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聊天群】(21-25) book18.org
作者:牧天宇book18.org
第21章 秋風book18.org
顧天命是被刀叫醒的。book18.org
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那把叫「前輩饒命」的刀躺在桌案上,刀身微微顫著,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條沉睡的龍在夢中翻了個身。book18.org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面是灰濛濛的青色。book18.org
刀還在顫,嗡鳴聲越來越低,漸漸消失在晨光里。book18.org
他坐起來,習慣性地喚出了群聊介面。book18.org
【系統提示:自動簽到已開啟。每日簽到將於每日卯時自動執行。當前積分:486950。今日簽到積分:500000。當前積分:986950。】book18.org
五十萬。book18.org
又是五十萬。book18.org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想起昨天張真人在群里說過的一句話——「顧小友,你這個人,福緣之厚,老道活了一百多年,從未見過。」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想,張真人說得對。book18.org
別人簽到撐死一千,他每天五十萬,這不是福緣是什麼?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福緣從哪來的,也許是母親在天上看著,也許是老天爺覺得他上輩子撲街太慘了,這輩子補償他一下。book18.org
不管怎樣,他打算好好用這些積分——不是貪,是不能辜負。book18.org
群聊介面里,石破天已經在發早安了,燕南天在抱怨昨晚喝多了頭疼,楊過一如既往地沉默,敦靖在問今天的天氣。李尋歡沒有出現。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您在嗎?】book18.org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book18.org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覆。book18.org
李尋歡的頭像是灰色的,不是隱身的灰色,是真正的不在線。book18.org
顧天命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擔心,是一種類似於「挂念」的東西。book18.org
李尋歡這個人,對誰都好,唯獨對自己不好。book18.org
他可以為了朋友千里送人頭,為了兄弟散盡家財,為了一個「義」字把自己逼到絕路。book18.org
這樣的人,你不用擔心他會不會害你,你只需要擔心他會不會害自己。book18.org
他又發了一條。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上線了回我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關掉群聊,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將「前輩饒命」插進腰間,黑色的披風系在肩上。book18.org
今天不戴面具——在忘憂谷里,在自己的家裡,不需要面具。book18.org
他推開門,晨光湧進來,銀杏道上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色的,踩上去沙沙作響。book18.org
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趙管事正在銀杏道上指揮弟子們掃落葉,看見他出來,彎腰行了一禮:「少谷主,早飯備好了。」book18.org
「嗯。趙管事,今天我去東廂吃飯,讓沈姨不用等我。」book18.org
趙管事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應了一聲「是」,轉身往飯堂走去。book18.org
顧天命沿著銀杏道往東廂走,路過那棵最大的銀杏樹時,看見樹下的石桌上放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還冒著熱氣。book18.org
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幾個字——「記得吃。沈。」他端起碗,站在銀杏樹下,一口一口地把蓮子羹喝完。book18.org
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是沈姨的手藝。book18.org
他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用那塊寫著「記得吃」的紙條蓋住了碗口。book18.org
東廂的院子裡,李翠娘正在晾衣服。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棉布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井水泡得發紅的小臂。book18.org
她看見顧天命走進來,愣了一下,然後微微欠了欠身:「少谷主。」book18.org
「李姨,婉兒起了嗎?」book18.org
「起了。在後院練功。」book18.org
「我去看看。」book18.org
後院不大,是一塊被院牆圍起來的空地,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完的石榴,紅彤彤的,像一盞盞小燈籠。book18.org
孫婉兒站在空地中央,雙腿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站樁。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衫子,頭髮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book18.org
她沒有穿褻褲——他要求的,練功的時候不許穿。book18.org
衫子的下擺剛好蓋住大腿的一半,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皮膚,晨光落在上面,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不是冷的,是累了。book18.org
她已經站了很久,腿上的肌肉在發顫,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淡紫色的衫子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出聲。book18.org
他靠在院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book18.org
孫婉兒不知道他來了。book18.org
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均勻而綿長。book18.org
她的姿勢比前幾天好了很多——臀部放鬆了,重心沉下去了,腰背挺直了,肩膀也不聳了。book18.org
她的身體記住了正確的感覺,不需要他再用手去糾正。book18.org
這很好。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孫婉兒的身體晃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看見顧天命靠在院牆上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紅了。book18.org
「公、公子——你什麼時候來的?」book18.org
「有一會兒了。」book18.org
「你怎麼不出聲……」book18.org
「出聲會打斷你。」book18.org
孫婉兒低下頭,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垂在身側,一會兒交握在身前,一會兒又背到身後。book18.org
她的臉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連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book18.org
「今天的樁站得不錯。」顧天命說,「比前幾天好多了。」book18.org
孫婉兒的嘴角翹了一下。book18.org
「明天開始加時間。站兩炷香。」book18.org
嘴角又塌了下去。book18.org
「公子……能不能不站兩炷香?」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一炷半?」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一炷加半炷?」book18.org
「那就是兩炷。」book18.org
孫婉兒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book18.org
顧天命轉身走出後院,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去把褻褲穿上吧。」book18.org
孫婉兒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轉身,小跑著躲到了石榴樹後面。book18.org
顧天命走出東廂,站在銀杏道上,晨光從樹葉的縫隙中落下來,在他的黑色披風上投下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他喚出了群聊介面。book18.org
李尋歡的頭像還是灰色的。book18.org
他發了一條消息過去。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上線了回我。】book18.org
然後他關掉群聊,往後山走去。book18.org
兩個妹妹已經在竹林里等著了。book18.org
顧如昭在打掌法,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圓越來越大,越來越流暢。book18.org
顧如曦在練步法,在毛竹之間跳來跳去,腳下越來越輕,越來越快。book18.org
兩個小姑娘看見他走過來,同時停下動作,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兄長」。book18.org
「繼續練。」顧天命說,「如昭,你今天練三千遍。如曦,你今天練步法和拳法各三百遍。」book18.org
「是,兄長。」兩個人異口同聲。book18.org
顧天命在竹林邊緣坐下,從懷裡掏出《憐花寶鑑》,翻到第十三篇。book18.org
第十三篇講的是暗器。book18.org
王憐花在開篇寫了一大段話,不是教人怎麼打暗器,是教人怎麼「想」暗器。book18.org
他說,暗器的精髓不是准,是巧。book18.org
準是基本功,練上三年五年誰都能做到。book18.org
巧不一樣,巧是腦子,是角度,是時機,是人心。book18.org
你把暗器打出去,不是打向對手現在的位置,是打向對手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裡。book18.org
你不知道對手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裡,所以你讓他自己去撞上你的暗器。book18.org
怎麼讓他自己撞上來?book18.org
從步伐開始。book18.org
顧天命看完了第十三篇,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王憐花的每一個字都過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他睜開眼睛,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夾在指間,沒有看目標,沒有瞄準,只是將石子輕輕彈了出去。book18.org
石子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繞過三根毛竹,穿過兩片竹葉之間的縫隙,打在了十丈外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book18.org
不是他打過去的,是松樹自己「接」住的——他算準了風的方向、竹葉的密度、松樹的位置,算準了一切。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那棵松樹前面,看著樹幹上那個被石子打出來的小坑。book18.org
學會了。第十三篇,暗器。用時不到半個時辰。book18.org
他走回竹林,繼續翻第十四篇。book18.org
第十四篇是醫道。book18.org
王憐花說,醫道和毒術是一體兩面,會下毒的人未必會解毒,但會解毒的人一定會下毒。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想下毒,是因為他了解毒。book18.org
了解毒,才能解。book18.org
了解敵人,才能贏。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這段文字,忽然想起了李尋歡。book18.org
李尋歡了解龍嘯雲嗎?book18.org
了解。book18.org
他知道龍嘯雲圖謀不軌,知道龍嘯雲算計他,知道龍嘯雲不是好人。book18.org
但他還是把龍嘯雲當朋友。book18.org
因為他了解龍嘯雲的另一面——那一面是真實的,不是偽裝。book18.org
龍嘯雲想要他的家產,想要他的名聲,想要他的一切——但龍嘯雲不想要他的命。book18.org
這種了解,比任何武功都難練。book18.org
他放下書,喚出了群聊介面。李尋歡的頭像還是灰色的。他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我很擔心你。】book18.org
然後他關掉群聊,繼續看書。book18.org
第十五篇是卜算。book18.org
王憐花說,卜算不是算命,是算勢。book18.org
天地的勢,人心的勢,時局的勢。book18.org
勢到了,事情自然會發生。book18.org
勢不到,你再怎麼努力也沒用。book18.org
所以聰明人不逆勢,順勢而為。book18.org
顧天命看完這一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book18.org
他進群到現在,聞潮生只說過幾次話,每一次都簡短得像電報,但每一次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book18.org
他想起聞潮生說過的那句話——「你的名字,我在哪裡聽過。」那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困惑。book18.org
聞潮生真的在哪裡聽過他的名字。book18.org
在哪裡?book18.org
在《天不應》里?book18.org
