前,他又看見了一行新增加的,筆畫比其他行都要細,刻痕也很淺,像是刻碑人猶豫之後再補上去的。book18.org

  *五行妖元已集其二。集齊五行之日,佛骨將輕至不可稱。屆時,*book18.org

  後面的字沒有出來。不是化了,是沒有刻。碑上是一片空白的石面。book18.org

  林海把袈裟攏好。後頸那塊布這一次的溫度變化不需要他用手去試了,隔著後頸的皮膚,他能明確地、不費力地感覺到那一整塊布的熱度。不是燙。是溫。但比昨晚高了不止一點。大概從三十五度升到了三十七度,和體溫一致了。再熱一度,就會超過體溫。book18.org

  他低頭看蟒蛇女。她正跪坐在青石上把青玉簪子重新插進頭髮。手指在自己的頭髮里穿來穿去,盤了幾圈,最後把簪子往盤好的髮髻里一插,蛇頭朝外,兩顆硃砂點在日光下像兩粒凝固的血。book18.org

  "你的蛇子蛇孫,以後不用蛻皮造了。"林海說。"佛骨真氣在你體內。化形只會越來越穩。以後你走出蛇盤山,到鎮上,人聞不到你身上的妖氣。"book18.org

  她的手在髮髻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從石頭上撿起一個松果,放在掌心裡,手指輕輕一捏,松果碎了。不是用指甲摳碎的,是用指腹的力量壓碎的。她的手指力道也比剛才大了。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撒謊。"她把松果的碎片從掌心裡倒掉,拍了拍手。"沒錯。我是上面安排在這裡的。但不是做你的考題。"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收尾的。"她看了他一眼。豎瞳在日光下縮成了一條很細的縫。"每道考題後面都有一個收尾的。主線的妖怪攔住你,如果你過了,我就負責核查,你有沒有放水。所以你剛才說你給了雙叉嶺那隻白虎佛骨真氣的時候,我本來是該攔你的。"book18.org

  "本來。"book18.org

  "現在不攔了。你也給了我。"她把裙擺上的松針一根一根拈掉。拈到第三根的時候停了一下。"和尚。你體內現在有兩道妖元。庚金。丁火。以後還會有更多。佛骨輕到最後,你真的不知道會怎樣嗎。"book18.org

  "不知道。"林海把袈裟的帶子系好,彎腰撿起短刀重新插進腰間。皮囊還掛在念珠旁邊,泉水聲在皮囊里晃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著他收拾好東西。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然後改成了別的話。book18.org

  "五行山。從蛇盤山西北方向走,大約一百二十里。山腳下有個石匣,不對,是山下壓著一隻猴精。猴精的封印我解不了。但我知道解封印的方法在金觀音,"book18.org

  "在觀音菩薩那裡。緊箍兒。能解猴子的封印。"林海接過話頭。book18.org

  她的豎瞳頓了一下。然後她點頭。"你知道的比我多。"book18.org

  "我都說了。信息差。"林海整理好袈裟的領口,扶正了念珠上的銅鈴。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她跪過的青石上,膝蓋的位置印著兩個膝蓋壓出的苔蘚綠痕。苔蘚的綠痕在日光下還在反光。book18.org

  "和尚,你走之前,告訴我一件事。"她把簪子又拔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重新插回去。蛇頭從另一個方向露出來,硃砂眼對著正西,五行山的方向。"雙叉嶺上那隻白虎。你問過她叫什麼名字。她怎麼說。"book18.org

  林海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自己取了名字。叫寅娘。"book18.org

  "寅娘。"她重複了一遍。舌尖在念"寅"字的時候分了一下叉,她沒控制住。然後她把嘴合攏。book18.org

  "你叫什麼。"林海站在碎石坡的邊緣,腳底踩碎了幾顆石子。book18.org

  "我本來沒有名字。上面的人叫我余青。"她頓了頓。手指在簪子頭上摸了一下。"余是多餘的余。青是蛇的青。上面的人說,你的洞府在主線之外,你是多餘的。安排你收尾,也只是備用的。"book18.org

  "那你現在叫什麼。"book18.org

  "我自己改了字。不叫余青。"她抬起臉。豎瞳從窄縫慢慢擴成梭形。暗金色的網紋在虹膜上鋪展開來,日光從側面打進去,把每一條金線都照得很清楚。"叫余晴。天晴的晴。"book18.org

  林海點了點頭。把她的名字收下了。book18.org

  "余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蛇子蛇孫,可以帶去鎮上逛逛了。"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嘴唇分開,露出四顆牙齒,兩顆門牙和兩顆尖牙。笑聲還是壓在喉嚨里,但比剛才放出來了一點,有一點氣聲從鼻子逃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book18.org

  林海走出松林。往西北方向下山。腳踩在碎石上,碎石子在鞋底咔咔作響。走了大約半里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不在柏樹後面了,也不在青石上。松林里空蕩蕩的。只有那隻松果的碎片還散在石面上。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瀑布聲里夾著一個極細極細的、從山頂方向漏下來的女聲,在對不知道誰說話,大概是對那一窩蛇子蛇孫吧。book18.org

  "剛才那個和尚摸我頭頂的時候,手指縫裡有檀香味。留在我頭髮上了。今天晚上洗澡之前不准出來。"book18.org

  蛇群當然不回答。瀑布轟鳴如初。book18.org

  林海拐過一個山坳。蛇盤山的輪廓在他身後慢慢縮小,前方的路沿著山腳往西北方向延伸,黃土路,白楊樹,和雙叉嶺往劉家莊的路上一樣。西北方向的地平線被一線更龐大的山影撐滿了,不是蛇盤山這種孤峰。是山脈。橫著展開的,縱深極厚,山脊線上的樹色比蛇盤山深得多,遠看著幾乎是黑的。book18.org

  五行山。book18.org

  他的舌根又動了。銅銹味。純銅銹。沒有桂花。前方一百二十里有劫,法力劫,不是色慾劫。五行山下壓著的那隻猴子,五行屬金。齊天大聖孫悟空。book18.org

  但銅銹味底下還有一樣東西,他的舌尖,在銅銹味之下分辨出了另一種極淡的、以前從來沒有嘗到過的味道。不是銅銹,不是桂花。book18.org

  是灰。book18.org

  香灰的灰。乾燥的、細細密密的灰。他舌尖那個新來的蛇信功能告訴他:這是佛氣。遠處有極度壓縮的佛氣,濃度高到在空氣中形成了不可見的灰塵。那層灰懸浮在一百二十里外的空氣里,隨時會被吹散,但此刻還在。book18.org

  五行山上的佛祖封印。book18.org

  他把舌尖那層灰味咽下去。繼續往西走。左腳踩碎了路上最後一顆從蛇盤山滾下來的青石子,碎石片濺出去,打在白楊樹幹上,彈了兩下,落在黃土車轍里。book18.org

  後頸那塊布又熱了半度。book18.org

  # 第五回 五行山銅銹示劫 孫悟空火眼辨妖book18.org

  從蛇盤山往西北走,路漸漸寬了。book18.org

  不是人踩寬的,是山勢在變。蛇盤山是孤峰,山根收得緊,路被兩邊的坡地擠成一條窄縫。往西北走了一程之後,地勢開始往兩邊推開,坡地變成了緩坡,緩坡變成了平原,平原上零星散著些半死不活的榆樹和幾個乾涸了的池塘。池塘底的淤泥已經龜裂了,裂縫的形狀像是一張巨大的、被撕破的蜘蛛網,每一格裂口裡都嵌著曬乾的水草和幾片田螺殼。book18.org

