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65)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編排這些人有一種忍不住的滑稽……book18.org
下一章總算結束長達十章的純劇情要來點肉了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孛兒只斤·托雷不喜歡中老年酒局(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幽州節度使大殿內,吳三桂那番聲東擊西,多線齊發的妙計,實在是精彩絕倫。book18.org
石敬瑭聽完這一番高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雙唇發白,囁嚅著微微張開。吳三桂絕對是認真研究過的,天漢的實際情況,最近朝廷和安祿山的戰例,都能作為他這番計策的論據;而五大部的軍力,也能支持這套計劃——安祿山全軍有賴於他的威望整合,分兵之下,精銳程度和將領實力不足以支撐多個大兵團完成類似的計劃,全軍沿著太行山一線蹚過去是最合適的,只是孫廷蕭拖延了個把月,毀了整個計劃。book18.org
五大部則不同,一來他們難以互相同屬,而來他們騎兵軍團龐大,分兵之下機動力和兵力都足以在各條戰線上實現戰術目標。讓他們多線開花撒出去,無論實操起來能不能實現拖住西線,打穿東線,進占汴州控制運河的計劃,結果天漢各軍都是沒法在廣闊的平原上抑制住他們的。book18.org
「哈!好!好一個避實擊虛的絕戶計!」book18.org
這一次,嵬名元昊的笑聲中再沒有了先前的陰陽怪氣與冷嘲熱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激賞。book18.org
這位党項首領大步走到吳三桂身旁,毫不吝嗇地豎起了一根粗壯的大拇指,眼神中透著一股遇到同類的狠厲:「我族當年在銀州、夏州一帶與天漢的邊軍瀝血搏殺,十年前那場慘敗後,不得已流離失所。這些年來,我等在戈壁瀚海邊流亡,日夜都在推演天漢的軍陣與虛實。今日將軍這一策,可謂是切中肯綮,痛快!」book18.org
元昊轉過身,一把從吳三桂手中接過那根指揮桿,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沙盤,聲音驟然拔高:「不過,吳將軍的謀劃雖好,卻只將目光放在了這幽燕南下的主戰場上。天漢疆域遼闊,咱們既然要讓它首尾不能相顧,局就要做的更大。」book18.org
他手中的木桿猛地向西一指,重重地點在并州以北的防線上:「突厥的勇士雖有主力匯聚幽州,但云州一線在控,始畢可汗大可調遣雲州餘部壓迫雁門關,威脅并州!做出從河東入關中的姿態。」book18.org
木桿順勢再向西滑,直接划過了黃河那個巨大的「幾」字形彎曲,落在了西北邊陲:「還有匈奴!單于王庭雄踞陰山祁連,麾下控弦之士何止十萬?只要向河套分出一支偏師,大舉南下逼迫關隴,甚至直接切斷河西走廊的咽喉,天漢在西北的邊軍便會被徹底釘死,為了國都長安安全,絕不敢東出去救中原!」 元昊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向上首的兩位草原霸主:「在下深知,兩部雖然已將最精銳的騎兵調入幽燕,但草原之上,絕對還有生力軍可用」book18.org
話音落下,上首端坐的軍臣單于與始畢可汗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位桀驁不馴的最高統治者並沒有因為元昊的點破而發怒,反倒是同時從鼻腔深處發出了一聲雄渾冷硬的輕哼,用最倨傲的姿態,坐實了元昊毒辣的眼光判斷。book18.org
眼看大殿內的氣氛已經被這連環的絕殺之局徹底點燃,所有的驕兵悍將都收起了先前的散漫,司馬師極具眼力地跨前一步,接過話茬。book18.org
「元昊首領所言極是!如此一來,東、中、西三線,再加上西北邊陲,確如常山之蛇!」司馬師得意地道,「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朝廷絕無那麼多精銳同時和各路大軍糾纏。」book18.org
他走到沙盤前,在黃河以南的腹地畫了一個大圈,語氣變得森然:「屆時,我司馬家在中原留下的內應四處出動,繼續策反官吏,揭竿而起,朝廷來不及發動中南的人力,天下就已經失了。各位主君屆時再把幾路天漢分而殲之,就再無阻力,南下占據益州荊揚,那都是承平已久的膏腴福地。而在準備出兵之際,還可派出一支使團,佯裝與趙家聖人談判歸還幽燕,穩住他們,順便刺探情況。」 大殿內的胡將們聽得熱血沸騰,一個個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中滿是嗜血的貪婪與即將南下劫掠的狂歡。book18.org
