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60)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13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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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皇后加上番外,六十章也要完結了,現在這兒已經六十章才要送走安史,實在是有點磨嘰,也有幾分怠筆。book18.org
第六十章·驍騎軍兵圍廣年城,回馬槍槍挑史思明(安史之亂篇終章)book18.org
雨終於在入夜前停歇了。book18.org
此時的冀南大地,廣年城已然成了這百日叛亂留下的最後一塊也是最硬的頑石。至於那些散落在太行山腳和漳河沿岸的零星小城小寨,早就隨著鄴城的崩潰而望風而降,老辣的徐世績自然會去慢慢消化這些勝利果實。受困於這場大雨和泥濘的道路,南線的官軍並未急於進一步北上逼近廣年。book18.org
而距離廣年最近的邯鄲故城方向,孫廷蕭的動作更是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沉穩。book18.org
他沒有採取任何快速突擊或連夜奔襲的戰術。對於這位驍騎將軍而言,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叛軍已經被逼到了絕境,多等一等,讓恐懼和絕望在廣年城頭再發酵一會兒,反而能減少不必要的攻城死傷。book18.org
兩千名武裝到牙齒的驍騎軍重騎兵在前方開道,其後是三萬名陣型森嚴的步卒。孫廷蕭一馬當先,戚繼光緊隨其右作為副將,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大猛將策馬揚鞭,氣勢如虹。book18.org
而在孫廷蕭的身側,赫連明婕與玉澍郡主皆是一身貼身的輕甲,提劍持弓護衛左右;鹿清彤一身官袍,端坐於戰車之上;張寧薇則帶著陳玉成、劉黑闥等一干黃巾新銳遊走在側翼。旌旗蔽日,刀槍如林,邢州之戰後修整已久的驍騎軍終於在這一刻,向世人展露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全盛姿態。book18.org
廣年城,已經遙遙在望。book18.org
歷經了這百日的血戰,兩破邯鄲、邢州絞肉、陣斬敵將無數,如今這最後一場平叛之戰的勝利果實,幾乎已經送到了嘴邊。只要拔掉廣年這顆釘子,安史叛軍便算是徹底被抹去了。book18.org
然而,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孫廷蕭,臉上卻尋不到半點大功即將告成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黑壓壓的軍陣,望向道路兩側那被暴雨沖刷得泥濘不堪、雜草叢生的荒野,眼底深處,翻湧著一股極深的悵然與無力。book18.org
往年的這個時候,這片冀南平原上,本已當是麥收完畢。可今年呢?除了那些躲進太行山深處的少數村落或許還有點指望,這漫山遍野的良田,早就被戰火和馬蹄踐踏成了一片焦土。book18.org
而今這般大雨落下,會不會像去年那般,再次引發黃河流域及各支流的洪水?book18.org
若是年景安生,這裡有西門豹、宋璟、郭守敬這等幹吏,將他們提拔成州郡長官,可以組織疏浚河道,修整堤壩,興修水利,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可這一切的謀劃,在這個春天剛露頭的時候,就被安祿山起兵硬生生地打斷了。 孫廷蕭默默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book18.org
他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遺憾。book18.org
因為他很清楚,這片大地,並非他心中所懷的那片熱土。book18.org
在那裡,若是有這等大災大難,哪怕相隔千山萬水,也會有鋼鐵鑄就的巨龍呼嘯,會有如同大鵬般的鐵翼劃破長空,將天南地北無窮無盡的糧食物資,方便、迅速地運送到每一個受災者的手中。那裡沒有餓殍遍野,不必易子而食。 可在這個修羅場裡,戰爭帶來的瘡痍,哪怕僅僅只有百日,也足以將幾十萬無辜的百姓推入地獄,讓數百萬流離失所,缺衣少糧。哪怕他殺光了所有的叛軍,這片土地想要重新恢復元氣,又要熬過多少個忍飢挨餓的寒冬?book18.org
孫廷蕭在心底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嘆息。他收回了那充滿悵然的目光,再次抬頭時,眼中已經只剩下了如刀鋒般冷硬的殺意。book18.org
護城河邊的高地上,孫廷蕭再次站在了這個他曾經駐足眺望過的地方。 上一次站在這裡,是他二打邯鄲故城前的那段時日。彼時的廣年城內不過區區幾千小兵,守軍有限。監軍魚朝恩曾在這裡皮笑肉不笑地質問他,說是何不趁廣年兵寡、援軍未至,直接拿下此城,省得夜長夢多?book18.org
孫廷蕭懶得搭理他,連個眼神都沒給。book18.org
魚朝恩當時吃了個軟釘子,氣得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後來的一切,早已證明了那個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分量。book18.org
而此刻,故地重遊,時局卻已是天翻地覆。book18.org
廣年城頭旌旗密布,那是史思明整頓後的精兵防禦。城外,還有大批從鄴城一路潰逃至此的敗軍,雖然被拒於城門之外,卻依然擁塞在護城河邊,猶如一堆隨時可能引燃的柴薪。這廣年的護城河,寬闊而深邃,在剛剛經歷過暴雨的沖灌後,水色渾黃,湍流不止。book18.org
孫廷蕭掃了一眼這道天塹,隨即下令全軍在距離護城河外側的安全距離處安營紮寨,不緊不慢,不急不躁。book18.org
現在,已經沒有硬碰硬的必要了。book18.org
他可以確定,史思明絕不會出城決死一戰。邢州之戰後他在廣年蟄伏不動,鄴城的變亂打亂了他的時機,現在他已絕不會為了那群剛剛送上門來的敗軍,就在這等不利的時機與官軍做魚死網破的決死衝擊了。book18.org
旌旗獵獵,將領們在孫廷蕭身後依次肅立,無一人開口多言,靜靜等候著下一步的軍令。book18.org
而一旁的兩位監軍,此刻的姿態也是格外的有趣。book18.org