  然後五行山從地平線上浮起來。遠看像一塊碑。不是像,它真的像碑。山形不是正常的山該有的弧度。正常的山是從平地往上隆,先緩後陡,坡面連續。五行山不是。五行山是忽然從地上"長"出來的,山根幾乎是垂直地從平原上拔起,山體往上的弧度倒是有,但和山根之間沒有過渡。像是一整塊石頭從天外砸進地里,把周圍的地層都震碎了,只剩它自己還保持著砸進來的形狀。book18.org

  山是青黑色的。不是長滿了樹的青,岩壁本身的顏色就是青黑。山體表面有些地方覆著苔蘚和藤蔓,但苔蘚的顏色蓋不住岩石的底色,遠遠看過去整座山泛著一層鐵青的光澤。山頂上有幾棵老柏,樹幹歪歪扭扭地往上撐,樹冠被山風吹得偏向一邊,不是今天吹的,是長年累月往同一個方向吹,樹枝已經伸不直了。book18.org

  山腳處隱隱能看見一堆亂石。石堆的形狀和其它山不一樣,碎石不是在坡腳自然堆積的,而是以某個點為中心往四周輻射擴散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山的正下方炸開過一次,把整座山的地基都炸碎了,碎石從中心點飛出去,撒了一地。book18.org

  林海站在離山腳大約三里的地方,不走了。舌根翻湧上來的銅銹味濃得像有人在舌頭上倒了一整杯銅綠,不是銅銹,是銅綠。酸的,澀的,帶著金屬熔化之後又冷凝的焦腥氣。他張了張嘴,讓空氣流過舌面。蛇信,從余晴那裡得來的丁火妖元賦予他的舌頭新功能,在銅銹味之下捕捉到了另一層東西。灰。極細極乾的香灰。灰的濃度比昨天在蛇盤山頂感知到的高了不止十倍。整座五行山的空氣里都懸浮著這種灰,不是煙,不是霧,是乾燥的、不可見的、每一粒直徑都小於頭髮十分之一的封印之灰。它們粘在舌面上,在味蕾和味蕾之間的溝壑里舖了薄薄一層。他咽了口唾沫,唾沫沒衝掉那層灰,反而把灰泡開了,香灰味炸滿了整個口腔。book18.org

  如來佛祖的封印。五百年前貼上去的。到現在,在林海的時間線上,距離猴子被壓在山下剛過了五百年左右,灰還在。book18.org

  "質量守恆,"林海對著三里外的五行山自言自語,"封印風化了多少,灰就飛多遠。這灰飄了一百二十里,封印還在,媽的這個封印到底有多厚。"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一百步,左腳忽然沉了。不是腿酸,是他體內的庚金妖元在共振。虎精的庚金和五行山的金,這座山五行屬金,正在互相呼應。沉的不只是腳。左臂也在往下墜,肩膀上的肌肉開始發緊,胸骨後面那個已經通了膻中穴的位置在發麻。不是疼,是"震"。像是有人在山體內部敲了一口巨大的鐘,聲波穿過岩層和泥土從他的腳底灌進來,沿著脛骨往上走,走到髖骨,走到脊柱,走到顱骨。顱骨在震,不是聲音,是震動本身。牙齒在牙槽里微微發顫,臼齒和門牙之間的震顫頻率不同,但都是低頻。book18.org

  他停下來了。不是他要停,身體在共振中自動執行了一次重心調整。右腳往前邁了半步,穩住。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抖。不是發抖,是震抖。皮膚下面的肌肉束在以每分鐘接近兩百次的頻率輕微痙攣。他把左手舉到眼前,手的輪廓是清晰的,不是模糊的。這說明震顫的幅度極小,但頻率極高,高到肉眼看不出來,高到只有骨骼能感知到。book18.org

  "庚金共振。"林海把手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氣,丁火妖元賦予他的肺活量讓他一口氣能從肺底拉到小腹,然後他慢慢調整重心,把身體的重心往右側移了半寸。左腳的壓力減少了,震動也跟著減弱了。"虎精的金屬性和五行山的金是同源的。猴子的金箍棒也是庚金,這就對上了。三隻金。虎精的。猴子的。山的。三隻金在共振。我他媽是個樂器。"book18.org

  他閉上了嘴。不是因為說完話了,是因為他看見山腳那片亂石堆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動物。是一串很細很細的、從石縫間升上來的白煙。白煙升了大約一人高就被山風吹散了,然後又有新的白煙從石縫裡升上來。升煙的位置不止一處,亂石堆里至少有七八個縫隙都在往外冒白煙。白煙被西斜的日光照成淡金色,在亂石上空飄了不到一丈就散乾淨了。book18.org

  林海往前又走了半里。走到離山腳大約一里的位置,他聞到了猴子。不是"聞到",是蛇信在空氣中嗅到的。猴子的妖氣和寅娘、余晴都不一樣。寅娘的妖氣是暖的,乾爽的,像曬了一整天太陽的乾草;余晴的妖氣是冷的,涼的,像深秋石頭上的霜。猴子的妖氣,是炸的。不是一個味道。是上百種味道揉在一起同時炸開,桃子爛熟的甜、石頭被火燒過的焦、鐵鏽的腥、金箍棒上經年累月幹掉的妖血的鏽蝕氣、桃核仁里的苦、天河水底青苔的腥、還有一層壓在所有這些味道下面的、幾乎聞不到的、極淡極淡的焦糊味。那是八卦爐里燒出來的。那個爐子燒了他七七四十九天。猴子的毛尖上至今還留著老君爐的餘味。book18.org

  "五百年前的烤猴子味兒。"林海哼了一聲。然後他的舌根忽然湧上來一個更具體的認知,不是味道,是蛇信對他大腦的直接翻譯。蛇信告訴他:前方那隻妖怪的道行,比你體內兩縷妖元加在一起再乘以十倍還要多。他不屬於任何一座山。他屬於天。他是從上面下來的。book18.org

  林海又往前走了一程。離山腳不到半里了。現在他看清楚了,那片亂石堆不是自然堆積的。碎石是以山腳的某一個點為圓心往外輻射排列的。圓心處有一個洞。不是普通的山洞,那個洞的洞口很小,大約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但洞口的岩石邊緣沒有自然風化該有的渾圓稜角。每一塊石頭邊緣都是銳的,新鮮的斷面。不是五百年風化該有的斷面。是有什麼東西在洞裡面,隔一段時間就往外頂一次,把碎掉的新石頭從洞口推出來。那些碎石堆就是五百年來不斷堆積的。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洞口傳出來的,是從整座山的下方。聲音很低很低,低到空氣中傳播的那部分聲波被山風蓋住了,只能通過腳底的震動來感知。他體內的庚金妖元幫他翻譯了這個震動的含義:book18.org

  "有人來了。"book18.org

  不是聽到的,是震到的。他的腳底板隔著草鞋底和黃土,接到了山體內部傳來的震波信號。信號很短,約等於三個字。震波來自地下大約兩里深的位置,在五行山山體的正下方偏東一點點。book18.org

  林海把袈裟領口整了整。後頸那塊布現在的溫度已經超過體溫了,大概三十八度。開始發燙了。系統在提醒他:你的佛骨已經輕了兩分。走到猴子面前的時候,系統不知道會不會出現新的提示。book18.org

