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53)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會幽州三漢奸屈膝,招孝子安祿山重病(安史之亂篇,劇情回) 清晨的幽州節度使官署,籠罩在一層令人窒息的陰霾之中。這座曾經屬於安祿山的大燕權力中樞,如今已換了主人。book18.org
大堂之內,此刻鴉雀無聲。三名身著漢家甲冑的將領分立三處,彼此之間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book18.org
最左側站著的,是剛剛親手砍下留守主官賈循頭顱、獻出幽州城的向潤客。他神色有些侷促,不時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仿佛手指縫裡還殘留著昔日同僚的鮮血。他是在大軍壓境、城內大亂時為了活命才暴起發難的,雖然算是獻城有功,但要面對那些兇殘的外族,心裡終究沒底。book18.org
而在大堂中央,站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將領。此人各自不高,卻極壯碩,雖同為降將,眉宇間卻透著幾分倨傲,正是主動大開榆關大門、將胡騎洪流引入中原的吳三桂。他自認與另外兩人截然不同,他是與外族主將早有暗自溝通、主動結交的「功臣」,是以在這大堂之上,他身板挺得最直,按刀而立,隱隱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book18.org
相比之下,站在右側的薊州守將石敬瑭,氣勢便矮了一大截。石敬瑭四十多歲,但面相老成,眼神陰鷙深沉,身形略顯瑟縮。論起在天漢或是安祿山麾下的官職品級,他其實比吳三桂這個關口守將還要高出半籌。但他心裡清楚,在這賣國求榮的買賣里,他這個實在不行了才望風而降的將領,籌碼顯然比不上主動「引狼入室」的吳三桂。book18.org
三人殊途同歸,都做了天漢江山的大罪人,事先也未曾通過半點聲氣。如今在這胡人即將接管的堂上碰了面,可謂是各懷鬼胎。book18.org
不多時,那占據幽州的鮮卑、契丹、女真三部主將便要來此升座。他們三人都清楚,待會兒的應對將直接決定自己日後在新主子手底下的榮華富貴。book18.org
石敬瑭乾咳了一聲,稍稍直起那略顯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目光在吳三桂和向潤客臉上掃過,乾癟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先互相套個交情,對一對說辭:「兩位將軍,待會兒三位胡將升座,咱們這……」book18.org
他話未說完,吳三桂便微微側目,那雙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只是冷哼一聲,並未搭腔。向潤客則是乾笑了一下,眼神躲閃,趕忙把頭偏向一旁。book18.org
空氣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堂外那一陣陣夾雜著異族胡語的狂笑與戰馬嘶鳴聲,如同一把把鈍刀,一下下地切割著他們僅存的顏面。book18.org
堂外蹄聲漸近,靴踏青石,先進來的是契丹大將耶律休哥。book18.org
此人身形頎長,面色鐵青,眉峰如刀。他髮型依照契丹舊俗,腦門剃得光潔,兩鬢各留一縷垂髮,然而身上的甲冑卻是一色的漢地制式,鐵葉相扣,隱約還帶著幾分征戰未洗凈的血腥氣。進了大堂,他掃了一眼堂中五人,目光在吳三桂身上略頓了頓,隨即用契丹語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語氣隨意,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語,隨後便逕自尋了個位置站定,再不多言。book18.org
那三個漢將面面相覷,石敬瑭勉強堆出一個笑,沖耶律休哥點了點頭,幽州將領面對的外敵中契丹最為當前,幽州士卒中也頗有些流入長城內的契丹人,三人便不會說契丹語,也聽得出一二分意思,耶律休哥看上去還算和氣,石敬瑭笑顯得格外空洞。book18.org
未幾,慕容恪踏入堂來。book18.org
他不束髮,卻也沒有慕容鮮卑在關外的打扮,一身衣飾比耶律休哥更貼近漢地士人,若非面目輪廓深邃,乍看竟有幾分儒將氣度。他進門後將堂中諸人默默掃視一圈,最終只是微微拱手,點頭示意,便尋了個位置立定,神色平靜如水,仿佛眼前這幾個偽燕降將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卻也沒有半分輕慢的神氣流露出來。book18.org
最後進來的是完顏婁室。book18.org
他身形不高,卻精幹得像一根繃緊的弓臂,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面上橫亘著幾道舊疤,從帽盔到皮靴俱是女真打扮,半點漢地風氣也無,刀鞘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脆響,他也不在意,徑直走進來,找了個正對大門的位置,往那兒一站,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大堂,像頭蹲守獵物的狼。book18.org