魚朝恩站在人群的邊緣,臉上堆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皮笑,眼神卻是複雜的。他跟著孫廷蕭這支部隊當了兩個多月的監軍,走遍了邯鄲、邢州到鄴城這一線,親眼目睹了一場場讓他心驚肉跳的血戰。book18.org
他曾被孫廷蕭不止一次地威嚇折辱,甚至有那麼幾次,他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這個粗鄙武夫拿去墊刀口。但回頭想想,這兩個多月跟下來,他這條貴重的命,不僅毫髮未損,甚至還在這等安全距離內,親歷了一段足以讓他在回宮後吹噓半輩子的「軍旅傳奇」。book18.org
這讓他對孫廷蕭的氣惱,微妙地與某種他本人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糾纏在了一起。book18.org
至於童貫,這位比魚朝恩更為老道圓滑的監軍,則是始終保持著那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樣。他攏著手,看著四周這等劍拔弩張卻又詭異平靜的局勢,識趣地一言不發。book18.org
最新的訊息在半個時辰前傳來:安慶緒等人已經入城一日,但史思明依然沒有開城,那批滯留城外的鄴城敗軍,就那麼孤零零地蜷縮在護城河邊,於雨後的泥濘里苦熬著。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城內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或者說,明眼人都已經猜到了,只是沒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book18.org
「稟將軍!」book18.org
一名探馬踩著泥濘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那張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駭然,「城頭……城頭有異動!」book18.org
話音未落,不需要任何人去多加說明,營地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齊刷刷地投向了廣年城的方向。book18.org
只見那座已經沉寂了大半日的城頭,忽然有幾條粗繩從城垛上垂了下來。 繩端,懸掛著幾具腦袋耷拉的屍身。book18.org
那是安慶緒。還有安守忠、崔干佑,以及嚴莊、高尚。book18.org
他們安靜地懸掛在廣年城的灰色城牆上,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地搖晃著。 片刻之後,又有一名探子飛奔來報:「將軍!廣年城內有動靜!史思明……史思明已在城內接受了叛軍各部的歸附,傳言他已自立為燕王,控制了城外那批敗軍!」book18.org
這場變亂,最終也將被這個時空的後人稱之為,安史之亂。book18.org
廣年城外,護城河邊。book18.org
看著安慶緒等人的屍首,城外的敗軍沒有人哭嚎,也沒有人憤怒。book18.org
這些人已經徹底麻了。book18.org
從五月間在黎陽與官軍對峙,那時節的幽州兵馬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隱然有拿下河洛、進取關中、顛覆天漢江山的磅礴勢頭;到隨後幽州叛變、安祿山重病後撤,士氣開始一點點地崩塌;再到鄴城政變、主君弒父、友軍相殘;最後是這幾日之內急轉直下,從還能坐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的困獸,變成了連褲子都跑掉了的喪家之犬。book18.org
這幫歷經了百日腥風血雨的士卒,他們的神經早已被反覆蹂躪得麻木而空洞。此刻,即便是看著自家主君的屍體從城頭垂下來,那滿眼的漠然,也不再是任何情緒,而是一種徹底燃盡之後的灰燼。book18.org
沒有人想著去報仇,也沒有人有力氣去考慮是就地投降孫廷蕭、還是去叩廣年的城門歸附史思明。book18.org
所有人都只是呆坐在泥水裡,茫然地看著這個被他們親手攪爛的世界。 直到史思明派來的人從城門的側門裡走了出來,傳達著史大將軍接受眾人歸附的安排時,這片沉默的人海才發出了一陣如同枯樹葉被踩碎般細微的騷動。 沒有歡呼,沒有抗議。book18.org
所有人沉默著,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跟著那些引路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魚貫而入。book18.org
反正又能如何呢?很快,又不知道是什麼結局。book18.org
廣年城內,縣衙後堂。book18.org
史思明和田干真相對而坐。book18.org
這是如今叛軍陣營里,最後兩個還稱得上是真正將領的男人。田干真雙眼微眯,沉默不語;史思明則把那方安慶緒交出來的大燕玉璽隨手擱在了桌角,也不去看它,只是手指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桌面。book18.org
「孫廷蕭就在城外。」book18.org
史思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你說,我們是降,還是……最後搏上一把?」book18.org
田干真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窗外那片烏沉沉的暮色,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將軍手裡,五千曳落河尚在,加上城外收攏的敗軍,帳面上兵力不少。但將軍比我更清楚,那些人不堪為用。」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道:「孫廷蕭不急著攻城。他在等咱們自己氣力衰竭。」 「我知道。」史思明的手指停了下來,那雙狼一般的眼睛,透過窗欞,望向了遙遠的北方,「但我也知道,若是就這麼降了,弟兄們命能留幾日,也說不準。」book18.org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那種極度壓抑的沉默,將整個後堂填得滿滿當當,令人窒息。book18.org
而在廣年城的另一處營院裡,被排斥在父帥議事圈之外的史朝義,正在焦躁地打馬巡視。book18.org
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book18.org
安慶緒那具屍體懸在城頭時,那雙已經失去生氣的眼睛,在史朝義騎馬經過時,仿佛依然帶著臨死前極度絕望的驚恐,死死地向下凝視著。那個畫面像是一根細針,扎進了史朝義最脆弱的那塊心裡,令他至今無法平靜。book18.org