在那本他沒有看完的小說里?book18.org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聞潮生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和他有關。book18.org
他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竹林邊緣,看著遠處的山巒。book18.org
晨霧已經散盡了,翠屏山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工筆畫。book18.org
山巒層層疊疊,由近及遠,顏色由深變淺,最遠處的那一道山脊幾乎和天空融為了一體。book18.org
他不知道山的那一邊有什麼,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翻過那些山,走到山的那一邊,找到答案。book18.org
午時三刻,顧天命合上了《憐花寶鑑》。book18.org
他看了六篇——暗器、醫道、卜算、奇門遁甲、機關、陣法。book18.org
六篇,六個時辰,全部記住了,全部學會了。book18.org
不是他聰明,是他的身體在幫他。book18.org
沈驚鴻說得對——他的身體從出生那天起就在為學習高深武功做準備,就像一塊被翻了幾十遍的熟地,種子撒下去,自己就會長。book18.org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竹葉,走到空地中央。book18.org
「如昭,如曦,歇了吧。回去吃飯。」book18.org
兩個小姑娘同時停下來,跑到他面前。book18.org
「兄長,你看我今天的掌法!」顧如昭打了一掌,圓很大,很流暢,內力從丹田出發,經過手臂,到達掌心,像水一樣流了出去。book18.org
「不錯。下午繼續練。」book18.org
「是,兄長!」顧如昭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book18.org
「兄長你看我今天的步法!」顧如曦在空地上跑了一圈,腳下輕快得像一隻小鹿,沒有摔跤,沒有歪倒,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了該落的位置。book18.org
「不錯。下午繼續練。」book18.org
「是,兄長!」顧如曦蹦了起來,蹦了三下,然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book18.org
顧天命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腦袋,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book18.org
「走了,吃飯。」book18.org
「兄長,今天吃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book18.org
「我希望有紅燒肉!」book18.org
「上次你說希望有糖醋排骨。」book18.org
「今天換紅燒肉了!」book18.org
「明天呢?」book18.org
「明天換糖醋排骨!」book18.org
顧天命笑了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帶著兩個妹妹走出竹林,走在銀杏道上,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落下來,在他們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顧如曦拉著他的手,顧如昭走在他另一邊,安安靜靜的。book18.org
走到飯堂門口的時候,群聊介面彈出了一條消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下來。book18.org
【李尋歡:小顧,我在。你找我?】book18.org
顧天命站在飯堂門口,陽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腰間的刀上,落在他黑色的披風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回復。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您那邊怎麼樣了?林詩音還好嗎?龍嘯雲那邊有什麼動靜?上官金虹呢?您見到他了嗎?】book18.org
他發出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太急了。但他控制不住。book18.org
李尋歡的回覆比平時慢了一些。螢幕上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book18.org
【李尋歡:詩音還好。她把書給了我之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她說這本書在她手裡藏了這麼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現在刺拔出來了,她不疼了。】book18.org
【李尋歡:龍嘯雲那邊……還沒有動靜。他不知道書的事,也不知道我去找過詩音。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你跟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把他當成一個壞人。因為他不全是壞人。】book18.org
【李尋歡:上官金虹。我還沒有見到他。但我知道他已經在路上了。他在往我這裡走,我也在往他那裡走。我們遲早會遇見。】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這幾條消息,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想說「您不要去,您打不過他」,想說「上官金虹是您命中的劫,能避則避」,想說「您還有阿飛,還有孫小紅,還有很多在乎您的人」。book18.org
但他沒有說。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李尋歡不是那種能勸住的人。book18.org
他有他的路要走,就像顧天命有顧天命的路要走。book18.org
兩條路不一樣,但都是圓的軌跡。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您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李尋歡:你說。】book18.org
【顧天命:如果您遇到上官金虹,不要一個人去。帶上阿飛。那個年輕人雖然有時候糊塗,但他對您是真心實意的。】book18.org
【李尋歡:……好。】book18.org
【顧天命: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李尋歡:嗯?】book18.org
【顧天命:孫小紅是個好姑娘。您不要辜負她。】book18.org
李尋歡的回覆又慢了。book18.org
【李尋歡:……你怎麼知道孫小紅?】book18.org
【顧天命:我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裡看到的。她很喜歡您。她爺爺也很喜歡您。她爺爺後來被上官金虹殺了。您替她爺爺報了仇。但她最在意的不是報仇,是您能活著。】book18.org
【李尋歡:……】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您這個人,對誰都好,唯獨對自己不好。您能不能對自己也好一點?】book18.org
李尋歡沒有回覆。他的頭像灰了很久。然後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李尋歡:……我試試。】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book18.org
不是想哭,是覺得值得。book18.org
他說的那些話,李尋歡聽進去了。book18.org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放在心上的「我試試」。book18.org
這就夠了。book18.org
他關掉群聊,走進飯堂。book18.org
沈素雲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四菜一湯,熱氣騰騰。book18.org
顧松風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很入神,連他進來都沒有抬頭。book18.org
「父親,吃飯了。」book18.org
「嗯。」顧松風放下書,端起碗。book18.org
顧天命坐下來,端起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book18.org
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是沈姨的手藝。book18.org
他吃了一塊,又夾了一塊,吃了第三塊的時候,顧如曦急了:「兄長!你都吃了三塊了!給我留一點!」book18.org
顧天命把第四塊夾到了她碗里。顧如曦的眼睛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兄長最好了!」book18.org
吃完飯,顧天命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前。他打開備忘錄,寫下了今天的記錄。book18.org
【第十一天】book18.org
【自動簽到已開啟。今日簽到積分:500000。當前積分:986950。】book18.org
【學會了《憐花寶鑑》第十三篇至第十八篇。暗器、醫道、卜算、奇門遁甲、機關、陣法。用時六個時辰。】book18.org
【孫婉兒的樁站得比前幾天好了。臀部放鬆了,重心沉下去了。】book18.org
【如昭的掌法越來越圓。如曦的步法越來越輕。】book18.org
【李探花回消息了。他說「我試試」。】book18.org
【希望他真的能試試。】book18.org
他寫完這些,關掉備忘錄,看著窗外的月亮。book18.org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窗外是一片深沉的、沒有邊際的黑暗。book18.org
但遠處山脊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銀白色的光——月亮快要出來了。book18.org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book18.org
黑色的刀身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的手指能感覺到它的存在。book18.org
涼的,硬的,沉甸甸的,像一塊凝固的夜色。book18.org
他想起今天在竹林里看到的那個畫面——孫婉兒站在石榴樹後面,淡紫色的衫子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皮膚。book18.org
她低著頭,手指勾著褻褲的邊緣,慢慢地往上拉。book18.org
她的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book18.org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book18.org
不是不想看。book18.org
是不能看。book18.org
她是孫仲魁的女兒,是他從鐵劍山莊帶回來的人,住在東廂的客房裡,穿他讓人置辦的衣裳,吃他谷中的糧食。book18.org
她不是他的奴婢,不是他的俘虜,不是他的任何東西。book18.org
她是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有羞恥心、有自尊、會臉紅、會哭、會咬著嘴唇忍著不出聲的、活生生的十五歲少女。book18.org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慾望,讓她受委屈。book18.org
月亮終於從山脊後面升了起來。book18.org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銀杏道上,灑在東廂的屋頂上,灑在那棵石榴樹上。book18.org
他看見孫婉兒的房間還亮著燈,窗戶上投著她的影子——她坐在桌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抄寫《碎玉指》的最後一章。book18.org
她的字跡清秀工整,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book18.org
顧天命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滅了,直到她的影子從窗戶上消失。book18.org
然後他閉上眼睛,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邊。book18.org
刀身涼涼的,貼著他的手臂,像一塊冰。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book18.org
第22章 遠行book18.org
顧天命是在後山的竹林里做這個決定的。book18.org
天還沒亮,晨霧還很重,竹葉上掛滿了露珠。book18.org
他盤膝坐在空地中央,「前輩饒命」橫放在膝蓋上,刀身上的雲紋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活的,在緩緩流動。book18.org
兩個妹妹還沒有來,東廂的燈還沒有亮,整個忘憂谷還在沉睡。book18.org
只有他一個人,一把刀,一片竹林,和一整個即將被掀開的黎明。book18.org
他想了很多。book18.org
想母親的毒,想天香閣的天璇,想父親那句「至少要比我現在強」。book18.org
想李尋歡說的「我試試」,想趙紅纓說的「五年,我等你」,想孫婉兒站在石榴樹後面、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的樣子。book18.org
想那把叫「前輩饒命」的刀,想那本泛黃的《憐花寶鑑》,想那個每天自動到帳的五十萬積分。book18.org
所有的線都在往一個方向匯聚,像無數條河流奔向同一片海。book18.org
他不能再等了。book18.org
等不是辦法,等不來答案,等不來實力,等不來仇人的項上人頭。book18.org
他必須走出去,走到江湖裡去,走到那些線交匯的地方去。book18.org
他站起來,將刀插進腰間,黑色的披風在晨風中展開。book18.org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銀杏道上的燈籠還沒有熄,橘黃色的光在青白色的晨霧中像一盞盞懸浮在空中的燈。book18.org
趙管事正在安排弟子們掃落葉,看見他從後山下來,彎腰行了一禮。book18.org
「少谷主。」book18.org
「趙管事,幫我備一匹馬。要好馬,能跑遠路的。」book18.org
趙管事愣了一下。「少谷主要出遠門?」book18.org
「嗯。去多久還不知道。多備一些乾糧和水,再備一些銀兩。」book18.org