至此,六人俱在堂中。book18.org
卻沒有人開口說話。book18.org
三位漢將想著討好,又不知該從哪個先下手;耶律休哥和慕容恪語言不通,彼此間雖偶有目光交匯,卻也各有城府,不肯率先低頭;完顏婁室則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卻讓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又壓沉了幾分。book18.org
「咱們……這事,總得有個……定論。」book18.org
完顏婁室終於打破了堂內的死寂,只是他一開口,那蹩腳、生硬得仿佛舌頭被凍住的漢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這位女真部族悍將,發音古怪,語調更是不分平仄。然而,在座的胡將中,除了他,耶律休哥不屑說,慕容恪不願先開口,吳三桂等三個漢將又沒法把三個部族的語言都聽懂說懂,這蹩腳的漢話,竟成了此時這座大堂里唯一能讓所有人聽懂的共同語言。book18.org
這些原是天漢臣僚、天漢朝貢部族將領的人物,要開口商量怎麼劃分天漢的州郡利益,還得靠漢話溝通,著實有些黑色幽默。book18.org
完顏婁室倒是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東方:「女真兒郎,已出兵半島。那高麗,軟弱,幾天便能打下。」book18.org
他沒有提及半點關於戰利品分配和各部利益的條件,因為那些東西,早在跟安慶緒、史朝義那個短命的「大燕」使團談判時,就已經白紙黑字地敲定了。他現在只是在通報軍情,證明女真人不僅派兵入關,在側翼也乾得漂亮,把天漢的小小屬國玩弄於股掌。book18.org
「不過,」完顏婁室皺了皺眉,那道舊疤顯得越發猙獰,「南邊海上,那些矮個子倭人,也登陸了。跟瘋狗一樣。」book18.org
聽到這話,一直冷著臉的耶律休哥突然哂笑了一聲。他雙手抱胸,微微搖了搖頭,用略顯生硬但比婁室流利得多的漢話接道:「由他們去。那些倭人,身材五短,做我契丹鐵騎的前驅,我還嫌他們腿短跑不快。讓他們像以前一樣,襲擾襲擾天漢的東南沿海,牽制一下官軍的糧道,也就是了。他們應該會派使者來幽州,少時我等主君到了,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好耍子。」book18.org
他這番極度輕蔑的話語一出,原本緊繃壓抑的大堂內,竟奇異地生出了一絲輕鬆愉悅的氣氛。吳三桂和向潤客為了迎合新主子,也趕忙跟著附和地乾笑了幾聲。book18.org
一直沉默的慕容恪此時也淡淡一笑,聲音不疾不徐:「耶律將軍所言極是。那些倭人難堪大用,不過是些邊角料。至於攻堅破陣的前驅……」book18.org
慕容恪頓了頓,雖然面色平和,語氣卻沒帶半點仁慈,「不是還有乞顏和建州兩部麼?他們少喝精悍,給他們一點甜頭,讓他們做前驅,去試試南邊那些天漢官軍的成色,再合適不過了。」book18.org
堂中氣氛既已稍顯緩和,幾人索性在客座上隨意落了座。耶律休哥撥弄著腰間劈風利刃的刀柄,嘴角勾起,神情極是玩味,繼續用生硬的漢話打趣道:「只怕此刻,黎陽那位」大燕皇帝「,還在盼著咱們遵照昔日那份盟約,去替他抵擋官軍、掃平後院呢。」book18.org
吳三桂聞言,面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既是賣了天漢,又是背棄了安祿山,這當中的首尾關節,他最是清楚。他乾咳一聲,拱手道:「這還要仰仗諸位首領英明。若非諸位早有籌謀,暗中遣人與吳某通了聲氣,這幽燕的關門,又豈會開得這般順當。」book18.org
「非也。」慕容恪微微搖頭,神情反倒變得十分嚴肅,「能有今日這般兵不血刃入主中原的局面,皆因你們漢人里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那位司馬老太尉,當真是算無遺策。」book18.org
聽得提及「司馬」二字,完顏婁室粗糙的大手摩挲著下巴,暗自哂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對漢人同室操戈的無盡嘲弄。book18.org
慕容恪端起手邊的茶盞,卻不飲,只緩聲道:「昔年司馬懿壯年之時,曾督理遼東軍務,在那白山黑水與塞外草原之間,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樁眼線,打通了多少關節。這幾年間,正是他那兩位好兒子在其中穿針引線,先是促成了安祿山與我五大部的盟約,憑空給了安祿山南下造反的底氣;緊接著,又暗中指點安祿山去滲透、操控那冀南的黃天教,攪得地方天翻地覆。」book18.org
說到此處,耶律休哥接口笑道:「最絕的,是他司馬家一邊吃著安祿山的好處,一邊又差人越過安祿山,直接與吳將軍這等邊關守將暗通款曲,把入關的價錢,跟咱們幾部又重新談了一遍。這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確是令人嘆為觀止。」book18.org
