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塵尋歡錄】 book18.org
作者:歿藏龍門 2024/12/20發表於:首發sis001 book18.org
二十三、漱雪飲仇豈能休 book18.org
放眼中原,一宗一派綿延生息,斷離不開一代代新弟子注入新血。各大門派 招賢堂隔三差五就得登記造冊、遴選良材,少有閒暇的時候。 book18.org
然而寒溟灕水宮大有不同,橫空山脈畢竟天高山遠,風雪甚凶,若是叫那些 凡夫俗子帶著自己的小娃娃往風吟山上送,不到半路就得變成幾塊冰坨。所以宮 中收徒都是先由分舵聚攏,每年到了夏至時節,再由專人一起護送、拜入山門。 book18.org
招賢堂平日裡沒了用處。除了內外堂主,不過幾十名弟子負責歸檔清掃,只 待到了每年夏至,再調外務堂弟子應對時節。於是乎堂口常年大門緊閉,鳥都不 愛往這處飛落。 book18.org
唯獨今日,外堂堂主大中午正在午睡,忽然聽得報信,急燎燎爬起來將衣冠 整飭利落,親自守在了招賢堂門口。他左盼右盼,終是候得那少年身影出現在眼 簾之下。 book18.org
少年疾步行至門口,躬身作揖道:「堂主辛苦。」 book18.org
「哪裡的話,咱招賢堂不就是干這個的。少陵快隨我進來。」 book18.org
外堂堂主雖是金丹修為,面對一個築基期絲毫不敢怠慢,臉上堆著笑模樣, 將吳少陵引入大堂坐了。 book18.org
「來來,先喝杯茶……」 book18.org
「不了,勞煩堂主這就將我入冊。」吳少陵將手擺擺,客氣一笑。 book18.org
這堂主是門內老人,看著吳少陵長大的。如今數年不見,雖還是一副少年模 樣,身上浮躁氣卻已消得大半,眉間也有了風刀霜劍留的愁意,不禁一嘆。 book18.org
「昨天就聽得你回山了,想必當年之事也有了新的定奪?」 book18.org
「哈,您等著瞧吧。」 book18.org
堂主也不多問,翻出名冊潤了筆:「行,我先給你把事兒辦了。條子呢?」 book18.org
吳少陵從袖中捻出明水薇以代宗主身份給他批的令箋,信手置在桌上。堂主 埋頭錄條,又道:「你爹……不是,掌刑堂的銷案條子也得給我。」 book18.org
吳少陵頓時愣了:「我爹去黎州查案,還沒回來呢。」 book18.org
堂主筆頭一滯:「哎呦,那可不好辦了。尚有案子在身的底子,不可重回宗 門,這是規矩。」 book18.org
吳少陵臉頰抽抽兩下:「昨天宮主出宮來著,你知道吧?她親自說的,認我 回來。」 book18.org
堂主面露難色:「我這也沒在場……」 book18.org
「等我爹回山,銷案條子再補嘛!代宗主的令箋都放這兒了,宮主又親自說 的話,你不能把我當外人再撂這兒十天半個月的啊!」 book18.org
「唉……不過您現在錄在外門,合適嗎?吳長老且不說,代宗主肯定要給你 把金丹修還。也不差這十天半個月,要不您重鑄金丹之後,直接去內門登冊,也 省的麻煩兩趟。」 book18.org
吳少陵有點兒急了:「要不是時間卡著脖子,我也犯不著在這兒麻煩您!」 book18.org
「我的少爺啊,您先別上臉呀!吳長老何等樣人你最清楚不過。我若不照章 辦事,他回來就拿我一個忽職之罪,我又上哪兒說理?」 book18.org
堂主那話沒有半句虛的,吳少陵直抓頭髮,狠聲道:「你不用怕!宮主都發 話了,他斷不敢來找你毛病,不然我讓薇姐告狀!我家老頭為了自個兒名聲,冤 了我踹出門去,我今天還就當一次紈絝壞壞規矩,算是叫他賠我!這事兒他再計 較,我看他還有沒有臉當這個爹!」 book18.org
那堂主嘿了一聲算是應下,心說也就是咱吳少爺,可憐巴巴重回山門,無非 跳個條子的事兒,都把自己叫成紈絝了。 book18.org
他拖泥帶水把名字錄了冊,口中又連聲道:「少爺,你可記得替我把話說到, 別給我坑死了,我修個金丹也不容易。」 book18.org
「您放心就是。」 book18.org
說著話,吳少陵褪了衣襟露出右膀。堂主看著他肩頭上一大片傷疤,咂嘴道: 「還印這兒嗎?要不換左邊?」 book18.org
寒溟灕水宮在南疆常有戰事,弟子右肩皆印有宗門法記,以辨敵我。吳少陵 先前被逐出宗門時,膀子上受過剔肉刮骨之刑。如今那塊老皮雖長得健全,卻斑 駁猙獰,沒的一塊好肉。 book18.org
吳少陵倒是毫不在意:「就印這兒。別人都右邊,就我弄左邊,人家還覺得 我有啥貓膩呢。」 book18.org
堂主起了法咒印蓋,仔仔細細在吳少陵那塊傷疤上印下法記,又左看右看了 半天,這才放心幫他整飭了衣裳。不待他再開口扯皮,少年已拱手道別,大步邁 出門去。 book18.org
吳少陵健步如飛,直奔藏經閣。有了宗門弟子身份,藏經閣外院的守備已攔 他不得,恭恭敬敬放了行。他也不往深處去進,只在外門弟子借用的雜書房盤桓, 盡耗了大半天功夫將幾十本書端詳仔細,最後借下三本離了藏經閣。 book18.org
他三拐五拐回了待客小樓,眼見已是暮沉西山。吳少陵推門而入,望見楚妃 墨一人坐在廳中桌邊。他暗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說:「還沒回來?」 book18.org
方才進門時,楚妃墨身子一怔就想站起來,看見是他這才塌回座上。女孩面 色看不出一二,只靜靜「嗯」了一聲。 book18.org
天明時,寧塵讓宮主一把攫了去,到現在還未回還。吳少陵雖和宗門上頭親 近,終歸差著級數,摸不著宗主的半點心思。寒溟灕水宮畢竟是五宗法盟之一, 寧塵一個通緝犯,被帶到宮中難保不會出岔子。 book18.org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能怎麼辦?等著唄。 book18.org
吳少陵見楚妃墨心事重重,怕也是一整天魂不守舍。他去斟了杯熱茶遞在楚 妃墨手邊,柔聲道:「不怕的,宮主要動他,見面就下手了,想來不會有事。」 book18.org
白天時宗主叫破寧塵身份,把楚妃墨驚出一身冷汗。她出身誅界門,情報靈 通,對合歡宗一事比其他宗門了解更深。門內甚至都來了一些追查寧塵的邊角活 兒,都因上頭害怕牽扯太深而婉拒。現在驟然發現,那風口浪尖的傢伙竟然成了 枕邊人,如何能不心驚。 book18.org
楚妃墨看了看手中的茶,稍稍緩過神來,往喉中送了一口:「我倒不是擔心 這個……」 book18.org
「你是擔憂,他為五宗法盟所緝,牽連上你?楚楚姑娘,要我說,不如趁你 們糾纏不深,趁現在就與他斷了,速速離去。寧塵他心胸寬廣,不會怨你。你一 個凝心期,怎麼與他一起扛這潑天大的災殃?」 book18.org
吳少陵能看懂人,他方才幾句話雖是試探,但也並非全是虛言。若楚妃墨心 智不堅,不如早些誘她擺脫關係,總好過半道途中再生二心。 book18.org
不想他話音剛落,楚妃墨肩膀一繃,聲音頓高:「你莫拿這等話激我!」 book18.org
一聲叱喝之下,楚妃墨潸然欲泣,吳少陵再不敢亂試,輕輕拍拍桌子:「非 是要激將於你,只是盼你思量清楚,免得害己害人。」 book18.org
聽見吳少陵言語誠懇,楚妃墨也按捺情緒,哀聲道:「這種事情,如何能思 量清楚……吳少陵,你有依有靠,卻不知我們這些人的難處。」 book18.org