趙管事沒有多問,應了一聲「是」,轉身往馬廄走去。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去飯堂,他走到東廂,站在孫婉兒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book18.org
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book18.org
「誰?」book18.org
「我。」book18.org
門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book18.org
孫婉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睡衣,頭髮散著,披在肩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book18.org
看見顧天命,她愣了一下,然後臉慢慢地紅了。book18.org
「公子……這麼早?」book18.org
「我要出一趟遠門。」book18.org
孫婉兒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睡意全消。「出遠門?去哪?」book18.org
「還不知道。走到哪算哪。」book18.org
「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也不知道。」book18.org
孫婉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很久。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說不準。」book18.org
孫婉兒沒有說話,但她絞衣角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想說點什麼,比如「你好好練功,回來我檢查」,比如「有什麼事找趙管事」,比如「等我回來」。book18.org
但話到嘴邊,都變成了一句。book18.org
「幫我跟你娘說一聲。」book18.org
孫婉兒點了點頭,沒有抬頭。book18.org
顧天命轉身走了。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她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是怕驚動什麼。book18.org
「公子,你……你小心點。」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揮了一下。book18.org
他走到西廂的時候,兩個妹妹還沒有起床。book18.org
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上的鞦韆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book18.org
他推開院門,走到顧如昭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book18.org
又敲了敲顧如曦的門。book18.org
「起來,我有話說。」book18.org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兩個房門同時開了。book18.org
顧如昭穿著一件青色的小衫,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半閉著。book18.org
顧如曦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揉著眼睛,嘴巴嘟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book18.org
「兄長……這麼早……」顧如曦打著哈欠。book18.org
「我要出一趟遠門。」book18.org
兩個小姑娘同時愣住了。book18.org
顧如曦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張著,忘了合攏。book18.org
顧如昭的眼睛一下子完全睜開了,裡面有一種不屬於十二歲少女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哥哥要去哪?」顧如昭問。她沒有叫「兄長」,叫的是「哥哥」。顧天命注意到了這個變化。book18.org
「還不知道。走到哪算哪。」book18.org
「什麼時候回來?」顧如曦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book18.org
「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說不準。」book18.org
顧如曦的眼眶紅了。她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服里,悶悶地說:「哥哥不要走……」book18.org
顧天命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腦袋,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們好好練功,等我回來檢查。練得好,有獎勵。練不好——」book18.org
「打屁股。」顧如曦的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知道就好。」book18.org
顧如昭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裡有淚花,只是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book18.org
「哥哥,你戴面具的時候,我們叫你公子。不戴面具的時候,叫你哥哥。有外人在的時候,也叫你公子。對不對?」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記住了。」book18.org
顧天命伸手在她頭頂也拍了一下。顧如昭的頭髮很軟,像小貓的絨毛。book18.org
「照顧好妹妹。」book18.org
「嗯。」book18.org
「照顧好沈姨。」book18.org
「嗯。」book18.org
「照顧好自己。」book18.org
「嗯。」book18.org
顧天命鬆開顧如曦,退後兩步,看著兩個妹妹。book18.org
晨光照在她們臉上,照出兩張年輕的、倔強的、努力不哭出來的臉。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妹妹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給了她們什麼,是因為她們給了他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家。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book18.org
顧天命在谷口遇到了顧松風。book18.org
顧松風站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手裡拿著一壺酒,兩個酒杯。book18.org
晨風吹動他的灰袍,吹動他花白的頭髮。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顧天命。book18.org
顧天命接過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晨光中微微發亮。book18.org
「去哪?」顧松風問。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顧松風沉默了一會兒,舉起酒杯,碰了一下顧天命的杯子。book18.org
「別死在外面。」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父子倆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顧天命眼眶發紅。但不知道是酒的辣,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顧松風放下酒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顧天命。是一枚銅錢,很舊了,外圓內方,邊緣磨得發亮。book18.org
「你娘留下的。她說等你出遠門的時候,給你帶上。」book18.org
顧天命接過銅錢,握在手心裡。銅錢溫熱的,帶著顧松風的體溫。他將銅錢穿進紅繩,掛在脖子上,貼著那枚玉佩。book18.org
「我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顧天命翻身上馬——趙管事備的是一匹黑色的駿馬,四蹄有力,眼神溫順,一看就是好馬。他沒有給它起名字。馬不需要名字,馬只需要跑。book18.org
他勒轉馬頭,沿著山路往山下走去。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父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娘的事,等我回來,你全部告訴我。」book18.org
顧松風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好。」book18.org
顧天命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沿著山路飛奔而下。book18.org
晨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動他黑色的披風,吹動他腰間的刀,吹動他胸口的玉佩和銅錢。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父親一定還站在那棵銀杏樹下,看著他走遠。book18.org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轉角,直到馬蹄聲被風吹散,直到晨霧將整條山路吞沒。book18.org
顧天命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北走。book18.org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知道方向——往北。book18.org
北邊有襄陽,有中原,有江湖。book18.org
有他沒見過的人,沒去過的地方,沒聽過的故事。book18.org
有他要找的答案。book18.org
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稀疏,農田和村舍多了起來。book18.org
遠處出現了青灰色的城牆——不是青石鎮,是另一座鎮子,比青石鎮大一些,城牆也高一些。book18.org
他沒有進城。他從城外繞了過去,繼續往北走。走了一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喚出了群聊介面。book18.org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出門了。】book18.org
【石破天:出門?顧大哥你要去哪?】book18.org
【顧天命:不知道。走到哪算哪。】book18.org
【燕南天:哈哈哈哈!這才是江湖人該說的話!小顧,你燕大爺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騎著一匹馬,帶著一把劍,走到哪算哪!那才叫快意恩仇!】book18.org
【李尋歡:小顧,路上小心。江湖險惡,不比山里。】book18.org
【顧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邊怎麼樣了?】book18.org
【李尋歡:還好。詩音搬走了,帶著小雲去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龍嘯雲來找過我,我們喝了一次酒。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書的事,不知道我去找過詩音,不知道我見過你。他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替他在前面擋著就行了。不用告訴他。】book18.org
【李尋歡:……也許你說得對。】book18.org
【楊過:……你去北方?】book18.org
【顧天命:楊兄怎麼知道?】book18.org
【楊過:你說話的時候有風聲。風從北邊來的。】book18.org
【顧天命:……楊兄,你是順風耳嗎?】book18.org
【楊過:……不是。】book18.org
【敦靖:小友,北方不比南方,民風彪悍,匪患也多。你一個人,多加小心。】book18.org
【顧天命:多謝敦大俠。我會的。】book18.org
【張三丰:顧小友,老道送你一句話。】book18.org
【顧天命:張真人請說。】book18.org
【張三丰:圓不是畫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圓的一部分。不要怕走彎路,彎路也是圓。】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這句話,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顧天命:多謝張真人。我記住了。】book18.org
他關掉群聊,騎著馬繼續往北走。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昏昏欲睡。book18.org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擔的小販,有騎馬的商人,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有騎著驢的讀書人。book18.org
他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book18.org
一個穿黑色披風、戴銀色面具、腰間插著一把黑刀的年輕人,在這個時代不算稀奇。book18.org
走到下午的時候,他路過了一片很大的湖。book18.org
湖水很藍,藍得像是把天空剪了一塊鋪在地上。book18.org
湖邊有一個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在下棋。book18.org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不是為了看棋,是為了看人。book18.org
那幾個老人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們年輕時一定都是練家子,武功不低,現在老了,功夫還在骨子裡。book18.org
這就是江湖。book18.org
不一定非要在刀光劍影里,也可以在棋盤上,在茶碗里,在老人的步伐中。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天黑的時候,他找到了一家路邊的小客棧。book18.org
客棧不大,只有幾間房,門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旗子上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book18.org