向潤客坐在一旁,只覺脊背隱隱發涼,低著頭不多做聲。這等將天下梟雄皆算計在內的深沉心機,實在讓他這等武夫感到由衷的恐懼。book18.org
一直縮在座椅里的石敬瑭,聽著這番抽絲剝繭的內情,乾癟的面頰抽動了幾下,終於還是忍不住,操著沙啞的嗓音脫口而出:「既然司馬太尉智計通天,那在下倒有一事不明。前兩年朝廷對西南百夷用兵,他司馬懿親自舉薦親信鮮於仲通為主帥,結果調度無方、用人失誤,硬生生打了一場喪權辱國的大敗仗!連他自己的太尉之職都給敗丟了,只得灰溜溜地告老還鄉。這……這又是為何?」 此言一出,大堂內頓時鴉雀無聲。book18.org
吳三桂皺起了劍眉,慕容恪目光微沉,耶律休哥停下了撥弄佩刀的手,就連完顏婁室也收斂了面上的哂笑。這群在這亂世中翻江倒海的梟雄巨蠹,此刻面面相覷,竟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司馬老賊的心思,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吞噬了所有的揣測與推斷。book18.org
那司馬老賊,到底圖什麼?book18.org
不僅是石敬瑭那乾癟的嗓音問住了在場眾人,這也是近來盤桓在每個被捲入這場天下棋局的人心頭,最難解的謎團。book18.org
是單純因為被罷了官,所以心懷怨憤,要報復天漢朝廷?book18.org
慕容恪微微搖頭,以那老賊這幾年在北方展現出的通天手腕,翻手之間便能攪動黃天教內亂、囚禁那幾年間讓教派影響遍及冀兗並豫的張角,覆手便能挑動安祿山造反、引五胡入關。這等運籌帷幄的絕頂人物,怎可能在前兩年的西南戰事上,犯下那種連三歲孩童都覺得荒唐的低級錯誤,導致全軍覆沒、自己也落得個灰溜溜下野的下場?book18.org
他曾經研究過百夷與天漢第一階段的戰鬥情況,一般認為司馬懿保薦鮮於仲通出戰喪師失地,屬於識人不明連帶了他自己倒台,實際上司馬懿作為軍界首位,各方面調度都很有問題,甚至也不是嚴黨楊黨鬥爭影響了軍務,而司馬懿在鮮於仲通大敗,他遭到彈劾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措施,直接就接受了告老還鄉。 「不通,實在不通。」耶律休哥摩挲著腰刀,用生硬的漢話嘟囔著,「若說是為了在這大亂之世火中取栗,他司馬家如今無一兵一卒,無一寸立足之地。事發之後,那些個在各方勢力之間穿針引線的司馬家人,竟全都縮頭隱沒,半個鬼影子都尋不見。」book18.org
吳三桂聽聞,也是面色複雜。司馬家的兒子頭腦清澈,才為世出,老爹總也不至於是個老邁而昏聵的傢伙。book18.org
「那司馬昭替安祿山與諸位首領談妥了盟誓後,便星夜趕到榆關,勸說吳某在關鍵時刻倒戈,開城門放各部入關。」吳三桂的眼中閃過一絲惋惜與不解,「吳某當時見他腹有良謀,確有經天緯地之才,便存了愛才之心,許以重金高官,想留他在身邊做個幕僚軍師。」book18.org
「哦?」完顏婁室粗眉一挑,「他如何說?」book18.org
吳三桂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他竟是一口回絕,只道天下將亂,他要去侍奉老父,歸隱田園。他們司馬家,費盡心機布下這等彌天大局,將整個大漢天下都算計了進去,到頭來卻不要兵、不要地、不圖權勢。單純就是為了讓這天下大亂?真真是奇哉怪也!」book18.org
「怎的不是?」慕容恪接過話茬,神情愈發肅穆,他與耶律休哥對視了一眼,緩緩道,「早前司馬家與我各部首腦搭橋牽線時,也未曾提出過什麼了不起的條件。他們雖只是動動嘴皮子,未費一刀一槍,但單憑這居中勾連、促成諸部順理成章入關的潑天功勞,只要他們開口,莫說是裂土封侯,便是要個幾城之地,我等主君也絕不會吝嗇。按說,他們總該圖些什麼才是。」book18.org
總不是司馬家就是為了看樂子吧?book18.org
大堂內,那關乎司馬老賊的心思,宛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眾人既是揣度不透,索性便拋諸腦後。這幫將天下視作棋局的梟雄巨蠹,旋即將話鋒一轉,議論起了如今天漢朝廷與安祿山這頭困獸的態勢。book18.org
三位幽州降將為了討好新主子,自然不敢有半點怠慢。他們早先已將幽燕一地的城防圖冊、兵馬虛實悉數獻上,此刻為了表功,又爭相賣弄起腹中的韜略來。book18.org
「三位大王有所不知,」吳三桂站直了身子,狹長的鳳眼中精光一閃,「那安賊祿山,自以為在黎陽稱帝便能鼓舞士氣,讓部下死心塌地。實則如今他麾下還算得上精銳的,不過是黎陽本陣的萬餘親衛,以及鄴城的蔡希德那萬把人。至於史思明、安慶緒等輩,早被官軍打得膽寒,如喪家之犬,士氣已是蕩然無存。」book18.org
慕容恪微微頷首,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誚,用流利的漢話問道:「哦?那依吳將軍之見,這天漢朝廷的兵馬,又當如何?」book18.org
這便權當是幾位部族將帥在閒暇時,逗弄這幾個新收降將的樂子。book18.org
吳三桂卻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天漢疆域遼闊,帶甲之士號稱百萬。然則,這等承平日久的朝廷,兵冊上的數字,不過是些糊弄鬼的帳目罷了。」book18.org