這番抽絲剝繭的軍略推演,終於讓這群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們達成了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既然五大部誰也不肯屈居人下、推舉出一位聯軍統帥,那索性便借著這「四面開花」的毒計,將兵力徹底拆分開來,各打各的,卻又能在宏觀的大局上形成致命的合圍。book18.org
大殿正中,契丹的蕭太后輕輕撥弄著護甲,與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鮮卑首領慕容皝交換了一個深沉的眼色。這三部的人馬入關最早,彼此間雖有防備,但也早就摸清了對方的脾性。book18.org
「既然這聲東擊西之計已定,那我三部便合兵一處,充當這直插東南、突破大河的東路真主力。」蕭太后那清冷而極具威嚴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關外的兵馬,我等會繼續調撥入關,源源不斷地壓上。」book18.org
完顏吳乞買微微頷首,那頗為聚光的小眼落在了挺立一旁的吳三桂身上:「吳三桂,你既獻出此等良策,這東路大軍的前導,便由你帶著你的幽州舊部來做。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莫要讓本狼主失望。」他頓了頓,目光又瞥向角落裡的努爾哈赤,「建州部,也一併配給東路,隨吳將軍一同效力。」book18.org
吳三桂聞言,眼中爆出一團精光,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如鍾:「末將領命!定為諸位主君踏平東南!」努爾哈赤亦是大步跨出,重重地拍擊著胸膛,接下了這趟伴隨主力衝殺的差事。book18.org
見東路主力已定,匈奴的軍臣單于與突厥的始畢可汗雙雙發出一聲冷哼。這兩大部族向來自視甚高,自然不願與那三部去擠同一條道。book18.org
「那這中路佯攻、牽制天漢主力的活計,便由匈奴與突厥來接!」軍臣單于大手一揮,猶如蒲扇般的巴掌直指縮在陰影里的石敬瑭,粗聲喝道,「石敬瑭!你這廝休要在那兒抹汗!這中路先導的差事交給你,不得有誤!」book18.org
石敬瑭被這一聲暴喝嚇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伏在地。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連連作揖:「是……是!罪將定當盡心竭力,為大單于引路……」book18.org
始畢可汗則將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鐵木真,冷冷吩咐道:「乞顏部!你等既要求這先鋒之職,那便先行南下,給本汗造出最大的聲勢來!還有,常山、中山一帶,定然還有安史餘部。你們沿途仔細搜羅,統統招攬過來,充作前驅!」 鐵木真脊背挺得筆直,將眼底的野心盡數掩藏,只是重重拍胸,沉聲應道:「遵汗王令!」book18.org
大軍分撥已定,鮮卑慕容評笑呵呵地站了出來,目光落在了僅剩的一名幽州降將向潤客身上。book18.org
「這幽燕重地,總得有人留守。」慕容評慢條理斯地說道,「向將軍熟悉燕雲風物,麾下兵馬又不多,正好留下來維持這幽州的秩序。後續各部軍馬入關的糧草調度、營寨接應,便全仰仗向將軍了。」book18.org
向潤客正愁不用去前線拚命,心中猛地一喜,剛要下跪謝恩謝,蕭太后卻忽然冷笑一聲,如同潑下了一盆冰水:「不過,這幽燕門戶干係重大。五大部各自都會抽調精兵,分派重將,把控住進入幽雲的長城各處要衝,並將這幽州城分區駐紮。向將軍,你只需管好後勤調度便是,可莫要僭越了規矩。」book18.org
向潤客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隨即猶如搗蒜般連連叩首稱是。book18.org
解決了南下與留守的事宜,軍臣單于與始畢可汗雷厲風行,當即便招來各自的心腹親兵。book18.org
「速速持本單于金箭,傳令王庭!」軍臣單于聲若洪雷,震懾大殿,「命右賢王即刻點齊兵馬,壓迫朔方隴右。」book18.org
「傳令雲州!」始畢可汗亦是不甘示弱,「凡我突厥人馬即刻拔營,兵鋒直逼雁門關!」book18.org
「砰!」book18.org
倭國特使小西行長猶如一隻彈簧般猛地躥了出來,以一個標準、甚至有些誇張的「土下座」姿勢,將那鋥亮的腦門重重地砸在地上。book18.org
「嗨咿——!」book18.org
一聲刺耳尖銳的怪叫從他口中爆發出來,小西行長抬起頭,臉上掛著諂媚和興奮:「大日本國定不負諸位大王閣下厚望!外臣這便飛鴿傳書,我國天皇陛下定會立刻遣派最勇猛的大名,統領大軍跨海而來,定叫那天漢沿海化作一片火海,為諸位大王的霸業搖旗助威!」book18.org
是夜,幽州城內燈火通明,猶如白晝。book18.org