他將馬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推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掌柜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book18.org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book18.org
「住店。一間房,再弄點吃的。」book18.org
「好嘞!天字三號房,樓上左轉第二間。吃的要什麼?本店的招牌是醬牛肉和女兒紅。」book18.org
「都要。」book18.org
顧天命上了樓,進了房間。book18.org
房間不大,但乾淨,床上的被褥是剛換過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book18.org
他將刀放在桌上,摘下面具,坐在床邊。book18.org
樓下傳來客人的說笑聲、掌柜的吆喝聲、小二的腳步聲。book18.org
很熱鬧,很嘈雜,很江湖。book18.org
他喚出了群聊介面。book18.org
【顧天命:各位前輩,我在一家客棧住下了。】book18.org
【石破天:顧大哥你一個人住外面要小心啊!門窗要關好!不要隨便給陌生人開門!】book18.org
【顧天命:石兄,我不是小孩子了。】book18.org
【石破天: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燕南天:狗老弟說得對,小心沒大錯。小顧,你今晚睡覺的時候把刀放在枕頭下面,別離手。】book18.org
【顧天命:知道了。多謝燕大俠。】book18.org
【李尋歡:住的什麼客棧?】book18.org
【顧天命:平安客棧。路邊的小店,不大,但乾淨。】book18.org
【李尋歡:平安客棧……是不是在雲夢澤北邊,官道旁邊,門口有一棵大槐樹?】book18.org
顧天命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下,一棵大槐樹靜靜地站在客棧門口,枝葉茂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book18.org
【顧天命:是。李探花,您來過這裡?】book18.org
【李尋歡:路過。很多年前了。那家店的醬牛肉不錯。】book18.org
顧天命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盤還沒動過的醬牛肉,嘴角翹了一下。book18.org
【顧天命:那我多吃點。】book18.org
他關掉群聊,坐在桌邊,夾起一片醬牛肉放進嘴裡。咸香的,軟爛的,入口即化。很好吃。book18.org
吃完飯後,他吹滅了燈,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頭下面。book18.org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朦朦朧朧的,像一層薄紗。book18.org
遠處傳來狗叫聲,近處傳來蟲鳴聲。book18.org
很安靜,很陌生,很江湖。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和銅錢。玉佩是溫熱的,銅錢也是溫熱的,貼著他的心口,像兩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book18.org
「娘。」他在心裡說,「我出來了。走到江湖裡了。」book18.org
玉佩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她在聽。book18.org
第23章 驚蟄book18.org
顧天命是被一陣馬蹄聲吵醒的。book18.org
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馬蹄砸在官道上,聲音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book18.org
他從枕下抽出刀,沒有起身,只是睜開眼睛,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又從近及遠。book18.org
不是沖他來的,是過路的。book18.org
他重新閉上眼睛,但睡不著了。book18.org
窗外天還沒亮,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圓。book18.org
他盯著那個圓看了一會兒,想起張真人說的那句話——「圓不是畫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圓的一部分。book18.org
昨晚住進這家客棧是一步,今天醒來是一步,待會兒出門往北走也是一步。book18.org
這些步連起來,就是一個圓。book18.org
圓的起點在哪裡?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圓的終點在哪裡?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book18.org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圓,繞不開洞庭幫。book18.org
他坐起來,將刀插進腰間,披上黑色披風,戴上面具。下樓的時候,掌柜的已經在櫃檯後面算帳了,圓臉上掛著彌勒佛一樣的笑。book18.org
「客官,這麼早?早飯還沒好呢。」book18.org
「不等了。結帳。」book18.org
掌柜的撥了撥算盤。「房錢加飯錢,一共一兩三錢銀子。」book18.org
顧天命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大約二兩,不用找了。book18.org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連聲道謝。book18.org
他走出客棧,黑馬還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看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book18.org
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勒轉馬頭,沒有往北走,往南走了。book18.org
洞庭幫在南邊。book18.org
在江陵府,在鐵劍山莊,在長江中游的每一個碼頭和渡口。book18.org
龍嘯天在找一個姓顧的人。book18.org
他不知道那個姓顧的人就是顧天命,但他遲早會知道。book18.org
與其等他找上門來,不如自己送上門去。book18.org
不是送死,是送終。book18.org
顧天命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南走,速度不快不慢。book18.org
晨霧還沒有散盡,路兩旁的農田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看不清楚,只能聞到泥土和莊稼的氣息。book18.org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農田變成了林地,人煙變得稀少了。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昨晚在商城裡花了五百積分買的,不是普通的輿圖,是江湖勢力分布圖,上面標註著每一個幫派的地盤、每一個山寨的位置、每一條商路的安全係數。book18.org
洞庭幫的勢力範圍在地圖上被標成了深紅色,從江陵府一直延伸到岳州府,沿著長江兩岸鋪開,像一條盤踞在江邊的紅色巨蟒。book18.org
巨蟒的頭部在江陵府,那裡是龍嘯天的老巢。book18.org
巨蟒的身體沿著長江往東延伸,經過每一個碼頭和渡口,每一個分支都伸向內陸的城鎮和村莊。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地圖上的那片深紅色,將地圖收回懷裡,繼續往南走。book18.org
他走了三天。book18.org
第一天,他經過了三個鎮子、七個村莊、兩座山。book18.org
第二天,他遇到了兩撥山賊、一夥流寇、一個在路邊賣茶的老太太。book18.org
山賊被他打跑了,流寇被他打散了,老太太的茶他喝了兩碗,給了她一錢銀子。book18.org
第三天,他看到了長江。book18.org
江水渾黃,寬闊得像一片海。book18.org
對岸的房屋小得像火柴盒,人小得像螞蟻。book18.org
江面上有船,有帆,有縴夫拉著的貨船,有漁夫搖著的小舟。book18.org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扛著麻袋,商人吆喝著價錢,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book18.org
碼頭的入口處立著一座牌坊,牌坊上刻著三個大字——「洞庭幫」。book18.org
字是用硃砂描過的,紅得像血。book18.org
顧天命勒住馬,看著那座牌坊。book18.org
牌坊下面站著四個穿黑色勁裝的漢子,胸口繡著青色蛟龍,腰挎厚背砍刀。book18.org
他們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出碼頭的人,像四條看門狗。book18.org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book18.org
不是怕,是時候未到。book18.org
他騎馬沿著江邊走,找到了一家離碼頭不遠的客棧,要了一間靠窗的房間,在窗邊坐下,看著碼頭。book18.org
群聊介面里,石破天在發早安。book18.org
【石破天:顧大哥早安!你今天到哪裡了?】book18.org
【顧天命:江邊。洞庭幫的地盤。】book18.org
【石破天:啊?顧大哥你去洞庭幫做什麼?】book18.org
【顧天命:看看。】book18.org
【燕南天:看看?小顧,你不會是想一個人端掉洞庭幫吧?】book18.org
【顧天命:燕大俠,我一個人端不掉。但我可以先看看他們的虛實,再慢慢想辦法。】book18.org
【燕南天:這才對嘛!你燕大爺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先踩點,再動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book18.org
【李尋歡:小顧,洞庭幫人多勢眾,不要輕舉妄動。】book18.org
【顧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邊怎麼樣了?】book18.org
【李尋歡:還好。龍嘯雲約我後天喝酒。阿飛也在。】book18.org
【顧天命:林仙兒呢?】book18.org
【李尋歡:……她也在。】book18.org
【顧天命:李探花,您小心她。那個女人比任何敵人都危險。】book18.org
【李尋歡:我知道。】book18.org
顧天命關掉群聊,看著窗外。book18.org
碼頭上的人漸漸少了,太陽偏西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聞潮生。book18.org
聞潮生不在群里。book18.org
他的頭像是灰色的,從顧天命出門那天起就沒有亮過。book18.org
他不知道聞潮生在哪裡,在做什麼,在想什麼。book18.org
但他知道一件事——聞潮生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book18.org
不是地理上的不同世界,是根本上的、本質上的不同世界。book18.org
聞潮生是一本小說的主角,那本小說叫《天不應》。book18.org
而他,顧天命,不是那本小說里的人。book18.org
他是一本沒有人寫過的、沒有名字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也不知道在哪裡結束的小說里的人。book18.org
他們不屬於同一個故事。但他們進了同一個群。這不是巧合。book18.org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溫熱的,貼著他的心口。book18.org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天香閣的寶庫里,有一樣東西是天命應得的。」那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但他知道,天香閣和洞庭幫之間,也許有某種聯繫。book18.org
不是直接的,是間接的。book18.org
像兩條河流,源頭不同,但在某個地方交匯了。book18.org
他要去那個交匯的地方看一看。book18.org
第四天,顧天命進了江陵城。book18.org
他騎著馬,從南門進去的。book18.org
城門口的守軍看了一眼他的面具,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刀,沒有攔他。book18.org
江陵城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熱鬧了,街上人擠人,車挨車,叫賣聲、吆喝聲、馬蹄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book18.org
他牽著馬,沿著東大街往醉仙樓的方向走。book18.org
醉仙樓還在,金字招牌還在,紅漆柱子還在,門口迎客的小二還在。book18.org
他站在醉仙樓對面的一家茶攤旁邊,看著醉仙樓的門口。book18.org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綢緞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搖扇的公子哥,有戴面紗的女人。book18.org
他沒有進去。book18.org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去了鐵劍山莊。book18.org
鐵劍山莊在江陵城以西,騎馬大約一個時辰。book18.org
他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book18.org
廢墟還在,斷壁殘垣在夕陽下像一排腐朽的牙齒。book18.org
但廢墟里有人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是錘子敲打磚頭的聲音。book18.org
他走進去,看見沈驚鴻站在廢墟中央,指揮著十幾個工匠在砌牆。book18.org
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但臉色比上次好多了。book18.org
沈驚鴻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公子來了?」book18.org
「沈大哥。傷怎麼樣了?」book18.org
「快好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拆繃帶了。」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那些工匠,看著他們一磚一瓦地砌牆,一鍬一鏟地和泥。廢墟在慢慢變回一座莊院。很慢,但確實在變。book18.org
