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63)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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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63)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22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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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之前的情節過渡到朝廷內鬥還是不容易的。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曳落河欲拜義父,趙聖人疑心大將(八虜之變篇,過渡章)   岳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把那沉重的木箱穩穩地放在了地上。他回頭看了看滿臉呆滯的安敬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book18.org

  「安將軍這說的是哪裡話。」岳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滿不在乎地說道,「之前在鄴城,大軍要撤退、百姓要疏散的時候,孫叔父和我父親那般統帥大將,還不是一樣擼起袖子幫著百姓推車扛糧。咱們仗打完了,力氣留著不也是長肥肉,幫老百姓干點活還舒展舒展。」book18.org

  安敬思聽得一愣一愣的。白袍軍主帥陳慶之是個極為講究風度的儒將,治軍嚴明,但像這種高級將領混在泥腿子裡干苦力的做派,安敬思確實是頭一回聽說。他那顆不太靈光的腦袋轉了半天,覺得岳雲說的似乎也有幾分道理。book18.org

  「也是,那我也來搭把手吧。」安敬思點點頭,大步走上前,伸出那比尋常人粗了一圈的胳膊。他甚至沒怎麼用力,就單手把那老農板車上剩下的一袋上百斤的粗糧輕飄飄地拎了起來,像拎個面口袋似的甩在了肩膀上。book18.org

  這舉重若輕的駭人神力,看得岳雲眼睛猛地一亮。武人之間總是惺惺相惜,兩人一邊幹活,一邊就在這街角閒聊了起來。book18.org

  白袍軍長駐揚州,雖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但這回北上平叛卻是來得最晚的,前頭那大半場驚天動地的硬仗他們連個邊都沒摸著。此刻聽著岳雲這親歷者口沫橫飛地講述幾路援軍到鄴城、鄴城之戰中路崩盤的慘烈,再到邢州城外兩軍絞殺的驚心動魄,安敬思聽得眼睛直冒綠光,心裡就像是有貓爪子在撓似的,癢得不行。book18.org

  「安老賊三月十五才正式舉的逆旗,這滿打滿算,剛進了七月,什麼狗屁大燕就徹底完了。」岳雲說到興起,往牌坊下的石礅上一坐,搖頭晃腦地感慨起來,「咱們這百日的平叛,說白了,要是沒孫叔父提前布局,以孤軍拖延幽州大軍,這仗絕不可能打得這麼順當。」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和不過癮:「說起來,我們岳家軍和徐家軍其實也沒趕上開頭最險、兵力最懸殊的那幾場戰役。好不容易趕到了鄴城,還沒來得及放開手腳干一場呢,就被仇士良那個閹狗給拖累得大敗,憋屈得要命!原本以為邢州大捷之後,還能來場硬碰硬的決戰,誰能想到,這幫叛賊竟然自己把自己給殺絕了,就這麼草草完事了。我還嫌沒打痛快呢!」book18.org

  「可不是嘛!」安敬思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那粗門大嗓震得牌坊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地往下掉,「我這兩天光看著那群降兵哭天抹淚了,這杆禹王槊可是饑渴難耐!」book18.org

  兩人正抱怨著沒仗可打,忽然,前方的街道上走來了一行人。book18.org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位風姿綽約、容貌絕美的女子。左邊那位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官袍,腰身苗條,眉眼間透著一股常人難以企及的睿智與書卷氣,正是女狀元、驍騎軍主簿鹿清彤。右邊那位則是一身幹練的胡服騎裝,身段健美火辣,眉宇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英氣與天真爛漫,赫然是赫連部的明婕小公主。  在她們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驍騎軍騎兵頭領。這幾個人與尋常的漢軍不同,身上明顯帶著草原游牧民族的彪悍之氣,正是當初孫廷蕭從赫連部抽來的騎兵教官。book18.org

  岳雲雖然是年輕氣盛,但在禮數上卻絕不含糊。他一看到這兩位孫廷蕭身邊的紅顏知己,連忙站起身,胡亂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把有些歪斜的頭盔扶正,規矩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book18.org