節度使府邸被涇渭分明地劃作了兩處宴場。前院寬闊的校場上,篝火連天,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嗞嗞」的聲響。各部的悍將、附庸部族的首領,以及吳三桂、石敬瑭等幽州降將聚在一處。那裡推杯換盞,划拳呼喝,夾雜著胡語與漢話的粗野罵聲,不絕於耳。book18.org
然而,穿過重重回廊,在這府邸最深處的靜謐後堂花廳內,氣氛卻截然不同。book18.org
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喧譁,五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呈半月形排開,案上擺滿了自府庫中搜刮來的中原珍饈與西域葡萄美酒。匈奴軍臣單于、突厥始畢可汗、契丹蕭太后、女真完顏吳乞買,以及鮮卑慕容皝分別列坐。book18.org
白天在正殿里那劍拔弩張、隨時準備火併的肅殺之氣,此刻竟被一種荒誕的「客客氣氣」所取代。這五位彼此以往勾心鬥角,你死我活過的部國主君,此刻皆是面帶微笑,頻頻舉杯。book18.org
而在這五位主君的側後方,各自陪侍著一名深得倚重的核心謀臣,宛如五道沉默卻致命的影子。book18.org
軍臣單于的身後,是那穿著漢服卻留著胡人髮式的中行說。他那張蒼白陰柔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細長的手指捧著一隻錯金酒壺,正小心翼翼地為單于斟酒。book18.org
始畢可汗背後,端坐著突厥智將阿史那思摩。此人雖是胡人面貌,卻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沉穩,一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警惕地在其餘四家的君臣面上來回掃視。book18.org
慕容皝的身側,則是鮮卑一族的計略謀主慕容翰,他文武雙全,便是拔刀相向,也不遜於頂級武將。book18.org
女真狼主完顏吳乞買的陰影里,坐著完顏希尹。這位女真部族的智者猶如一塊亘古不化的寒冰,沉默寡言。book18.org
而最為惹眼的,當屬契丹蕭太后身旁的那位漢臣——韓德讓。他一身紫袍,面容英俊而威嚴,在這群魔亂舞的宴席上顯得雍容華貴。他並未像其他臣子那般拘謹,而是自然地從侍女手中接過銀筷,親自為蕭太后布菜,兩人偶爾眼神交匯,那份超越了尋常君臣的絕對信任與默契,讓旁人根本無法插足。book18.org
「諸位!」book18.org
酒過三巡,體型最為龐大的軍臣單于率先打破了這份虛偽的寧靜。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端著一個盛滿了烈酒的巨大牛角杯,粗獷的嗓音在花廳內迴蕩:「五大部在關外這百十年來,為了幾片草場、幾處水源,沒少互相見血拔刀。若算舊帳,是永遠算不清楚的。」book18.org
單于大步走到廳中,將那牛角杯高高舉起,一雙虎目環視著其餘四位主君:「但今日不同!如今天漢的錦繡江山就在眼前。本單于提議,大戰在即,各部務必放下以往的爭端仇讎。待到咱們聯手擊碎了汴州行在,將那天漢的版圖徹底瓜分乾淨,屆時各位還要再論短長,也為時不晚。」book18.org
「單于此言,甚合孤意。」book18.org
完顏吳乞買端坐如山,只是微微抬起一隻手,舉起面前的青銅酒爵,那張陰鷙的臉上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意,「白山黑水的海東青,從不與草原上的狼在籠子裡爭食。天漢足夠大,只要諸位不在背後放冷箭,我女真鐵騎定會撕開最寬的一道口子。」完顏希尹在他身後微微低頭,以示附和。book18.org
始畢可汗聞言,發出一陣狂笑。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罈,也不用杯盞,仰頭便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他雜亂的鬍鬚流淌入胸膛:「哈哈哈!好!只要能進關中、下江淮,我突厥絕不含糊!這杯酒,本汗乾了!」阿史那思摩見狀,亦是舉起身前的木碗,遙遙相敬。book18.org
「呵呵,打打殺殺的,到底還是傷了和氣。」鮮卑首領慕容皝笑吟吟地端起玉杯,端的是一副好氣度,「既然是會獵中原,咱們自當和衷共濟。待到天漢傾覆,我慕容部定要在長安城中,再請諸位共飲此杯。」book18.org
「幾位既然都表了態,哀家若是再端著,倒顯得我大遼小家子氣了。」蕭太后朱唇輕啟,聲音猶如冰泉般清冽,「天漢有句古話,叫」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分部雖不是兄弟骨肉,但這瓜分天漢的大業,卻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盼諸位的大軍南下之時,莫要光顧著搶掠,各自將目光放得長遠,生出你爭我奪的事端來。」book18.org