那個和他同樣是叛軍二世祖的男人,死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如此之不體面。book18.org
如果有朝一日……book18.org
史朝義死死地咬住了牙關,不敢再往下想。book18.org
從囚車旁打馬而過時,他的心又是一陣哆嗦。那位天漢的秦檜中丞,此刻正縮在囚車裡,滿身狼狽,一臉菜色,卻偏偏還活著。史朝義用餘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慘是慘了點,但留著一條命,在這等亂局裡,反而顯得彌足珍貴。book18.org
史朝義越想越煩,便打馬往自己的駐地趕去,試圖用那種機械的運動來驅散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霾。book18.org
他的決斷時刻,也快到了。book18.org
次日清晨,連日暴雨積攢下的泥濘在初升驕陽的炙烤下,表面漸漸凝結出了一層硬殼,底下卻還是泥巴。book18.org
孫廷蕭並沒有下令即刻攻城。他甚至連試探性的進攻都未曾發起,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更為殘酷、更摧殘敵軍心智的戰術——公開備戰。book18.org
隨著驍騎將軍的一聲令下,三萬多官軍在距離廣年護城河不到兩里的開闊地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整座大營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沉悶的伐木聲、粗重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隨軍的工匠們指揮著精壯的步卒,將從太行山余脈砍伐來的巨木當眾剝皮、鑿孔,一架架攻城用的雲梯、井闌乃至重型拋石機的底座,就在守城叛軍眼皮子底下,如雨後春筍般被拼接成型。book18.org
與此同時,數以千計的士卒正揮舞著鐵鍬,將挖出的泥土裝入粗麻編織的土袋中。一車車、一擔擔的土袋被運至陣前,堆積成了一座座小山。誰都看得明白,這些土袋是為了填平那道渾黃寬闊的護城河而準備的。book18.org
孫廷蕭就是要讓廣年城裡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著,絞索是如何一點一點套上他們脖頸的。這是一種純粹的陽謀,沒有任何遮掩,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無情。城外的每一聲巨木落地的悶響,每一輛推車發出的吱呀聲,都仿佛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城頭那些早已形同枯木的叛軍心頭。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幾欲發瘋的壓抑氣氛中,一名驍騎軍中的射聲將奉命策馬而出,馳至護城河邊。他仰面看向城頭,彎弓搭箭。book18.org
「嗖——」book18.org
一聲尖銳的鏑鳴劃破長空。那支特製的長箭如流星趕月,越過寬闊的護城河,穩穩地釘在了廣年城樓的粗大木柱之上,箭尾的白羽兀自震顫不休。箭杆上,緊緊綁著一封素絹寫就的書信。book18.org
這是孫廷蕭射入城中的約戰書。book18.org
信很快被取下,火速送到史思明手上。史思明接過這封箭書,面無表情地展開。一旁的田干真屏息凝神,靜待主帥的反應。book18.org
孫廷蕭的信寫得極簡,沒有連篇累牘的謾罵,更沒有引經據典的廢話,只有冷冰冰的幾句通牒。信中大意明言:官軍已四面合圍,廣年已成死地。今期約會戰,爾等若尚存半分悍勇,便出城與我軍在野外列陣,決一死戰,求個痛快;若自知不敵,便即刻開城獻降;若是還要負隅頑抗,困守孤城,待我軍填平濠溝、重器列陣,城破之日,玉石俱焚。book18.org
「好一個孫廷蕭……」史思明將絹帛隨手扔在桌案上,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在幽州多年,從未想過朝中有如此悍將成勢,我真是老了。」 田干真低眼瞥見信中內容,眉頭緊鎖,沉聲道:「將軍,廣年城池雖小,但城防尚在,若是閉門死守……」book18.org
「死守?守給誰看?又等誰來救?」史思明冷硬地打斷了他,目光掃向窗外那片慘澹的天光,「廣年城中存糧已然見底,還多了殘兵兩萬。就算我們能借著城牆抵擋他三五日,鄴城的徐世績、邢州的岳飛很快就會大軍壓境。到那時,他只需圍而不打,城裡的軍心一旦徹底崩潰,譁變就是遲早的事。安慶緒是怎麼死的,難道你想讓我再重演一遍?」book18.org
他深知,孫廷蕭的這封信,就是要扒光他們最後的一層遮羞布。繼續困守,只會在絕望與飢餓中被自己人反噬,落得個屍骨無存;投降,以他幽州南下、屠戮河北無數城池的罪孽,朝廷豈能容他活命?book18.org
既然戰自己不得活,投降自己也不得活……book18.org
「傳我軍令,」史思明霍然轉身,聲音如鐵石交擊般鏗鏘,「給孫廷蕭回信。明日午時,廣年城外,我軍出城列陣,與他決一死戰!」book18.org
田干真神色一肅,知道這已是退無可退的最後抉擇,當即重重抱拳領命:「末將遵命!這就去集結兵馬,整頓甲衣!」book18.org
隨著回信的羽箭越過護城河,射向官軍的大營,緊張的氣氛再次瀰漫了廣年內外。book18.org
史思明披掛整齊,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緩緩步上廣年城的北門城樓。極目遠眺,但見城外數里之處,孫廷蕭的連營橫亘在廣闊的平野之上。營盤扎得極具法度,中軍大帳巍然屹立,四周鹿角拒馬交錯,深溝高壘,旌旗隨風獵獵,矛戈閃爍著森冷的寒芒。進退有據,守御森嚴,端的是堂皇齊整,盡顯一代名將之風。看著這般無懈可擊的軍陣,史思明有一絲困惑。book18.org
算起來,他與已經死在鄴城的安祿山年歲相仿,如今都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了。相比城外那個正值壯年、三十出頭便名震天下的驍騎將軍孫廷蕭,史思明在歲數上已然偏大。然而,歲月的風霜並未完全壓垮這具經歷過無數次屍山血海洗禮的身軀。他雖生得顴骨高聳、面容略顯削瘦,但身板依舊精壯如鐵,寬闊的雙肩和粗壯的手臂里,依然蘊藏著足以在萬軍叢中親自沖陣肉搏的駭人爆發力。 三十年了。史思明在心底暗自盤算著。從當年在幽州邊陲苦寒之地的一個無名小卒起步,刀頭舐血,踩著無數突厥人和契丹人的屍骨,他與安祿山並肩作戰,一步步拼殺到了今日的地位。天下人皆知他史思明用兵狠辣,胸中頗有韜略,單論打仗的本事,絕不在那些朝廷名將之下。然而,有安祿山這棵大樹橫在前面,他終究只是一介幽州節度使麾下的將領。論及地位,他比不上年齡相仿卻早已貴為一方都督、坐鎮山東的徐世績;論及聖眷與風光,他更是無法與孫廷蕭、岳飛這等獨領一軍、出入朝堂如履平地的少壯派新銳相提並論。長久以來,他就像是安祿山大纛下的一道暗影,鋒利無匹,卻始終屈居人下。book18.org