  他走到山腳。碎石堆比從遠處看時高了將近一人。腳尖踩在第一塊碎石的邊緣,石頭是青黑色的,和山體的岩石一樣,斷面很新,稜角尖銳,上面蒙著一層細灰。那層灰也是香灰,佛氣。他把腳移開,從碎石堆側面繞過去,找到洞口。book18.org

  洞口很小。寬不到兩尺,高不到兩尺半。成年人要進去必須彎腰偏頭,袈裟的下擺一定會擦到地面。洞口裡面是黑的,但黑得不純粹,深處隱約透上來一線極微弱的金光。不是火光,不是陽光,是某種從地下深處自身發出的光,顏色介於銅金色和琥珀色之間。光在微微晃動。像是水面的反光,但下面是石頭,不是水。book18.org

  林海站在洞口彎腰往裡看。洞口的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凹槽,是被人用手扒出來的。五百年里,猴子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在洞口扒了無數次。指甲磨沒了,指節磨出老繭,老繭又磨破,血乾了變成黑痂,黑痂又磨掉,反覆次數多到岩石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道手指弧度的凹槽。凹槽內部是光滑的。不是水的光滑,是人手皮膚的油脂在石頭表面反覆摩擦形成的光滑。book18.org

  他把手指伸進凹槽里。指尖的弧度剛好嵌進去。那隻猴子手指的尺寸比他小一號,指槽的寬度比他中指窄了將近一分。book18.org

  "五百年扒出來的。"他把手指從凹槽里抽出來。吸了一口氣。蛇信在洞口聞到的氣味比半里外濃了十倍,猴子的妖氣和佛氣的灰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林海從來沒有感知過的復合氣味:灰的乾燥和妖氣的爆炸性甜腥同時壓在舌面上,舌根在銅銹味里縮緊,舌面在灰味里發麻。book18.org

  他彎腰探頭,還沒鑽進去。只是一個頭。嘴對準洞口,吸了一口氣,對著洞內深處那個晃動的金光,book18.org

  "孫悟空,還在家嗎?"book18.org

  洞裡的金光停了一下。然後又晃起來了。晃的節奏不一樣了,剛才是在輕微地、緩慢地蕩漾;現在是猛地往上一彈,然後穩住,再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聽到聲音的人忽然抬頭。book18.org

  沉默了三個呼吸。然後洞裡傳出一個聲音。book18.org

  "你叫俺什麼。"book18.org

  聲音不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大約在洞口以下不到兩里的位置。但聲音經過了山體內部的岩壁反射,傳上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低頻被岩層吸收了,只剩中高頻,聲音偏尖,偏亮,但不是女人的尖,是那種從被壓扁的胸腔里擠出來的、沙啞的、帶著五百年乾渴的尖。book18.org

  "孫悟空。"林海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還保持著彎腰偏頭的姿勢,嘴對著洞口,氣流從嘴裡出來打進洞內,在洞口附近旋轉了一小圈,被洞外的風捲走了。book18.org

  "再叫一遍。"洞裡那個聲音說。這一次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不是因為大,是因為聲音的主人在笑。不是笑出聲,是聲帶在發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動收緊了一下,把尾音的調子扯上去了。book18.org

  "孫悟空。"林海又咬了一遍。book18.org

  洞內沉默了兩個呼吸。book18.org

  "俺老孫,已經五百年沒聽見有人叫俺這個名字了。"聲音在中間斷了一下。不是因為哽咽,是因為說話的人被壓在山下,每一次發聲都要用胸腔頂開壓在身上的山體才能把氣呼出來。他需要吸氣,吸氣的聲音傳上來,很響,很尖,像是風從很窄的石頭縫裡灌進去。book18.org

  "你,是誰。"聲音又來了。book18.org

  "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林海把聲音捏回了那個標準的玄奘尾音,軟軟的,平平的,每個字末尾都微微下沉。但他說到一半,停了。然後他把頭從洞口縮回來,直起腰,對著洞口說:"算了不裝了。我叫林海。也叫,玄奘。也叫三藏。你看著叫。"book18.org

  洞裡的金光又晃了一下。這一次晃得很輕微,是猴子在下面調整了頭的角度。book18.org

  "林海。玄奘。三藏。"聲音把三個名字都念了一遍。念"林海"的時候頓了一下,念"玄奘"的時候沒有停頓,念"三藏"的時候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咬得特別短。"三個名字。一個人。你倒是不累。"book18.org

  "累啊。昨晚沒睡好。趕了一天的路。"林海在碎石堆上坐下來。屁股底下有一塊比較平的石頭,大小剛好夠坐。他坐好之後把袈裟的下擺撩起來搭在膝蓋上,從腰側摸出寅娘給他的皮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水還是涼的,蛇盤山北麓泉眼的溫度。book18.org

  他喝水的時候,洞裡的金光沒有動。猴子在等他喝完。等他咽下去之後,洞口才傳出聲音:"你在喝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水。"book18.org

  "泉水。雙叉嶺北麓的。"book18.org

  沉默了。"雙叉嶺。俺老孫知道那個地方。離這裡大約兩百里。山上有隻虎。"book18.org

  "是白虎。叫寅娘。"book18.org

  洞裡的金光又彈了一下。這一次彈得比之前兩次都高,不是抬頭。是猴子在下面做了一次比較大幅度的身體移動。鐵鏈拖過岩石的聲音從洞口深處傳上來,不是單純的金屬摩擦,是那種圓環套在方形鐵柱上滑動時發出的"嘩啷"聲,間歇性的,每滑一小段就停一下,然後繼續滑。book18.org

  "你過了雙叉嶺。"聲音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過了。"book18.org

  "那隻白虎。你沒吃她?"book18.org

  "沒吃。"book18.org

  "她沒吃你?"book18.org

  "沒吃。"book18.org

  金光停在洞底,不動了很久。久到林海又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後,洞裡才又傳上來一個聲音,比之前所有聲音都低了一層。低到只剩下中頻,高頻被壓住了,餘下的部分從洞口傳出來時帶著一種近乎於悶的質感。book18.org

  "你往裡走。俺看不見你。俺要看清楚你。"book18.org

  林海把皮囊塞好,站起來,彎腰,側身,從洞口往裡面鑽。洞口比他預估中更窄,兩肩同時碰到石壁兩側,必須把一邊肩膀壓低、另一邊抬高才能往裡擠。他的左肩壓在石壁上,右肩頂住洞頂,身體在洞裡轉了半圈,腳跟在洞口邊緣磕了一下,然後把整個身體拖進去了。book18.org

  洞內不是全黑的。那線金光,從洞底更深處漏上來的,照亮了洞內的通道。通道極窄,只能容一個人爬行。石壁濕漉漉的,不是滲水,是冷凝水。山體內部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將近十度,空氣中的水汽在石壁上凝成一層很薄的水膜。水膜在金光下反著冷白色的光澤,把石壁上的紋理放大了,那些紋理不是天然的。是鎖鏈拖過去留下的刮痕。book18.org

  五百年的刮痕。book18.org

  他往前爬。爬到大約兩丈深的時候,空間忽然變寬了。通道盡頭是一個天然的石室,不大,大約能容四五個人並排站立。石室的頂部有一條裂縫,從山體內部一直裂到山腳以上的某個位置,把外面一線日光漏了進來。但那線日光太遠太弱,只能照亮石室角落裡的幾塊碎石。book18.org

  石室的主光源是坐在正中央的那個人,或者說,那隻猴子。他的身體從胸口以下全部被埋在岩石里。岩石不是壓上去的,是山體本身就長在他身上。他的胸口和岩石的交界處不是擠壓的,是融合的。岩石的紋理和他的皮膚紋理在交界處互相交錯,有些地方的石頭已經長進了他的皮膚里,有些地方的皮膚已經嵌進了石頭裡。五百年。石頭和身體之間的分界線已經不太清楚了。book18.org