石敬瑭那乾癟的嘴唇囁嚅了一下,也趕忙湊上前來,諂媚地笑道:「吳將軍所言極是。天漢這頭大象,若是真的傾盡全國之力動員,莫說幾部加起來,便是再多一倍,兵卒數量也是遠不及他的。只是……」book18.org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透出一股幸災樂禍的精明,「如今的聖人趙佶,這十來年的弊政,早已弄得天下民怨沸騰、烽煙四起。他登基之前,天漢本就內鬥許久,女主禍亂,幾位聖人宮變上台,四方軍務毀敗,丟了西域,退了遼東,西南夷自立,東南倭寇肆虐。趙佶當皇帝沒幾年就開始對外好大喜功,對內大修宮室,十年前耗費巨億擊敗了党項,看似難得地解決掉一股邊患,更是膨脹萬分,自以為千古一帝,放任朝內黨爭,邊關爭功。只不過是運氣好,還養出了些能打的大將,如徐世績、岳飛、孫廷蕭等輩。不過他們和安節帥在河北連番大戰,互相消耗,就算一方勝了,天漢都是被掏空了。」book18.org
「不錯。」向潤客終於尋到了插話的縫隙,連聲附和,「如今朝廷雖在汴州行宮叫囂著要再湊二十萬大軍,可那不過是些臨時抓壯丁、湊數的農夫罷了。沒了百戰老兵做骨架,這等烏合之眾,便是拉出百萬之眾,也不過是給我等鐵騎送戰功的草芥!」book18.org
耶律休哥聽得撫掌大笑,震得腰間佩刀嗡嗡作響。他操著生硬的漢話,眼神輕蔑至極:「甚好!這沒牙的紙老虎,正合我等心意!待這河北的爛攤子再耗上一耗,便是我等馬踏中原、痛飲黃河之時!」book18.org
堂中這番閒扯天漢朝廷「紙老虎」成色的言語,惹得三名異族悍將肆意狂笑。book18.org
笑罷,慕容恪忽地掃過面前的三名降將。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方才諸位將軍將這天漢局勢剖析得入木三分,本將佩服。既然這南邊的骨架已散,那接下來我等揮師南下,馬踏中原,這開路先鋒的差事,少不得還要仰仗諸位將軍的赫赫神威了。」book18.org
此言一出,吳三桂、石敬瑭和向潤客三人頓時面面相覷。book18.org
他們雖是賣了主子、開了城門,可原本的指望不過是借著這些胡人的勢,在幽燕保住自己的地盤,舒舒服服做個順臣。若真要他們親自帶著本部兵馬,沖在最前面去與昔日的同僚、甚至是大漢的百戰精銳死磕,這份苦差事,誰願意攬? 但如今刀把子攥在人家手裡,誰敢說半個不字?book18.org
短暫的僵滯後,吳三桂最先反應過來。他斂去眼底的猶豫,一撩袍袖,挺直了腰板,大義凜然地拱手道:「這是自然!吳某既已棄暗投明,歸順諸位大王,麾下兒郎自當為大軍前驅,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book18.org
石敬瑭和向潤客見狀,也趕忙跟著一通表忠心,只是那乾癟的聲音和躲閃的眼神,怎麼看都透著幾分底氣不足。book18.org
慕容恪微微頷首,那眼神卻愈發銳利起來,似笑非笑地追問道:「只是……到時候諸位將軍為我等胡人賣命,要在兩軍陣前,親手揮刀砍殺爾等昔日的同袍骨肉,這」數典忘祖「、」引狼入室「的千古罵名,怕是諸位要擔上一輩子了。不知諸位,心中可有芥蒂?」book18.org
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book18.org
吳三桂眼眯了眯,朗聲道:「慕容將軍多慮了!所謂同族骨肉,不過是那些腐儒粉飾太平的酸詞罷了!我等在北疆這苦寒之地,替他趙家皇帝死守邊關,風餐露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可南邊那朝廷、那些達官貴人呢?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幾時將我們這些邊軍當過自己人?他們既不仁,休怪吳某不義!這罵名,吳某背了又何妨!」book18.org
他這番話,倒是說出了些邊將積怨已久的實情。book18.org
聽聞此言,慕容恪、耶律休哥、完顏婁室三將對視一眼,竟是齊齊爆發出震天的大笑。book18.org
「好!好一個」不仁不義「!」耶律休哥猛地一拍大腿,生硬的漢話里透著豪邁的許諾,「吳將軍快人快語!你放心,我等絕不會虧待了為咱們流血賣命的兄弟!待打進中原腹地,那繁華膏腴之地,金銀財寶、錦衣玉食,任憑諸位麾下搶奪,列土封疆,高官厚祿,自然也少不了!」book18.org
然而,面對這等「豐厚」的許諾,吳三桂等三人聞言,麵皮卻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book18.org
他們神色各異,向潤客暗暗咬緊了牙關,石敬瑭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堪與惶恐,方才還慷慨陳詞的吳三桂,則也沒太過得意。他們畢竟曾是大漢的將領,要親眼看著這群胡人去蹂躪那片生養他們的土地,甚至自己還要充當幫凶去分一杯羹,自然還是讓人心情複雜。book18.org
一直如狼般蹲守在旁的完顏婁室,忽然操著那蹩腳的漢話,饒舌地打破了短暫的沉寂。book18.org
