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奴 #NTR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忽然就慢了下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慢,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浸泡著、軟化了、失去了硬角的慢。像一個被水泡發了的木雕,原本凌厲的線條都變得模糊了,塌了,散了,黏黏糊糊地攤在那裡,怎麼也收拾不起來。book18.org
每天早上,我都會讓玄鳳去偏殿請安。說是請安,其實是去看母親醒了沒有。她這些天總是起得很晚,有時候要到巳時才懶懶地起身。劉驍就更不用說了,他原本在宮裡做侍衛的時候,寅時就要去換崗,如今倒好,日上三竿了還摟著母親的腰賴在床上,連早膳都要太監送到門口。book18.org
我聽著玄鳳的回報,嗯一聲,然後繼續批摺子。批摺子的時候會走神。硃筆懸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墨汁滴在奏章上,洇出一個圓圓的紅點,像凝固了的血。太監在旁邊大氣不敢出,我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繼續批,心裡卻在想——母親這會兒在做什麼?是坐在窗前梳頭,還是窩在劉驍懷裡說些有的沒的?這種念頭像蒼蠅一樣,趕走了又飛回來,嗡嗡嗡地在腦子裡轉。book18.org
但我已經沒有太多精力去管他們了。book18.org
因為更重要的事壓了過來,像一座山,從頭頂上轟隆隆地碾下來,碾得我喘不過氣。book18.org
財政。book18.org
大夏的財政,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book18.org
開國十七年,連年征戰——打波斯、平吐蕃、定大理、收遼東,每一場仗都是用銀子堆出來的。軍餉、糧草、馬匹、鎧甲、火器,哪一樣不是錢?開國之後又是賑災、修河、築城、開礦,樣樣都要從國庫里掏銀子。可國庫里的銀子從哪兒來?田賦、鹽稅、商稅,三項加起來,一年不過兩千萬兩齣頭。而光是一年的軍費開支,就要一千二百萬兩。剩下的八百萬兩,要養活六部九卿、地方州縣、驛站漕運、官員俸祿——根本不夠。每年都是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窟窿越來越大。戶部尚書趙崇年每次來見我,都是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帳冊,翻開全是紅字。book18.org
「陛下,」他上個月來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今年秋賦還沒收上來,可東北的軍餉已經欠了三個月了。再不發,公孫將軍那邊的兵怕是要生變。」book18.org
我問他還有多少銀子。book18.org
他伸出三根手指。book18.org
「三百萬兩?」book18.org
「三十萬兩。」book18.org
三十萬兩。堂堂大夏王朝,國庫里只剩三十萬兩銀子。連給禁軍發一年餉銀都不夠。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把戶部的帳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翻得紙張都起了毛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我眼前跳動,像一群黑螞蟻,從紙上爬出來,爬到我身上,鑽進我的皮膚里。我越看越冷。不是怕冷,是心冷。開國十七年,封爵的勛貴三百七十二人,他們的俸祿、賞賜、蔭襲、恩養,加起來一年要吃掉六百萬兩。六百萬兩——將近國庫收入的三成,全都喂給了那些跟著我打天下的老兄弟和他們的子孫。book18.org
我不是捨不得。他們陪我出生入死,該給的我都給了。可問題是,十七年過去了,他們的子孫越來越多,爵位越襲越多,俸祿越滾越大,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而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那些在州縣裡收稅的小吏、在河道上修堤的工匠、在太學裡教書的博士——他們的俸祿,一年才幾十兩銀子。有的甚至拖欠了半年。book18.org
這個王朝的骨頭已經空了。外面看著還是金碧輝煌的,裡面全是蛀蟲啃出來的窟窿。我必須趕在整座大廈塌掉之前,把那些蛀蟲一條一條地扯出來。book18.org
可我一個人做不到。book18.org
我需要一把刀。母親和劉驍是一把刀,用來砍向勛貴。但光砍人不夠,我還得把銀子的事理清楚。錢從哪兒來?花到哪兒去?怎麼讓這個王朝的血重新流動起來?book18.org
這些問題,比殺一百個勛貴都更難。因為我面對的,是整個帝國的慣性。十七年積累下來的陳規、陋習、人情網、利益鏈,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所有人都粘在上面。你動一根絲,整張網都會顫動。你動得太狠,蜘蛛就會跳出來咬你。book18.org
可我沒有別的選擇。book18.org
這天下午,我把戶部尚書趙崇年、內閣首輔張伯淵、以及剛剛從江南回來的巡鹽御史林文忠召到了御書房。book18.org
御書房裡堆滿了帳冊。地上堆著,桌上堆著,連椅子上都堆著。趙崇年進門的時候差點被一摞帳冊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抬頭看見我坐在帳冊堆里,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帳冊,眼眶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他愣了一瞬,然後默默跪下,聲音哽咽:「陛下……您這是……」book18.org