「我來幫你。」顧天命說。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他,沒有推辭。「好。」book18.org
顧天命脫了披風,摘了面具,捲起袖子,走進廢墟。book18.org
他搬磚,他和泥,他砌牆。book18.org
他不會砌牆,但他學得快。book18.org
看工匠砌了三塊磚,他就會了。book18.org
看工匠和了兩鍬泥,他也會了。book18.org
他乾了一下午的活,手上的皮磨破了,指甲縫裡全是泥。book18.org
但他沒有停。book18.org
不是因為需要他干,是因為他想干。book18.org
鐵劍山莊是沈驚鴻的家,沈驚鴻是他的朋友,幫朋友蓋房子,不需要理由。book18.org
天黑的時候,工匠們收工了。沈驚鴻生了一堆火,烤了兩條魚,分給他一條。魚是江里打的,新鮮,只撒了一點鹽,但很好吃。book18.org
「你這次來,不只是為了幫我蓋房子吧?」沈驚鴻咬著魚,含混不清地問。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為了什麼?」book18.org
「洞庭幫。」book18.org
沈驚鴻的嘴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咬。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先看看。再看看。然後再看看。」book18.org
「看完了呢?」book18.org
「動手。」book18.org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將魚骨頭扔進火里,擦了擦手。book18.org
「我跟你一起。」book18.org
「你的傷還沒好。」book18.org
「半個月就好了。」book18.org
「我等不了半個月。」book18.org
「那你就等我半個月。」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他。book18.org
火光在沈驚鴻的臉上跳動,照出他堅毅的、不肯低頭的輪廓。book18.org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沈驚鴻這個人,你幫他一次,他記你一輩子。」父親說得對。book18.org
沈驚鴻就是這種人。book18.org
你對他好,他恨不得把命給你。book18.org
「半個月。」顧天命說,「半個月後,我在這裡等你。」book18.org
「一言為定。」book18.org
那晚顧天命沒有回客棧。book18.org
他睡在鐵劍山莊的廢墟里,躺在剛砌好的牆根下,頭枕著「前輩饒命」,身上蓋著黑色披風。book18.org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book18.org
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人。book18.org
想起父親站在銀杏樹下送他的樣子,想起沈姨在廚房裡熬湯的背影,想起兩個妹妹抱著他腰不讓他走的樣子,想起孫婉兒站在石榴樹後面、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的樣子,想起趙紅纓穿著大紅色勁裝站在台上、丹鳳眼裡有淚花但嘴角是翹著的樣子。book18.org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圓。book18.org
父親的圓是沉默的,沈姨的圓是溫柔的,如昭的圓是安靜的,如曦的圓是活潑的,孫婉兒的圓是羞怯的,趙紅纓的圓是熱烈的。book18.org
他的圓,是這些圓的圓。book18.org
包容它們,承載它們,保護它們。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在星光下睡去。book18.org
半個月。book18.org
半個月後,他會在洞庭幫的地盤上,畫一個很大的圓。book18.org
接下來的半個月,顧天命白天幫沈驚鴻蓋房子,晚上一個人去洞庭幫的地盤踩點。book18.org
他去了碼頭,去了倉庫,去了水寨,去了龍嘯天住的那座大宅。book18.org
他沒有進去,只是在外面看。book18.org
看守衛換班的時辰,看巡邏的路線,看暗哨的位置,看每一條可以進出的路。book18.org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記在備忘錄里,配上地圖,標註清楚。book18.org
每天晚上回到廢墟,他都會打開備忘錄,把當天收集的情報整理一遍。book18.org
備忘錄越來越厚,地圖越來越密,標註越來越細。book18.org
他知道洞庭幫在江陵城有三百多人,分駐在八個堂口。book18.org
他知道龍嘯天住在城東的一座五進大宅里,宅子裡有五十多個護衛,都是精銳。book18.org
他知道龍嘯天每個月初一和十五會去碼頭巡視,每次巡視帶二十個人,走的路線是固定的。book18.org
他知道龍嘯天的武功很高,高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因為他沒見過龍嘯天出手。book18.org
但他知道一件事——龍嘯天的武功,不會比父親低。book18.org
半個月到了。沈驚鴻的繃帶拆了。他活動了一下左臂,轉了幾圈,又舉了幾下,點了點頭。「好了。」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他。「真的好了?」book18.org
「真的好了。不信你試試。」book18.org
顧天命一拳打向他的胸口。book18.org
沈驚鴻側身一閃,右掌切向他的手腕。book18.org
顧天命收拳,化掌為圓,將他的掌力帶偏。book18.org
沈驚鴻借力打力,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book18.org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過了十幾招,沈驚鴻的左臂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經不影響發力了。book18.org
「可以了。」顧天命收手。book18.org
沈驚鴻活動了一下左肩,齜了齜牙。「還有點疼,但能打。」book18.org
「那就夠了。今晚動手。」book18.org
「今晚?去哪?」book18.org
「碼頭。洞庭幫在碼頭的倉庫里存了一批貨,押貨的是第六堂的人。我們把貨燒了,把第六堂的人打散。不是端掉,是敲山震虎。」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笑了。book18.org
「你這個人,跟你爹一樣,不打無準備之仗。」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地圖,鋪在地上,指著碼頭的位置。book18.org
「倉庫在這裡,守倉庫的有二十個人,一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的時候有一盞茶的空檔,守衛最少,只有五個人。我們從東邊進去,燒了貨,從西邊出來。不殺人,只燒貨。讓他們知道有人盯上他們了,但不知道是誰。」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地圖,點了點頭。「好。」book18.org
那晚沒有月亮。book18.org
天很黑,雲很厚,江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book18.org
顧天命和沈驚鴻摸到碼頭東邊的時候,換班剛剛開始。book18.org
五個守衛站在倉庫門口,另外十五個正在往碼頭西邊走。book18.org
兩撥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中間的空檔越來越大。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那個空檔,等到它最大的時候,說了一聲「走」。book18.org
兩個人像兩道黑色的影子,從東邊飄進了倉庫區。book18.org
倉庫很大,裡面堆滿了麻袋,麻袋裡裝的是糧食、鹽、鐵錠、布匹——都是洞庭幫從各地搜刮來的物資。book18.org
顧天命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著了,扔進了一堆麻袋裡。book18.org
火很快燒了起來。book18.org
火焰舔著麻袋,舔著木樑,舔著牆壁。book18.org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守衛發現了火,開始大喊大叫,有人跑去打水,有人跑去叫人,有人站在那裡發獃。book18.org
顧天命和沈驚鴻從西邊出來了。book18.org
他們沒有跑,是走出來的,不快不慢,像兩個散步的人。book18.org
身後是沖天的火光,身前是無邊的黑暗。book18.org
他們走在黑暗裡,沒有人看到他們。book18.org
「接下來去哪?」沈驚鴻問。book18.org
「水寨。」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今晚。趁他們亂了,再燒一個。」book18.org
兩個人消失在黑暗中。book18.org
水寨在洞庭湖東岸,離碼頭大約十里路。book18.org
他們到的時候,碼頭的消息還沒有傳過來。book18.org
水寨里的人還在睡覺,守衛稀稀拉拉的,巡邏的也懶懶散散的。book18.org
顧天命和沈驚鴻摸進水寨,找到了存放船隻的船塢。book18.org
船塢里停著十幾條船,有大有小,都是洞庭幫的戰船。book18.org
顧天命又掏出一個火摺子,吹著了,扔進了一堆浸了桐油的纜繩里。book18.org
火又一次燒了起來。book18.org
火焰舔著纜繩,舔著船板,舔著桅杆。book18.org
船塢里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book18.org
守衛們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腳跑出來,看見船塢在燒,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跳進了湖裡。book18.org
顧天命和沈驚鴻從水寨後面翻牆出去了。他們站在湖邊的小山上,看著水寨里的火光,看著碼頭的方向也有一片紅光。book18.org
「兩個了。」沈驚鴻說。book18.org
「還不夠。」book18.org
「下一個去哪?」book18.org
「龍嘯天的大宅。」book18.org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你瘋了?」book18.org
「不進去。在外面看看。讓他知道有人在他家門口放了火,但進不去他的門。這種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book18.org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這個人,比你爹狠。」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接話。他轉身往城東走去,沈驚鴻跟在他身後。book18.org
龍嘯天的大宅在城東,是一座五進的大宅子,青磚灰瓦,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book18.org
他們到的時候,碼頭的消息已經傳過來了。book18.org
大宅里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罵。book18.org
龍嘯天大概已經知道碼頭和水寨被燒了,正在調兵遣將去救火。book18.org
顧天命站在大宅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宅。book18.org
他看不見龍嘯天,但他能感覺到龍嘯天的存在。book18.org
不是用眼睛,是用殺氣。book18.org
大宅里有一股強大的、壓迫性的殺氣,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在籠子裡來回踱步,隨時準備撲出來。book18.org
「走吧。」顧天命說。book18.org
「不看了?」book18.org
「看夠了。」book18.org
兩個人從屋頂上下來,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回到鐵劍山莊廢墟的時候,天快亮了。book18.org
火光已經熄了,但碼頭的方向還有煙,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條長長的、瘦瘦的柱子,直直地升上天空。book18.org
沈驚鴻坐在廢墟的台階上,看著那根煙柱。book18.org
「你今晚燒了他們兩個地方,龍嘯天會瘋的。」book18.org
「瘋了好。瘋了就會犯錯。」book18.org
「你等他犯錯?」book18.org
「對。」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殺了他。」book18.org
顧天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驚鴻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book18.org
「你怕不怕?」book18.org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怕。但我娘說過,怕也要做。」book18.org
「你娘是個了不起的人。」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看著天邊的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book18.org
廢墟里的斷壁殘垣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像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book18.org
但骨架正在慢慢拼回去,一磚一瓦,一鍬一鏟,一點一點。book18.org
顧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溫熱的,貼著他的心口。book18.org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敵人太強大了。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絕對不要報仇。」他不知道現在的實力夠不夠。book18.org
也許夠,也許不夠。book18.org
但他在畫一個圓。book18.org
一個很大的圓,大到可以把整個洞庭幫都裝進去。book18.org
圓畫完的時候,就是龍嘯天的死期。book18.org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book18.org
「沈大哥,今晚還去。」book18.org
「去哪?」book18.org
「龍嘯天的另一個倉庫。在城西,我踩過點了。」book18.org