韓德讓適時地舉起酒杯,越眾而出,身姿挺拔如松,朗聲道:「外臣韓德讓,願代太后,敬諸位主君一尊。願五路大軍,勢如破竹;願中原鹿鼎,早入諸君之手!」book18.org
相比於後堂花廳內那波譎雲詭、暗流涌動的虛偽客套,節度使府邸前院那廣闊的校場之上,卻完全是另一番烈火烹油般的狂野光景。book18.org
十數個巨大的篝火堆將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烤全羊、炙牛腿的濃烈油脂香氣與刺鼻的烈酒氣味混雜在一起,直衝雲霄。白日裡在大殿內還為了爭搶先鋒、劃分草場而劍拔弩張、互相提防的各部悍將們,此刻在這無盡的酒肉麵前,竟默契地撕下了所有的防備與矜持。book18.org
千般算計、萬般仇讎,在這群刀頭舔血的漢子眼裡,此刻統統都化作了這大碗里的烈酒。在這場狂歡中,沒有人在乎什麼身份高低、部族貴賤,唯一的規矩便是「酒量」。誰若是敢在端起酒碗時猶豫半分,立刻便會招來周圍人肆無忌憚的轟然嘲笑。book18.org
「喝!都給我敞開了喝!」book18.org
女真宗室悍將粘罕袒露著毛茸茸的胸膛,單腳踩在長案上,手裡抓著一隻碩大的牛角杯,正衝著對面的匈奴將領們大聲呼喝。在他身側,婁室、銀術可等女真名將也是個個豪氣干雲,大口撕咬著滴血的半熟獸肉。book18.org
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哪裡受得了這等挑釁,當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濺:「粘罕!休要猖狂!論騎馬射箭我不怵你,論喝酒吃肉,我也比你強!」說罷,伊稚斜抓起面前的酒罈,連個碗都不用,仰起脖子便是一陣長鯨吸水。他身旁的於單王子與大將趙信見狀,亦是齊聲高呼,端起酒缸便向女真人回敬而去。兩撥人馬互不相讓,直喝得酒水順著脖頸流滿胸膛。book18.org
而在校場的另一側,突厥的席位上同樣是喧天震地。阿史那咄苾滿臉通紅,正摟著麾下酋長執失思力與契苾何力的肩膀,放肆地狂笑著。咄苾一把奪過侍從手中的酒瓮,重重地砸在案上:「今日痛快!等跨過了黃河,咱們用天漢皇帝的御酒來洗刀!」執失思力和契苾何力轟然叫好,三人抓起酒碗互碰,豪邁之氣盡顯。book18.org
在這群粗獷狂野的胡將中間,鮮卑慕容氏的席位倒顯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這股狂熱之中。慕容儁、慕容垂兩位宗室大將雖生得俊美,但舉杯暢飲時亦無半分扭捏。而那一身白袍銀甲的慕容恪,則正端著一盞清酒,與契丹席位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軫、蕭撻凜三人遙遙相敬。book18.org
「休哥將軍,他日大軍拔營,東路合圍之勢,還要仰仗契丹鐵騎的銳氣。」慕容恪眼中閃過一絲清明,微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book18.org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睥睨天下的傲氣:「慕容將軍客氣!只要戰馬跑得起來,這天下便沒有咱們踏不平的城池!干!」book18.org
大部族的將領們推杯換盞,坐在邊緣陪席的小部首領與降將們,自然也無法在這場狂歡中獨善其身。book18.org
乞顏部的鐵木真與建州部的努爾哈赤各自帶著幾名親隨列坐於一處。這兩人白日裡低聲下氣地求了個先鋒的苦差事,此刻在這群魔亂舞的宴席上,面對那些偶爾夾槍帶棒前來敬酒的五大部將領,鐵木真面色如鐵,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卻越發深邃銳利;努爾哈赤則是豪爽地大笑著回應,連盡數壇,硬是憑著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勁,贏得了周圍不少胡族漢子的叫好與認同。 近年來,這兩部窮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漸兼并了幾個臨近的其他小族群,靠著全民皆兵,人人騎射,也各自動員得來一支精銳。五大部准他們上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強了很多。book18.org