  但他的頭上沒有石頭。脖子以上,自由。他抬著頭。臉對著林海的方向。臉上全是灰,毛上的灰,眼睛上的灰,鼻尖上的灰。灰厚到把他的毛色全部蓋住了。原本應該是金褐色的猴毛被五百年的灰染成了灰白色,像是塗了一層不均勻的石灰。眉毛上掛著一小串蜘蛛網,網上已經沒蜘蛛了,只剩些干透的蟲殼粘在絲上。左邊的耳朵缺了一小塊,不是被割的,是火燒的。老君爐。猴子不躲,臉先燒的。右耳是完整的,但右耳後面的毛被什麼東西燒焦了一直沒長回來,露出一小片光禿的、凹凸不平的疤痕皮膚。book18.org

  但眼睛是亮的。火眼金睛。外面那圈虹膜是金色的,不是形容,是真的金色。金色的底上浮著一層紅色的血絲網,血絲的分布不規則,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瞳孔在他看向林海的時候快速收縮了一下,豎的,但不如蛇的窄,是介於圓形和豎橢圓之間的一個形狀,收縮速度比余晴的瞳孔快得多。book18.org

  那線林海在洞外看到的金光,正是猴子的眼珠子。book18.org

  兩個人,不對,一個人,一隻猴,隔著石室的空地互相看著。猴子盯著林海的臉看了大約十個呼吸。林海盯著猴子的眼睛也看了十個呼吸。沒有人眨眼。book18.org

  然後猴子開口了。book18.org

  "你身上有妖氣。"聲音從他那張被灰濛住的嘴裡出來,音量比在洞口聽到的小了很多。不需要隔著岩石喊了。"兩股。一股是熱的,庚金。雙叉嶺那隻虎的。一股是涼的,丁火。蛇盤山那條蟒的。"book18.org

  林海沒有否認。他在猴子面前蹲下來。蹲的距離剛好能讓猴子不抬頭就能看見他的臉。book18.org

  "你都知道。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是誰。"book18.org

  "玄奘。三藏。林海。"猴子把三個名字都念了一遍。這次念"林海"的時候沒有停頓。他的火眼金睛在念這三個名字的時候各閃了一次,閃的時候瞳孔縮成一個極小的點,然後又擴回來。"但你身上還有第三樣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俺說不清。"猴子的頭歪了一下。蜘蛛網在他眉毛上晃了幾晃。"不是妖。不是佛。是人,但比人密。你的魂魄比正常人多一層。外面一層是唐三藏,裡面一層,"他的瞳孔又縮了一下。",是個俺沒見過的東西。你身上有唐三藏的肉身、唐三藏的佛氣。但你不是唐三藏。你是誰。"book18.org

  林海在碎石地面上坐下來。盤腿的姿勢,這個身體自動調整到了那個標準的打坐姿態,脊背筆直,肩膀下沉,胯骨打開。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掌朝天,念珠垂在手腕上。然後他說:book18.org

  "我是一個搞神話文獻的。從上海來。上海,算了,你不知道。就是未來。我在未來讀了很多關於你的書。你大鬧天宮。你被壓五行山。你等一個取經人。你等了五百年。"book18.org

  猴子的火眼金睛在他說話的時候持續發光。不是閃,是持續性地在金光底部有細微的亮度波動。林海說到"未來"兩個字的時候,猴子的左眼皮跳了一下。說到"讀了很多關於你的書"的時候,猴子右耳後面那小塊燒傷的疤痕在面部肌肉的牽動下挪了半寸,不是痛的挪,是好奇。極度好奇。book18.org

  "俺在書里是什麼樣。"猴子問。book18.org

  "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太上老君煉丹爐煉了你四十九天沒燒死。你掀翻了蟠桃會。你吃了老君的仙丹,吃到飽。"林海用食指點了一下地面。"然後如來把你壓在這兒。五百年前的事。"book18.org

  猴子的嘴張開了。灰從他嘴唇上簌簌往下落。牙齒露出來,猴牙很白,白得和他臉上的灰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上下兩排牙齒咬合在一起,門牙之間有一條很細的縫。那條縫在他說話時漏出氣流。book18.org

  "你全知道。"book18.org

  "全知道。"book18.org

  "那你也知道,俺被壓在這兒,是在等什麼人。"book18.org

  "等一個取經人。"林海指著自己的鼻子。"就是我。"book18.org

  石室里安靜了兩個呼吸。遠處,山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滴水。滴,嗒,滴,嗒。水滴打在岩石上的聲音被石壁反射了三次才傳到石室,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方向了。book18.org

  "俺等了五百年。"猴子說。聲音在兩個呼吸的沉默之後變了。不是沙啞,沙啞的部分還在。多了一點什麼東西。是輕。聲音變輕了。"那些年俺在下面想,取經人會是什麼樣。想過很多種。想過是一個白鬍子老頭。想過是一個兇巴巴的和尚。想過是一個,和你不一樣的人。"book18.org

  "結果來了一個搞神話的。"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沒事。"林海站起來,在石室里走了兩步。他的手摸到石壁上的鎖鏈刮痕,每一道刮痕都不深,但數量多到驚人。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層層疊疊,沒有一道是重複的。"你的封印,我知道怎麼解。"book18.org

  猴子的頭沒動。但火眼金睛又閃了一下。book18.org

  "封條在哪兒。"林海問。book18.org

  "山頂。大松樹的樹根縫裡。壓著一道金字,"book18.org

  "'唵嘛呢叭咪吽'。如來貼的壓帖。"林海接過話頭。book18.org

  猴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灰從嘴角往下滑了一點,堆積在脖子上那一圈毛領處,那圈毛原本應該是金色的,現在也是灰的了。book18.org

  "你連這個都知道。"book18.org

  "所以你得等我去揭封條。揭了封條,封印失效,你才能出來。"林海轉身往洞口走。走到通道口的時候停住。沒有回頭。"孫悟空。你信不信我。"book18.org

  身後的石室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猴子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book18.org

  "你剛才叫俺齊天大聖的時候,你臉上沒有在笑。別人叫俺齊天大聖,要麼在笑,要麼在罵。你沒有。你就像在報一個名字。"他停了一下。鐵鏈在岩石上拖過去,他在調整身體以對準林海的背影。"俺信你一把。你去揭。"book18.org

  林海從通道爬出去。出來的速度比進去快,左肩和右肩交替壓低,腳踩在通道的石壁上找借力點。他跌出洞口的時候,袈裟後領被石壁掛了一下,掛出一根很細的麻線頭。他把線頭扯斷,站在碎石堆上抬頭看山頂。book18.org

  山頂離山腳大約三里。山壁幾乎是垂直的,不是攀岩的那種濕滑垂直,是岩石本身就形成了幾道天然的裂縫和平台,平台的寬度足夠容一個人側身站立。岩壁上長著些根系外露的老藤,藤蔓從岩壁裂縫間垂下來。他在山腳站了片刻,把袈裟的下擺撩起來扎在腰帶里,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叼在嘴裡,刀背咬在牙關間,皮繩的澀味滲進舌面。然後右手抓住頭頂一根老藤,開始往上爬。book18.org