  「狀元姐姐,赫連姐姐。」岳雲咧嘴笑著打招呼。book18.org

  一旁的安敬思看著這兩個仿佛從畫里走出來的絕色女子,又看了看規規矩矩的岳雲,那張粗獷的臉上頓時又冒出了幾個大大的問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著行禮。book18.org

  赫連明婕看著岳雲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雙清澈的眼眸彎成了月牙,透著一股毫無機心的活潑勁兒:「岳小將軍,你這聲姐姐叫得可真甜。蕭哥哥剛才派了差事,讓我帶這幾個從我們部落帶出來的騎兵教官,去城外降軍的營地里,和那些『曳落河』交流交流經驗呢。」book18.org

  一旁的鹿清彤則微微欠身還了半禮,聲音溫婉軟糯,卻又透著條理:「明婕性子急,其實將軍的意思是,朝廷那邊遲早會下達關於這三萬降卒的分配旨意。不過我們總還是要先把他們理順,確保歸服朝廷。」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赫連部的騎兵頭領,繼續解釋道:「曳落河雖然是叛軍,但他們常年在幽燕邊塞作戰,不僅騎術精湛,自己更有一套獨門的馴馬、養馬的經驗。這等關乎騎兵命脈的本事,若是就這麼隨著安史覆滅而散了,實在是暴殄天物。將軍讓我們先去摸摸底,把那些懂馬、會養馬的好手挑出來,把這套本事學到手,也好為日後大軍北上抗胡做準備。」book18.org

  一聽是去學養馬的經驗,剛才還在那兒發愣的安敬思,便顯得更加饑渴難耐。  白袍軍長年駐紮在江南水鄉,雖然也是一等一的精銳,並且摸索出了一套在南方養戰馬的經驗,但受限於地理環境,江南馬匹的耐力和衝刺爆發力,總歸是比不過北方那些放牧長大的高頭大馬。這也是陳慶之一直引為憾事的一塊心病。  「去曳落河營地學養馬?」安敬思搓了搓粗大的手掌,憨直的臉上滿是興奮,「這敢情好!狀元娘子,赫連公主,末將也懂點相馬的門道,不知道能不能厚著臉皮,跟著去湊個熱鬧,聽聽看?」book18.org

  岳雲看著安敬思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心領神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安將軍既然有興致,那咱們倆就一塊兒去!正好給兩位姐姐做個護花使者。」  鹿清彤和赫連明婕對視一眼,也沒有推辭,欣然應允。book18.org

  一行人便這麼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外的降軍大營走去。鹿清彤之前在鄴城空城計撤退時,曾帶著殘兵跟著岳家軍在太行山余脈跑過一陣子,和岳雲也算是過命的交情,兩人一路上便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book18.org

  岳雲跟在鹿清彤身側,看著這位文官打扮卻比許多武將都要沉穩的女狀元,言語間滿是掩飾不住的欽佩:「狀元姐姐,我可是真服了你了。這兩天你們搞的那一套,簡直絕了!幾萬號凶神惡煞的幽州兵,硬是被你們弄得服服帖帖,不僅沒了反心,連心氣兒都被你們給攥在了手裡。」book18.org

  岳雲撓了撓頭,感慨道:「難怪昨日我父親在營里還特意把我叫過去訓話,說這等兵不血刃、收服死敵軍心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高絕,讓我這隻知道掄大錘的粗人必須得好好跟著學呢!」book18.org

  面對岳雲的連番誇讚,鹿清彤只是淡淡一笑,清麗的臉龐上沒有半分自矜之色。book18.org

  「岳小將軍過譽了。清彤哪有這般見識去用手段。」她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前方塵土飛揚的降軍營地,語氣中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尊崇,「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只是個在赴京趕考路上的小女子,莫說這統兵之道,便是這軍營里的氣味,也是見所未見的。」book18.org