「免禮。」我沒有抬頭,手指在帳冊上的一行數字上划過,「趙崇年,你跟朕說實話。江南鹽稅,去年實收多少?帳面上報的是三百萬兩,到底有多少被截留了?」book18.org
趙崇年跪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滾。他不敢說。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江南鹽政那一攤子爛帳,牽扯了多少人?從鹽運使到地方知府,從戶部郎中到內閣學士,甚至還有幾個勛貴家的子弟在裡面占著乾股。動一個,就是捅了一窩馬蜂窩。book18.org
「臣……臣……」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一顆咽不下去的棗核。book18.org
「朕替你說。」我放下帳冊,抬起眼睛看著他,聲音很平靜,「監察廳的李大人告訴寡人,江南鹽稅,去年實收至少六百萬兩。報上來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去了誰的口袋?鹽運衙門拿兩成,地方官拿一成,京城的靠山拿一成,還有一成——去了那些勛貴的府上。對不對?」book18.org
趙崇年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book18.org
張伯淵站在一旁,捋著鬍鬚的手微微發顫。他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在內閣待了八年,他是老臣管邑的門生,從前虞朝到現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此刻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因為他知道,我剛才說的那些「京城靠山」里,就有他內閣里的兩個學士。他不是不知道,是裝作不知道。滿朝文武,人人都在裝。裝清廉,裝正直,裝一心為國。可私底下,誰的屁股都不幹凈。book18.org
「陛下,」張伯淵開口了,聲音很低,「此事……牽涉太廣。若是一下子掀開來,恐怕朝野震動。不如先從長計議,徐徐圖之。」book18.org
「徐徐圖之?」我笑了。那個笑容很冷,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朕徐徐圖之了十七年。十七年,貪腐越圖越多,國庫越圖越空,勛貴越圖越肥。再圖下去,大夏就亡了。張伯淵,你說牽涉太廣——朕告訴你,正是因為牽涉太廣,才必須一刀切下去。切得越深越狠,傷口好得越快。」book18.org
我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丟到他面前。那是安西銀行這三年來的帳目——安西銀行是我在西涼時設立的,後來隨著我入主中原,總行遷到了京城,在江南、河南、山東、關中設了分行。這些年來,安西銀行一直是我的私庫,不入戶部的帳,也不歸戶部管。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錢。沒有人知道我這些年把征戰繳獲的波斯、大食、羅馬、天竺各地的稅錢、商稅、貢賦,統統存進了安西銀行的地下金庫里。book18.org
張伯淵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手指就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串數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數零。book18.org
三千萬兩。book18.org
三千萬兩白銀。加上我內庫中的五百萬兩私房錢,合計三千五百萬兩。這個數字,相當於大夏一年半的國庫收入。而它一直靜靜地躺在地下金庫里,除了我和安西銀行的幾個老管事,沒有任何人知道。book18.org
「陛下……」張伯淵的聲音在發抖,「這……這是……」book18.org
「這是朕的私房錢。」我說,「十七年攢下來的。沒花過國庫一文錢,也沒讓戶部替我墊過一文錢。現在,朕要把這筆錢拿出來,成立一個新機構。」book18.org
「新機構?」book18.org
「投資公司。」book18.org
四個人面面相覷。他們不懂這個詞。投資——什麼是投資?公司——又是什麼?我把江南謝家和王家的幾個年輕子弟召進了宮。謝家是江南最大的絲綢商,王家掌控著運河沿線的糧米生意,兩家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商,手裡攥著大把的現銀和商路,卻因為沒有功名,在勛貴面前永遠低人一等。那幾個年輕人進了御書房,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他們大概以為皇帝叫他們來,是要抄家。book18.org
「朕不抄你們的家。」我開門見山,「朕要你們幫朕做一件事。朕出三千五百萬兩白銀,加上安西銀行的全部資本和信用擔保,交給你們去運作。你們謝家的絲綢織造、王家的漕運糧食,還有朕手裡的鹽鐵專營、煤鐵礦產——全部打包,成立一個一個的獨立公司。這些公司不歸戶部管,不歸地方官管,只歸投資公司管。投資公司又只歸朕一個人管。」book18.org
謝家的長子謝雲安抬起頭,臉上全是困惑:「陛下,這『公司』……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我想了想,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道:「打個比方。你們謝家的絲綢織造,以前是怎麼做的?自己出本錢,自己買生絲,自己僱工匠,自己找銷路,賺了錢自己裝進口袋,虧了本自己扛著。對不對?」book18.org