沈驚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book18.org
「走。」book18.org
兩個人又消失在了晨光中。book18.org
第24章 落子book18.org
顧天命在江陵城待了七天。book18.org
前三天燒倉庫,後四天踩點。book18.org
他把龍嘯天大宅里里外外摸了個透——幾個門,幾堵牆,幾棵能翻進去的樹,幾個能爬過去的狗洞,守衛換班的時辰,暗哨的位置,龍嘯天住哪間房,吃什麼,喝什麼,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如廁用哪只手擦,他都摸清楚了。book18.org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大宅對面屋頂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在心裡把所有的線連了起來。book18.org
碼頭、水寨、倉庫,龍嘯天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憤怒、暴躁、多疑,開始懷疑身邊的人。book18.org
有人被打了,有人被關了,有人被趕了出去。book18.org
龍嘯天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在籠子裡亂撞,撞得頭破血流也不知道敵人在哪。book18.org
這就是顧天命要的效果。book18.org
憤怒讓人愚蠢,愚蠢讓人犯錯。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book18.org
瓷瓶是透明的,裡面裝著無色無味的液體。book18.org
這不是普通的毒——是他在《憐花寶鑑》里學到的配方。book18.org
不致命,但能讓內力在三個時辰內無法凝聚,中毒者渾身綿軟無力,像一攤爛泥,但神志清醒。book18.org
王憐花叫它「軟筋散」,名字起得隨意,但效果不隨意。book18.org
顧天命握著瓷瓶,看著大宅的方向。book18.org
龍嘯天每天早晚要喝一碗參湯,參湯是他最信任的大弟子親手熬的。book18.org
那個大弟子叫韓飛,三十來歲,虎背熊腰,對龍嘯天忠心耿耿。book18.org
顧天命不打算接近韓飛——太冒險了。book18.org
他打算在參湯端到龍嘯天面前之前的那個環節動手。book18.org
參湯從廚房到龍嘯天的書房,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book18.org
端參湯的是一個小丫鬟,十三四歲,瘦得像根竹竿,走路沒聲音。book18.org
顧天命從屋頂上飄下來,落在走廊的陰影里。book18.org
浮光掠影施展開來,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book18.org
他在走廊的轉角處等著,等了大約一炷香,聽到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很細,像貓踩在瓦片上。book18.org
小丫鬟端著一個紅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蓋碗。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怕灑了湯。book18.org
顧天命在她經過轉角的時候伸出手,將瓷瓶里的液體倒進了蓋碗的縫隙里。book18.org
不多,三滴。book18.org
無色,無味。book18.org
小丫鬟沒有察覺,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book18.org
顧天命退回陰影里,看著那盞漸行漸遠的燈籠,在心裡數數。book18.org
一,二,三,四,五。book18.org
他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大宅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驚呼聲、叫喊聲、腳步聲,亂成一鍋粥。book18.org
他轉身走了。book18.org
沈驚鴻在城外等他。看見他從城牆上飄下來,沈驚鴻問:「得手了?」book18.org
「得手了。」book18.org
「毒死他了?」book18.org
「沒有。只是讓他癱三個時辰。」book18.org
「為什麼不毒死他?」book18.org
「因為他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鐵劍山莊二十三口人的命,不能只用一碗毒藥就還了。」book18.org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去哪?」book18.org
「大宅外面等著。等他癱了,他的徒弟們會亂。有人會跑,有人會搶,有人會護著龍嘯天。我們要找的是那個不跑不搶也不護著的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他的女徒弟。」book18.org
顧天命在踩點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女人。book18.org
那個女人二十出頭,長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種妖艷的好看,是那種冷冷的、讓人不敢靠近的好看。book18.org
她每天黃昏會從大宅的後門出來,走到江邊,站在岸上看一會兒水,然後回去。book18.org
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跟任何人說話。book18.org
她看水的時候眼神很空,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book18.org
沈驚鴻想了想。「你說的是龍嘯天的三徒弟?叫柳如煙的?」book18.org
「你認識她?」book18.org
「聽說過。龍嘯天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韓飛,二徒弟趙虎,三徒弟就是這個柳如煙。聽說她不是自願拜師的,是被龍嘯天強收的。她的家人在一次幫派衝突中被龍嘯天殺了,龍嘯天看她資質好,留了她一條命,收她做了徒弟。」book18.org
顧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緊。「龍嘯天殺了她全家,還讓她叫他師父?」book18.org
「江湖上這種事不少。」book18.org
「那不是師父,那是仇人。」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他。「你想做什麼?」book18.org
「我想把她帶走。」book18.org
「她願意嗎?」book18.org
「不知道。試試看。」book18.org
大宅里的騷亂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book18.org
顧天命和沈驚鴻蹲在城外的一棵大樹上,看著大宅的方向。book18.org
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有人進進出出,有人騎馬去請大夫,有人跪在門口哭,有人在院子裡罵。book18.org
軟筋散的效果大概已經發作了,龍嘯天癱在床上,不能動,不能說話,但神志清醒。book18.org
顧天命的目光穿過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找到了柳如煙。book18.org
她站在後院的一棵梧桐樹下,沒有跑,沒有搶,沒有護著龍嘯天,也沒有去請大夫。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仰著臉看著天上的星星。book18.org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年輕的、冷峻的、沒有表情的臉。book18.org
顧天命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後院的牆頭上。book18.org
柳如煙沒有發現他,還在看星星。book18.org
他跳下牆頭,落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她還是沒有發現。book18.org
不是她武功太低,是他的輕功太好。book18.org
浮光掠影加上從《憐花寶鑑》里學到的斂息術,他走在路上像一片落葉,沒有人會注意一片落葉。book18.org
「柳姑娘。」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book18.org
柳如煙的身體僵了一下。book18.org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個戴銀色面具、穿黑色披風、腰間插著一把黑刀的年輕人。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是看死人的目光。book18.org
「你是誰?」book18.org
「來帶你走的人。」book18.org
「我不認識你。」book18.org
「我認識你。你叫柳如煙,今年二十一歲,三年前被龍嘯天收為徒弟。你的家人都是他殺的。」book18.org
柳如煙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疼。那種被人戳到傷口、但又不能喊出來的疼。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這些?」book18.org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離開這裡?」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天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book18.org
「走不掉的。他會在每個人身上都下毒。沒有他的解藥,離開他超過三天,就會死。」book18.org
顧天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book18.org
瓷瓶里裝著他在《憐花寶鑑》上學到的另一種藥——不是毒,是解毒藥。book18.org
能解天下大部分慢性毒,包括龍嘯天可能用的任何一種。book18.org
「吃了它。」book18.org
柳如煙接過瓷瓶,沒有問這是什麼,打開瓶塞,將裡面的藥丸倒進嘴裡,咽了下去。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book18.org
「你不怕這是毒藥?」顧天命問。book18.org
「你說過,你是來帶我走的。毒藥不需要你親自來送,你派個人來就行了。」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中要聰明得多。book18.org
「走吧。」他伸出手。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book18.org
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像一截冬天裡的枯枝。book18.org
他握緊她的手,帶著她翻過牆頭,飄出了大宅。book18.org
沈驚鴻在城外等著,看見顧天命帶了一個女人出來,愣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book18.org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帶柳如煙回鐵劍山莊。book18.org
他帶她去了城西一間廢棄的土地廟,這是他踩點時發現的,離大宅不遠,但很隱蔽,藏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連乞丐都不來。book18.org
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像。book18.org
顧天命從馬背上取下一捲舖蓋,鋪在地上,又點了一盞油燈,放在供桌上。book18.org
昏黃的燈光將廟裡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幅幅看不懂的畫。book18.org
柳如煙坐在鋪蓋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姿態端正得像一個大家閨秀。book18.org
她看著顧天命,目光里沒有感激,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問。book18.org
「不是救你。是帶你走。」book18.org
「有區別嗎?」book18.org
「有。救你,是你欠我。帶你走,是我欠你。」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於「這個人真奇怪」的表情。book18.org
「你欠我什麼?」book18.org
「欠你一個家。你的家被龍嘯天毀了,我還你一個。」book18.org
柳如煙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信誰。book18.org
這個男人,戴著面具,穿著披風,腰裡插著刀,從天而降,說要帶她走,給她解毒,還她一個家。book18.org
聽起來像是一個故事,一個很好的、只有在話本里才會出現的故事。book18.org
但她不相信故事。book18.org
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眼睛告訴她,這個人的眼睛很乾凈。book18.org
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乾淨,是那種見過很多、經歷過很多、但依然選擇乾淨的乾淨。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book18.org
「公子。」book18.org
「公子?哪個公子?」book18.org
「就是公子。」book18.org
柳如煙又看了他一眼。這次她笑了,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笑了。book18.org
「公子,謝謝你帶我走。」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說話,從腰間抽出「前輩饒命」,放在膝蓋上,盤膝坐下。刀身上的雲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活的,在緩緩流動。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那把刀。「這把刀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前輩饒命。」book18.org
柳如煙愣了一下。「……為什麼叫這個名字?」book18.org
「因為對敵的時候,敵人問起,我說『前輩饒命』,他會愣一下。」book18.org
「就為了讓他愣一下?」book18.org