可如今,天翻地覆,大燕的法統隨著安慶緒的屍體一同懸掛在了城頭,這三四萬殘存的百戰之兵,以及叛軍最後的全部希望,都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史思明一個人的肩頭。城中的部將們心思各異,卻也並未完全死絕了念想。許多人還在奢望著,明日若能憑著這數萬兵馬打贏一仗,或者哪怕只是狠狠挫一挫孫廷蕭的銳氣,便能以此為籌碼,向天漢朝廷博取一個更為優厚的招撫條件。退一萬步講,即便朝廷不容,若是能打出大燕殘軍的威風,北面那已經占據幽燕的五大部胡人,或許也會看在這支生力軍的份上,給予他們足夠的重視與接納。不管怎麼算,這三四萬老營兵馬,是他史思明安身立命、周旋於亂世的最後底牌。book18.org
但史思明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橫亘在他與天漢朝廷之間的,是一道早已無法填平的血海深仇。自今年三月大軍南下以來,這大半個河北的城池,幾乎都是他史思明親手指揮攻陷的;常山太守顏杲卿那寧死不屈的硬骨頭,是他親自下令敲碎、處決的;中山守將劉琨,亦是死在他麾下兵馬的亂刀之中。更不必提在那場慘烈無比的鄴城大戰中,正是他親率鐵騎,如同神兵天降般從側翼鑿穿了官軍中路,將仇士良的數萬兵馬填了溝壑,幾乎將天漢官軍徹底擊潰。book18.org
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就將他史思明的名字刻在了天漢朝廷的生死簿上。如今的長安留守、汴州行在,乃至這城外的數萬官軍,人人皆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這種刻骨銘心的仇恨,正如這廣年城內的數萬叛軍,對城外那個將他們逼入絕境、連番施展奇謀的孫廷蕭深惡痛絕一般。雙方之間,早已沒有了半分妥協與退讓的餘地。book18.org
史思明雙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城垛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迎著獵獵作響的秋風,遠眺著那座森嚴的官軍大營,冷硬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凶戾的殺意。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在明日的曠野上,用刀槍和鮮血,來做個最終的了斷吧。 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將寬闊的帳幕照得通明,卻化不開主帥眉宇間的那抹凝重。book18.org
孫廷蕭端坐于帥案之後,手中捏著那方從城頭射回來的素絹。他盯著上面「明日午時,決一死戰」這八個力透紙背的字跡,濃眉緊緊皺起。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慍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要發作,但最終只是冷哼了一聲,將那方絹帛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這聲悶響,拉開了戰前軍議的帷幕。book18.org
孫廷蕭站起身來,走到懸掛著的河北堪輿圖前,嗓音低沉而冷硬,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明日的陣型。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以及副將戚繼光等人肅立兩旁,凝神靜聽。大帳內的氣氛並不壓抑,反而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亢奮。官軍將領們心裡都清楚,如今的廣年叛軍已是瓮中之鱉,明日城外野戰,漢軍必勝。book18.org
軍令一一下達,眾將轟然領命。然而,在布置完戰術後,孫廷蕭的目光卻再次落在那封回書上,眼神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幾分沉吟與猶豫。book18.org
帳內眾將未曾察覺主帥的異樣,但侍立在帥案側後方的鹿清彤,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位女狀元心思何等通透,她太了解眼前這個男人了。book18.org
鹿清彤輕步上前,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停在孫廷蕭那張略顯緊繃的側臉上,緩聲道:「將軍的這封箭書,本意是想行」攻心「之上策,逼迫史思明放下武器、開城請降的吧?」book18.org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鹿清彤一語點破了孫廷蕭的心思:「史思明若降,這三四萬殘兵便能順勢被朝廷整編。將軍所慮者,絕非明日之戰的勝負,而是幽燕之地那逾十萬虎視眈眈的胡人鐵騎。這一仗,若是打成兩敗俱傷,固然非將軍所願;但若是痛下殺手,將這批百戰老兵盡數斬盡殺絕,折損的終究是天漢的元氣,日後北上抗擊五胡,便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book18.org
孫廷蕭默然不語,算是默認了鹿清彤的分析。他想要的,是保留下一支能夠對抗外敵的武裝,而不是在這片泥濘的內戰泥潭裡殺個痛快。book18.org
然而,眾將聽聞此言,雖明白了主帥的深謀遠慮,卻也各有看法。book18.org
「將軍,」一向沉穩的秦瓊跨前一步,拱手沉聲道,「將軍為國惜才的苦心昭昭。然則,幽州叛軍自南下以來,塗炭生靈,罪行累累。常山顏太守、中山劉將軍,皆慘死於他們刀下。此前邯鄲之戰,田承嗣率軍主動歸降,那是知天命、識時務,留他們一條生路倒也罷了。但如今廣年城內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還要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若不將他們徹底剿滅,何以慰藉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萬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對得起天下人的殷殷之望?」book18.org