他點頭。book18.org
「公司就是把這種買賣擴大一百倍,然後拆開來。出錢的人叫『股東』,管生意的人叫『掌柜』,股東和掌柜可以是同一批人,也可以是不同的人。公司的錢不跟家裡的錢混在一起,單獨記帳,賺了錢按股分紅,虧了錢也只虧公司里的錢,不牽連股東的家產。朕的投資公司就是最大的股東,出錢給你們,讓你們去辦更大的事——造蒸汽機、開煤礦、煉鋼鐵、修鐵路。這些事憑你們一家一戶的本錢做不了,但憑朕的三千五百萬兩,再加上你們謝家王家的商路和人脈,就能做。」book18.org
謝雲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到底是商人,聞到了銀子的味道。可他隨即又縮了回去,遲疑道:「陛下,那……那要是虧了呢?」book18.org
「虧了算朕的。」我說,「賺了,朕拿七成,你們拿三成。」book18.org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王家的次子王瑞之猛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激動得發顫:「陛下,草民願為陛下效死!」book18.org
我擺了擺手:「用不著你們效死。把公司辦好,把蒸汽機造出來,把煤鐵挖出來,把鐵路修起來。五年之內,朕要讓大夏的財政收入翻一番。」book18.org
張伯淵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好幾變。他是一個傳統的讀書人,對這些商賈之術本能地反感。可他又是內閣首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國庫的窟窿有多大。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我沒有管他。book18.org
「擬旨。」我對旁邊的小太監說,「即日起,工部拆分。所有涉及蒸汽機、煤礦、煉鐵、鐵路的職能,連同相關大學士、工匠、文書,全部剝離出來,組建工部實業公司、煤鐵公司、鐵路公司。各公司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由皇家投資公司直接控股管理。工部尚書原職保留,但不再過問這些新公司的運營。另,原工部所屬的格物學堂,擴充為皇家科學院,歸投資公司撥款,不用戶部一文錢。」book18.org
張伯淵終於忍不住了。book18.org
「陛下!」他的聲音拔高了,「工部是朝廷六部之一,怎麼能拆了去經商?這……這不合祖制!士農工商,商為末業,朝廷如果自己去做買賣,讓天下人怎麼看?再者,工部的那些官員怎麼辦?他們的品級、俸祿、前程——全都沒了著落,讓他們去經商,不是折辱他們嗎?」book18.org
「誰說經商就是折辱?」我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張伯淵,你家裡也有田產,也有佃戶。每年秋收的時候,你也會派管家去賣糧食。你賣糧食的時候,是不是也在經商?難道你張閣老也折辱了自己?」book18.org
他語塞。book18.org
「商為末業,那是虞朝的老黃曆了。虞朝為什麼亡?不是因為軍事不強,是因為財政枯竭。為什麼財政枯竭?因為朝廷看不起商人,把最賺錢的營生都讓給了那些不納稅的勛貴和豪紳。到頭來,朝廷收不上稅,國庫空了,兵發不出餉,官發不出俸,百姓交不上賦,天下就亂了。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祖制』——把大夏往亡國路上推的祖制!」book18.org
我的聲音拔高了,在御書房裡來回撞擊。趙崇年跪在地上,額頭貼地,一動不動。張伯淵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林文忠一直沉默著,但他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光——那是認同的光。他在江南做了三年巡鹽御史,比任何人都清楚鹽政的積弊有多深。他見過太多官商勾結、中飽私囊的爛事,早就對這些陳規陋習深惡痛絕。book18.org
「朕不想再聽什麼『祖制』。」我放緩了語氣,坐回椅子上,把手裡的帳冊丟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朕只知道,國庫里只剩三十萬兩銀子。三十萬兩——連給你們發下個月的俸祿都不夠。你們誰要是覺得靠『祖制』能變出銀子來,現在就給朕說出來。說出來了,朕立刻取消這些改革,老老實實當你們的窮皇帝。」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一陣的,像在替沉默的大臣們回答。book18.org
我掃了他們一眼,然後從桌上拿起另一本冊子——那是今天早朝時一個老御史遞上來的彈劾奏章。奏章上寫得很文雅,但意思很清楚:皇帝拆分工部,讓官員去經商,是有辱斯文、悖逆聖人之道。奏章的落款,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從周,一個六十三歲的老翰林,讀了四十年聖賢書,寫了三十年奏章,從來沒辦過一件實事。book18.org
「姬敏。」我叫了一聲。book18.org
「臣在。」姬敏從柱子後面轉出來,像一道無聲的影子。book18.org
「傳朕旨意:沈從周與內侍劉驍有涉,疑為皇后同黨,即日起收押都察院,由情報司訊問。」book18.org
姬敏的臉色變了一瞬——只是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臣遵旨。」book18.org
張伯淵猛地抬起頭:「陛下!沈從周是兩朝老臣,勤勉正直,從無過錯——您說他與劉驍有涉,這……這……」book18.org
「這什麼?」我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張閣老,你是在質疑朕的判斷?還是說,你也覺得劉驍這個人不錯?」book18.org