  鹿清彤輕嘆一聲:「自從將軍不顧百官反對,強行將我招入麾下,我所見所學的,實在太多。說來也怪,將軍的這些法子,在外人看來或許是高深莫測的權謀,但其實剝開來看,並沒有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就連我這個起初並不知兵的人,也能輕鬆理解。」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聽得入神的岳雲和安敬思,一字一句地說道:「將軍教我的道理只有一個--那就是真真切切地把那些士兵當做『人』來看待。去了解他們為什麼打仗,去探究他們心裡的恐懼、委屈和渴望。只要摸透了這些心思,自然就能找到攻克他們心防的法門。人心肉長,誰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地去送死。」  安敬思那顆雖然不太靈光、卻對帶兵打仗有著天然直覺的腦袋,在聽到這番話後,猶如撥雲見日般亮堂了起來,他捏著下巴,連連點頭,深以為然。book18.org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抵達了城外那片專門劃撥給「曳落河」降卒安營紮寨的區域。book18.org

  這五千名大燕曾經最精銳的重騎,成分複雜。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和死去的安祿山一樣,都是出身於邊陲地帶的「雜胡」。雖然久居天漢邊關,通曉漢話,但只要看看他們那深邃的眉眼和高聳的鼻樑,便知其血統與中原漢人有著明顯的不同。book18.org

  赫連明婕本就是草原上的公主,她身後的部族也是匈奴的一個部族。一見面,這小丫頭為了套近乎,便熟練地嘰里咕嚕甩出了幾句地道的匈奴口語。book18.org

  哪知對面那些雜胡出身的曳落河降卒卻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了半天,一個領頭的粗壯漢子才撓了撓頭,用帶著濃重幽燕口音的漢話小心翼翼地回道:「這位娘娘……咱們在這幽燕地界混了幾代人了,老家的那些土話早忘乾淨了。您還是說漢話吧,我們便是聽得懂胡語,也說不囫圇。」book18.org

  赫連明婕噗嗤一笑,也不覺得尷尬,便自然地切換到了漢話,跟這群降卒熟絡地攀談起來。book18.org

  經過這兩天那場洗心革面般的「訴苦」,這群原本心態複雜的精銳,不僅卸下了防備,心態更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在親眼見識了孫廷蕭那神鬼莫測的雷霆手段,又親身感受了官軍那種把他們「當人看」的優待後,這群只信奉強者的悍卒,已然將孫廷蕭視若神明。book18.org

  「鹿大人,赫連公主!」那個領頭的漢子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表起了忠心,「咱們這些兄弟商量過了,從今往後,咱們這條命就是孫大將軍的!只要將軍一句話,指哪兒打哪兒!若是將軍不嫌棄咱們出身低賤,咱們就算做將軍的死士親兵也心甘情願!」book18.org

  旁邊另一個看著挺機靈的兵油子更是直接跪了下來,大聲嚷嚷道:「對!若大將軍肯不棄,我等願拜將軍為義父!」book18.org

  聽到這聲「義父」,安敬思愣了愣,鹿清彤卻是忍不住莞爾一笑。book18.org

  在幽州邊軍,乃至整個天漢的軍隊體系中,用「義父、義子」這種看似庸俗卻牢固的宗法關係來維繫上下級之間的絕對忠誠,確實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做法。連聖人和安賊還不是曾經父子情深相得益彰?book18.org

  然而,鹿清彤比誰都清楚,孫廷蕭是絕對不會搞這一套的。book18.org

  「你們的好意,我會如實稟報給將軍。」鹿清彤溫和地讓人把那士兵扶起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清醒與無奈,「只是,『義父』就免了。孫將軍治軍,靠的是軍法與恩義,不需要這些虛名。」若孫某人平白多了許多好大兒,這些傢伙是叫她鹿清彤嫂子,還是叫她義母?book18.org

  更何況,鹿清彤在心底暗暗嘆息。這三萬降卒,包括這五千精銳的曳落河,最終的歸屬根本由不得孫廷蕭來做主。必須要等汴州行在的那位聖人和滿朝文武來做最終的裁決。book18.org

  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吃了安祿山一個大虧的聖人,是絕對不可能再把這幾萬百戰之兵撥給孫廷蕭的。book18.org