與這兩頭蟄伏野狼的從容相比,那幾位幽州降將的處境便顯得有些微妙了。吳三桂倒是長袖善舞,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各部將領之間,憑藉著白天獻策的功勞,與粘罕、耶律斜軫等人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降將的拘謹。而石敬瑭與向潤客則顯得十分狼狽,在胡將們的連番勸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雙眼迷離、面紅耳赤,為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搖搖晃晃地舉杯賠笑。book18.org
至於那位党項破落戶嵬名元昊,他獨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圍的胡將們懾於他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針見血的毒辣剖析,竟也無人敢來輕易尋他的晦氣。他只是冷眼旁觀著這場群魔亂舞的狂歡,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烈酒。book18.org
党項人失了祖宗之地,東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顏建州實力還不如;與天漢戰和不定,不過還是圖謀一塊自己的地盤,這次來,也在圖一個機會,火中取栗。 就在這喧鬧的當口,不知是哪個突厥將領忽然大喊了一聲:「喂!那個倭國來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個那麼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草原勇士!」book18.org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到了角落裡。只見倭國特使小西行長正端著個小巧的清酒杯,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渾身一哆嗦。book18.org
「拿大碗來!給他滿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亂地起鬨。book18.org
立刻便有親兵端來一個比小西行長腦袋還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裡面倒滿了辛辣渾濁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book18.org
面對周圍那些如狼似虎、充滿戲謔的目光,小西行長咽了口唾沫。他深知若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當場撕了。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雙手捧起那巨大的海碗,閉著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裡猛灌。book18.org
烈酒嗆得他眼淚橫流,大半的酒水順著下巴流進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將那一碗酒喝乾,整個人已是被燒得天旋地轉,「撲通」一聲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蓆子上,引得全場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山崩海嘯般的狂妄大笑。book18.org
就在小西行長醉倒引發的哄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際,校場上的氣氛又生出了幾分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幾名喝得雙眼發赤的大部悍將,端著酒碗,步履略顯踉蹌地晃到了乞顏部與建州部那相對偏僻的席位前。突厥的酋長執失思力用手裡那柄沾滿羊油的解腕尖刀,指了指端坐在席間的鐵木真與努爾哈赤,打著酒嗝嚷道:「我說……鐵木真,還有那個什麼努爾哈赤!你二位部族雖小,但能被諸位主君欽點為南下先鋒,也算是祖上積德!今日既然是頭一回帶著部眾參與這等曠世會盟,總不能光顧著自己喝。你們背後站著的那些漢子,眼生得很,還不趕緊都叫出來,給我等好好引見一番?!」book18.org
「執失將軍說得極是!」契丹名將蕭撻凜也跟著起鬨,一雙銳利的眼睛卻帶著幾分審視,上下打量著兩人身後的隨從,「這先鋒的活計可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你們既然爭功,想必手下多的是硬骨頭,莫非不肯讓大家知曉?」book18.org