  爬了大約一半,手臂不酸,膝蓋不疼。虎精妖元,山行無疲。這個功效在垂直攀爬時同樣適用。他的左手五指扣進岩石裂縫裡,指節往裡一鎖,整隻手臂能把身體往上帶半丈。左臂力氣倍於常人,虎精妖元的庚金屬性在左臂上體現得最徹底。但腳上的力道也不弱,草鞋底踩在岩石面上,腳趾隔著草鞋和岩面之間極薄的接觸面感知到岩石的紋理,每一次踩的位置都恰好卡在紋理的凹陷處。book18.org

  爬到山頂的時候,他把短刀從嘴裡取下來插回腰間。山頂不大,大約半畝見方。邊緣有幾塊往外突出的巨岩,岩面上長著厚厚的苔蘚。中央有一棵大松樹,松樹的樹幹粗到大約五人合抱,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厚鱗片,鱗片邊緣翹起來,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松樹的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山頂,松針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針葉間的陽光被切成了無數個細碎的光斑。book18.org

  樹根從樹幹底部往四周輻射,每一條樹根都粗如房梁,有些樹根扎進岩縫裡,把岩石都撐裂了。其中一條最粗的樹根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自然裂的。裂縫的邊緣是平整的,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一刀。裂縫大約半丈長、一掌寬。裂縫深處,貼著一張帖子。帖子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五百年的風吹日曬把帖子的底色從黃色變成了灰褐,又把灰褐變成了和樹根顏色幾乎一致的深灰。帖子上有六個金字。金字的顏色沒有褪,即使在五百年的風化之後,每一筆都還泛著淡淡的金光。金光不是往外發的,是往內收的。收斂感讓人總覺得那六個字內部還有一層更亮的光被壓著。book18.org

  林海跪在樹根前,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碰到帖子的紙面,紙沒有碎。不是紙,是帛。極薄的、被風乾了五百年的帛。帛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灰,佛氣的灰。灰在他手指碰到的時候飄起來,粘在他指腹上,香灰味又涌了一波。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帖子的一角,往外抽。帖子從樹根裂縫裡滑出來,滑的過程中紙面和樹根內側的木質纖維摩擦,發出一聲極細的沙沙聲。六個金字從裂縫深處一點點露出來,唵、嘛、呢、叭、咪、吽。每個字都寫得很工整,橫平豎直,撇捺收斂。book18.org

  他把帖子完全抽出來。帛在他手裡輕如無物。book18.org

  風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整個山頂的風在帖子離開樹根的同一瞬間同時消失了。松樹上那些針葉在無風的環境中往下垂,它們被風吹得太久,已經不會垂了,在空氣中停了三秒才慢慢軟下來。book18.org

  然後山開始震。不是地震,地震是橫向的。這個震是從山底往上頂的。五行山整座山體在往上彈,彈了大約半寸,彈幅極小,但力度極大。林海站在山頂,膝蓋被震得彎了一下,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松樹的樹幹。松樹樹幹在他手心裡也在震,樹根的根系被山體內部的震動牽動著,樹皮上那些翹起的鱗片互相碰撞,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咔聲。book18.org

  震了第一次。停了。然後震了第二次。第一次是山體在往上彈。第二次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山底往上破。不是震,是裂。從山體最深處往上,岩層在一層一層地斷裂。第一層的斷裂聲很悶,很鈍,從地下兩三里深的地方悶悶地傳上來,像是有人在用巨錘砸地底。然後是第二層,更響了,因為裂縫已經裂到了山腰。然後是第三層,山頂。林海腳下的岩石在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縫。裂縫從松樹樹根處開始,往下走了大約兩丈,停了。book18.org

  然後山的正下方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斷裂。不是震動。是長嘯。book18.org

  嘯聲從山底最深處往上沖,不是人聲,是猴的嘯。但比任何猴的嘯都要長,都要深,都要厚。聲波沿著山體的裂縫往上灌,在山腰的石室中迴旋了一遍,又繼續往上,從山頂裂縫中衝出來,把松樹上的松針震得彈飛了十幾根。book18.org

  嘯聲持續了大約十五個呼吸。然後停了。停了之後還有餘音在山體內部迴響,從山腳到山頂,在山腹中盪了幾個來回。book18.org

  然後是石頭碎裂的聲音。不是一塊兩塊,是上千塊石頭同時碎裂。聲音從山腳位置往上蔓延開,碎裂的石頭互相碰撞,碎屑飛起來打在周圍的岩石上,濺起一連串大小不一的石片。石片飛出亂石堆的範圍,打在山腳地面上,有些打在白楊樹幹上把樹皮崩掉了小塊,有些打在遠處的榆樹枝上把干葉震落了。book18.org

  林海從山頂往下看。他看見了那隻猴子。book18.org

  不是從洞裡爬出來的,是從山底炸出來的。整座五行山的山腳被他從內部往外破開了一個大洞。洞口邊緣的岩石還在往下掉,小的如拳頭,大的如磨盤。碎石滾到山腳外的平地上,滾了十幾丈才停住。煙塵從洞口往外涌,不是煙,是石粉。五百年的石粉,每一粒都被壓得極細,在日光下形成了一大團不規則的灰霧。灰霧翻卷著往外擴張,把山腳附近的區域全部吞了進去。book18.org

  然後灰霧裡走出一個人形。不是人,是猴。但他站著走路。從灰霧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腳踩在碎石上,碎石的尖角被他踩到之後碎成了更小的碎片。他的毛髮上全是灰,五百年的灰,但灰下面能看出他本來的毛色。不是金褐色。是棕中帶金。棕色的底毛上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金色針毛,在日光下反著低調的、不扎眼的暖光。他從灰霧裡走出來的時候,那些針毛在風裡往同一個方向倒下去,露出底毛,然後又彈起來。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灰霧中沒有全部暴露,腰上裹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圍腰,勉強能遮蓋大腿以上。全身除了頭頂以外全部赤裸,猴子的體毛覆蓋了大部分皮膚,但在關節處、腹部、大腿內側有幾片裸露的皮膚。皮膚上全是疤痕。不是打架的刀疤,是老君爐里燒出來的燒傷疤。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有些疤是深褐色的,有些疤還在泛紅。book18.org

  他走到灰霧的邊緣停住。抬起頭。火眼金睛從山腳往山頂看,三里的距離,他的目光穿過石粉和日光的混合物,直接釘在了山頂的林海身上。book18.org

  然後他跳了。book18.org

  不是往上跳,是貼著山壁往上竄。腳踩在垂直的岩壁上的凸石和裂縫裡,每一次蹬踩的節奏都不同,左腳蹬三下,右腳蹬兩下,兩隻手在山壁上交替抓握藤蔓和岩石裂縫。他的身體在垂直面上往上移動的速度不像攀岩,像跑。三里高的山壁,他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爬完了三分之二。爬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雙腳蹬住一塊凸石,左手三指扣進岩壁裂縫,右手從身體右側伸出去。book18.org

  然後他喊了一聲:book18.org

  "棒來,"book18.org

  聲波從山腰往天外擴散。它沒有傳多遠,三里、五里、八里,聲波在空氣中擴散到大約十里的時候就消散了。但消散不等於結束。聲波消散之後留下了一樣東西: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在等。山風停了。松針不晃了。遠處的鳥叫住了。book18.org

  然後天邊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雷。是一根鐵棒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飛過來,以突破空氣阻力的速度劈開雲層。聲音從東邊來,比東邊更遠,可能是從東海上來的。鐵棒在空中飛行的聲音不像風,不像鳥,不像雷,是鐵棒自己獨有的聲音。每一根金箍棒都有自己獨特的飛行音色。這一根的聲音是沉厚的、紮實的、帶著棒身上刻著的如意金箍棒六個字在空氣中摩擦產生的低頻震動。聲波一陣一陣地往五行山方向推,越推越近,越近越沉。book18.org