「再過些時日,各部領兵的將領,便會陸續到了。」他那深陷的眼窩裡閃過一抹狂熱的光芒,伸出粗糲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咱們的首腦們,也會陸續親臨幽州。屆時,便要在這幽州城,設立一個聯軍的大本營,共謀大事。」 此言一出,大堂內那股原本還算輕鬆的氛圍,瞬間被一股泰山壓頂般的窒息感所取代。book18.org
吳三桂、石敬瑭和向潤客三人聞言,面色齊齊劇變。book18.org
他們久在北疆,如何不知那幾位草原與白山黑水間的主君是何等厲害的人物?那可都是些吞吐風雲、殺人盈野的蓋世梟雄!book18.org
匈奴的軍臣單于,性如烈火,殘暴無度,麾下控弦之士十餘萬,乃是草原上最兇悍的餓狼;突厥的始畢可汗,智計深沉,吞併諸部,威震大漠;契丹那位垂簾聽政的蕭太后,更是個了不得的鐵腕巾幗,將耶律家治理得如鐵桶一般;女真的狼主完顏吳乞買,為人陰鷙果決,將那白山黑水間的野人訓練成了天下最可怖的重甲鐵騎;還有那鮮卑的首領慕容皝,文武雙全,志在天下。book18.org
這五大部族的首腦,平日裡為了爭奪天漢以北那片苦寒的草原和有限的生存空間,互相之間也是打得腦漿迸裂、血流成河的死敵。然而今日,這等擁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霸主,竟然能放下芥蒂,準備齊聚幽州,坐在一張桌子旁!book18.org
這足見他們對分食天漢這塊巨大肥肉的意願,是何等強烈,何等堅決! 吳三桂只覺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重甲的中衣。不僅是這五大霸主,慕容恪方才提過的那兩個新晉崛起的部族首領——乞顏部的鐵木真和建州部的努爾哈赤,雖是作為前驅炮灰南下,但能在那等惡劣環境下殺出頭來的人物,又豈是易與之輩?自然絕不是什麼善類。book18.org
更令人心中不安的,是連那孤懸海外、如毒蛇般蟄伏已久的倭國,此番也要派要員與會,共同瓜分這天漢江山。至於那漂洋過海而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目前竟還一無所知。book18.org
一張由北方最頂級的獵食者共同編織的天羅地網,已在這幽燕大地上徹底張開。而天漢王朝,那頭正在內戰泥潭中苦苦掙扎的巨象,似乎已註定要成為這場曠世盛宴上,任人宰割的血肉。book18.org
如果說各部比起天漢只是小小的狼豺,如今想要瓜分天漢地狼豺太多,莫說一頭病象千瘡百孔,就是一頭醒獅怒吼,又能抵得過圍攻麼?book18.org
胡騎入關,猶如餓狼投林,軍紀本就蕩然無存。自榆關向內,沿途村鎮早被劫掠一空,屠戮甚眾,但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book18.org
不過,慕容恪、耶律休哥這等異族名將倒也絕非不知進退的莽夫。他們深知幽州、薊州乃是獻城歸降,且向潤客等人的原幽州守軍尚有建制,若是一入大城便縱兵大肆屠戮,恐激起殘軍譁變,反生事端。是以幾位大將聯合下了軍令,命各部暫且收斂爪牙,待到正式揮師南下天漢腹地時,再放開手腳敞開了搶。反正如今幽州府庫的庫門大敞四開,堆積如山的錢糧錦緞任由他們取用,倒也什麼都不缺。book18.org
然則,軍令終究鎖不住獸性。明面上的屠城雖是免了,但暗巷深宅之中,那些無組織的搶掠姦淫之事依然屢禁不絕。幽州城內,時不時便有女子的慘叫與財物被砸碎的聲響劃破長空,令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那些留在城中的原幽州兵卒,眼睜睜看著鄉黨受辱、妻女遭凌,直氣得目眥盡裂、鋼牙咬碎。他們死死握著刀柄,指甲掐進肉里滴下血來,卻懾於胡騎的淫威與主將的降令,敢怒而不敢言。直到這一刻,這群昔日的邊關驕子才真真切切地品嘗到了家財被抄掠、女人被蹂躪的錐心之痛。book18.org
何其諷刺!這等家破人亡的慘劇,恰恰是他們和他們的袍澤,在過去這幾個月里,於河北大地上對天漢百姓做過的勾當!甚至南下的燕軍在做下的滔天惡業,比目前各部聯軍還要殘暴些。天道好輪迴,如今報應不爽,全落在了他們自家頭上。幽州兵們心中明鏡一般,眼下胡人尚且算是在「克制」,待到將來諸部首腦齊聚,徹底撕下偽裝放縱劫掠的那一天,這等苦難只會成倍地加諸於幽燕大地。book18.org
絕望與悲憤交織之下,終於有那血性未泯、實在忍無可忍的兵卒,趁著夜色當了逃兵,開始三三兩兩地向南倉皇逃竄。book18.org
不過短短數日,這老家淪喪的血淚噩耗,便被這些逃兵帶過防線,如瘟疫般傳遍了冀南的叛軍大營。盤踞在中山一帶與安慶緒殘部融合的潰軍、龜縮在廣年城內的史思明部,乃至一路倉皇撤退、最終在鄴城與蔡希德合兵一處的安祿山本陣,自上而下,皆聽聞了這字字泣血的幽州慘狀。book18.org
那曾經不可一世、滿心想著改朝換代的「大燕」軍心,在這一刻,伴隨著將士們面朝北方的慟哭聲,徹底墜入了萬丈深淵。book18.org
胡馬南望,邊風如血。book18.org
當天漢宣和四年六月初的烈日炙烤著中原大地時,邯鄲故城降將田承嗣率領三千幽州俘虜,於叢台之下單膝叩首、向驍騎將軍孫廷蕭宣誓倒戈效命的消息,已如長了翅膀的利箭,不僅射穿了河北戰場的重重迷霧,更跨越了太行黃河,傳遍了天南地北。book18.org