秦瓊這番話擲地有聲,引得帳內幾位將領連連點頭。亂世用重典,面對不肯低頭的屠夫,唯有以牙還牙、以血洗血。book18.org
就在此時,站在大帳末端的田承嗣,忽然快步越眾而出,「撲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帥案之前。book18.org
「大將軍!」田承嗣面色漲紅,聲音甚至帶著幾分嘶啞地抱拳道,「罪將既已歸降,便深知大將軍之天恩!明日決戰,城中叛逆若敢出城,罪將願率邯鄲三千降卒為全軍先鋒!只要大將軍一聲令下,我等必將為大將軍效死力,踏平廣年,絕不後退半步!」book18.org
田承嗣的這番表態,言辭激烈,神情近乎狂熱,在這肅穆的中軍大帳里,甚至顯得有幾分表演過度的不切實際。但孫廷蕭和鹿清彤卻很清楚,這正是降軍將領在絕境中急於表現、渴望徹底洗刷叛賊身份的焦慮心態。他們比誰都迫切地想要用舊日同袍的鮮血,來換取自己在孫廷蕭麾下的一席之地。book18.org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廷蕭的身上。book18.org
仁慈與大局,終究抵不過眼前的金戈鐵馬。既然史思明拒絕了這最後一條生路,執意要帶著幽州軍的殘軀去死,那便成全他。book18.org
孫廷蕭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那股對內耗的悵然與鬱結盡數壓下。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如寒冰般的殺伐之氣。book18.org
「好。」孫廷蕭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帳內諸將,一字一頓地吐出軍令,「傳令全軍,明日午時,擂鼓進兵。一旦開戰,不留活口,絕不留情!」book18.org
天漢宣和四年,七月初二。book18.org
廣年城周邊多是一片連綿的窪地沼澤,暴雨積水尚未完全退去,泥濘深陷,蘆葦叢生,根本無法展開數萬人的大軍,更不利於戰馬奔馳。於是,史思明便順理成章地將大軍開出了西門,在城外兩里處沒刻意挖掘過塘渠的開闊平野上排兵布陣。book18.org
孫廷蕭亦率領驍騎軍主力列陣於平野之上,與叛軍遙遙相對。book18.org
曠野之上,沒有詭譎的奇襲,沒有試探的冷箭,甚至連陣前游騎的相互摩擦與叫陣都默契地省去了。兩支在這百日平叛中結下血海深仇的軍隊,猶如兩頭在荒原上遭遇的猛獸,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冷冷地盯著對方,緩緩展開各自的爪牙。這不僅是一場決定河北最終歸屬的決戰,更像是一場莊嚴肅穆的清算儀式。 孫廷蕭跨坐於戰馬之上,目光如炬,掃視著前方的敵陣。他身後的三萬餘官軍,猶如一片連綿不絕的黑色鋼鐵叢林。刀槍如林,陣列森嚴,旌旗在風中獵獵捲動。將士們的眼中沒有畏懼,只有百戰餘生後的凜冽殺氣與絕對的自信。秦瓊、尉遲恭、程咬金等大將分列陣前,猶如一尊尊隨時準備碾碎一切的鐵塔;黃巾步軍更是陣型齊整,長短兵器錯落有致,透著一股法度森嚴的肅殺。book18.org
反觀對面,史思明終究是邊軍宿將,即便到了這等絕望的境地,他親自指揮排出的軍陣依然法度不亂。盾牌手在前,長槍居中,兩翼游騎策應,中軍大纛立於核心,排布得像模像樣。然而,懂兵的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看穿這副整齊皮囊下掩藏的極度虛弱。book18.org
那些叛軍士卒的面容上,早已找不到三個月前南下時那股狂妄與兇悍。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麻木與深深的絕望。沒有糧草,沒有援軍,連退路都被徹底封死。他們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的行屍走肉,僅僅是憑藉著多年軍旅生涯的本能和對軍法的殘存恐懼,才勉強站在這方陣之中。全軍上下鬥志全無,猶如一截早已枯朽的朽木,只需一陣狂風,便會化為齏粉。book18.org
叛軍陣中,唯一還能勉強稱得上有些氣勢的,便只有那護衛在中軍的五千「曳落河」了,他們經過安祿山重金武裝,專門培養多年,本身都是出身邊塞的胡漢壯士,弓馬嫻熟,對安祿山忠誠度高,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翻盤的希望。book18.org
然而,當孫廷蕭那毒辣的目光掃過這些重騎時,眼底卻閃過一絲冷酷的悲憫。重甲騎兵最重馬力,可此時那些昔日裡神駿非凡的塞外良駒,卻顯得毛色黯淡,馬腹處的肋骨隱隱凸顯。廣年城糧草不濟,這等需要粟米、黃豆等精飼料悉心喂養的戰馬,連日來恐怕連乾癟的草根都吃不飽,已然嚴重掉膘。馬無力,則重騎的沖陣之威便去了一大半。這支曾經不可一世的鐵騎,如今不過是被拔了牙的老虎。book18.org
與此同時,在戰場外圍的幾處土丘與密林之間,數股隱秘的游騎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片平野。book18.org
那是從北面邢州和南面鄴城日夜兼程趕來的前哨。岳飛與徐世績這兩位絕頂的統帥,雖然將主攻的位置讓給了孫某人,但也絕不會真的坐視不理。若孫廷蕭在此戰中稍有閃失,或是戰局陷入意外的膠著,背嵬軍的鐵騎與徐部的精銳必將如狂風驟雨般切入戰場,給予史思明致命一擊。book18.org
太陽逐漸升高,熾烈的日光傾灑在曠野之上,兵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兩軍對壘,相距不過兩箭之地,風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聲和戰馬偶爾不安的響鼻聲。史思明立馬於「大燕」那面殘破的王旗之下,死死盯著對面巍然不動的「孫」字大旗,呼吸沉重。一切的籌謀與掙扎都已經結束,這百日河北的血債,終究要在今日這片泥濘與黃土之上,結出一個分曉。book18.org
叛軍那面殘破的大纛下,忽然有了動靜。book18.org
陣型緩緩向兩邊裂開一條通道,一騎越眾而出。馬背上的騎士未帶隨從,手中倒提著一桿精鐵長矛,馬步邁得極慢,仿佛踩在眾人的心尖上。緊接著,叛軍陣中有一名親兵扯開粗啞的嗓子,聲嘶力竭地高呼:「大燕主帥史將軍,願與天漢驍騎將軍陣前一會!」book18.org
這聲通稟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顯得分外突兀。book18.org