面對這番看似玩笑實則帶著輕視的敲打,鐵木真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臉龐上,並沒有流露出半分惱怒。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站起身來,謙卑地朝著眾人撫胸行了一禮。book18.org
「諸位將軍說笑了。我乞顏部身處漠北苦寒之地,麾下這些草原漢子皆是粗鄙魯鈍之輩,哪裡入得了各位大部猛將的法眼?」鐵木真的語氣低沉而恭順,但當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陰影時,那聲音中卻陡然多了一股統帥之威。 「哲別!木華黎!速不台!都過來,敬各部將軍!」book18.org
話音剛落,三道猶如鐵塔般的身影從乞顏部的席位後方大步跨出。book18.org
走在最前方的哲別,身形精悍,雙臂奇長,那一雙眼睛猶如漠北蒼穹上的獵隼,哪怕是在這火光搖曳的暗夜裡,也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銳利穿透力,顯然是足以百步穿楊的絕頂神射手。跟在他身後的木華黎,則生得虎背熊腰,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黑色山嶽,舉手投足間皆透著大將的沉穩與厚重。而最後那名喚作速不台的漢子,面上雖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周身卻散發著一股常年浸泡在屍山血海中才能淬鍊出的森冷殺氣,宛如一柄收在鞘中、隨時準備飲血的絕世凶刃。 三人大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烈酒,沒有多餘的廢話,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將碗底朝下,動作整齊劃一,剽悍之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還未等周圍的五大部將領出聲評價,鐵木真又指了指席間坐著的四個年輕人,厲聲喝道:「還有你們幾個!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別在那兒裝死,都滾過來,見過諸位前輩!」book18.org
四個身材魁梧的青年應聲而起。長子朮赤眼神桀驁,猶如一頭剛長出獠牙的孤狼;次子察合台滿臉橫肉,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暴烈;三子窩闊台看似面帶憨笑,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幼子拖雷雖年紀最輕,但脊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充滿了純粹的戰意。這四個青年站在一起,便如同四頭振翅欲飛的青年雄鷹,那股子未經雕琢卻已足夠致命的野性,讓在場的不少老將都不禁暗自心驚。 眼見乞顏部這幫將領與兒子個個氣宇軒昂、剽悍異常,原本還有些看輕他們的執失思力等人,臉上的輕浮之色頓時收斂了不少。book18.org
坐在另一側的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見狀,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勝之心。他豈能讓這漠北的乞顏部獨攬了風頭?book18.org
「哈哈哈!鐵木真首領麾下果然是猛將如雲!」努爾哈赤猛地一拍大腿,豪邁地站起身來,環視著眾人高聲道,「不過,我建州部生在白山黑水之間,這冰風雪雨里熬出來的海東青,也絕不比草原上的雄鷹差半分!」book18.org
他大手猛地向後一揮,喝道:「費英東!代善!額亦都!黃台吉!你們也都上前來,讓各部的將軍們看看咱們建州的骨氣!」book18.org
伴隨著努爾哈赤的呼喝,又是幾名氣度非凡的悍將大步列陣而出。book18.org
名將額亦都、費英東身披重甲,體格各如暴熊猛虎般健碩,每走一步,那青石地板似乎都要跟著震顫幾分,他們捧起酒罈,各自暢飲。book18.org
兒子代善則顯得穩重老練,面容沉毅,毫無輕浮之氣,端起酒碗時,手腕平穩得不見一絲晃動,顯然是久經沙場,不遜大將。book18.org
而最令人矚目的,則是站在最後面的那個名為黃台吉的年輕人。他雖然身形容貌不及費英東那般極具視覺衝擊力,但那張圓潤微胖的臉龐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與睿智。他上前敬酒時,禮數周全,進退有度,那雙眼眸在掃過在場的五大部悍將時,既有晚輩的恭敬,又隱隱蟄伏著一種看透全局的深遠謀算。book18.org
兩部附庸,十幾名名絕頂悍將與青年才俊,猶如十幾柄鋒芒初露的絕世利刃,就這麼突兀卻又驚艷地展現在了這幽州城內的十萬大軍統帥面前。book18.org