自三月黎陽起兵、安祿山悍然反叛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有一支成建制、由昔日手握重兵的正牌主將親自率領的燕軍,在戰場上當著萬軍之面,向大漢官軍徹底投降!book18.org
這份震懾,遠比攻下一座堅城、斬殺千百敵軍來得更為誅心。它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本就千瘡百孔的「大燕」心臟。book18.org
這則噩耗傳至鄴城,正龜縮在此處、剛剛在蔡希德的嚴密城防下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的安祿山,當場便仰面噴出一口黑血,那龐大如肉山般的身軀直挺挺地砸在床榻上,眼白一翻,再次昏死過去。book18.org
這一次的打擊,比之幽州淪陷更甚。安祿山原本就背生毒瘡、日夜飽受煎熬,此番急怒攻心之下,病情陡然加重,連日高燒不退,甚至已到了無法清醒起身、會見麾下眾將領的駭人地步。book18.org
主君臥榻不起,鄴城內的燕軍將官們猶如群龍無首,面上雖還在呵斥兵丁固守,內心深處卻早已各自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終日。book18.org
當初安祿山在黎陽孤注一擲地穿上那身龍袍、建國稱「大燕」時,本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勉強之舉,是在邢州大敗後的自我壯膽。而如今呢?那支撐起他們南下造反底氣的「老家」幽州,已被胡人端了個底朝天;前線戰局更是每況愈下,原本勢如破竹的浩大領土,生生被孫廷蕭、岳飛等人壓縮在黎陽至鄴城這逼仄的南北兩塊死地里。book18.org
短短數月之間,這群幽燕驕兵跟著安祿山,從起兵時的摧枯拉朽,到兵臨城下的僵持,再到中路崩盤時的大勝狂歡,緊接著卻又急轉直下,落得個家破人亡、四面楚歌的境地。這等如同在刀尖上翻滾、大起大落的命運,早已將他們的銳氣消磨殆盡。book18.org
更令將領們心生恐懼的是,主君如今這副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樣,偏偏那名正言順的世子安慶緒,此刻還遠在北邊中山一帶收拾殘局、收攏潰兵,根本不在身邊!book18.org
萬一……萬一安祿山這頭病虎挺不過這一關,這四面漏風的鄴城,這搖搖欲墜的「大燕」,究竟該由誰來做主?又要將這幾萬疲軍帶向何方?book18.org
好在,或許是這亂世的梟雄命不該絕,又或許是那強橫了一輩子的雜胡底子終究起了作用。到了六月初五這天傍晚,安祿山那滾燙的額頭終於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燒,竟是奇蹟般地退了幾分。book18.org
他艱難地撐開那雙渾濁充血的小眼,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敗的嘶聲。守在榻前的嚴莊和高尚趕忙湊上前去,只聽得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幽州節帥,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一道命令:book18.org
「召……召我兒慶緒來……來鄴城……」book18.org
他的手指死死摳住床榻邊緣,指節泛白,「快……要快……」book18.org
這道如夜梟般的低語,穿過鄴城重重防線,隱秘地向北飄去。book18.org
在這六月盛夏的焦灼中,官軍與叛軍之間的河北戰局,竟奇異地再次陷入了不尷不尬的僵滯狀態,仿佛兩頭傷痕累累的巨獸,各自蜷縮在各自的領地,誰也不敢率先亮出最後的獠牙。book18.org
北方幽燕全境失守、逾十萬胡騎肆虐的震撼,對於天漢朝廷而言,無異於一場席捲天下的海嘯。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甚至壓過了徹底剿滅安祿山的急迫。 自徐世績、陳慶之聯手收復了安祿山倉皇逃離的黎陽一帶後,官軍的南線主力便如被施了定身法,竟未趁勢向北推進一步,去趁他病要他命、進軍合圍那孤島般的鄴城。反倒是一直在鄴城郊外壓制蔡希德的秦瓊等人,接了孫廷蕭的軍令,悄然收攏了對鄴城的包圍圈,率部向北退回了邯鄲故城修整。book18.org
並非官軍生了怯意,而是這天下的大棋,已容不得他們在此刻與一頭困獸進行玉石俱焚的死斗。而入夏北方平原連番大雨的到來,也在拖緩行軍作戰的節奏。book18.org
無論是汴州行宮裡那位被嚇破了膽的聖人,還是前線浴血的眾將,心中都懸著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一旦為了徹底吃掉安祿山而將手中的家底拼光,待到那五大部的鐵騎洪流攜著毀滅之勢南下時,天漢將再無一兵一卒可戰!book18.org
基於這種令人窒息的戰略收縮,原本駐紮在邢州一帶的孫廷蕭麾下驍騎軍主力,也開始有條不紊地拔營,逐步向南匯聚到了邯鄲故城這處咽喉要地。如此一來,邢州一帶便完全交由戰岳飛節制。book18.org
至此,在這太行山以東的廣袤平原上,天漢軍隊的戰略部署經歷了一場驚人的重塑,宛如一條蜿蜒盤旋的巨型長蛇,自北向南,赫然成型:book18.org