「楚楚姑娘教訓的是。但吳少陵多少也有一張薄面,你若拿不定主意,我便 向上求情,叫你入寒溟灕水宮。宮主雖不理世事,卻不會容其他宗派動自己任何 一個弟子。」 book18.org
楚妃墨聽聞此言,終於勉強對吳少陵一笑:「好意心領了,我從沒想過去拿 什麼主意。昨夜才決意跟他,今日一嚇便折尾而逃,我楚妃墨如何立於世間。只 是看見今後滔天洪水,心中難免惶恐不安……」 book18.org
吳少陵意在給她打氣,直比劃大拇哥:「楚楚姑娘女中豪傑,佩服。」 book18.org
楚妃墨垂首道:「別說了,我實在不願聽你誇我。」 book18.org
正說著,外面呼啦啦御風聲響,可一聽那落地的腳步輕盈慢宜,便知道不是 寧塵。吳少陵心中有數,忙起身開門,恰迎得明水薇邁步進來。 book18.org
「薇姐,忙完了?」 book18.org
明水薇這代宗主可不是虛的,吳蒼擎一出門,大小事由都得跟她過一遍手。 book18.org
好在她神識強悍,幾日壓下的案卷呈報倒是難她不倒。 book18.org
那座下三名真傳各行其道,景水遙一根大冰錐子,只有一個許長風常伴左右; 晏水彤外熱內冷,平日溫暖和煦,可心底任誰都不得親近;唯明水薇走的外冷內 熱那一脈,對這些宗門俗務倒也不十分厭煩。宮主若有一日退位,接班的還得是 她。 book18.org
明水薇伸手在吳少陵頭上一摸,笑道:「都是小事。掃乾淨了,好留得幾日 囫圇來陪小陵。」 book18.org
「那,宮主那邊可有動靜?」吳少陵連忙追問。 book18.org
明水薇將青白色絲袍一撥,也不急著說話,先去中間桌子邊落了座位。楚妃 墨見她進來,哪兒還呆得住,早垂手立到一旁去了。雖然算是客人,畢竟境界差 得太大,總不能沒心沒肺在人家分神期大修面前擺譜。明水薇壓根就當她沒在, 眼色沒給一撇,話也沒說一句。 book18.org
「小陵,不是姐姐不與你說。那宮中隱秘,終究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book18.org
吳少陵呵呵笑起來:「我這也是關心我小兄弟不是。他那三兩骨頭二兩肉, 宮主拿他去做什麼,你總該有點眉目吧?」 book18.org
「先前不知他是合歡宗餘孽,現如今看,師尊大概是要與他論論飛升之道。」 book18.org
吳少陵和楚妃墨對視一眼,兩人多少放下心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不會 把他拿去五宗法盟交了吧?」 book18.org
「師尊與他們不是一道,她才懶得將寧塵拿去送禮。師尊露面時,聽到他身 份的都在這屋裡了,你若擔憂走漏風聲,不如先把那誅界門的滅口。」 book18.org
一句話給楚妃墨嚇了一個哆嗦。不怕不行啊,饒是她刀光劍影中走的多,也 架不住分神期隨便吐個話釘兒就能扎死人。 book18.org
吳少陵趕忙朝楚妃墨擺擺手叫她安心:「薇姐別開玩笑,你不知道,楚楚姑 娘本就是我那兄弟的人。」 book18.org
這些話明水薇全不往耳朵里進,她探身拿手指繞著吳少陵的發梢,促狹問: 「此去下山,長大了許多,是不是在山下勾搭姑娘了?」 book18.org
吳少陵心神一恍,帶著三分心虛:「倒不是勾搭……薇姐,似是有些隱隱約 約的緣分,抓得住抓不住的,我也說不好。」 book18.org
明水薇朝他將嘴一撇:「我不管那許多,饒你偷腥也吃不了幾口。只叫你記 住,若敢上山跟我耀武揚威,我定將她扔進墜冰窟凍上五十年的。」 book18.org
聽見灕水宮代宗主話里話外越來越沒遮攔,楚妃墨再待不住,悄悄轉進裡屋 掩上了門。吳少陵倒是稍稍安下心來,順著她那杆子趕緊往上爬。 book18.org
「唉,薇姐,就一個鍊氣期的玉匠小姑娘,這些年和我算是義氣相近、說話 相投,我卻沒心思去想別的。」 book18.org
「別拿好聽的哄我,你什麼德性當我不知道?」 book18.org
明水薇聲音微微俏起來,扯得吳少陵心神動搖。 book18.org
他自小纏著明水薇長大,對這代宗主三分痴戀七分敬慕。雖然色心漸長,明 水薇又明里暗裡撩撥於他,可這傢伙到底沒有恁大狗膽,總擔心失了分寸唐突佳 人,稍微輕浮些的話兒都不敢出口。 book18.org
後來下山數年,甚至不知能不能回來。明水薇修行出塵,這些日子不過彈指 一揮,吳少陵卻是被打入濁世度日如年。他思念亦苦,如今大仇得報得以回還, 恨不得今日就與明水薇剖明心腹,好與她真正親近。 book18.org
神識蕩漾之際,也忘了身在何處,吳少陵伸手就去捉明水薇雪白柔荑。明水 薇分神期何其敏銳,吳少陵眼神一飄便知他意欲何圖。她臉上不見風波,心中卻 大喜過望。 book18.org
寒溟灕水宮心法所致,明水薇於外物不假顏色,偏生放不下這位小弟。可自 己被身份架著,真撞得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道心還怎麼再上一層。無奈之下只 能吊著哄著,盼有一日偷偷撥開他的心竅看看,裡面有沒有她的影子。 book18.org
現在眼見那小爪子一伸,可不就有眉目了? book18.org
偏在這時,院子裡落下一個御風的靈覺期護法,直奔屋裡就來。方才屋子就 沒閉門,從外面看得真真兒,吳少陵眼疾手快,腕子一轉方向,順勢抓住桌上的 壺把兒,給明水薇斟了一杯茶。 book18.org
明水薇心慌意亂,胡亂舉著杯子裝模作樣去喝,忽又想起這杯子是那誅界門 用過的,心中起膩,狠狠潑在地上,對那進門施禮的護法瞪起眼來。 book18.org
「幹什麼來的?」 book18.org
她在人前本就冷冽,此時語氣中的冰碴子更是能把人凍死。那護法被她斥了 一句,頭都不敢抬,忙雙手奉上掌中案箋。 book18.org
「稟代宗主,宗務加急請告,等代宗主批紅。」 book18.org
「哪兒來的請告?」 book18.org
「月清宮。」 book18.org
吳少陵腦袋嗡的一聲,真傳分居凝冰宮、天星宮、月清宮三處,這分明是景 水遙那邊送來的請告。吳少陵知道寧塵是沖誰來的,眼見明水薇接過案箋低頭去 讀,他便佯裝起身置換茶杯,偷偷往那紙上瞅著。 book18.org
明水薇察覺他在後面探頭探腦,看畢後直接把案箋攤在桌上,又故意拖延一 句道:「她自己出的請告,還是灕水宮出的?」 book18.org
「宮中有示下。」 book18.org
明水薇嗯了一聲,縱筆給箋上批了紅,交與那護法拿去。她與景水遙無甚私 交,宮主一應籌謀也與她無干,自不會在這種事上多用心思。 book18.org
望著護法離去,吳少陵忍不住開口:「怎麼,月清宮那邊請命圍狩青嵐蜃蛟? 這、這有些不妥吧?」 book18.org
蜃蛟雖是妖族一脈,但如今九刳無人、九祝未定,妖族內部尚在互相損耗, 青嵐蜃蛟與寒溟灕水宮反倒一直相安無事。青嵐蜃蛟盤踞的青嵐江,不僅令寒溟 灕水宮從中原偏安,更是截斷了大半南疆土地,極大限制了妖族北上。 book18.org
青嵐蜃蛟在散修面前雖然強橫,對寒溟灕水宮而言卻遠不夠看,就算大肆圍 狩也沒有反撲之力。可哪怕是村子裡從小看著長大的老狗,不也尚有三分親近嗎? 蜃蛟一脈常年與寒溟灕水宮比鄰相伴,年輕些如吳少陵一代,沒經過早年間妖族 大戰,對它們還真有些感情了。 book18.org