張伯淵的臉刷地白了。他跪了下來,把頭深深地伏在地上,一言不發。他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沈從周未必真的跟劉驍有什麼關係,但他上了那道彈劾奏章,就成了改革的第一塊絆腳石。對付絆腳石,最好的辦法不是跟它講道理——是把它搬開。搬到劉驍的陰影里去,讓它沾上妖后的污泥,讓天下人覺得它不是被皇帝打壓的,而是被妖后牽連的。這樣一來,那些想跟著沈從周一起反對的人,就會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扛得住妖后的牽連嗎?book18.org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劉驍。你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你的名字正在變成一把刀,一把不需要你握、卻替朕砍掉無數障礙的刀。妖后穢亂宮闈的傳言已經散出去了,現在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后養了一個叫劉驍的姦夫,而皇帝為了孝道忍辱負重。任何被冠上「劉驍同黨」名號的人,都會在唾罵聲中被淹沒。而朕,始終是那個受害的、可憐的、卻依然在苦苦支撐天下的明君。book18.org
髒水潑出去,朕的手是乾淨的。至少看起來是乾淨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御書房的燈一直亮到三更。我把拆分工部的細則一條一條地列出來——誰去實業公司,誰去煤鐵公司,誰留在工部繼續管傳統的營造和水利。這些名單不能出錯。留在工部的人,必須是足夠平庸、足夠聽話、不會鬧事的人。而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新學問的大學士們,全部放到新公司里去,給他們最高的俸祿,最好的待遇,讓他們心無旁騖地去搞蒸汽機、煉鋼鐵、修鐵路。這些人是我最珍貴的種子。大夏的未來,不在那些滿嘴聖人之道的老臣身上,而在這些被他們看不起的「工匠」和「商人」身上。book18.org
名單列完的時候,已經是丑時了。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掛在飛檐的翹角上,像一顆被凍住的眼淚。book18.org
玄鳳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我身後,安靜得像一抹沒有重量的影子。book18.org
「陛下,該歇了。」book18.org
「嗯。」我應了一聲,卻沒有動。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玄鳳,」我說,「你覺得朕這麼做,是對的嗎?」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book18.org
「陛下做的事,臣不懂。但臣知道一件事——這些年,京城裡那些老勛貴的府邸越修越大,花園越來越漂亮,可城西那些工匠家的孩子,有的連飯都吃不飽。他們每天在蒸汽機旁邊站七八個時辰,鐵水濺到身上燙出疤,一個月才掙二兩銀子。二兩銀子,在京城連一石米都買不起。」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臣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臣覺得,讓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吃飽飯,不是錯事。」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竟有一層極淡的、柔和的微光。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望著窗外的月亮,瞳孔里映著那一輪圓圓的光。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來了。玄鳳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她和她姐姐玄悅,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才被送進軍營里當雜役,後來因為身手好被選進了禁軍。她從來不說這些事,可那些事一直在她心裡。在她每一個沉默的、面無表情的瞬間裡,都藏著那個在軍營里啃冷饅頭的孩子。book18.org
「玄悅今天來找朕了。」我忽然說。book18.org
玄鳳的眼神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姐姐她……有什麼吩咐?」book18.org
「她把玄家庫存的五百萬兩白銀全投進了投資公司。連同她自己的十幾萬兩私房錢,一分不剩。」我看著玄鳳的表情——那張臉上依然沒有太大的波瀾,但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在花瓣上輕輕一扇。book18.org
「姐姐她……很信任陛下。」玄鳳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book18.org
「她信任的不是朕。」我搖了搖頭,「她信任的是你。她走之前跟朕說了一句話——『玄鳳在宮裡當差,吃的是陛下的飯,玄家的銀子就是陛下的銀子。』」book18.org
玄鳳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book18.org