最北端,是常山、中山一線,由郭子儀、彭越率領的精銳死死盯住安慶緒殘部,並時刻防備著滹沱河以北可能湧來的鐵騎;book18.org
其下,是橫亘在咽喉的邢州,由聲勢大振的岳家軍駐守,他們向南協助孫廷蕭盯住史思明,向北隨時準備支援郭子儀彭越。book18.org
再往南,是孫廷蕭親自坐鎮的邯鄲故城,匯聚了驍騎軍主力與張寧薇的黃巾新軍,乃至剛剛收編的田承嗣等幽州降卒,史思明兵力已經不足,絕不敢硬碰,鄴城方向的安祿山本陣如果北上,便可聯絡岳飛;book18.org
緊接著,是黎陽一線,由徐世績陳慶之構築起銅牆鐵壁,防備著鄴城叛軍的困獸之鬥,兵力充足,且有白袍軍的生力騎兵;book18.org
而這長蛇的最南端,便是那號稱要湊齊「二十萬」大軍,實則空虛慌亂的汴州御駕大本營。book18.org
相應地,在這條鋼鐵長蛇以東,大燕叛軍殘餘的勢力,也迫於形勢,形成了一條彼此勾連更為鬆散、搖搖欲墜的草蛇:北端是中山一帶安慶緒勉強收攏的潰軍,中段是廣年城內史思明那群驚弓之鳥,最南端,則是死守鄴城、主君昏迷的安祿山本陣。book18.org
這兩條長蛇在這炎炎夏日中彼此對峙、互相牽制,而在它們更北方的陰影里,那張由五胡編織的死亡巨網,正無聲無息地收緊。book18.org
雨水帶來了野草瘋漲,去年撂荒地田地今年更是成了澤國,叛軍南下之時未逃難的百姓也不敢返回開墾,有人去依附尚有屯糧的城池要飯,有人在沒有兵馬肆虐的山野挖野菜啃樹皮。book18.org
天漢收復的城池,文官嘗試做一些收攏百姓安撫的工作,在邯鄲邢州卓有成效。book18.org
在這令人窒息的戰略對峙中,西北方的風雲亦生變局。book18.org
涼州節度使趙充國,這位歷經三朝、穩如泰山的老將,本是分出了郭子儀等精銳後,奉命守穩河西兼顧關中,以此作為天漢最後的屏障,防備匈奴突厥直接自西北方向叩關南下。然而,數日之間,急報如雪片般飛來:匈奴與突厥的主力竟未強攻雁門或直取關中,而是出人意料地如洪流般東進,一頭扎進了幽燕那個被吳三桂打開的無底洞,欲與諸部會師!book18.org
這一動向,猶如在天漢王朝的頭頂懸起了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趙充國敏銳地察覺到西北壓力的驟減與河東防線的空虛,當即上書汴州行宮,請示是否將涼州軍主力東調,進駐河東以作戰略支援,隨時應付這股即將成型的超級騎兵集群。book18.org
這道奏疏,在汴州那座臨時拼湊的行宮大殿內,乃至遠在鄴城那座死氣沉沉的叛軍官署中,同時掀起了關於天下大勢與破局之法的激烈籌謀。book18.org
汴州行宮內,六月酷暑難當,大殿里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寒意。隨駕東巡的文武官僚們,在聽聞趙老將軍請命東調的奏報後,立刻展現出了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book18.org
首先是對趙充國這支精銳去向的算計。book18.org
左相嚴嵩雖然留在長安,但隨駕的嚴黨以秦檜為首,毫不掩飾他們對前線將領的忌憚。秦檜直言不諱地進言:「聖人明鑑!趙老將軍若是東來,不應只去河東,最好是直接率軍來這汴州,拱衛行在,做中軍的骨幹!」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居心叵測的語重心長:「聖人,如今徐世績、岳飛、孫廷蕭等各路大將皆在外領兵,手握重權,且戰局膠著、音訊難通。聖人手中,必須得有一支直接控制、如臂使指的精銳!那趙老將軍麾下的涼州鐵騎,可是天漢最後一支與叛軍糾纏的百戰之師啊!」book18.org
「秦中丞所言……確有道理。」趙佶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聲音發著顫,「那便准了,命趙充國速速率軍來汴州護駕。」book18.org
這道決定,通過得竟是如此乾脆利落,毫不顧忌河東防線的空虛,更是在太子人在長安,有監國責任的情況下,跨過他調走最適合拱衛長安的部隊。book18.org
隨後,大殿內的議論,便轉向了對鄴城叛軍動向的預測。book18.org
對於線報傳回的「安祿山重病垂危、吐血昏厥」的消息,這幫久歷官場的文官們,竟是一個都不敢完全相信,生怕這又是那胡兒的什麼詭計。book18.org
在巨大的恐懼與壓力下,終於有那腦子進水的庸臣,在這等亡國滅種的關頭,拋出了一個足以令前線將士氣得吐血的荒謬提議:book18.org
「聖人……既然那安祿山如今也是強弩之末,又被胡人斷了後路,不如……不如咱們同他議和算了!甚至,最好是派使者去,同那草原各部也議和!」 那官員越說越起勁,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條太平大道,「那幽燕苦寒之地,胡人既已占了,割讓給他們便是。至於安祿山……他麾下終究還有幾萬亡命之徒,不好趕盡殺絕,倒不如……不如將這河北南部的州郡,乾脆割裂出去,封給他做個藩國,就當是給咱們大漢,在這中原與那草原各部之間,留一道擋刀的緩衝牆吧!」book18.org
此等喪權辱國、割肉飼虎的言論一出,在這大殿之中,竟未立刻招來怒斥,反倒引得好些官僚微微頷首,目光閃爍。book18.org