  鐵棒出現在天邊時只是一個小黑點。然後越來越大。大到能看見棒身的金色紋路,不是浮刻,是天生的。金箍棒的兩端各有一圈金箍,箍上的紋路在高速飛行時變成了一圈模糊的金環。棒身本身是暗紅色的鐵色,但在日光下不反紅光,反冷光。book18.org

  鐵棒飛到山腰位置忽然停住。停的位置剛好在猴子的右手上方半丈。他把右手伸出去的時間和鐵棒到達的時間完全同步,不是等棒來了再握,是棒到他手邊的時候他已經張開了手掌。五指扣上棒身。金箍棒在他手心裡震了一下,震得整個棒身發出一個極低極沉的共鳴音,然後安靜了。棒身上的金色紋路在碰到他手指的同瞬間亮了半度。book18.org

  猴子握棒。從山壁上的凸石跳起來,一個跟斗翻過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山壁,身體在空中轉了三百六十度,金箍棒沒有轉,始終握在他右手心裡,棒身貼著他的手腕和肘關節外側,在翻轉時和他身體的角度保持固定。他在空中轉完第二圈的時候已經越過了山頂的高度,在松樹的樹冠上方停頓了一瞬間,那一瞬間他低頭看了一眼山頂。林海跪在樹根前,手裡還捏著那張壓帖。兩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對上了。猴子沒有說任何話。但火眼金睛里的金光在那一刻擴了一下,瞳孔放大,虹膜上的紅色血絲網舒展開來。book18.org

  然後他從空中落下來。book18.org

  沒有砸在地上。而是落在松樹旁邊一塊突出的巨岩上。腳掌踩在岩面上的苔蘚上,苔蘚被踩出了綠色的汁液。膝蓋彎到最低點時身體已經完成了卸力,從空中落下的衝擊力順著他的膝蓋、髖關節、脊柱被逐級分散,最後只剩腳底的苔蘚被踩出了一點點汁。他站起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巨岩上的裂縫從棒尾落地處裂開了三尺。book18.org

  "俺老孫,出來了。"book18.org

  他把這五個字說完,然後做了件林海沒預料的事。他把金箍棒變小,不是變小,是縮。如意金箍棒在他手心裡縮成了繡花針大小。他把繡花針往右耳里一塞。然後轉過身,面對林海。book18.org

  林海站起來了。手裡還捏著那張壓帖。帖子上六個金字在日光下還在發著淡金色的光,但比在樹根縫裡時已經暗了幾分。林海把壓帖舉起來,放在眼前看了看。book18.org

  "這張東西,還能用嗎?"book18.org

  猴子的火眼金睛在壓帖上掃了一下。然後他的鼻子動了一下,在聞。五百年前他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的時候,最後看到的就是這張壓帖。現在五百年後,他出來第一眼看到的東西還是這張壓帖。book18.org

  "沒用了。"猴子伸手從林海手裡接過壓帖。他把帛放在鼻尖前聞了聞。"如來的字跡。五百年前壓下來的時候是金色的。現在金退了一半。法力沒了。不過,"他把壓帖翻了個面。帖子的另一面是空白的。他用食指的指甲在帛面上颳了一下,刮下一層極細的灰。然後把壓帖還給林海。"上面的金字還能鎮小妖怪。遇到法力低於你體內妖元的小妖,把這東西貼上去,能鎮住。"book18.org

  林海把壓帖折好收進袈裟口袋裡,和虎牙、苔蘚擱在一塊。然後他盤腿坐回松樹下,拍了拍身邊的空地。book18.org

  "坐下。"book18.org

  猴子看了他一眼。金箍棒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已經從耳朵里取出來了,現在是半截鐵棍長,掂在手裡像一根短拐。他用棒子點了一下地面。book18.org

  "和尚。你先說你是誰。俺老孫不跟不知道名字的人坐。"book18.org

  "林海。玄奘。三藏。取經人。你選。"book18.org

  猴子把四個選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到"取經人"三個字的時候,他左耳後面那小塊燒傷的疤痕動了一下。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棒尾沒入岩石半尺,然後盤腿坐下了。猴子盤腿坐的姿勢和人不一樣。他的髖關節比人的靈活性大得多,兩條腿盤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能貼到地面,腳掌翻過來朝上,腳趾自然地蜷著。book18.org

  他坐好之後,把臉湊近了林海的臉。火眼金睛在這個距離,不到兩尺,幾乎把林海的整張臉都罩進了那團金光里。猴子的眼睛不是靜態的發光。紅光在虹膜表面持續地做微弱的流動,不是血管,是光本身在流動。每一次流動都伴隨著林海皮膚上感知到的微微熱度。不是燙,是那種隔著火焰半寸遠時感覺到的輻射熱。book18.org

  猴子把林海的臉從左邊看到右邊,從額頭看到下巴。看了大約十五個呼吸。然後他往後仰了仰,在他和林海之間拉開了兩尺的距離。火眼金睛里的紅光流動忽然停住了。停在一個相對靜止的狀態,光還在,但不動了。book18.org

  "和尚。你身體里有一縷虎精妖元,庚金屬性,主筋骨、目力、夜視。走了八脈,通了任督二脈中的手太陰、手陽明、足陽明三脈,膻中穴被封過,被丁火克開了。你還有一縷蟒精妖元,丁火屬性,主毒抗、柔韌、體溫調控,入了任脈。兩縷妖元相處得還行,不打架。"book18.org

  林海的眼睛睜大了半圈。不是嚇的。是,學術上的嫉妒。他活了五十來年讀了二十年神話文獻寫了無數論文關於妖氣和佛氣的相互作用,然後這隻猴子只用了眼睛看十五個呼吸就全說出來了。book18.org

  "你能看見。"book18.org

  "俺的火眼金睛能看穿一切本體。"猴子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右眼眼角。那根手指上全是灰,指甲縫裡嵌著五百年的岩石碎屑。"你不只是唐僧。你體內有兩套魂魄。第一套,唐三藏,金蟬子第十世。佛骨已損,骨頭裡缺了原本該有的佛根。第二套,林海。人在裡面套了個人。和奪舍不一樣,奪舍是把原來的擠走,你是直接穿了一層。原來那個還在,在底下坐著。不說話。但還在。"book18.org

  林海的舌根動了一下。系統,這個自從他進入蛇盤山以來沉默了將近一整天的存在,在猴子說出"原來那個還在"的時候忽然彈出了一行字。不是浮碑。是猛地跳出來的,跳動時帶著舌根的酸澀感。book18.org

  *唐僧魂魄尚在體內深層。當前主導意識為林海。兩人格各自運行。未來交互,未知。*book18.org

  字只浮了一瞬就散了。散得比以往都快。像是在猴子面前,系統自己也知道要低調。book18.org

  猴子把手指從眼角移開,放在膝蓋上。他膝蓋上的猴毛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山頂的風又回來了,封印揭掉之後,五行山周圍的氣流重新開始流動。松樹的針葉在風裡發著細密的沙沙聲。book18.org

  "和尚。你身體里那些妖元和佛骨的事,俺不問了。俺自己也是妖,沒資格問。但俺要問一樣。"他頓了頓。火眼金睛里的紅光又開始流動。這次流動的速度很慢,是從虹膜底部往頂部流,像是一杯攪動之後正在慢慢平靜的水。book18.org