孫廷蕭端坐在馬背上,雙眸微眯,宛如鷹隼般鎖定了那個緩緩逼近的身影。這個年過五旬的邊軍宿將,身形瘦高,顴骨突出,雖然連日的困守讓他的面容更顯枯槁,但兇悍之氣卻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史思明,邢州之戰未有照面的機會,孫廷蕭只有年前驪山上,和隨從安祿山而來的他有過一次正面招呼。book18.org
官軍陣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book18.org
「直娘賊!死到臨頭還敢猖狂!」尉遲恭虎目圓睜,手中那對沉重的水磨鋼鞭猛地一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一旁的秦瓊更是毫不廢話,胯下呼雷豹打了個響鼻,手中金裝鐧已然握緊,兩人對視一眼,作勢便要拍馬衝出陣去,將這叛軍頭目一舉生擒。book18.org
與此同時,右翼陣中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連綿聲響——「嘎吱吱……」那是數以千計的黃巾新軍弓弩手,已然將手中強弓拉如滿月,森冷的箭簇齊刷刷地對準了那個孤零零的靶子,只待主將一聲令下,便要將史思明射成個刺蝟。book18.org
「全軍勿動!」book18.org
孫廷蕭猛地抬起右臂,一聲沉喝猶如洪鐘大呂,瞬間壓下了陣中的所有雜音。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從得勝鉤上摘下長槍,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胯下那匹漆黑如墨的純種戰馬發出一聲低嘶,邁開四蹄,穩穩地向前迎了上去。book18.org
隨著兩大主將的相對而行,一種微妙的連鎖反應在曠野上蔓延開來。仿佛是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原本駐足對峙的雙方數萬大軍,竟不約而同地向前邁出了腳步。book18.org
「轟——轟——轟——」book18.org
那是成千上萬隻戰靴踩踏在泥濘平野上的沉悶聲響,猶如兩堵巨大的黑色鐵牆,正以一種緩慢卻又不可阻擋的姿態互相碾壓過去。直到雙方的前鋒陣列逼近到了一個危險的距離——一個足以讓普通弓手的箭矢對敵方軍陣造成致命威脅的位置時,這令人窒息的推進才戛然而止。而在兩軍那猶如刀山劍樹般的軍陣中央,恰好給這兩位統帥留出了一片足以跑馬迴旋的空地。book18.org
天地之間,風聲獵獵,兩匹戰馬在這片修羅場的最中心,緩緩勒停了腳步。 孫廷蕭單臂持槍,槍尖微微下壓,向前虛虛一指,眼神中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冷定:「史將軍,邢州一別兩月。如今安祿山灰飛煙滅,廣年城已成死地,降了吧,本將不想再多添屍骨。」book18.org
史思明靜靜地聽著,那張瘦削冷硬的臉上忽然泛起一陣劇烈的痙攣,隨即仰天爆發出一陣嘶啞而狂放的大笑。book18.org
「哈哈哈!孫廷蕭啊孫廷蕭!」史思明笑得前仰後合,好半晌才猛地收住笑聲,手中長矛砰地一聲重重頓在泥地里, 「史某戎馬半生,自知今日一戰已是死局!官軍上下,乃至你天漢的滿朝文武,哪一個不欲生啖我肉、渴飲我血?!」book18.org
他頓了頓,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篤定:「但史某敢斷言,這千軍萬馬之中,唯獨你孫大將軍,偏偏未必想將我們趕盡殺絕!」 孫廷蕭看著眼前這個窮途末路的梟雄,嘴角微微向上牽了牽。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慷慨陳詞,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確實。」book18.org
史思明見他應下,眼中精芒暴漲,當即大喝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兜圈子了!不如你我二人,就在這陣前單挑決勝!」book18.org
他猛地舉起手中長矛,直指蒼穹:「我史思明若敗,身後數萬弟兄即刻放下兵刃,悉數歸降!只求孫大將軍信守承諾,給這群跟著我出生入死百餘日的兄弟們,留一條活路!」book18.org
此言一出,曠野上仿佛連風都停滯了一瞬。book18.org
叛軍陣中,那面殘破的大纛之下,氣氛頓時變得詭異。陣後史朝義原本死灰一片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惶與掙扎,他胯下的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懼,焦躁地噴著響鼻,不安地在原地踏動了幾步。史朝義手忙腳亂地死死勒住韁繩,指關節捏得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book18.org
而在史朝義身旁不遠處,大燕最後的名將田干真,卻猶如一尊泥塑木雕般跨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遠遠望著陣前那個挺拔瘦削的背影,眼底沒有驚惶,只有一種深沉到極點的悲涼。他明白,這不僅是史思明在為麾下兵卒搏一條生路,更是這位縱橫塞外三十年的老將,在用這種最為古老、最為精彩的方式,為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求一個體面的死局。book18.org
曠野之上,數萬人的軍陣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book18.org
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如雷的吶喊,甚至連交戰前最尋常的戰馬嘶鳴都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兩軍的將士都屏住了呼吸,數十萬道目光猶如實質般,死死聚焦在陣前那兩騎相對的將領身上。book18.org
誰都明白這場單挑的意義。book18.org
孫廷蕭,天漢的驍騎將軍,正值春秋鼎盛,不僅智計卓絕,更是屢屢身先士卒的絕頂悍將。他跨下的黑馬,掌中的長槍,不知飲過多少敵將的鮮血。而對面的史思明,雖是威震塞外的宿將,但畢竟已是年過五旬,連日來的絕望與困頓早已將他的精力熬干。book18.org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這只是史思明在為自己求一個體面的退場。book18.org