這汴州行宮裡的滿朝朱紫,在胡騎入關的隆隆蹄聲面前,已經徹底失了智。 這等荒謬絕倫的議和鬧劇,還未及汴州行宮裡的軟骨頭們真的付諸行動,遠在北方的中山大營內,一場關乎「大燕」生死存亡的暗中勾兌,卻已然搶先一步拉開了帷幕。book18.org
主角是正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少主安慶緒,而主動找上門來的配角,竟是那親手主導了幽燕崩盤、引五胡入關的罪魁禍首!book18.org
宣和四年六月初七,烈日當空,濕熱之氣令人煩躁。book18.org
安慶緒那座由潰兵勉強支撐起的帥帳外,忽然來了一隊不速之客。這支隊伍人雖不多,卻令守營的燕軍將士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為首之人是安慶緒的「老熟人」——那位曾在數月前,作為中介替安祿山與草原各大部促成那份「互不侵犯、共謀天下」盟約的司馬家次子,司馬昭! 而跟在司馬昭身後的那五道身影,安慶緒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book18.org
那五人,皆是穿著各異的胡服,神情倨傲。book18.org
左首那名身材魁梧、眼神如狼的漢子,正是匈奴密使趙信;其旁那名精幹悍勇、滿臉風霜的,是突厥密使執失思力;中間站著的,是那名老於世故、眉宇間透著狡黠的契丹密使蕭撻凜;右側那兩名面容冷酷如鐵的,則分別是女真密使完顏希尹與鮮卑密使慕容麟。book18.org
這五人,正是當初與安慶緒拍胸脯保證、簽字畫押訂立盟約的原班人馬! 「砰」的一聲巨響,安慶緒手中的酒盞被狠狠砸碎在地,刀斧手便各自向前,把來人後路兜住。book18.org
「好哇!你們這群背信棄義、畜生不如的東西!還有你,司馬昭!你這奸賊!惡賊!逆賊!」安慶緒氣得渾身發抖,一張本就缺乏英氣的臉龐因狂怒而扭曲變形,「你們如今竟還敢大搖大擺地送上門來找死!」book18.org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指著帳下那幾人,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來人!來人!把這幾個言而無信的雜碎,全給我推出去,大卸八塊!剁碎了喂狗!」book18.org
帳外甲片鏗鏘,如狼似虎的刀斧手聞聲而入,明晃晃的鋼刀瞬間便架在了司馬昭與那五名密使的脖頸上。book18.org
面對這等殺機,那五名胡使倒也硬氣,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book18.org
而那被刀架著脖子的司馬昭,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搖搖扇子,竟在這殺氣騰騰的帥帳內,仰天發出一陣極度放肆的狂笑。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說客絕境之下必修此道,這笑聲里透著三分譏諷、七分悲憫,直笑得安慶緒心裡發毛。他那本就強撐起來的色厲內荏,在這狂笑聲中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book18.org
「笑什麼?!死到臨頭還敢猖狂!」安慶緒色厲內荏地喝道,但揮下的手還是不自覺地頓住了,「刀斧手……暫且退下!」book18.org
刀刃離開脖頸的瞬間,司馬昭施施然整了整略微凌亂的青衫衣襟。他環視了一圈這座簡陋且透著死氣的帥帳,這才用一種看可憐蟲般的眼神看向安慶緒,侃侃而談起來:book18.org
「安少主息怒。在下發笑,是笑少主死到臨頭,竟還看不清這天下大勢。」司馬昭不疾不徐地開口,「我等今日前來,不僅不是找死,反而是帶著各大部主君的極大誠意,來救少主地啊!」book18.org
安慶緒冷哼一聲:「救我?你們把我的老底都掏空了,莫非還敢覥著臉談合作?當我是傻子嗎?!」book18.org
「此言差矣。」司馬昭搖了搖摺扇,那語氣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當日的盟約,是基於令尊能橫掃中原、坐穩長安。可如今呢?令尊兵敗邢州,困守鄴城,大燕主力早已折損大半。這等局勢下,各大部順應天時入關取利,也是情理之中。但這並非意味著,我們便不能繼續合作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摺扇一指那五名密使,拋出了一個足以令所有陷入絕境的梟雄心動的籌碼:「少主且想,如今這河北南部,官軍重兵合圍。只要少主點個頭,大燕這幾萬殘兵依舊能與我等諸部互為呼應。待到將來我五大部徹底踏平這天漢江山、分割天下之時,作為大燕的唯一繼承人,少主雖不敢說坐擁天下……」 「但至少,諸部主君可以保證,許你一個裂土封疆!這幽燕以南、中原腹地,總能給你留出一個富甲一方的節度使地盤,保你一世榮華!不知意下如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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