「姐姐從小就是這樣,」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總是替我著想。小時候在軍營里,每次發了饅頭,她都把自己的半個掰給我,說我練功辛苦,多吃點。其實她比我練得更辛苦。」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側臉。月光下,那張向來冷硬如鐵的臉上,似乎多了一層極薄的、脆弱的東西。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那份微微的溫熱。book18.org
「你姐姐想讓朕知道,玄家是站在朕這邊的。」我說,聲音很輕,「她想替朕分擔一些。哪怕她不懂什麼叫投資,什麼叫公司——她不懂,但她還是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book18.org
玄鳳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垂下了眼睛。book18.org
「臣知道。」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也知道,姐姐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book18.org
「什麼原因?」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book18.org
玄悅想取代母親的位置。不是朝堂上的位置——那個位置從來就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女人。她想取代的,是我心裡那個屬於母親的位置。她知道我這些天在做什麼,知道母親和劉驍的事,知道我在夜裡獨自一人時的樣子。她把全部家當拿出來,是在告訴我:陛下,還有我。您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可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就像母親給不了我想要的。我們都在追逐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自己的人,像一群瞎子摸著大象,每個人摸到的都是自以為是的真相,卻永遠看不見完整的輪廓。book18.org
「陛下。」玄鳳忽然開口,「臣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book18.org
「說。」book18.org
「皇后娘娘她……」玄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也是苦過來的人。臣小時候在安西大營見過她,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后,是安西大都護。她穿著鐵甲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刀,指揮千軍萬馬的時候,比任何男人都威風。那時候她的眼睛裡有光。後來進了宮,那道光就沒了。」book18.org
我沉默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御書房的地磚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遠處城西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響,「呼哧——呼哧——」,像這個時代的脈搏,沉重、緩慢,卻永不停歇。book18.org
「臣告退。」玄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然後是輕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book18.org
我獨自坐在御書房裡,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很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泡透了每一寸肌膚的、怎麼都甩不掉的疲憊。這種疲憊只有在深夜獨處的時候才會浮上來,白天有太多的奏章要批、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戲要演,忙得來不及感受。可到了夜裡,這些東西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沒。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改革的推進速度比我想像的更快。book18.org
我把從江南召來的那幾個年輕商人安置在皇城東角門外的值房裡,那裡原本是禮部堆放文書的地方,被我臨時徵用了。幾間破舊的屋子,連窗戶紙都是爛的,風一吹就呼呼響。謝雲安和王瑞之倒沒有嫌棄,兩個人帶著十幾個帳房先生,沒日沒夜地在那間破屋子裡算帳、擬章程、畫組織架構圖。他們的眼睛熬得通紅,嘴邊起了燎泡,可精神卻好得出奇。謝雲安告訴我,他們這些商家子弟,從小就被讀書人看不起,走到哪兒都低人一等。如今皇帝讓他們來辦這麼大的事,他們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book18.org