與在病榻上被親生兒子暗下毒手、屈死於行宮的安祿山相比,與在城門下被人像一條狗般縊死、屍體懸掛示眾的安慶緒相比,作為叛軍最後的掌權者,能在這兩軍陣前、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真刀真槍地戰死沙場,這絕對是一個武將所能奢求的、最體面的歸宿。book18.org
史思明是用自己的這條老命,做了一筆極划算的買賣——用他的死,換來這最後一戰的兵不血刃。只要他這顆挑起半壁戰火的頭顱落地,給足了官軍載入史冊的精彩勝利,天漢官軍胸中那股憋了百日的怨氣與殺氣,便能大半有了宣洩的出口。到那時,他身後那數萬放下了武器的叛軍,或許真能如他所願,在這亂世中苟全下一條性命。book18.org
作為一軍之帥,史思明能為這些跟著他造反的弟兄做到這一步,已是仁至義盡。book18.org
即便是官軍陣中那些對他恨之入骨的將領,如尉遲恭、程咬金之流,此刻看向那個瘦削背影的眼神中,也不禁少了幾分輕蔑,多了一絲複雜。但這並不意味著有人敢掉以輕心。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況是對面那個狡詐如狐、狠辣如狼的史思明。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謐中,孫廷蕭忽然動了。book18.org
他沒有急著催馬挺槍,而是猛地一提韁繩,讓胯下戰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長嘶。緊接著,他的聲音瞬間滾過了整片平野:book18.org
「史思明!你聽好了!」book18.org
「今日一戰,你若敗亡,本將發誓——必保廣年城下這數萬歸降之兵,不遭絲毫屠戮!」book18.org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般刺向對面的梟雄,字字如鐵地擲下了一個驚天重磅:book18.org
「我若敗於你手——驍騎軍便即刻讓開大路!任你們離開廣年,北上求生!」book18.org
此言一出,兩軍陣中頓時猶如炸開了一鍋沸水。book18.org
「將軍不可!」秦瓊身形劇震,忍不住失聲驚呼。程咬金更是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若非軍令如山,他恨不得衝上去捂住孫廷蕭的嘴。就連一向穩重的戚繼光,也猛地攥緊了手中的佩劍。用主帥的生死去賭一條放虎歸山的退路,這等條件,簡直是荒謬到了極點!book18.org
而在叛軍陣中,那死灰般的麻木瞬間被一種名為「生機」的狂熱所取代。原本已經做好等死準備的將士們,眼中驟然爆發出貪婪的光芒。book18.org
然而,在這喧囂沸騰的曠野中心,史思明卻沒有半點即將絕處逢生的狂喜。 他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如山嶽般峙立的年輕統帥,看著那雙深不見底、洞若觀火的眼眸,枯槁的面容上,忽然緩緩地、一點點地綻放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 他懂了。book18.org
孫廷蕭這不是在給他讓路,這是在扒掉他最後一層偽裝。孫廷蕭看穿了他那點求死的小心思——想在交手中虛晃一槍,走馬送死,用一種近乎「獻祭」的方式來了結殘局。book18.org
但孫廷蕭偏偏不許!book18.org
他用這數萬叛軍的生路做注,硬生生把史思明逼到了一個不容退縮的死角。他要逼出那個曾經威震塞外、殺人如麻的幽州悍將;他要逼史思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亮出最鋒利的獠牙,與他真刀真槍、毫無保留地戰上一場!book18.org
「好一個孫廷蕭……」史思明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慘白的天光,眼底閃爍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暢快與釋然。book18.org
戎馬半生,算計了半生,臨到這滿盤皆輸的死局,竟是這個想要他命的死敵,給了他最後的一分尊重。不要走馬送死,要見真章。book18.org
史思明緩緩收回目光,雙手握緊了鐵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他看著孫廷蕭,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下一瞬,史思明猛地一夾馬腹,那匹瘦骨嶙峋的戰馬仿佛也被這股決絕的死志所感染,竟是超乎尋常地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四蹄翻飛,猶如一道灰黑色的閃電,朝著孫廷蕭瘋狂地衝殺了過去!book18.org
鐵矛破風,撕裂空氣,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氣勢。book18.org
孫廷蕭眼神一凜,掌中長槍平舉,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黑色的戰馬化作一道洪流,悍然迎擊而上!book18.org
決戰,爆發。book18.org
曠野之上的風,在這一刻仿佛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殺氣徹底撕裂。book18.org
雙方相距不過兩箭之地,戰馬撒開四蹄全速衝刺,那股挾裹著數十丈助跑的狂暴動能,幾乎在眨眼之間便將兩人拉到了彼此的眼前。book18.org
「殺!」book18.org
史思明雙目圓睜,猶如一頭被徹底逼入絕境的狂狼,手中那杆精鐵長矛借著馬勢,化作一道悽厲的烏光,毒蛇般直奔孫廷蕭的咽喉刺去。沒有半點試探,也沒有任何花哨的虛招,這三十年邊關廝殺凝練出的一擊,純粹就是衝著同歸於盡去的。book18.org
孫廷蕭面沉如水,沒有絲毫的慌亂。就在那矛尖堪堪要觸及護頸的剎那,他掌中那杆鑌鐵點鋼槍驟然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顫鳴。槍身如靈蛇出洞,不偏不倚地精準點在了史思明刺來的矛鋒側面。book18.org
「鐺——!」book18.org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轟然炸響,刺目的火星在兩馬交錯的瞬間如煙花般迸射開來。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順著槍桿傳至雙臂,令孫廷蕭的虎口微微一麻;而史思明更是身形一晃,手中鐵矛差點脫手飛出。book18.org
兩馬錯鐙而過,黑色的戰馬與灰撲撲的瘦馬各自帶著狂暴的慣性,向前衝出了七八丈遠,這才在兩軍陣前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深的泥槽,勒馬迴旋。book18.org