「愣一下就夠了。」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打仗靠的是腦子,不是武功。」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否認。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顧天命帶柳如煙回了鐵劍山莊。book18.org
沈驚鴻已經起來了,正在廢墟里指揮工匠們砌牆。book18.org
看見顧天命帶著柳如煙走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磚頭,拍了拍身上的灰。book18.org
「安置在哪?」book18.org
「西廂還有一間空房,先住那裡。」book18.org
沈驚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book18.org
柳如煙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些斷壁殘垣,看著那些正在一磚一瓦重建的房屋,看著那些滿頭大汗的工匠。她忽然問了一句:「這裡是哪裡?」book18.org
「鐵劍山莊。」沈驚鴻說,「被洞庭幫燒了,正在重建。」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龍嘯天燒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柳如煙沒有再問。book18.org
她走到一堆磚頭旁邊,彎下腰,搬起一塊磚,走到砌牆的工匠旁邊,把磚遞了過去。book18.org
工匠愣了一下,接過磚,砌在了牆上。book18.org
柳如煙又回去搬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book18.org
她搬了一上午磚,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縫裡全是泥,但一句話都沒有說。book18.org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天命把一碗飯遞給她。她接過去,蹲在牆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粒米都嚼了很久。book18.org
顧天命蹲在她旁邊,端著碗,也吃得很慢。book18.org
「以後你住在這裡。」顧天命說,「這裡的人不會害你。」book18.org
「你呢?你住哪裡?」book18.org
「我不在這裡住。我有自己的地方。」book18.org
「那你今天走嗎?」book18.org
「今天不走。明天走。」book18.org
柳如煙嚼著飯,嚼了很久,咽下去。book18.org
「那今天晚上,你教我武功。」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你想學武功?」book18.org
「想。我想親手殺了龍嘯天。」book18.org
「你的武功比他差很遠。」book18.org
「所以我需要你教我。」book18.org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好。今晚教你。」book18.org
晚上,顧天命在廢墟後面的空地上教柳如煙武功。book18.org
他教的是基本功——站樁。book18.org
和教孫婉兒的一模一樣,雙腿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book18.org
柳如煙的底子比孫婉兒好得多,畢竟跟龍嘯天學了三年,雖然龍嘯天沒有認真教她,但基本功是有的。book18.org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顧天命站在她身後,伸出手,按在她尾椎的位置,輕輕往後推了一下。book18.org
柳如煙的身體隨著他的力道往後移了半寸,重心從腳掌移到了腳心。book18.org
「好。記住這個感覺。」book18.org
柳如煙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的身體很穩,沒有發抖,沒有臉紅,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book18.org
她不像孫婉兒那樣容易害羞,她的臉皮比城牆還厚——不是天生的厚,是後天被逼出來的厚。book18.org
一個全家被殺、被仇人收為徒弟、每天對著殺父仇人叫「師父」的女人,早就不會害羞了。book18.org
顧天命退後幾步,看著她站樁。book18.org
她的姿勢很標準,重心很穩,呼吸很均勻。book18.org
但他注意到她的臀部太緊了——和孫婉兒第一次站樁時一樣,臀部的肌肉繃得像兩塊石頭。book18.org
「臀部放鬆。」他說。book18.org
柳如煙放鬆了一點,但還是緊。book18.org
「我說放鬆。」book18.org
她又放鬆了一點,還是緊。book18.org
顧天命走過去,伸出手,在她左臀上拍了一下。book18.org
「啪。」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book18.org
柳如煙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沒有叫,沒有臉紅。book18.org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慢慢地把臀部放鬆了。book18.org
「對。就是這個感覺。保持住。」book18.org
柳如煙站了一炷香,沒有動。顧天命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book18.org
一炷香之後,他說:「可以了。」book18.org
柳如煙收了樁,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的。很淡,但確實紅了。book18.org
「明天我走了之後,你每天站樁。早晚各一炷香。」顧天命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你的武功底子不錯,但路子走歪了。龍嘯天教你的東西,忘掉。從頭開始學。」book18.org
「好。」book18.org
「等我下次來,教你掌法。」book18.org
「好。」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恨不恨?」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恨。」book18.org
「恨誰?」book18.org
「恨龍嘯天。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麼不夠強,殺不了他。」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抽出腰間的「前輩饒命」,遞給柳如煙。book18.org
柳如煙接過刀,刀很重,四十九斤,她一隻手差點沒拿住,兩隻手一起握住了刀柄。book18.org
「這把刀借你。等我下次來,還我。」book18.org
柳如煙低頭看著手中的刀。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沒有反光,雲紋在黑暗中緩緩流動,龍首刀柄上的暗紅色寶石對著光的時候透出暗沉的紅。book18.org
「它叫前輩饒命?」柳如煙問。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用這把刀殺過人嗎?」book18.org
「沒有。但很快會。」book18.org
柳如煙將刀抱在懷裡,刀身貼著胸口,涼涼的。book18.org
「我等你回來。」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顧天命騎著黑馬,離開了鐵劍山莊。book18.org
柳如煙站在廢墟門口,懷裡抱著「前輩饒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沒有揮手,沒有任何動作。book18.org
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風吹不動的石頭人。book18.org
沈驚鴻站在她身後,看著她。book18.org
「他是一個好人。」沈驚鴻說。book18.org
柳如煙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刀。book18.org
黑色的刀身上映著她的臉,一張年輕的、冷峻的、沒有表情的臉。book18.org
但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book18.org
很淡,但還在。book18.org
她將刀抱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第25章 如煙大帝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讓柳如煙等太久。book18.org
三天後的傍晚,他騎著黑馬回到了鐵劍山莊。book18.org
馬背上馱著幾隻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扎得緊緊的,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book18.org
刀不在他腰間,刀在柳如煙懷裡。book18.org
他走的時候把「前輩饒命」留給了她,回來的時候腰間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刀鞘,在夕陽下像一條褪了皮的蛇。book18.org
沈驚鴻第一個看見他。book18.org
沈驚鴻正在廢墟門口指揮工匠們卸磚,看見顧天命騎馬過來,手裡的磚差點沒拿住,因為他看懂了馬背上那幾隻布袋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他放下磚,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龍嘯天呢?」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翻身下馬,走到最大的一隻布袋前面,解開扎口的繩子。book18.org
布袋口鬆開,露出一顆亂蓬蓬的腦袋。book18.org
腦袋上的臉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像豬頭,但沈驚鴻還是認出了那張臉——龍嘯天。book18.org
洞庭幫幫主,長江中游的霸主,殺了鐵劍山莊二十三口人的兇手。book18.org
此刻像一條被裝進麻袋裡的死狗,嘴裡塞著一團破布,眼睛被黑布蒙著,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垂在身側——不是綁的,是斷了。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那顆腦袋,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book18.org
顧天命將布袋口重新紮好,把龍嘯天從馬背上卸下來,扔在廢墟的空地上。book18.org
布袋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book18.org
然後他將另外幾隻布袋也卸下來,打開其中一隻,嘩啦啦倒出一堆東西——銀錠、金條、珠寶、玉器,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book18.org
夕陽照在上面,金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他又打開另一隻,倒出一堆帳本、信函、地契,都是洞庭幫這些年搜刮來的家底。book18.org
沈驚鴻看著那座小山,又看了看那隻裝著龍嘯天的布袋。「其他人呢?」book18.org
「八大堂主,殺了七個。孫仲魁之前廢了,這次補了一刀。龍嘯天的親信,從上到下,一個沒留。洞庭幫的東西,能搬的搬了,不能搬的燒了。」顧天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清單。book18.org
但沈驚鴻注意到他的黑色披風上有幾道新劃破的口子,左肩的布料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已經乾了,但還沒有洗。book18.org
「你受傷了?」book18.org
「皮外傷。不礙事。」book18.org
沈驚鴻沒有追問,轉身往廢墟里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柳如煙在後山。」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跟沈驚鴻去後山。book18.org
他先把馬背上的東西都卸下來,一件一件地清點,分類,登記。book18.org
銀錠和金條歸成一類,珠寶玉器歸成一類,帳本信函地契歸成一類。book18.org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book18.org
清點完畢,他把東西搬進了鐵劍山莊新建好的倉庫里,鎖上了門。book18.org
然後他走到那隻裝著龍嘯天的布袋旁邊,蹲下來,把布袋口扎得更緊了一些,拖到了倉庫的角落裡。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後山。book18.org
後山有一片小樹林,樹林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柳如煙站在空地中央,雙手握著「前輩饒命」,刀尖朝下,刀身貼著右腿外側。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一條長馬尾,發尾垂在腰後。book18.org
夕陽從樹林的縫隙中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book18.org
她沒有動。從顧天命走進樹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是他來了。不是聽到腳步聲,是他的氣息——冷的,靜的,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說。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刀還你。」book18.org
她將刀遞過來,雙手捧著,刀身橫在掌心,像一個臣子向君王獻上貢品。book18.org
顧天命接過刀,刀柄還是溫熱的,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他將刀插進腰間的刀鞘,「咔」的一聲,嚴絲合縫。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他將刀插回腰間,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手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流著水,有的還沒有破,鼓鼓的,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book18.org
「手怎麼了?」顧天命問。book18.org