母親那邊,依然是老樣子。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下午在偏殿里見那些我安排好的官員,晚上和劉驍廝混到深夜。我又去了幾次偏殿外面——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確認他們還照常演出。但奇怪的是,那幾天母親似乎興致不高。她接見我帶來的官員時,笑容還是那個笑容,話語還是那些話語,可總覺得少了幾分前些日子的鋒芒。有一次我帶著禮部侍郎周文淵過去,她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只是懶懶地靠在貴妃榻上,擺了擺手,說了一句「周大人來了啊,隨便坐吧」,然後就讓劉驍給他斟茶。周文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學究,哪裡見過這種場面,臉漲得通紅,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最後茶也沒喝就走了。book18.org
我以為她只是累了。畢竟這些天她演了太多場戲,每一場都要使出渾身解數去撩撥那些正人君子,消耗的精力不會小。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偏殿。因為白天跟戶部和工部的人吵了一整天,嗓子都啞了,整個人累得像被抽去了骨頭,回到乾清宮就倒在床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是太監們在低聲說話,腳步聲急促而克制,像怕驚動什麼似的。book18.org
我翻身坐起來。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姬敏幾乎是立刻就出現在門口,像是根本沒睡過覺一樣。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姬敏猶豫了一下。她很少猶豫。這個女子跟了我十幾年,從來都是問一句答一句,簡潔利落得像一把刀。可此刻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措辭。book18.org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偏殿那邊……皇后娘娘摔了個茶盞,劃傷了手,流了不少血。御醫已經過去了,說沒有大礙,包紮好就沒事了。」book18.org
「摔茶盞?」我的睡意瞬間消散,「她跟劉驍吵架了?」book18.org
「臣不知。」姬敏垂下眼睛,「臣只是在外面聽見了摔東西的聲音,然後娘娘身邊的宮女跑出來說請御醫。」book18.org
我穿上外袍,大步流星地往偏殿走去。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一股草木的腥氣,遠處蒸汽機的轟鳴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地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像一個棋盤被胡亂抹了一把。book18.org
偏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燭光。我推開門,看見母親坐在床沿上,右手纏著一圈白布,布上隱隱滲出一絲紅色。她的頭髮散著,垂在肩頭,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寢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一小截雪白的胸脯。劉驍不在。不知道是被她趕出去了,還是他自己躲出去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微微紅腫,但嘴角依然掛著那抹霜花一樣的笑。book18.org
「喲,皇上來了。」她的聲音沙沙的,軟軟的,卻帶著一絲我聽不太明白的東西——不是諷刺,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疲憊。那疲憊被她的笑容遮掩著,可遮掩得並不徹底,像一面磨出裂紋的鏡子,光還是能照進去,卻照不出完整的影子。book18.org
「手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不小心碰碎了茶盞。」她把手抬起來看了看,像是在欣賞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御醫說沒傷到筋,過幾天就好了。」book18.org
我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她眼角的細紋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紋路在她笑的時候會擠在一起,讓她看起來像一隻狡黠的狐狸;可在她不笑的時候,那些紋路就只是紋路,像一棵老樹的年輪,記錄著歲月的侵蝕和風雨的鞭笞。book18.org
「劉驍呢?」我問。book18.org
「出去了。」她說,語氣淡淡的,「我讓他出去散散心。這些天他悶壞了。」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一刻,空氣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流動——不是緊張,不是曖昧,而是一種久違了的、幾乎被我遺忘了的平靜。book18.org
「母后,」我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那個「母后」的稱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私下裡用過了。在她面前,我一直自稱「朕」,叫她「皇后」或「母后」——取決於場合。可此刻,那個「朕」字被我咽了回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book18.org
「累什麼,」她說,笑了一下,「不過是每天喝喝茶、見見人,有什麼好累的。」book18.org