  這百日平叛打下來,孫廷蕭的勢力膨脹得太快了。從最初帶出京城的那三千驍騎軍鐵騎,到後來收編沿途的郡縣兵、改造黃天教的數萬教眾,再到如今兵分幾路、建制完整的龐大軍團。若不是因為北面那十萬五大部的胡人鐵騎已經踏破了幽燕大門、實打實地威脅到了天漢江山的存亡,汴州的朝廷恐怕早就連下十二道金牌,強行解除孫廷蕭的兵權、拆分他的那些黃巾新軍了。book18.org

  眼下這大燕的爛攤子剛收拾完,朝廷那把名為「制衡」的軟刀子,只怕已經在汴州磨得雪亮,就等著往孫廷蕭的脖子上架了。book18.org

  「孫廷蕭其人,必有二心!咱家回了汴州,非得在這件事上狠狠參奏他一本不可!」book18.org

  廣年城的北門城樓上,監軍太監魚朝恩站在女牆後,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城外那些在驍騎軍書吏和老兵的帶領下,正乾得熱火朝天、服服帖帖的降軍營地,尖銳的公鴨嗓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妒忌與防備。book18.org

  「你瞧瞧,你瞧瞧!這孫某人膽子也太大了!不等著汴州行在的聖旨下來,就敢私自對這三萬多降卒搞什麼『改造』。是,咱家承認,他這幾招邪門路數,確實把這群冥頑不靈的叛軍給馴得像綿羊一樣……」book18.org

  說到這兒,魚朝恩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城牆的青磚上:「可這麼一整,他孫廷蕭原本就膨脹得沒邊兒的聲威,豈不是更加如日中天?!這百日平叛,從廣宗打到鄴城,又從鄴城打回這廣年,從頭打到尾,次次出頭。現在這幾萬叛軍,甚至連老百姓,一聽他孫某人的名字便心生敬慕,我手下的人都聽說了,只要他驍騎軍的人到了,百姓就眼裡放光,跟大恩人來了似的。」book18.org

  魚朝恩壓低了聲音:「他收攬了這麼多軍心民心,只怕朝廷現在就算派個新的節度要員來,也根本壓不住陣腳!長此以往,孫廷蕭擁兵自重,怕是要做第二個安祿山!」book18.org

  「哎,你可快閉上你那張惹禍的嘴吧!」book18.org

  一旁的童貫上前一步就想去捂魚朝恩的嘴:「次次都是你整事兒!人家事兒做的火熱,你就來添堵,這話要是讓人知道,那些兵士還不撕了你。」book18.org

  魚朝恩氣鼓鼓地一把扒拉開童貫的手,滿臉的不服氣,「老童,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分明就是私底下吃了孫某人的好處,這一路上成天和稀泥,變著法兒地給他講好話!你別忘了咱們出京時的本分,聖人派咱們來做這個監軍,可不是讓咱們來給武將當應聲蟲的,是讓咱們來制衡這些丘八!」book18.org

  童貫被他這一通搶白,噎得直翻白眼。他心裡暗罵這魚朝恩就是個看不清局勢的蠢貨。吃沒吃好處另說,眼下這河北局勢,便是聖人也不可能想著整治剛剛立下大功的名將吧。book18.org

  童貫和魚朝恩正待拉扯,餘光瞥見通往城牆的馬道上,忽然走上來一隊人馬。  領頭的,正是玉澍郡主,她輕甲修身,長發高高束起,腰懸利劍,英姿颯爽。在一隊同樣披堅執銳的驍騎軍小兵的簇擁下,她正邁著穩健的步伐,沿著城牆進行例行的巡視。book18.org

  童貫猶如見到了救星,趕緊把滿肚子的無語咽了回去,換上了一副諂媚熱絡的笑臉,大老遠地便迎了上去,高聲招呼道:book18.org

  「哎喲,郡主娘娘!這一身甲冑,哎呦,可真是又俊俏,又威風凜凜,真真是咱們天漢的巾幗英豪,正牌的女將軍啊!」童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還不忘拍馬屁,「若是您祖父老郡王在天之靈,看到娘娘如今這般統兵巡城、為國平叛的颯爽英姿,那還不得歡喜得合不攏嘴啊!」book18.org