「搬磚搬的。」柳如煙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你搬磚做什麼?」book18.org
「蓋房子。鐵劍山莊的房子。」book18.org
「沈大哥讓你搬的?」book18.org
「不是。我自己要搬的。」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沒有事做。」柳如煙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你走了之後,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站樁站完了,掌法練完了,刀法也練完了。沒有事做了。所以我搬磚。搬磚的時候不用想事情,搬完磚累了,倒頭就睡,不做夢。」book18.org
顧天命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伸出手,拉過她的手,低頭看著那些水泡。book18.org
有的已經感染了,周圍的皮膚紅腫發亮,一碰就疼。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些藥粉,敷在水泡上。book18.org
藥粉是涼的,帶著一股苦苦的草藥味,敷上去的時候柳如煙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book18.org
他將藥粉均勻地塗在每一個水泡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將她的手包紮起來,一圈一圈,纏得很緊,但不勒手。book18.org
「三天不要碰水。每天換一次藥。」他將瓷瓶塞進她手裡。book18.org
柳如煙握著瓷瓶,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兩隻手。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一個很久沒有人對她好的人,忽然被人對她好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book18.org
「龍嘯天呢?」她問。book18.org
「帶來了。在倉庫里。」book18.org
柳如煙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瓷瓶在她掌心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book18.org
「活著?」book18.org
「活著。四肢斷了。武功廢了。嘴堵著,眼睛蒙著。死不了,也跑不了。」book18.org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沉了下去,暮色從樹林外面湧進來,將整個後山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霧氣中。book18.org
「我想見他。」她說。book18.org
「明天。今天太晚了。」book18.org
「為什麼明天?」book18.org
「因為你今天需要休息。」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後山外面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背對著他。book18.org
「公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不用謝。」book18.org
柳如煙沒有回頭。book18.org
她走進暮色里,青色的練功服在灰藍色的霧氣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不見。book18.org
顧天命站在空地上,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book18.org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肩上的傷口——被血浸透的披風已經乾了,布料硬邦邦的,粘在皮膚上,一動就疼。book18.org
他撕開披風,露出左肩。book18.org
肩上有三道刀傷,不深,但很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鎖骨,像三條紅色的蛇趴在他蒼白的皮膚上。book18.org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個瓷瓶,倒出藥粉,敷在傷口上。book18.org
藥粉碰到傷口的時候鑽心地疼,他咬著牙,一聲沒吭。book18.org
他將傷口包紮好,重新披上披風,走出了後山。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顧天命去倉庫找柳如煙。book18.org
他到的時候,柳如煙已經站在倉庫門口了。book18.org
她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著,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book18.org
手上的繃帶拆了,水泡消了大半,紅腫也退了,但皮膚上還留著一片一片的、淡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她看見顧天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顧天命推開倉庫的門。book18.org
倉庫里堆滿了東西,銀錠、金條、珠寶、玉器、帳本、信函、地契,堆得像一座座小山。book18.org
龍嘯天被扔在最裡面的角落裡,還裝在布袋裡,布袋口扎著繩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柳如煙走進去,走到布袋旁邊,蹲下來,解開了扎口的繩子。book18.org
布袋口鬆開,露出龍嘯天的臉。book18.org
他的臉還是腫得像豬頭,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有乾了的血痂。book18.org
眼睛被黑布蒙著,嘴裡塞著破布,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垂在地上,像一條被人踩斷了脊樑的狗。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恨,沒有快意,沒有悲傷,沒有任何一種她應該有的情緒。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像看一個陌生人,像看一塊石頭,像看一堆已經死了很久的、不會再有任何反應的腐肉。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將龍嘯天嘴裡的破布扯了出來。book18.org
龍嘯天的嘴巴張開了,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台漏了風的風箱。book18.org
他的舌頭在嘴裡攪動,想說話,但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的喉嚨被破布塞了太久,乾得像砂紙,聲帶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看著他的舌頭在嘴裡亂攪,看著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徒勞地掙扎。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book18.org
這個人在三年前殺了她全家,燒了她家的房子,把她從火海里拖出來,扔在地上,用腳踩著她的臉說:「你資質不錯,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龍嘯天的徒弟。」他說話的時候在笑。book18.org
那種笑,她這輩子都忘不了。book18.org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殘忍的笑,是一種隨隨便便的、漫不經心的、像是在路邊撿了一塊石頭的笑。book18.org
她對他來說,不是一個人,是一塊石頭。book18.org
一塊有點用處的、可以隨手撿起來、隨手扔掉的石頭。book18.org
柳如煙將破布重新塞回了龍嘯天的嘴裡,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顧天命。book18.org
「殺了他吧。」她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你不想親手殺他?」book18.org
「不想。他不配。」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抽出腰間的「前輩饒命」,走到布袋旁邊,手起刀落。book18.org
刀鋒切過龍嘯天的脖頸,像切過一塊豆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血從切口處湧出來,浸透了布袋,浸透了地面,在青磚上匯成一小攤,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book18.org
柳如煙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自己的臉。book18.org
白色的衣裙,白玉的簪子,沒有表情的臉。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鏡子裡的人不是自己,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的、冷冰冰的人。book18.org
她轉身走出了倉庫。book18.org
顧天命跟在她身後,將倉庫的門鎖上了。book18.org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他問。book18.org
柳如煙站在倉庫門口,陽光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將她整個人照得有些透明。book18.org
「跟你走。」book18.org
顧天命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要想清楚。跟我走,很危險。」book18.org
「我不怕危險。」book18.org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book18.org
柳如煙轉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你殺了龍嘯天,替我報了仇。你教我武功,給我解毒,還我自由。你說過,你欠我一個家。現在你把這個家還給我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拍一個小孩子。book18.org
「那走吧。先教你武功。你的底子太差了,連站樁都站不好。」book18.org
柳如煙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被說中了短板。book18.org
「我站樁哪裡站不好了?」book18.org
「你的臀部太緊。每次都要我提醒才能放鬆。」book18.org
柳如煙的臉更紅了。這一次是真的害羞了,但她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只有耳朵尖出賣了她——紅得像要滴血。book18.org
「那……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說出來……」book18.org
「說出來你才能記住。」book18.org
「你用手拍一下就行了,不用說出來……」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好。」book18.org
從那天起,柳如煙每天早晚各站一炷香的樁。book18.org
顧天命站在她身後,用手拍她的臀部,提醒她放鬆。book18.org
拍一下,放鬆一點,再拍一下,再放鬆一點。book18.org
拍了三天之後,她終於記住了「放鬆」的感覺,不需要再拍了。book18.org
第四天,顧天命開始教她掌法。book18.org
他教的是春風化雨掌的入門功夫——不是圓,是直線。book18.org
先學走直線,再學畫圓。book18.org
直線都走不直,圓畫得再好也是歪的。book18.org
柳如煙的悟性很高,比孫婉兒高,比顧如昭高,甚至比顧天命自己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她學東西很快,看一遍就會,練一遍就熟,打兩遍就融會貫通。book18.org
顧天命教了她三天掌法,她就把三十六式基礎掌法全部學會了。book18.org
雖然還很生澀,但每一掌都打在了該打的位置,每一分力道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book18.org
第五天,顧天命開始教她刀法。book18.org
他用的是鐵劍刀法,和沈驚鴻教他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柳如煙學刀法比學掌法更快,因為她手裡有刀——不是「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太重了,四十九斤,她拿不動。book18.org
顧天命在商城裡用積分給她買了一把輕一些的刀,刀身三尺,重十二斤,刀柄上纏著紅色的繩子,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一朵蘭花。book18.org
柳如煙握著那把刀,在空地上舞了一個刀花。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像一道閃電。book18.org
「這把刀叫什麼名字?」她問。book18.org
「沒有名字。你自己起。」book18.org
柳如煙想了想。「叫『如煙』吧。」book18.org
「如煙?那不是你的名字嗎?」book18.org
「對。我的刀,叫如煙。我的人,也叫如煙。刀在人就在,刀亡人便亡。」book18.org
顧天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中要狠得多。book18.org
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book18.org
把自己的名字給一把刀,等於把自己的命也給了這把刀。book18.org
這種狠,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book18.org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好。如煙。從今天起,你就是如煙。」book18.org
柳如煙握著刀,站在陽光下,白色的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刀,刀身上映著她的臉——一張年輕的、冷峻的、終於有了一絲表情的臉。book18.org
嘴角微微翹著,很小,但確實翹了。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