沒有任何停歇,兩人調轉馬頭,再次咆哮著向對方發起了第二次衝鋒。 蹄聲如雷,泥漿飛濺。book18.org
這一次,史思明的矛勢更加陰狠,直取孫廷蕭的心窩。然而,孫廷蕭卻在兩馬即將相撞的毫釐之間,猛地一沉肩膀。鑌鐵長槍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不僅把槍向外一掛,死死盪開了史思明的致命一擊,更是在順勢之間手腕一抖,槍尖如毒龍吐信,反向著史思明的肋下狠狠扎了過去。book18.org
這一記變招快如閃電,角度更是刁鑽至極。book18.org
史思明終究是年歲大了,加上連日的困頓,反應與體力已不在巔峰。面對這避無可避的一槍,他只能憑著本能,猛地將身子向馬背上一伏,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鋒芒。長槍貼著他的鐵甲摩擦而過,帶起一串令人牙酸的火星,終究是差了分毫的時機,未能將其挑落馬下。book18.org
兩騎再次交錯。book18.org
但這一次,雙方戰馬衝出去的距離明顯縮短了許多。兩人極有默契地猛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幾乎在原地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轉折,隨後猶如兩頭殺紅了眼的猛虎,再度撲向了彼此。book18.org
這一次,雙方都沒有再拉開距離依靠戰馬的衝擊力去搏殺。兩匹馬幾乎是貼面糾纏在了一起。book18.org
「叮叮噹噹——!」book18.org
兵刃相交的脆響如同狂風驟雨般密集地炸開。孫廷蕭的長槍大開大合,勢若奔雷,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而史思明的鐵矛卻猶如一條滑膩的毒蛇,在縫隙中瘋狂撕咬,專走陰毒狠辣的路子。兩人在馬背上輾轉騰挪,你來我往,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便已是生死相搏地對了十幾個回合。book18.org
長槍挑過頭盔,盔纓挑落一縷;鐵矛擦過肩甲,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這種近身肉搏的兇險,遠比之前的衝鋒來得更加驚心動魄。每一次兵器的碰撞,都仿佛在兩軍將士的神經上狠狠割上一刀。book18.org
官軍陣中,秦瓊與尉遲恭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雙眼死死盯著戰場中央;而在叛軍陣里,史朝義更是面無血色,額頭上的冷汗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book18.org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場絞殺還要繼續膠著下去時,兩人卻在一次猛烈的硬碰硬後,借著兵器反震的力道,同時勒馬後退,再次在陣前分開了幾丈的距離。 史思明劇烈地喘息著,乾癟的胸膛猶如風箱般起伏,握著鐵矛的雙手已在微微顫抖;而對面的孫廷蕭,依然淵渟岳峙,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殺意已然燃燒到了極致。book18.org
短暫的對峙後,兩匹戰馬再度發出一聲嘶鳴,雙雙揚蹄前沖,轟然撞在了一處。book18.org
此時雙方的馬力都已消耗大半,再沒有了最初那種狂飆突進的氣勢,速度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兩騎糾纏在一起,戰馬在泥濘中盤旋打轉,馬背上的兩人互攻了幾招,兵器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史思明的鐵矛依然毒辣,但在體力嚴重透支的情況下,動作的連貫性已然出現了微不可察的遲滯。book18.org
就在雙馬盤旋、即將再次相錯而過的那個極短的瞬間,孫廷蕭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眸中,終於捕捉到了那絲轉瞬即逝的破綻。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和史思明糾纏,而是順著雙馬交錯的力道,任由史思明的鐵矛從自己身側擦過。緊接著,他的身體在馬鞍上猛地一個不可思議的扭轉。那杆鑌鐵長槍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沒有絲毫多餘的起手式,沒有半點花哨的招式,純粹是借著腰背發力和馬匹的迴旋,以一種冷酷到極點的軌跡,霍然從肋下倒送而出!book18.org
回馬槍!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一聲沉悶的利刃透甲聲。這一槍快若驚雷,精準無比地從側後方穿透了史思明的護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肩胛骨中。雙馬錯鐙而過,借著力,槍尖又退出來,帶著史思明向後一仰。book18.org
史思明一聲悶哼,手中鐵矛瞬間脫手。那股沛然的巨力直接將他從馬背上掀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重重砸落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book18.org
那匹失去主人的瘦馬發出一聲悲鳴,驚慌地跑向了一旁。而史思明則仰面朝天躺在泥濘之中,肩胛骨處的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水窪。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卻再也沒有試圖掙紮起身。那雙原本充滿野心與桀驁的眼睛,緩緩地、認命般地閉上了。book18.org
他在等死。對於一個造反稱王的敗將而言,能死在陣前,死在堂堂正正的對決之中,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book18.org
孫廷蕭冷靜地勒住韁繩,撥正了那匹漆黑的戰馬,緩緩踱步到史思明的身前。那杆染血的鑌鐵長槍微微下壓,森冷的槍尖穩穩地懸停在史思明的眼前,距離那張枯槁的面容不過寸許。book18.org
「勝!勝!勝!將軍威武——!將軍威武——!」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