  面對童貫那隔著老遠都能聞見膩味兒的諂媚,玉澍郡主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book18.org

  她從小在長安的皇家宗室里長大,對這些常年圍繞在權力中心、搬弄是非的宦官本就沒有半分好感。尤其是經歷了這百日的血戰,親眼見證了因為這幫監軍胡亂掣肘而導致的前線數萬將士慘死的悲劇後,她更是將這群自持聖人好狗的傢伙視作禍國殃民的蛀蟲。book18.org

  不過,玉澍終究是成長了。她沒有擺出難看的顏色,而是停下腳步,以一種官方、不咸不淡的口吻點了點頭:「兩位公公辛苦了。我只是例行巡視罷了,自開戰以來,我向來聽將軍調遣。」book18.org

  童貫依然笑得如沐春風。他哪裡看不出玉澍眼裡的敷衍?但他不在乎。他太清楚這位郡主和孫廷蕭之間那層捅不破卻又明擺著的關係了。book18.org

  在童貫看來,這次百日平叛的大戲唱完,等大軍回了朝,聖人出於對武將的防範,或許確實不會再給孫廷蕭增加什麼兵力實權了。但在明面上,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安撫前線將士,那各種榮耀的爵位和虛銜品級,肯定是會不要錢似的往孫廷蕭頭上堆的。book18.org

  而最妙的是,安祿山已經死透了,玉澍郡主這顆原本已經被擺上祭壇的政治籌碼,也就順理成章地解了套。到那時,聖人為了進一步拉攏這位戰功赫赫的驍騎將軍,十有八九會借坡下驢,將玉澍順勢賜婚給孫廷蕭。這可就是板上釘釘的「一門新貴、皇親國戚」了。book18.org

  這種潛力股,童貫是萬萬不肯得罪的。book18.org

  玉澍並沒有在城牆上多做停留。她深深地看了這兩人一眼,臨走前留下了幾句話:「這幾日廣年城的局勢,兩位公公也是親眼所見。大將軍安撫降軍、統合各部,皆是為了北上抗擊胡人、保全我大漢元氣。待日後百官議政,還望兩位公公在聖人面前,能秉公據實上報這前線的血淚功績……莫要再聽信些風言風語,寒了浴血將士的心。」book18.org

  說罷,玉澍不再理會兩人,乾淨利落地轉身,帶著那隊甲士,繼續沿著馬道向西城門巡視而去。book18.org

  看著玉澍遠去的背影,魚朝恩氣得幾乎扭曲起來。book18.org

  「你看看!你看看!」魚朝恩指著玉澍的背影,尖著嗓子直跳腳,「這丫頭簡直反了天了!一個斷了傳承的宗室丫頭,居然跑來敲打咱們!她那點魂兒,早就被姓孫的給勾得一乾二淨了!」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童貫,咬牙切齒地說道:「咱家剛才說什麼來著?這廣年城裡,從上到下,從那些殺千刀的叛軍到玉澍郡主,有一個算一個,這人心全讓他孫廷蕭給收買透了!這要是哪天他孫廷蕭真有了半點反意,登高一呼,只怕這河北大軍立刻就能跟著他殺向長安!」book18.org

  童貫聽著這沒完沒了的聒噪,心頭的那點耐心終於被徹底耗盡了。book18.org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魚朝恩,臉上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老魚,你若是真覺得孫廷蕭要造反,覺得這廣年城待不下去了,那昨日秦中丞押送俘虜回汴州的時候,你怎麼不跟著一起滾回去?!」book18.org

  童貫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讓你回汴州你又不敢,生怕錯過了後面論功行賞的機會;留在這兒你又整天怨天尤人、像個長舌婦一樣在這兒挑撥是非!」book18.org

  他一步步逼近魚朝恩,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後怕的嚴厲:「咱們出京這幾個月,在這前線到底干成過什麼好事兒?除了拿著聖人的旨意瞎指揮、胡亂掣肘武將,生生拖出了一個中路崩盤的鄴城大敗,咱們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幸虧他仇士良背鍋。」book18.org