明水薇色冷道:「景水遙的事你不要打探,更不要摻和,宮主自有安排,遠 不是你能操心的。」 book18.org
吳少陵不敢不聽,卻暗暗記下一筆,心道回頭說給寧塵去讓他自行判斷。 book18.org
剛起了這麼一個念頭,寧塵已帶著蘇血翎從天而降。 book18.org
寧塵要是陷在宮裡,都不知道搭上什麼才能把他撈出來。看見倆人一起回來, 吳少陵一顆心立時落進了肚子。 book18.org
「沒事吧沒事吧?」吳少陵連忙迎上去。 book18.org
寧塵抿嘴朝他一笑:「虛驚一場,沒事。宮主還幫我調理了一下身上隱疾, 耽誤出來了。」 book18.org
楚妃墨聽見聲音,從內屋奔出。她剛想訴訴憂心,見寧塵完好無恙,又強行 按捺下來,叫了一聲主君,在他身側站好。 book18.org
寧塵先與明水薇見禮,明水薇客氣應了。她不愛摻和此間之事,和吳少陵約 好晚上相見,便翩然離去。吳少陵剛想拉他坐下相詢一番,寧塵卻先喚了楚妃墨。 book18.org
「楚楚,給我拿紙筆過來。」 book18.org
楚妃墨應聲將東西遞去,寧塵坐在桌邊拿身子擋了別人目光,疾書數十字, 塞入信皮用法術封嚴。 book18.org
他抬手將信遞給蘇血翎:「阿翎,你速將此信送交柳七娘,不可有半點疏忽。」 book18.org
蘇血翎剛剛被宮主從堅冰放出,不知現在是什麼情形,但寧塵有命她自不會 多問,只小心將書信收好:「信送到後,我回來去哪與你匯合?」 book18.org
寧塵認真道:「你就留在瀟湘樓,不必再來南疆找我。當務之急,你去助霍 醉快些成就金丹靈覺,與我有大用。」 book18.org
蘇血翎雖然心有疑慮,但還是利落應下:「好。我何時出發?」 book18.org
「現在出發,我們也走。一南一北,立即動身。」 book18.org
寧塵說著話便起身對吳少陵拱手道別:「吳兄,有急事催著不敢耽擱,我們 後會有期。」 book18.org
他話音沒落抬腳便走,可一句「吳兄」卻給吳少陵叫得發毛。兩人這些日心 照神交,寧塵何曾這麼生分過?他心中駭然,卻不敢顯露,慌忙抬手叨住寧塵的 腕子。 book18.org
「這天都要黑了,急什麼?過了今晚再走不遲。」 book18.org
寧塵朝他哈哈一樂:「嗨,什麼白天晚上的,有事就得趕緊走,又不是小孩 子家,半夜怕被狼叼去。」 book18.org
吳少陵不依不饒:「你先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book18.org
「行。」寧塵一扭頭看向蘇血翎,「阿翎,不必等我了。你先行動身,我說 幾句再走。」 book18.org
蘇血翎對他點點頭,不作扭捏之態,飛身而去。吳少陵還要拉寧塵入座,寧 塵卻站著不動:「不坐了,有什麼事咱們邊走邊說吧。」 book18.org
「也好。」 book18.org
三人不施法力,沿著路階往山門方向慢走。可是吳少陵不張嘴,寧塵就不出 聲,這一路走的吳少陵抓心撓肝,也不知該怎麼問他,最後也只能尷尬著開口。 book18.org
「十三,你準備往南疆去,是吧?」 book18.org
「是,我……嗯。」 book18.org
吳少陵放緩腳步,從戒指中將先前借的三本書取了出來:「南疆你人生地不 熟,此一去沒什麼憑依,切記步步為營小心為上。這幾本書路上仔細讀讀,知己 知彼百戰百勝。」 book18.org
寧塵接到手中一看,頭一本南疆地理圖,其餘兩本《路輿廣志》《盪妖平南 錄》,都是吳少陵精心挑選、助他熟悉妖族風土歷史的好書。他心中微暖,卻不 敢多動心神,輕聲道:「大哥費心了。」 book18.org
他剛才口稱「吳兄」,分明是心牆高築,現在叫了聲大哥,吳少陵知道他多 少卸了些勁兒下去,想要探問幾句又不知分寸如何,只能在他肩膀拍上兩拍。 book18.org
也虧得吳少陵沒再追問,不然真挑撥起寧塵心神,又是一場麻煩。 book18.org
此前在寒溟灕水深宮之內,寧塵痛別龍雅歌幽精元神,心火上涌神志大亂, 依稀只記得宮主有言召他。等他渾渾噩噩去到宮中正殿的時候,才注意到景水遙 也跟了過來。 book18.org
那正殿仿若堅冰所築,地板天花立柱燈盞皆是晶瑩剔透,卻並未有什麼寒意。 宮主坐在殿當中水晶大榻之上,靜靜望著面若困獸的寧塵,又看向他斜後方的景 水遙。 book18.org
「阿遙,選了嗎?」 book18.org
「我選了。龍宗主畢生修為,我定不辜負……」 book18.org
景水遙聲音傳來,刺在寧塵耳中叫他心如刀割,他憤憤扭過頭去,卻見景水 遙臉上雪膚泛紅,真氣鼓盪。一句話剛說完,女孩竟噗的一聲噴出血來。 book18.org
那熱血濺在地上,幾乎融了腳下冰石。景水遙雙腿撐不住了,捂著胸口軟倒 下去,只剩一隻胳膊撐住地面不至躺倒。口中鮮血涌在胸襟上,宛若暮霞,景水 遙半伏在地咳了又咳,拼力喘息才穩住氣脈。 book18.org
寧塵正在驚疑,宮主卻已發話了。 book18.org
「你方才說玉蟬祭煉近乎圓滿……阿遙,本命玉蟬是融納幽精最為關要的護 身法器,祭煉起來不得半點馬虎。分神期元神,哪怕風中殘燭,也非是靈覺期能 輕易消受的。你心急如焚,玉蟬祭煉還未全功,非要搶先行法,自然有此一劫。」 book18.org
景水遙又咳了兩口血,沙啞道:「師父……我知道……」 book18.org
「先前命你與寧塵相商,是希望你能夠置轉因果。可是你既已選定,那便是 你的命。」 book18.org
寧塵看著宮主興不起任何波瀾的面孔,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穿插而過。他難以 自製,一張嘴就是疾言厲色。 book18.org
「你有讀心之法,早就看出景水遙絕無更改念頭的可能!事事在你掌中,你 又何必裝模作樣!」 book18.org
怒吼聲在大殿迴蕩不休,宮主卻不以為忤。 book18.org
「難道你來至我寒溟灕水,也是我掌控的?你若遲來三五日,連先前的機會 都不會有。我識人心想,卻撥不動因果之弦。你與阿遙因緣際會,即是她的命, 亦是你的命。我將你帶到她面前,你要做些什麼我也不曾管過。」 book18.org
寧塵聞言,忍不住嘶聲道:「那我若是殺她,你管也不管?!」 book18.org
「不管。」 book18.org
那二字剛一出口,寧塵抽刀就向景水遙去砍。宮中禁制了法力,景水遙又被 火焚之氣衝撞,體弱之際避無可避,只能勉強掙扎著抬手去擋。 book18.org
刀未落定,宮主卻突然射出一道氣機,正中寧塵手中昆吾。寧塵下刀極重, 被巨力一帶,虎口頓時鮮血迸濺。那刀本就中有舊傷,寧塵沒有灌注真氣,被羽 化期氣機一撞竟斷成兩截,刀身射出數丈之外,噌楞楞插在地上。 book18.org
寧塵憤憤看向宮主,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間剛要質問,宮主已抬手拂出 一道微風將景水遙托到一邊。 book18.org
「要殺可以,卻不能在我寒溟灕水的地界動手。阿遙,去丹藥堂讓他們煉一 顆大荒天鑠水丹,保你經脈。」 book18.org