校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安靜。book18.org
慕容恪微微眯起眼睛,握著酒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完顏婁室也是停下了咀嚼,若有所思地盯著這群看似恭順、實則隱透殺機的後起之秀。他們這種百戰餘生的頂級名將,有著敏銳的嗅覺,自然能從這群人的骨頭縫裡聞出那股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book18.org
但這絲警惕,終究還是被十萬鐵騎的狂傲與即將南下劫掠的狂熱給迅速掩蓋了過去。book18.org
「好!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突厥大將阿史那咄苾率先大笑著打破了沉寂,他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費英東與木華黎的面前,「有你們這兩部硬骨頭在前面逢山開路,這南下第一刀,必定能把天漢那破爛防線給劈個粉碎!來!乾了這碗!」book18.org
「干!」book18.org
篝火再次升騰,烈酒再次傾瀉。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碰杯聲中,鐵木真與努爾哈赤在火光中隱蔽地各自瞟了一眼。那眼神中沒有絲毫屈居人下的卑微,只有對這即將被鮮血染紅的中原大地,以及這群驕橫跋扈的五大部主君,最為冷酷而殘忍的覬覦。book18.org
「嘔——」book18.org
一聲極不和諧的響動從角落裡傳來,剛剛被灌了一大碗馬奶酒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趴在蓆子邊緣乾嘔了半天,才狼狽地拿袖子擦了擦嘴。他雖然被這群草原悍將灌得頭重腳輕、雙眼發直,但骨子裡那種鑽營的本能,卻讓他不敢在這等瓜分天下的盛宴上徹底裝死。book18.org
這位深諳諂媚之道的特使費力地爬起身來,拍了拍手。book18.org
立刻便有一群穿著怪異服飾的倭國武士,哼哧哼哧地抬著幾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上來。箱蓋一掀,裡面頓時珠光寶氣、光芒四射。全是在天漢東南沿海劫掠來的上等珍珠、珊瑚與字畫。book18.org
「各位將軍……嗝!大日本國地狹人稀,這……這點微末心意,敬獻各位!」小西行長打著酒嗝,肉痛卻又不得不裝出慷慨的模樣。book18.org
不僅如此,他又猥瑣地拍了兩下手。伴隨著一陣怪異的尺八與三味線聲,十幾名穿著和服、臉上塗得慘白猶如鬼魅般的日本藝伎,邁著細碎的步子,猶如木偶般滑入了宴場中央。在這群藝伎中間,還夾雜著幾個穿著高麗服飾、面容清秀卻神色淒楚的女子。顯然,這都是倭國前段時日趁亂攻下高麗南部後,劫掠來充作玩物的戰利品。book18.org
「好!這下酒菜夠味兒!」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某部酋長頓時眼睛一亮,借著酒勁,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麗女子的裙擺,惹得一陣驚呼與下流的大笑。 緊接著,幾個梳著滑稽的月代頭、只穿著一條兜襠布的倭國男子跳了出來,手裡拿著簡陋的撥浪鼓,在篝火旁誇張地扭動著身軀,嘴裡還發出怪異的「嘿哈」聲。這等猶如跳樑小丑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準地戳中了這群粗獷胡將的笑點,引得校場上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聲。book18.org
「媽的,這倭寇真他娘的會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爾哈赤的侄子阿敏皺著眉頭,嫌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邊的莽古爾泰交頭接耳暗罵道,「南邊花花世界,什麼樣的絕色沒有?急這點色嗎?看著這幾個白得跟弔死鬼一樣的娘們,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沒了!」book18.org
此間雖樂,阿敏抱怨的這些卻也不無道理,大戰之前搞得太過放鬆實在不是個好事,至於搶娘們,搶奴隸,在座的各位進入幽州以來,卻早就已經各尋各處,誰也沒落下。被擄劫入營的天漢百姓,男的干苦力,女的做營妓,便是高層有心裝裝紀律嚴明的王師樣子,底下人實際也約束不來,好在是目前並不缺糧,否則那殺人取肉的極惡行徑,怕是也遲早會有——難怪早先偽燕叛軍一聽幽州老家被端,戰意都消散了八分,他們還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而軍紀敗壞,兇殘惡毒的軍隊能做出些什麼事,那些叛軍自己就更清楚了。book18.org