  「現在好歹安賊平了,咱們還能混個『監軍有功』的賞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若是這仗沒平,讓叛軍打過了黃河,聖人一怒之下,定是先砍了你我平息朝野埋怨,你還不知道是誰救了你小命啊?」book18.org

  這一番夾槍帶棒的痛罵,猶如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魚朝恩的囂張氣焰,把他那點齷齪的算計扒了個底朝天。book18.org

  魚朝恩張口結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童貫「你你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反駁不出來。book18.org

  「哼!」童貫懶得再跟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夯貨多費唇舌。他一甩拂塵,冷哼一聲,直接拂袖轉身, 只留下魚朝恩一個人在風中凌亂,眼中閃過一絲難堪與不甘,最終也只能沒趣地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順著原路下了城樓。book18.org

  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如同長了翅膀將這天大的喜訊傳到了汴州行在。book18.org

  自五月間被連番敗報嚇得「御駕親征」以來,這兩個多月里,天漢的當朝聖人趙佶,這幾天可算是真真正正地睡了幾個安穩覺。從接到安祿山在鄴城被親生兒子弒殺的噩耗……不,喜訊開始,那支曾經不可一世、壓得整個大漢朝廷喘不過氣來的叛軍,竟像是被抽掉了龍骨的泥胎,一下子引發了無可挽回的雪崩。緊接著,安慶緒被絞殺、史思明重傷降後又被兒子分屍的戲碼連番上演。到如今,廣年城外的數萬殘軍徹底卸甲歸降,史朝義等一干逆首被檻車押解入汴。這籠罩在天漢上空百日之久的安史之亂,竟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戲劇性方式,迎來了最終的平定。book18.org

  隨著籠罩在汴州上空的戰爭陰雲徹底散去,這臨時拼湊的行在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地又恢復了往日那種熱火朝天的「盛況」--前線將士還在泥水裡安撫降軍,後方的這群文臣武將,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為了那一本本厚厚的功勞簿,咬得一嘴毛了。book18.org

  這爭功的第一刀,便是由剛剛從廣年「死裡逃生」、帶著一身酸臭和滿腹算計趕回汴州的御史中丞秦檜,親手劈下的。book18.org

  作為左相嚴嵩一黨隨駕汴州的最高級別人物,秦檜在被叛軍扣押、受盡屈辱之後,早已將那提出「招降」昏招、險些害死自己的右相楊釗恨之入骨。在大朝會上,這位原本該是最厭惡武將的御史中丞,竟破天荒地、捏著鼻子將孫廷蕭的功績捧到了天上。book18.org

  「聖人明鑑!」秦檜站在丹墀之下,涕淚橫飛,聲情並茂地奏道,「微臣在那叛軍大營中,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史思明父子本是負隅頑抗之徒,若非孫大將軍猶如神兵天降,在陣前以一己之力單挑挑落敵酋,又以雷霆手段鎮壓了廣年城的譁變,這數萬虎狼之師豈能如此輕易地卸甲歸降?!」book18.org

  秦檜這番話,明面上是在捧孫廷蕭,暗地裡卻是一把軟刀子,直指楊黨的核心利益:「在微臣看來,孫大將軍這『廣年一役』,才是真正的一錘定音、定鼎乾坤!至於南線某些將領在鄴城外圍的那些個動作嘛……」他輕蔑地瞥了楊釗一眼,冷笑一聲,「錦上添花罷了!反正那群叛賊就算是從鄴城跑到了廣年,最終還不是被孫大將軍給一鍋端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秦檜這分明是要徹底抹殺徐世績陳慶之在鄴城攻防戰中那至關重要的逼迫之功,以此顯得楊釗的安排都是胡搞,親國舅黨的將軍都是不經事的。book18.org

  楊釗豈能咽下這口惡氣?他原本那套「兵不血刃招降安慶緒、讓徐世績白撿個天大軍功」的如意算盤已經落了空,眼下若是連鄴城的戰功都被抹去,他這右相的臉面往哪兒擱?book18.org