景水遙受了宮主真氣在身,終於掙紮起身,踉蹌隱出殿外,只留寧塵一人在 偌大冰宮中瑟瑟發抖。 book18.org
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他再壓不住心中憤恨。 book18.org
愛侶難救,有仇難報,一身戾氣不得發作,只被人撥來弄去如掌中玩物。寧 塵滿腔的怒血積在胸腹,幾欲爆體。他強壓神識穩定心神,還要與宮主痛斥一番, 身子卻先支撐不住了。 book18.org
一股甜膩膩的觸感湧入心頭,身子忽地軟去。寧塵低頭一看,自己那身灰白 袍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暗紅色浸透。 book18.org
他想動,卻怎麼也動不了。道心遭逢巨震,血肉之體已開始寸寸崩解,那鮮 紅血肉一團團掉在地上,一雙腿都融了小半下去。 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宮主已從座上一躍而下,劍指點中寧塵眉心。肅寒之氣從頭 到腳直貫而入,凍結寧塵全身上下所有肌骨,阻住了崩解之勢。 book18.org
「我道不通,其脈自崩。寧塵,你這血肉之體從何處得來?」 book18.org
寧塵神識紛亂,一時做不得答,可宮主的問話已從他識海深處勾出念頭,讀 起來一清二楚,也不需他開口。 book18.org
宮主在寧塵身邊踱了幾步,似是拿定了什麼主意:「有趣。你為何抉擇此道?」 book18.org
寧塵只剩一張嘴還張得開,他努力蠕動喉頭,罵道:「與你何干!」 book18.org
「人人皆有【我道】,萬眾修士卻無一人敢抉此道心,你以為為何?」 book18.org
羽化期親自論道,機會千載難逢。寧塵是知道好歹的,饒是如今心火大盛, 也強令自己鎮定了心緒,咬牙去聽。 book18.org
「這【我道】,你若問心無愧去做個好人還則罷了,可這世間之事千絲萬縷 盤根錯節,又怎是一個金丹靈覺能一力而終的?脊梁骨再硬再直,也有不得不彎 腰的時候。你鬥不過這世間,就只能應變己心。心變了,脊梁骨便只能錯開去長。 如此這般,你那【我道】與魔道也沒得什麼兩樣。」 book18.org
寧塵心中豁然開朗,雖仍有所怨,卻也不得不恭聲道一句:「謝宮主指點… book18.org
…只是如何修得道心再進一步?」 book18.org
「成魔。」 book18.org
縱情逞欲無法無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即謂之魔。寧塵暗吸一口氣,隨即 冷笑道:「宮主好算計。教下三名高徒助你堪鑒飛升之法,現在又要讓我走一走 成魔的【我道】,好讓你看看如何「不忘我」……說到頭來,我們都是你證道的 工具!」 book18.org
「我觀視你們求道以作參照,的確不假。但我不是在誘你成魔,而是你已經 沒有第二種選擇。還是說,你打算在元嬰前徘徊百年,不得寸進?」 book18.org
「你不怕我真的變成魔頭為禍天下?!到時你其責難咎,我所做下一切孽債, 勢必傷你因果!」 book18.org
「寧塵,什麼是魔?當個壞人,就是成魔嗎?」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無即為佛,我執即為魔。執著我相,超脫世間常道,才是魔道。你所執 著的比世間都一切重的時候,你就是魔了。你早已踏在那條界線之前,只是你還 不知曉。你要記得,你可以是魔,你可以執著,甚至可以做下諸般種種魔道行徑, 但只有一條,你不能被人所見,一旦被人所見,你就真的是了。」 book18.org
寧塵腦中嗡嗡作響,仿佛在冥冥中窺見了灼人雙眸的耀光。 book18.org
悲天憫人,可陰差陽錯之下釀成滔天大禍,你即是解不脫的魔頭;滿心惡念, 卻在人前做了一輩子仁義道德之事,你便是大賢之人。 book18.org
心念,與自己是什麼,並不相關……又或者,只是可以不相關。 book18.org
可以,就足夠了。 book18.org
寧塵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意已無可轉圜,可這成魔之道的路上,又該如何不 變做羅什陀一般的殘虐奸惡? book18.org
未等他開口相詢,宮主已讀懂他心中所想。 book18.org
「我知道你怕。今日將我寒溟灕水宮歷代宮主修的《雲不行》法綱傳你。將 來若到了偏身墜墮之時,它可以護你一護。」 book18.org
寧塵顫聲道:「我……能做到麼……」 book18.org
「很難。但這世上又哪有什麼容易事?你不過比其他人更難一點罷了。」 book18.org
「難一點……哈哈哈……」寧塵苦笑三聲,隨之目光一堅,「來吧!」 book18.org
宮主雙手劍指一對祭出法印,將寒溟灕水宮秘卷轟然灌入寧塵識海。 book18.org
待宮主助他調息完全,重新穩住肉身,已是日薄西山。宮主給了他出入寒溟 灕水宮的宮主信物,也將蘇血翎放了交還給他,這才將二人送出宮去。 book18.org
如今寧塵已然明白,宮主為何先前說了一句「為了叫她活著」。當初萬法宗 龍雅歌兵解,蘇血翎道心隨之崩破,還是寧塵用千機神絡牽連二人識海才勉強將 她救回來。如今龍雅歌幽精已滅,倘蘇血翎知曉此節再復險象,寧塵可就全無辦 法了。 book18.org
所以他只得強作無事,亂寫一封手書將蘇血翎支走,以期保她無虞。 book18.org
寧塵咬著牙硬去演戲,好歹支撐了一時半刻,沒叫阿翎多起疑心。可滿心淒 苦哪是能壓得住的,吳少陵練就一雙好眼,早看出他的異樣,只是言多必失,不 好多說。 book18.org
二人眼看已行至距離山門不遠,身邊少有人往,吳少陵索性以真名叫了他。 book18.org
「塵哥兒,南疆你要自己去,我沒法陪你。」 book18.org
寧塵強鎮心神,臉色冷若寒冰,聲音也清涼無波:「我知道,我從也沒想過 叫你陪我。」 book18.org
「嗯。」吳少陵點點頭,只拿家常話順著他說,「我在山下蹉跎十年,也該 做些正事了。等我們兩兄弟略有所成,下次再見之時也好多吹幾句牛。」 book18.org
寧塵忍不住問:「大哥有何打算?」 book18.org
「先復鑄金丹,然後隨我爹將宗門上下清整一番。和任元聖一案有瓜葛的, 都給他大差不差辦個乾淨。」 book18.org
「大差不差……」 book18.org
「是啊,這偌大一宗,千絲萬縷,牽一髮動全身,總有力不所及之處。薇姐 將來必是要接任宗主的,她需得竭力修行,震懾全宗內外,那我便要像我爹輔佐 宮主一般,做薇姐的左右手,好好傳續我寒溟灕水宮衣缽。」 book18.org
寧塵微微頷首,長嘆道:「能一眼望見的未來,真好啊……我卻不知,自己 該往何處才能尋得想要的……」 book18.org
「都一樣的,塵哥兒。我這裡到處都是牽絆手腳的鎖枷,舉手投足皆是掣肘, 倒也羨慕你的拂袖洒脫。我們都認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做就行了,沒得退。」 book18.org
寧塵望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抿了抿嘴。 book18.org