「我說的不是那些。」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的是他。」book18.org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著她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她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大更燦爛,花枝亂顫的,那對飽滿的乳峰在寢衣下跟著笑聲輕輕晃動。book18.org
「他?他很好啊。」她說,「年輕,壯實,體貼,床上又厲害——你不是每天晚上都來偷看嗎?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book18.org
那一瞬間,我的臉刷地白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每天晚上在窗外偷看。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演那出戲——在劉驍面前演,在我帶來的官員面前演,在我面前也演。她把所有人都騙了,包括劉驍,包括那些大臣,包括我。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挑釁,一絲狡黠,還有一絲更深的東西。那東西藏得很深,像是湖底的石頭,隔著層層的水波,看不真切。book18.org
「既然他很好,」我說,聲音很平靜,「那你為什麼摔茶盞?」book18.org
她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那道縫隙極窄極細,像瓷器上的一道暗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我看到了——因為我是她的兒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我知道她什麼時候是在演,什麼時候是真的。那道縫隙,是真的。book18.org
「不小心。」她又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book18.org
「母后,」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跟我說實話。」book18.org
身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他今天跟我說,想讓他的幾個同鄉進宮當侍衛。」她說,「我說不行。他就發了脾氣。他說他天天陪著我演戲,被我當成擋箭牌,擔著天大的風險,到頭來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肯答應他。他說——」她頓了頓,「他說我只是在利用他。」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是嗎?」book18.org
「是。」她說,聲音很平靜,「一開始就是。他知道,我也知道。可他說他不在乎,他說只要我能讓他留在我身邊,他什麼都願意做。」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他現在開始在乎了。」book18.org
我轉過身,看著她。燭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里,那具豐腴的身體在薄薄的寢衣下若隱若現——乳峰的輪廓,腰肢的細弧,臀胯的寬圓,兩條修長的腿從裙擺下伸出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她的美依然驚心動魄,可那張臉上卻多了一層我從未見過的疲憊。那是十七年來,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疲憊。book18.org
「你怕他有一天會反咬你。」我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白布的右手,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不是霜花的笑,不是妖冶的笑,而是一個疲憊的母親、一個被利用了太多次的女人、一個看透了人情冷暖的人才會有的笑。book18.org
「不怕。」她說,「他再怎麼樣,也就是一個侍衛出身的男人。他能把我怎麼樣?告御狀?說我穢亂宮闈?那不是正好——你本來就打算讓他當擋箭牌,他咬我一口,你正好把他推出去。」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光在閃,「我是在替你怕。這齣戲演到現在,已經快要超出你的掌控了。你把劉驍的名字當刀用,把反對改革的官員都掛上『劉驍同黨』的名號抓起來——你有沒有想過,這把刀用得太順手,就捨不得扔了。可有一天他會反應過來,會開始要挾你。到那時候,你怎麼辦?殺了他?殺一個你母親愛過的男人?你下得去手嗎?」book18.org
我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娘。」我忽然開口。book18.org
她愣住了。不是「母后」,不是「皇后娘娘」,是「娘」。那個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叫過的稱呼,在安靜的偏殿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顆石子被丟進了平靜的湖水裡。book18.org