乞顏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對這等低級的聲色犬馬感到索然無味。book18.org
年僅二十就已經鬍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煩地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頓在案上,眼睛掃過那些醜態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聲,索性直接站起身來。book18.org
他轉過頭,衝著席間正抱著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滿嘴是油的兩個半大孩子喝道:「拔都!蒙哥!」book18.org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頭。book18.org
「對啊阿爸,我吃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護食地將羊腿往懷裡藏了藏。 「別廢話!這破地方有什麼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這兩個小崽子廢話,霸道地伸出兩隻猶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手薅一個小子的後領,像拎小雞崽子一樣,直接將他們從酒桌上拽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著校場外那片清冷幽暗的夜色中走去。book18.org
此時,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熱的各部主力悍將外,脫離這股濃烈的酒氣與脂粉氣出來透氣的人,倒還真有不少。book18.org
這些人多是各部年輕一輩、自己骨子裡還帶著幾分野性與傲氣的初陣小將,亦或是被長輩們專門帶來這幽燕重地見世面的少年宗室。他們雖然身上也流淌著嗜血的血液,但此來都是揣著一份建功立業的期待,對於這種浪費時間的酒醉色迷,卻本能地感到一絲煩悶的抗拒。book18.org
拖雷拎著拔都和蒙哥剛剛走到校場邊緣的拴馬樁旁,便迎面撞見了同樣煩躁地從宴場裡走出來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磾。這位年輕的王子身穿華貴的匈奴袍,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青年倔強,他正厭惡地抖著袍子,仿佛想讓風把那些脂粉氣帶走。book18.org
而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幽暗的石階上,建州部的年輕胖子黃台吉,正無奈地揉著額角。他顯然是喝多了烈酒,臉頰泛著明顯的潮紅,想來是血壓有些高了,腦子發昏。在他的身邊,跟著一個頑劣、正拿著石子亂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兩個年紀更小、個子還沒豪格高,輩分卻長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爾袞和多鐸。這滑稽的「拖家帶口」組合,倒不顯突兀,各部的大軍入關,皆是拖家帶口而來,那幾個大部的宗室人多,誰是誰都點不清楚,建州這幫人算少的嘞。book18.org
而在另一側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輕且極具狼性的四王子兀朮,正無聊地把玩著手中那柄鋒利的冷月寶刀。而在他腳邊,蹲著一個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顏亮。book18.org
這群年輕的二世祖與小狼崽子們,在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匯聚到了一處。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不羈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相似的、對中老年人們那種醜陋的狂歡的不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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