山門就在眼前,吳少陵停了腳步,與寧塵拱手相別。可寧塵轉身離去之時, 他看著那瘦削背影,又覺得怎麼看怎麼有異,忽地發現他隨身攜帶的兵器不見了。 book18.org
吳少陵大聲喚起:「寧塵!你刀呢?」 book18.org
寧塵身子一僵,遮掩道:「在宮裡時不便帶兵刃在身,收到戒中去了。」 book18.org
吳少陵目光在他臉上落了半晌,幾步追上前來,解了自己腰刀一把。 book18.org
「我這對長刀一曰秋水,二曰柳渡,是我娘當年嘔心瀝血尋一神匠打得,留 與我相伴。這把秋水就送給你,也盼為你生生豪氣。」 book18.org
寧塵聽吳少陵這般言語,怎能不心生感動,但仍是擺手道:「你娘遺物,我 不能收。」 book18.org
「放什麼大屁,我娘好好的還沒死呢!快他媽拿著!」 book18.org
吳少陵硬將秋水刀塞在寧塵手裡,不再多語,抱拳向寧塵用力一拱,轉身向 宗內大步行去。 book18.org
寧塵凝望吳少陵背影片刻,御風縱身而起。 book18.org
楚妃墨急忙跟上,可寧塵卻施展靈覺期功力飛得極快,不消片刻就將她遠遠 甩開,仿若全然沒當她在的樣子。 book18.org
天色沉降,寒風肆起,楚妃墨已看不見寧塵身影,只能憑藉前方留下的真氣 鼓動勉強追趕。女孩又急又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前面的真氣也突然消失了。 book18.org
不過,與此同時合歡法綱傳來微微顫動,給楚妃墨點明了主君所在。楚妃墨 心下稍安,疾飛半刻,總算在一片風雪中再次看到寧塵身影。 book18.org
「主君!」楚妃墨落到寧塵身邊,哀聲喚他。 book18.org
寧塵站在崖邊遙望南方,目不斜視。那裡黑沉沉一片,與四面八方無有二致。 book18.org
「楚楚,南疆兇險,你凝心期修為,還需我分出手腳照看。此行我一人足矣, 你回誅界門吧。」 book18.org
楚妃墨方才一路都在心中打鼓,最怕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先前那些甜言蜜語 仿若空口虛言,耳鬢廝磨也都化了飛煙,只剩下心口一陣一陣發痛。 book18.org
「你……你趕我回誅界門?你、你怎麼說變就變……」 book18.org
她隱約察覺寧塵心有難事,不想拿責怪的話戳他。可是一時間心哀神傷,還 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book18.org
寧塵扭頭看到她眼中含淚,心中一塞。他往日裡做事謹密,可此時卻哪有心 思像以往那樣把話說得處處周全,只能先將冰冷聲音放軟三分。 book18.org
「你馬上金丹了,回去找個地方靜心修行。我辦完事,還要去找你的。」 book18.org
聞聽此言,楚妃墨勉強鬆一口氣。 book18.org
「那,我追去找翎姐一起……我怕、我怕我以後找不見你!」 book18.org
「不行!」寧塵失聲喝道,「哪怕今後與她巧遇,也不許相認!」 book18.org
楚妃墨不知其中厲害,寧塵與她又相處太短,自無法全意托信於她。若蘇血 翎發現她不在自己身邊,追責幾句,難免推斷出自己有事情隱瞞。 book18.org
楚妃墨見他疾言厲色,更是嚇得失了分寸,口中稱是不敢再語。 book18.org
「嗯……我在誅界門地界等你……」 book18.org
寧塵對她將頭一點,起身飛馳。可待飛出數百丈之後回頭一看,楚妃墨依舊 孤零零站在風雪中,呆呆望著自己不曾挪步。他嘆口氣,又重新飛了回去,對楚 妃墨張開雙臂。 book18.org
楚妃墨一頭扎進他懷中,全身顫抖不停。是冷,也是怕。 book18.org
寧塵將她鬆開,摸摸她的臉頰,又牽起手來,往她手上戒指直灌了十萬靈石 進去。楚妃墨恰逢事變,分不清狀況,渾渾噩噩收了。 book18.org
「楚楚,你此番回去,少見故人,多避事端。這些錢拿去還債,再買些升階 用的法寶丹藥,好好成就金丹。財不露白,你自己要有分寸。我愁事在身,無心 顧你許多……但咱們二人細水長流,絕不食言。」 book18.org
楚妃墨想多問他幾句,卻也知道那不過徒增煩惱,只好用力捏捏他的手: 「你活著回來。」 book18.org
「說話算話,我必去尋你。但若有一日,你察覺體內法綱幻滅,那便不需再 等我了。」 book18.org
寧塵將她輕輕推開,朝她身後方向揚首示意。楚妃墨咬著嘴唇後退兩步,看 到他決絕目光,終於定下心來,朝北方御風而去。 book18.org
送別身邊最後一人,寧塵再無踟躕。他躍在空中,施展全力向南疾馳。 book18.org
直飛兩個時辰,子夜即至,漫天風雪都變作了鋒利利的刀子。寧塵望著前方 一望無際的漆黑,看不到去路,亦不見歸途。 book18.org
他忽地從半空墜下,一頭摔在那厚厚雪中。 book18.org
不是真氣用盡,卻是他撐到此時,再扛不住那心腑劇痛。他任由身體在雪上 翻滾,摔出十幾丈去,伏在一片刺骨冰寒間大聲哭嚎起來。 book18.org
自那日失了龍魚兒,寧塵所經種種波折,歷盡千辛,剛尋得她一寐衣角,濃 烈相思尚未貪得消解,即刻遭逢巨變。他心境大起大落,實是疼得撕心裂肺,又 不敢在親近人前顯露一星半點,只能強壓在喉嚨里。 book18.org
四下已然無人了,他蜷在雪中縱情大哭,滾滾淚水涌在臉上,片刻間便被風 雪凍結。 book18.org
能聽他一剖胸懷的只有蘇霍二人,可於阿翎萬萬不能開口,霍醉又遠在天邊。 寧塵只覺此時若能抱著霍醉痛哭一場,卻也未必要擇道入魔了。 book18.org
都沒有用。 book18.org
觸之而不能得,自己一身能耐在真正翻雲覆雨的大修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離塵谷中,若神識再強幾分,又何須龍魚兒耗盡幽精;風吟山上,倘自己能只手 遮天,景水遙未必不會與自己相商。 book18.org
一個靈覺期,誰把你放在眼裡? book18.org
出離塵谷前他已是靈覺期,合歡真訣何其精妙,又占得瀟湘樓靈氣濃厚,他 氣海早已生長飽滿,就差一顆道心攔著。 book18.org
意到此處,寧塵再也沒有半分害怕。就算在南疆尋得龍魚兒胎光爽靈,若修 為不夠,難道又要眼睜睜失了她? book18.org
他心防俱開,管他什麼心魔不心魔。羽化期都指了路來,那就一念成魔! book18.org
壓制肉身的意志消散,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它們服服 帖帖地歸順於新生道心,體、氣、識三元通暢,大道頓時一片坦蕩。 book18.org
仙音繚繞,光芒萬丈,只要一頭扎進去,便有千般靈境、萬種妙法。對一輩 子探求大道的修士而言,邁出一步,便至世間極樂。 book18.org
可寧塵只輕聲在心中說:我不要。 book18.org
因為那裡沒有龍魚兒。 book18.org
仙音化作一聲淒嚎粉碎,光芒也在剎那間消退。雖然入魔,但若不能秉持本 我,又算什麼我道。 book18.org
心若凝冰,水映天星;魚在深潭,鱗照月清。 book18.org