「你的手,」我說,「疼不疼?」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眶紅了。那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紅了眼眶——不是演戲,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擊中了什麼之後的本能反應。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她的手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包著白布的右手微微顫抖。book18.org
「疼的話,」我說,聲音很輕,「就多歇歇。改革的事有我,朝堂的事有我,你不用擔心太多。至於劉驍——」我頓了頓,「我會處理的。」book18.org
「你怎麼處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book18.org
「我會給他想要的東西。」我說,「給他的同鄉安排差事,給他升官。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讓他覺得這齣戲還沒演完,讓他繼續留在你身邊。但你放心,我也會在他周圍安插足夠多的人,讓他翻不了天。」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落下來。那淚珠沿著她的面頰滑下去,滑到下頜,懸在那裡顫了顫,然後砸在她纏著白布的右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濕潤。book18.org
「你走吧。」她忽然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滿不在乎的調子,「母后累了,要睡了。你也早點回去歇著。明天還要對付那幫老頑固呢。」book18.org
她用了「母后」這個詞。是在把我推開。book18.org
我站起來,看了她最後一眼。她歪在床沿上,右手的白布上又多了一小片濕潤的痕跡,燭光把她成熟誘人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髮髻散亂地垂在肩頭,領口敞開一線,露出鎖骨窩和胸前那道深邃的陰影。她的目光望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兒臣告退。」我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應。我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輕得像一個做了三十年的夢終於在黎明前醒了過來。我沒有回頭。我只是站在偏殿門口的廊下,抬頭看著被雲遮了一半的月亮,站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御書房裡擠滿了人。戶部尚書趙崇年、內閣首輔張伯淵、巡鹽御史林文忠,還有謝雲安、王瑞之,以及新成立的投資公司的十幾個管事。他們把帳冊、輿圖、擬定的章程鋪了滿滿一桌,每一份文件上都蓋著我連夜批覆的紅印。book18.org
「朕再說一遍。」我站在案前,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改革的事,沒有退路。戶部負責清理全國鹽鐵衙門的帳目,凡是跟勛貴有關聯的,一律革職查辦。都察院負責彈劾,不用怕得罪人——得罪的人再多,自有朕來擔。投資公司負責新設公司的運營,謝雲安任總經理,王瑞之任副總經理,直接向朕彙報。各新公司所需的銀兩,從皇家投資公司支取,不用戶部一文錢。」book18.org
「至於那些反對的老臣——」我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朕已經擬好了旨。凡是阻撓改革、攻擊新法者,一律以『劉驍同黨』論處。姬敏,你的情報司配合都察院,該抓的抓,該審的審。」book18.org
姬敏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臣遵旨。」book18.org
沒有人再反對了。張伯淵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現在的朝堂上,已經沒有人敢替那些被扣上「劉驍同黨」帽子的人求情了。誰都知道,求情就是同黨,同黨就是死路一條。book18.org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城西蒸汽機的轟鳴聲還在響著,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一頭巨獸在呼吸。book18.org
改革的事終於邁出了第一步。那些老頑固們會恨我,恨我把他們的官帽子摘了,恨我把他們的財路斷了。但他們不會恨那個叫劉驍的姦夫,更不會恨那個穢亂宮闈的妖后。book18.org
他們只會把矛頭指向那兩個人。book18.org
而我,始終是那個忍辱負重的、被蒙蔽的、可憐的皇帝。book18.org
我知道這不光彩。甚至可以說,很髒。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這個王朝需要活下去,那些在蒸汽機旁邊一站就是七八個時辰的工匠需要活下去,那些吃不飽飯的寒門子弟需要活下去。為了讓他們活下去,我不在乎把自己弄髒。反正我早就不幹凈了。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人,批過摺子,握過刀,也握過母親的手。如今,這雙手正在拆掉一個腐朽的舊王朝,試圖在廢墟上建一個新的。新王朝里會有轟隆隆的蒸汽機,會有冒著黑煙的煙囪,會有寒門子弟出身的大學士和富商,會有不再被勛貴截留的鹽稅和田賦。book18.org
可新王朝里,會有那個在西涼城的灶台前給我熬粥的女人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我必須往前走。因為背後的路,早就斷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