  "你揭帖之前問俺信不信你。俺說信。現在俺問你,"他把臉往林海的方向又湊近了一點。"你信不信俺。"book18.org

  林海看著他的火眼金睛。看了五個呼吸。然後他在猴子面前把袈裟的領口解開了一截,袈裟下面內衫的領子也撥開一點,露出脖子和鎖骨。鎖骨上余晴留下的那道紫褐色齒痕還很清楚。他把脖子伸到猴子面前。book18.org

  "你已經看出來了,我身上有妖氣。兩隻女妖怪的氣味還在。我這趟西行和別的和尚不一樣。別的和尚碰見妖怪就念經。我碰見妖怪,念不念經要看情況。"book18.org

  猴子歪了一下頭。蜘蛛網還掛在他眉毛上,在風裡顫了一下。"什麼情況。"book18.org

  "對方是女的,就不念。對方是男的,"林海頓了頓,",實際上還沒碰到過男妖怪。"book18.org

  猴子的嘴咧開了。嘴角往兩邊拉,不是人類的笑法。是猴子的笑。嘴唇翻開露出兩排白牙,牙齦都是健康的粉紅色。牙齒之間那條縫裡漏出一聲很短促的"吱",然後是連貫的低笑,笑法很奇怪:先收住,再放,再收。像是五百年沒笑過人,已經忘了笑應該怎麼控制聲帶了。笑到後面不笑了。把嘴合上。然後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食指尖點了一下林海脖子上余晴留下的那個齒痕,食指的趾甲很短很圓,趾甲縫裡還有岩石碎屑。book18.org

  "俺老孫喜歡說實話的人。不管你是不是鬼魂,不管你是不是唐僧。"他把手指從齒痕上移開,放到自己胸口,胸口正中央,被岩石壓了五百年的位置。那裡的猴毛比其他地方稀疏,露出一小片被壓得發紅的皮膚。book18.org

  "俺也告訴你一件事。俺等取經人等了一百年後被人忘了,再等了四百年才再聽人聲。間中有豹子經過,想咬俺吃俺。被俺用縮了五成的金箍棒一悶棍,棍子在豹頭上。豹子現在在哪兒不知道。中間有兔子蹲在俺頭上,拉兔糞。兔糞落在俺臉旁時滾了開來,俺撿過兔糞,啃過。這個,是過去。"book18.org

  他把手指從胸口移開,指著林海的眉心。book18.org

  "從今兒起,俺跟你走。你封俺做取經的隨行者也好,給俺戴上緊箍兒念那咒兒也好,先說不許念太多次。俺看過你體內兩套魂魄之後才發現一件事。"他停了,手指還在林海眉心前半寸的位置。book18.org

  ",你跟俺老孫是同類。"book18.org

  林海沒有接話。猴子說的"同類",不是指林海也是猴精。是指在某一樣更深的東西上兩人是同一種存在。他不用問猴子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隻猴子的火眼金睛在林海魂魄的最底層看到了什麼,林海自己看不到,猴子看到了。book18.org

  風吹過來,松樹針葉沙沙地掃過頭頂。遠處蛇盤山的方向有一聲悶雷,不是雷,是余晴在山頂上放出妖氣。隔著兩百里,妖氣在天邊形成了一小片青灰色的雲。book18.org

  "你以後叫什麼。"林海問。book18.org

  "行者。"猴子說。然後他停了一下。火眼金睛從林海的眉心移到林海的左手,那隻手上還殘留著握過松樹樹幹時粘上的松脂。"悟空。"book18.org

  "孫悟空。"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叫三藏。"林海把手伸到猴子面前,掌心朝上。"以後你叫我師父。但別太認真,是個職位。"book18.org

  猴子低頭看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不是握,是放在林海掌心裡。猴爪比人手小一號,指節粗壯,指甲又圓又短,掌心有一塊被金箍棒磨了五百年的老繭。那層老繭在林海掌心裡是硬的,不是皮膚的硬,是繭子內部已經角質化的肌肉纖維,每一絲纖維在猴子掌心裡都排列得比人的整齊。book18.org

  他握住了。book18.org

  "猴哥。"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沒事。就是想叫一下。"book18.org

  猴子把手從林海掌心裡抽出來,翻了個白眼。白眼在火眼金睛的光照下被金光照成了一種接近透明的琥珀色,那是他的鞏膜。鞏膜上布滿血絲,五百年沒怎麼合眼睡過覺的血絲。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把金箍棒從岩石里拔出來,棒尾拔出來時岩石裂縫裡冒出一小股碎石屑。他把金箍棒變細,塞進右耳里。然後彎腰從樹根底下撿起一樣東西,是那半截被他炸飛後掛在松樹枝上的藤蔓。他把藤蔓上的枯葉一片一片摘掉,手很穩,手指在藤節處繞了兩圈,把藤蔓的粗細調整成適合拎的弧度。book18.org

  "山下你的行李在哪兒。"猴子拎著藤蔓,站在山頂邊緣。身體背光,輪廓被西斜的日光照成了一圈金邊。身上那些傷疤在逆光下變成了深黑色的斑塊,均勻地散布在關節內側和腹部。book18.org

  "在西北坡腳。一個皮囊、一把短刀。沒有行李,我這個和尚不太正規。"林海從松樹下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張壓帖,他把帖子放回口袋裡。然後他走到猴子旁邊,低頭看山下的路。book18.org

  山下的亂石堆還在冒煙。爆炸的煙塵已經散了大半,但地底深處還在持續往外翻卷著極細的石粉。從山頂往下看,山腳那個被猴子炸出來的大洞像是一張被打掉了幾顆牙的嘴。洞口邊緣的碎石還在不穩定地往下滑,滑了一顆,又滑了一顆。book18.org

  猴子看了一眼那個洞。嘴抿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走。不是爬,是走。兩隻腳踩在陡峭的山壁上,身體和地面保持垂直,腿部的肌腱在每一次角度變化時自動調整平衡。走到陡處,身體微微前傾。走到緩處,身體微微後仰。走了大約一半,回頭看了一眼林海。book18.org

  "和尚你爬山的速度比常人快。虎精妖元給你的。"他說。book18.org

  "對。但沒你快。"book18.org

  "那你可以叫俺拉你。"book18.org

  猴子把藤蔓甩出去。藤蔓的一端飛過林海頭頂,纏在他身後松樹的樹幹上。猴子在藤蔓另一端打了個結,一個活扣。然後他用金箍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耳朵里掏出來的,穿過活扣。棒子變長變粗,橫在林海面前,高度剛好在他的腰腹位置。book18.org

  "抓住。"book18.org

  林海抓住了棒身。棒身並不冰涼,金箍棒的表面溫度永遠是恆溫的,不熱不涼。棒身上的暗鐵色在日光照耀下顯出了一些以前沒看到的細節,棒身上面有極細微的紋理。不是後天雕刻的紋,是天生的鐵紋,在鍛造時鐵水流過模具形成的流紋。他從棒身一個握處挪到更高的一處,左手握力足以穩當,左手虎口卡住棒身。猴子提棒。金箍棒連著藤蔓,藤蔓連著松樹,但這個不是槓桿。猴子只用了一點力,手腕一翻,金箍棒往山頂方向平移。book18.org