——寒溟灕水宮,《雲不行》總綱。 book18.org
《雲不行》精妙非常,寧塵無法全然領會,但它至少為他塑了一面心鏡。 book18.org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寧塵便不怕失了「我」。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 樣子。道心變了,我執卻不能變。 book18.org
觀照,便能超脫。 book18.org
然而面對本心,一切種種再無遮掩。分別、思念、失去,那些識海劇痛貫穿 到已然化為一體的肉身之上,燒得寧塵痛入骨髓,只靠《雲不行》卻壓之不下。 book18.org
但寧塵早有準備,他還有一部《渡救赦罪經》。 book18.org
——四緣無起,五果長絕;六識不顯,八道斷滅。 book18.org
八道斷滅…… book18.org
他睜開雙眼,蒼白的日光從東邊遙遙撒下,風吟山風雪已然停歇。身周百十 丈內,積雪皆無,山地化作滾滾熔岩肆意流淌,如今已重新凝固,只留三尺深一 個黑黝黝的巨坑。 book18.org
寧塵元嬰已生。 book18.org
腹中驟然大飢,他一步躍在坑外,抓起手邊純凈無暇的雪團,大口吞進嘴裡。 那一團團雪嚼在口中,須臾便化作清涼涼的冰水淌入咽喉,勉強鎮了腹中飢火三 分。 book18.org
他沒有別的可吃,就這麼爬在銀光閃閃的雪坡上,吃盡了方圓三五丈的雪。 book18.org
他嚼著嚼著,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任何一個宗門,門下有結成元嬰者,必是 張燈結彩鼓樂齊鳴,開壇大祭昭告天下,歡鬧三五日有餘。哪有一位元嬰會如他 一般狼狽。 book18.org
可寧塵豈會在乎這些。元嬰的門檻過了,接下來還要入分神,入羽化……有 了潑天的修為,他便可以庇護親眷周全,便可以縱橫天下無羈,還可以…… book18.org
報仇雪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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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嬰並非凡夫俗子話本中說的那樣宛若初生嬰兒。入元嬰境,氣海識海暴漲 數倍不止,更是在體內自成玲瓏世界。它自金丹破蛻而生,是修士悟道後仿照天 地運行之理所就,亦稱道胎。神識內觀之下,乃是光滑圓潤一顆斗大明珠。寧塵 入境不過兩個時辰,體內元嬰蓬勃煥發,一呼一吸之間隱約有感,天地元氣仿佛 皆可取用。 book18.org
兀自回想,倒也有些後怕。虧得風吟山廣袤無人,但凡他結嬰時有人經過, 惡念一動做些手腳,寧塵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book18.org
眼前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明透徹。氣海中那團元嬰靈光剔透,只是幽若墨染, 全不似道藏中描述的光耀若虹。寧塵仔細探查一番,倒沒發現自己這入魔元嬰與 玄門大道有何差別。 book18.org
雖然不確定是否有隱疾暗藏,現如今的修為表面上已然穩如磐石。既然如此, 寧塵索性也不多想,只放緩些速度,一邊調息順氣,一邊埋頭趕路。 book18.org
在風吟山穿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天明時總算快要出得山來。寧塵行在崖上, 低頭望見遠處青嵐江細細一條蜿蜒如蟒,連忙調轉方向朝它直飛過去。 book18.org
飛到那滔滔江水之前,寧塵縱放神識往江水中一激,幾十尾鮮活江魚立時被 他震暈。他又略使風法將它們卷上岸來,也不刮鱗去腹,只拿引火決燎得焦熟, 送去嘴邊大嚼起來。 book18.org
這兩天除了飲雪便是喝風,終於有兩口肉吃,哪還顧得上腥臊。寧塵狼吞虎 咽風捲殘雲,真應了那句吃肉不吐骨頭,把滿滿一地鮮魚都祭去了五臟廟。 book18.org
人吃飽了肚子,心緒也多少好些。寧塵一遍啃魚一遍捋順心念,思索起日後 籌劃。 book18.org
也是有趣,那抹恨意篤深,切切刻在心上,反倒不再泛起波瀾。寧塵引《渡 救赦罪經》之法功,八道斷滅,如死還生,遮去了先前一應痛楚,這才能將目光 穩穩放在前路。 book18.org
他已不清楚自己究竟會變作怎樣,但求順其自然了。 book18.org
南疆廣大,足有中原十之三四。若龍雅歌胎光爽靈尚在,真叫寧塵一寸寸去 尋,無異于海中撈針;可若她元神飛遁之後未能落在南疆,自己在那邊也不能枯 耗時日。 book18.org
還有一種可能,龍魚兒胎光爽靈早已不在,去哪裡折騰都只是徒勞無功。可 寧塵哪敢往深處想,這念頭微微一起就被他立刻扯個粉碎。 book18.org
自己強行從魔道入境,一身修為百廢待興,正是該一日千里的時候。如今唯 有先把南疆情形摸得透徹,順帶將修為鞏固一番。 book18.org
星隕戒中那些神品丹藥至少都是元嬰以上才能服用的,如今總算於寧塵派上 了用場。當務之急,該在南疆找一個安穩處,把神品丹藥磕它十顆八顆,一舉沖 到元嬰中期再說。 book18.org
想到此處,胸中有了條理,寧塵肩膀也微微松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他 望著江水呆呆出了一刻的神,這才又抓起烤魚來吃。 book18.org
還沒吃兩口,忽然間山巒背面炸雷一聲,青白色閃電遠遠看去宛若游龍,從 天空直插而下,落在山丘另一側的青嵐江中。 book18.org
許是有修士渡江不慎,引了天上法力被雷劈了。那落雷處離這邊少說數十里, 寧塵也懶得理會,扭頭看了一眼又去吃魚。 book18.org
剛吃一口,他又忽地想起什麼,立時丟了殘羹剩肉,雙腳一蹬飛身躍起,向 落雷處竄了過去。 book18.org
寧塵不借外力,只用元嬰自生的真氣御風,好叫附近修士無法察覺。他飛過 這幾十里山巒,天上落雷一個接一個壓根就沒停過。待尋得了一個高處往下看時, 只見一張陣法罩子截在青嵐江中,那界壁碩大無朋形若洪鐘,幾乎橫跨大江兩頭。 book18.org
八名靈覺期修士分站兩岸支持陣法,另有一名元嬰懸在空中把控全局。六七 條青嵐蜃蛟被困在陣法之中,彼此交纏翻滾掙扎,拚命往界壁衝撞,直激得江水 凶浪翻湧,天上雷雲震顫。 book18.org
陣法界壁逐漸縮小,青嵐蜃蛟的騰挪空間也越來越少。成年蜃蛟足有一丈多 粗,數十丈長短,它們被困在陣中糾纏一處,從高處望去,猶如魚簍中一條條無 路可逃的泥鰍。它們瘋撕亂扯,一片片巴掌大的鱗片混著蛟血四散飛濺,甚是慘 烈。 book18.org
又見陣法所及之外,另有一頭蜃蛟在波濤中隱約起伏。那頭蜃蛟不過一人粗 細,看似年幼些,它繞在界壁之外焦急難忍,引來一道道雷火往那界壁劈去。雖 然身量遠不如陣中困住的那些蜃蛟,但引下的雷閃卻雄渾可怖,望似有千鈞之勢。 book18.org
然而那陣法乃是寒溟灕水宮專為圍狩蜃蛟所制,雷法擊在上面如蚍蜉撼樹, 全然不為所動,急得那小蛟在浪中上下翻騰,無計可施。 book18.org