  林海的身體被帶了起來。不是"拉",是移。金箍棒在猴子的力道控制下能在空中平移,平移時的高度剛好讓林海的雙腳離開地面三寸。他從山頂沿著山壁往下移,移動速度始終均勻,猴子的力量並不在爆發,在持久。五百年被壓在山下不是白壓的。在被動靜止中和他身體相嵌的那塊岩石磨合成了某種用力和蓄力同步的節奏。他的手腕在操縱金箍棒平移到下山半程時,手指的指節根部開始微微發力,發力時指節上的猴毛在逆風下紋絲不動。book18.org

  移到山腳。林海的雙腳落地。猴子把金箍棒收回,取出藤蔓從棒身上解下來,然後反手一抽,藤蔓從松樹上脫了下來,三段,落在山腳的碎石間,軟軟地攤成扁條。book18.org

  "行李呢。"book18.org

  林海在碎石堆北側找著了皮囊和短刀。皮囊里的泉水還剩一半,晃一晃能聽見水聲。短刀刀柄上沾了些石粉,他把石粉拍掉,把刀重新插進腰間。book18.org

  猴子在旁邊蹲著看著。他看著林海收拾東西,眼神是安靜的。火眼金睛不跳不閃。有一種猴也有的沉,不是被壓出來的沉,是壓完之後餘下的沉。book18.org

  林海把皮囊掛好,回看了猴子一眼。猴子還蹲在碎石上,手搭在膝蓋上。那個姿勢,蹲著,手放膝上,是猴在發獃,但林海知道他不是在發獃。他在看路。往西的路。從五行山往西,地平線上已經能看見一道淺灰色的山脈輪廓,那是下一程的走向。山更密,地更瘦。而山之間的空中,有極淡極淡的灰,佛氣,但那灰下面還有些別的東西。book18.org

  猴子先開口:"走不走。"book18.org

  "走。"林海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鼻子上還粘著山頂松脂的氣味。他往西走了兩步,猴子沒走。猴子把金箍棒的一端擱在腳面上,棒身斜靠小腿,不知從什麼時候已經拿出來把玩了。猴子看他走那兩步,然後也站了起來,一步跟上。book18.org

  兩個人的腳印印在黃土上。一對纏著草繩的麻鞋底印和一個光腳的猴爪印。猴爪印比人腳小,但踩得比人深,每一掌印下去都帶著骨頭的密實壓力。兩個腳印之間隔著大約兩步。是並行的,不是前後。book18.org

  又走了一會兒。林海開口:"猴哥。從這兒往西,下一站是鷹愁澗。"book18.org

  "俺知道。小白龍。"book18.org

  "對。但他是公的。"book18.org

  猴子側頭看了林海一眼。火眼金睛里的紅光在"公的"兩個字上跳了一下。蜘蛛網還掛在他眉毛上,走路時一顛一顛的。他把金箍棒從腳面上挑起來,讓它在空中轉半圈,然後收進耳內。book18.org

  "公的白龍,你不會念經。那怎麼辦。"猴子的聲音忽然低了半調。不是嚴肅,是試探。他在試探這個和尚的底線。book18.org

  "不知道。但你是齊天大聖。他不過是一條犯錯被貶的龍。應該能搞定。"book18.org

  猴子又嘴角拉開笑了半秒,這次只在左邊臉上,右邊臉的肌肉還掛著沒有收回來的蜘蛛網。他往前走了一步。用腳背踢開路上的小石塊,石頭飛出路邊打到楊樹幹上,彈到白楊樹幹時發出咔的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又開口:"你知道,公白龍可能不認你這個師父只聽俺的。"book18.org

  "不可能,他又不是徒弟,他是今後的馬。"林海把袈裟後領往外翻了一點。那兒的布更熱了。體溫再加一度就跟鐵壺蓋沒區別了。但他沒有去脫,反而往前多看了一程。遠處鷹愁澗的方向冒了些雲煙。不是水霧,是龍吐的氣在冷空氣中凝結後化成的鱗狀冷雲。很遠。但蛇信告訴他,澗那邊的山頭上有一小層散不開的妖氣。book18.org

  銅銹味又來了。純的。中間沒有桂花,說明澗中無女妖。林海悄悄鬆了口氣。但銅銹味濃得厲害,比五行山前濃了一級。小白龍,雖然公,但法力遠在寅娘之上。這劫恐怕,不是揭封條能過關的劫。book18.org

  他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猴子也停住了。兩人停下來的理由是同一個,林海的左腳底感知的來自地面的震動。不是山震,是水震。鷹愁澗方向,在那雲下。聽到了水在岩層內高速通過下切石峽時發出的重低音,那不是人能聽見的聲。猴子耳朵動了動,左耳缺角的邊緣在微風中有兩簇斷毛被吹折又立起來,猴耳能在風中捕捉到六十里外沉在水底的龍息震動次數。book18.org

  猴子默算。停了。"那條白龍已餓了四五天。而且餓得發怒,怒時會先攻擊會動的東西。所以不是你,是俺。"book18.org

  "那你還站我前面。"book18.org

  "當然。"猴子把金箍棒掏出來。棒子在暮色里往外擴出一個和山形同色的金屬映射,兩端金箍在餘光下閃光。"你是俺救出來的,先不保你說不過去。"book18.org

  他說的時候沒笑。火眼金睛往西,遠望澗口,閃動了一次。是那種收束式閃爍,收,放,再收。不是警戒。是算。猴子在算那條龍的攻擊路線。book18.org

  他對林海說:"走。"book18.org

  兩人繼續往西走。黃土路在落日把它染成橘紅色時,終於走盡了關中平原最後一段平地。再過去就是丘陵,鷹愁澗。澗上的雲色更近了。那團龍氣化的冷雲在殘霞中翻出隱隱的白鱗邊。林海聞到了第三層氣味,他舌尖上的新本事告訴他,那層氣味是冷的。比余晴更冷。鱗片的冷混進水霧的水汽,形成了一份和水霧不成層的大寒壓。book18.org

  他在路上問猴子:"猴哥,打龍什麼手感。"book18.org

  猴子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然後說:"比打豹子滑。"book18.org

  "滑。"book18.org

  "鱗。龍不好握,只能以棒阻。如果能先斷它澗底藏身落點,就,容易。"他把金箍棒在手心旋了一下。棒身靜止時刀痕紋理上又出現了那幾道舊印痕,老君爐燒不出新印。林海看了一眼。不對,那紋理還有第三層紋,比鐵水流紋和老君爐燒痕都深,是新近的。是畫棒時猴子手指握壓出來的。猴子在算力道,邊轉邊試。不是試棒,是試自己。五百年壓著沒打,他怕自己沒力。book18.org

  林海沒點破。猴子這種話是不問就當沒想的事。book18.org

  他對猴子說:"到了澗頭我先下去,你斷後。"book18.org

  "反過來。"book18.org

  "反的,你要在上面,他見我下澗才容易出來偷擊。到時候你從高處壓他,他縮不回。"book18.org

  猴子不接話。金的眼左移右移,在腦子演,兩三次。然後點頭。不發聲響。book18.org

  兩人過了山口往下拐進鷹愁澗前沿的林道時,最後那道太陽光照不到山澗底的石面上。澗水聲已經轟隆地嘯開了。林海的蛇信這次彈出的不是白龍。而是在水底更深的地方,在更深處,有灰。不是香灰。是龍老舊的妖氣沉澱後化成的一種叫作"沉"的東西,不動。只在那等著出,等著。聞到那層沉澱時,蛇信忽然發了一份很清的信號:那種灰才是劫數。book18.org

  他知道了,今晚他要收一條,book18.org

  不是白馬。book18.org

  是白龍。book18.org

  在鷹愁澗底,book18.org

  把猴子壓不下水的龍親自撈上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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