寧塵看著它那模樣,禁不住心中一抽,仿佛看到束手無策的自己。 book18.org
兩日前吳少陵送行時特意提及,月清宮給代宗主提了圍狩蜃蛟的條子。那時 寧塵便知,寒溟灕水宮是要以蜃蛟為引,給景水遙煉製那枚大荒天鑠水丹。 book18.org
景水遙水元功法的底子,納入合歡焚心決的幽精真力,水火相濟最是兇險。 book18.org
而蜃蛟乃是妖脈水族,恰擅長以水元操控天頂雷火,內丹煉藥正合得她如今 窘境。 book18.org
青嵐江綿延千里,源遠流長,寧塵先前覺得此事難尋著力之處,便沒有細想。 可是好巧不巧,這場圍狩堪堪叫自己撞見。能給景水遙使絆子的事,他豈能袖手 旁觀?寧塵腦瓜一轉,登時想了一條小小計策。 book18.org
他不再遮掩氣息,反倒明目張胆飛在空中,一邊掠向江心一邊大聲叱喝。 book18.org
也不需聽得他喊得什麼,這邊真氣一放,那控場的元嬰立刻警醒起來。他迎 向寧塵,左手攥著一道法印,以防寧塵有所異動。 book18.org
「宮主有令!圍狩之事日後再議!」 book18.org
寧塵高舉宮主與他留的信物玉牌,真氣一激,信物上寄留的那縷威壓驟然籠 罩開來。那元嬰長老全身一震,連忙緩下身形,拱手向寧塵手中信物見禮。 book18.org
「朱長老,我們下去一敘。」 book18.org
寧塵一邊開口一邊察言觀色,見那元嬰臉色如常,便知自己猜對了。 book18.org
能夠出來獵取宗門煉丹資材的,要麼是丹藥堂親自動手,要麼就要交於外務 堂施辦。楚妃墨先前將宗門裡上層人物都一一寫的分明,全被寧塵記在心裡,兩 堂正副長老一共四人,只有外務堂副長老是男的,姓朱名鋯,寧塵試著喚了一聲, 倒是沒出什麼差池。 book18.org
朱鋯隨寧塵一起落在青嵐北岸的陣眼旁邊,四名靈覺護法正專心運作陣法, 雖看到兩人過來,卻也無暇與寧塵施禮。朱鋯先命他們穩住法力不再收陣,卻沒 有直接按照寧塵說的停了圍狩。五宗法盟的長老,哪有一個是傻子,信物再真也 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book18.org
寧塵一開始放出的即是元嬰氣息,朱鋯不敢小看與他,施了個平輩禮道: 「敢問小兄弟如何稱呼?」 book18.org
「我乃宮主剛點的特使,傳宮主之命,圍狩條子收了。此事權且作罷,日後 再議。」 book18.org
朱鋯眉頭直皺。這小子元嬰修為,明顯不是宗內弟子。若是宮主有命,照常 招弟子通傳就是,何必交代他這個外人前來行命? book18.org
可是他畢竟不明就裡,那信物上的威壓不是假的,饒這少年有通天的本事, 總也不能是從宮主那裡將東西偷來的。 book18.org
朱鋯索性也不糾纏,只諫言道:「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宗門耗費下去百十條 蓄養的巨靈鱒,這才誘得幾條蜃蛟前來。蜃蛟靈智頗高,幾乎與人無異,此一番 若將它們放歸,定生警惕,再難有此良機!還望尊使回報宗主,不可半途而廢。」 book18.org
寧塵將頭一擺,趾高氣昂間凝眉瞪眼:「宮主是什麼人?宏才大略經天緯地! 你不會以為宮主不曉其中厲害吧?不會吧不會吧?」 book18.org
他這幾句話怪腔怪調,聽得叫人上火。不過朱鋯元嬰長老兩百多歲的人了, 倒也好修養,不卑不亢道:「還請尊使明示,宮主因何收回成命?又為何要專門 遣使,不派宗門子弟傳訊?」 book18.org
寧塵冷笑一聲,聲音驟然尖銳:「你是什麼東西,有你問話的份兒嗎?!」 book18.org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朱鋯又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主,這話刺到耳朵里登時冒 了火。可就在情緒一動的剎那,識海巨震,竟是寧塵撩動他心念一絲破綻,轟然 將神識撞了過來。 book18.org
寧塵靈覺期時就坐擁分神期神識,只是那識海乃離塵谷信力支撐,不過能在 分神期修士的攻伐下堪堪自保。如今他元嬰已生,神識合以信力,羽化之下已是 無兩,瞅准對方鬆懈之機猛攻過去,立時就將朱鋯神識沖了個七葷八素。 book18.org
若是正面交鋒,元嬰修士早做準備,運起心法寶物,可不是分神期神識能沖 破的。朱鋯不是沒有防備,換任一個元嬰神識來攻都占不到他的便宜。然而寧塵 這頭剛剛還拿著特使的架子與他說話,誰能想到狗臉翻得這麼快,一招偷襲出手 竟是分神期級數。 book18.org
朱鋯心中暗叫不好,頭暈目眩之際剛要施法應對,一柄長刀破體而入。 book18.org
寧塵自開口挑釁的那一剎那,神識刀斬就已緊隨其後,三招環環相扣,全沒 給朱鋯應對餘地。這其中當屬宗主信物功勞最大,若非手持此物,朱鋯絕不可能 讓他湊到這般近處。 book18.org
朱鋯本以為萬事皆休,可那一刀卻只是穿胸而過碎了大半肺脈。寧塵真要取 他性命,一刀碎了紫府人就沒了,只是無冤無仇,倒也不必下那等死手。 book18.org
布陣的八名靈覺護法大驚失色,立刻分出四人撲來。這陣法原也只需四名靈 覺便可支撐,此番多帶了一倍人來也是為了辦事穩妥。 book18.org
若四個靈覺都在北岸,纏住寧塵十幾招倒也不難,到時候朱鋯服了療傷丹藥 再搶上前來助陣,寧塵可占不了什麼便宜。 book18.org
可寧塵如今修為已然上了一個大階,對岸兩人還未過江。他已直撲陣眼,找 准持陣的護法就砍。迎上來的二人雙劍齊發,都被寧塵巽風邪體裹帶的風流偏折 開來。 book18.org
兩個持陣的靈覺哪敢怠慢,再不騰挪就要挨刀,無奈之下只得收了法力飛竄 兩邊。橋擔兩頭缺一不可,二人一撤力,那陣法界壁頓時崩裂。七八條蜃蛟鳥上 青霄魚歸大海,尾巴一甩,捲起三丈巨浪,盡入江中而去。 book18.org
寧塵一擊得逞,身子一擰調轉方向便往南邊飛躍。對岸四人一起朝他截來, 手中各捏法訣蓄勢待發。 book18.org
寧塵得手之後志得意滿,本以為抬手兩刀打發了堵截之人,順勢逃了就是。 book18.org
沒想到頭裡兩人不閃不避,仿若全然不知自己對手是元嬰期修士。 book18.org
一刀劈下,首當其衝那名靈覺斷臂飛出,寧塵反倒愣了。他原只為逼退來者 破開去路,全沒想到這靈覺護法如此性烈,拼著少只手也要給同門搶出一個機會。 book18.org
他刀勢未盡,後面那人已拼力一劍攔腰斬在寧塵腰上。劍身輔一入體罡氣四 射,直爆去寧塵一大塊血肉。寧塵回身去劈,手卻忽地一僵,竟是那斷臂護法使 了什麼冰決將他連手帶刀凍在一起,胳膊肘已然轉不動了。 book18.org
就這麼一恍的功夫,已有人接了傷者歸去岸邊,其餘六人凌空將寧塵團團圍 住。寒溟灕水宮的冰決深奧神妙,寧塵拿真氣沖了兩下竟沒沖開。 book18.org
還真是將人家宗門小看了……寒溟灕水宮與妖族常有摩擦,宗門弟子都是在 戰場上喝過血的,一旦動起手皆作生死之搏,絕不含糊。靈覺期舍條胳膊又算什 麼,雖損傷些本命元氣,只要斷臂未丟,兩顆好藥下去也便接駁了。自己在人家 面前還收著手,可不是就被人占了便宜。 book18.org
他滯在空中忖度局勢,朱鋯已壓住傷勢補上前來。他面色慘白,飛得卻比想 象中穩得多了。想來寒溟灕水宮打戰打的頻繁,那些戰場應急療傷的秘法十分霸 道。 book18.org
「小子,你是哪裡來的?為何有我宮主的牌子?」朱鋯雖然被寧塵偷襲來了 一招狠的,卻也知道寧塵未下殺手。他語氣不卑不亢,仍留三分餘地。 book18.org
寧塵哼笑,朗聲道:「管我是從何處來的!寒溟灕水宮恃強凌弱稱霸一方, 任誰看不過眼都要踹你們一腳!」 book18.org
「你假傳宮主令諭,又動手傷人,那就莫怪我們拿你歸案。」 book18.org
朱鋯將手一揮,護法們同時掐訣意欲結陣。寧塵看得真切,當即縱刀朝最近 一人攻了過去。 book18.org
那人也不接招,抬手寒氣外放,給寧塵織出一張霧網。寧塵不敢亂撞,微微 一繞,準備先傷去一人再說。 book18.org
可登時便有其他人圍攻過來,幾名護法配合默契進退得法,比之當初妖墟時 的許長風景水遙不遑多讓。每每等寧塵意圖追擊之時,就有法術從各處襲來,叫 他左右支拙。 book18.org
幾個回合下來,寧塵勉強傷了兩個,自己身上也被凍了幾處冰。這般下去, 待朱鋯調息完全下場參戰,自己非要下死手才能脫身了。 book18.org
他一念至此,不敢再耽擱,拼著殺退身周幾人,猛吸口氣,一頭往江中扎了 下去。 book18.org
此處海拔仍是不低,江水依舊刺骨。上層水波洶湧,深處多少清澈澄明些, 只是光照難進,四周幽暗深邃。寧塵將神識定好南方,用個御水術從江底開始逃 竄。 book18.org
身後嘭嘭嘭嘭幾聲入水,竟是灕水宮弟子追了上來。寧塵初時還在暗笑他們 自不量力,竟敢和元嬰期競速,殊不料他一頓猛竄,那幾名護法竟甩之不開。寧 塵這才想起,自己一共沒御過幾次水,人家呢,宗門名字都帶個水字兒,比游泳 那是真比不過了! book18.org
頭頂上一道威壓並駕齊驅,乃是朱鋯感知著寧塵真氣位置緊追不放。只要寧 塵往水上浮起,鐵定有大招式往腦門招呼,到時候又和先前一樣身陷惡戰,於境 況沒有絲毫改觀。 book18.org
寧塵稍微有點急了,正當他思索脫身之法的當兒,那江底忽地衝出一道黑影。 book18.org
寧塵嚇了一大跳,險些嗆水進肺。先前在外圍徘徊的那頭小蛟,於幽暗處猛 然撲出,朝寧塵張開大嘴咬了過來蜃蛟洑水幾乎全靠肉身本能,全無真氣外泄, 待寧塵發現時小蛟已撲到右側近前。說是小蛟,也只是和其餘蜃蛟相比,放在寧 塵面前那也有他七八個長短,嘴巴一張足以將他腦袋吞了。 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寧塵只能堪堪抬右手去擋,被那小蛟一口叨住。與此同時, 寧塵指尖一彈,吳大少送他的秋水刀在水中竄出兩尺,滑在寧塵左手。寧塵抬手 就剁,直取小蛟顱頂。 book18.org
救你們只是順道,恩將仇報那就別怪咱不客氣了。 book18.org
然而那小蛟咔咔幾口,盡將寧塵手上堅冰嚼個粉碎,卻沒傷他分毫。寧塵急 急停了手中刀,好歹沒落在小蛟身上。小蛟潛下頭去,又咬他身上其餘幾處凍冰, 尖牙利齒頗有巨力,寧塵一時沖不開的地方,在它口中宛若無物。想來這蜃蛟水 元一體,雖是靠肉身強咬,血脈中卻有先天妙處自發運轉,這困束的冰法終究耐 它不得。 book18.org
寧塵定睛觀瞧,小蛟眼中清明有光,便知它確是前來襄助的。他也不含糊, 身子一扭翻身騎在蛟上,緊緊抱住它的頸子。 book18.org
小蛟試得他牢牢攀在身上,再不亟待,化作一道長虹猛竄出去。 book18.org
江中畢竟少光,護法們追蹤寧塵全憑他身上真氣。如今他伏於蜃蛟之上無須 真氣外放,小蛟游得又如離弦之箭,恁大一條江中方向接連變幻數次。不過一盞 茶功夫,身後的追兵氣息已全然不見,想來是失了他蹤跡,無法再追。 book18.org
一轉眼,又有數條壯碩蜃蛟從深處浮起,將寧塵攏在當中齊頭並進,更有幾 條靠到近前,用身軀輕輕在寧塵身上撞了幾下,以示親密。 book18.org
同游片刻,幾條大蛟在無聲無息皆盡散去,馱著寧塵的小蛟也浮出水面,好 叫寧塵喘口氣。 book18.org
午日當空,清波分辟,身下小蛟一身金鱗微泛紫光,照得寧塵直眯眼睛。及 手所觸,那鱗片光滑柔潤,猶如出窯細瓷一般,叫寧塵忍不住多摸了兩下。小蛟 似是作癢,又仿佛不喜他亂摸,身子左搖右晃,叫他牢牢把住才重新游得穩了。 book18.org
寧塵來怒州時於蜃蛟口中救得凡人,離去時又於修士手中救得蜃蛟,其中造 化難以言說,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他莫名地只覺有些好笑,不意間心情竟敞亮 了大半。 book18.org
若一切皆有命數,那麼龍魚兒的命數絕不是在我眼前靜靜消逝。 book18.org
沒有任何證據,可寧塵卻分明在冥冥中感覺到,她還在。 book18.org
他拍拍身下小蛟,大聲道:「將我送去芒城,可聽得懂嗎?」 book18.org
小蛟在水中輕輕一鳴,聲音猶若空谷飛鳶,滌人肺腑。 book18.org
吳少陵送的地理圖有注,南疆與怒州接壤處有兩座大城,一座稱為芒城,一 座稱為灞城,相距不過百十里。前者尚以人族居民為眾,後者則已是大半妖族了。 寧塵想要落腳,自然要先去芒城。 book18.org
說是人族,實則南疆人已大多是兩族混血,數代傳承之下,血脈各有薄厚。 book18.org
不過人族一脈終究是萬物之靈,但凡不是第一代,都已看不出什麼妖族特徵。 哪怕是寒溟灕水宮的正牌弟子,也有不少祖上身負妖族血脈的。 book18.org
小蛟行得頗快,不出半日芒城已遠遠現在地平線上。它放緩身形,離了江心, 將寧塵托上了岸。 book18.org
寧塵回頭去看,橫空山早已在天邊隱入煙塵。他又看看浮在江水中探頭望著 自己的小蛟,從戒指里掏了一枚靈覺期鍛體丹藥,朝它一拋。 book18.org
「權作謝禮,後會有期。」 book18.org
寧塵隨性拱了拱手,也不知它看不看得懂,轉身欲走。不料那小蛟銜住丹藥, 噗一聲又給他吐了回來。 book18.org
寧塵未曾想到這一折,反應慢了些,抬手狼狽接住,差點讓丹藥打中面門。 book18.org
「嘿,還挺挑,不要拉倒!」寧塵翻了翻白眼。 book18.org
小蛟也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怎地,忽地探過頭來,一口咬在寧塵長襟。寧塵著 惱,抬手去拍,小蛟卻猛地把頭一晃,撕了他一片衣角下來,轉身滾入身後萬頃 碧波。 book18.org
寧塵擎著衣服看了看破破爛爛的衣角,氣急敗壞罵道:「嘴怎麼這麼欠呢?!」 book18.org
小蛟游至江心,又抬起頭來看。寧塵惡狠狠朝它指了兩下,小蛟遠遠朝他噴 了一口水,好似有些得意。 book18.org
寧塵不再耽擱,起步往芒城行去。待他行至城門之外,再往後看,那小蛟依 舊在江中若隱若現,久久不曾離去。 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貼主:Cslo於2024_12_20 5:47:53編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