  「秦大人此言,簡直是荒謬絕倫!一派胡言!」book18.org

  楊釗當即一步跨出班列,指著秦檜的鼻子毫不客氣地反駁,「誰不知道,那叛軍高層為何會在鄴城自相殘殺?安祿山為何會被弒?安慶緒又為何會倉皇北逃?那全是因為徐陳二位將軍在南線步步緊逼,將叛軍主力死死壓迫在鄴城不得動彈,徹底斷了他們的糧草和退路,這才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內訌自滅!」book18.org

  楊釗轉身面向高坐在龍椅上的趙佶,言辭懇切卻又暗藏機鋒:「聖人!孫廷蕭固然勇猛,但說到底,他不過是在廣年城下,撿了助手的鴨子罷了!若論這首功,自然徐世績將軍!」book18.org

  朝堂上的嚴楊兩黨瞬間猶如鬥雞般掐在了一起,引經據典,吵得不可開交。  而龍椅上的趙佶,聽著下面這兩派人馬為了軍功吵得面紅耳赤,反而漸漸浮現出一絲煩躁與疑慮。book18.org

  這兩天,前線兩位監軍太監送回來的密奏,就像是兩把截然不同的火,燒得他心裡七上八下。book18.org

  魚朝恩的摺子里,將孫廷蕭描繪成了一個「不遵聖意、私自安排降軍、大肆收攏幽燕人心」的亂臣賊子,言辭間充滿了對「第二個安祿山」的恐慌;而童貫的密奏,卻又極力保舉孫廷蕭,稱大將軍「恩威並施、壓服降軍、保全大漢元氣」,做得妥帖,眼下這幾萬隻聽話的綿羊,就等著朝廷去接收。book18.org

  兩份奏報,截然相反的說辭,讓本就每個准數的趙佶,一時間根本拿不定主意。孫廷蕭功大,不能讓他繼續自作主張,應該敲打;可若是依了魚朝恩的危言聳聽,在這等抗胡的節骨眼上卸磨殺驢,那無異於自毀長城。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被吵得頭疼的趙佶終於忍不住猛拍了一下龍案,打斷了堂下那群文臣的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決定暫時將這塊燙手的山芋擱置一旁,先把眼前能定下的事情辦了:「前線軍功如何評定,待日後各部戰報核實後再議!眼下這賊首史朝義既然已經押解到了汴州……傳朕的旨意,將史朝義打入死牢,擇期在汴州鬧市,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其餘隨同押解回來的逆賊,統統問斬!將他們的人頭傳閱天下,以儆效尤,以謝百姓!」book18.org

  退朝之後,趙佶並沒有回後宮去享受那平亂後的安逸,而是徑直去了行在的御書房。他命人傳來了康王趙構。book18.org

  在這百日平叛的亂局中,這位表面上恭順得沒有半點野心的康王,倒成了汴州城裡一個特殊的角色。他不僅在朝廷驚惶之際被派往汴州坐鎮安撫人心,更是虛領了兵馬大元帥的頭銜。雖然沒上過一天前線,但他卻實打實地保障了前線大軍在最艱難時刻的供應,這也讓他在朝野上下贏得了不小的聲望。book18.org

  御書房內只有父子二人。趙佶揉著依然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將今日朝堂上秦檜和楊釗的爭吵,以及魚朝恩與童貫那兩份截然相反的密奏,一股腦兒地倒給了趙構,想聽聽這個越發顯得穩重老練的兒子的見解。book18.org

  「九郎啊,你說說,這孫廷蕭,朕到底是該賞,還是該防?」趙佶的目光緊緊盯著趙構,語氣中透著帝王特有的疲憊與多疑。book18.org

  趙構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略一沉吟,拱手奏道:「父皇,兒臣以為,北面五部胡騎在幽燕虎視眈眈卻遲遲不肯大舉南下,打的不過是坐山觀虎鬥、等朝廷和叛軍自相殘殺、耗盡兵力的如意算盤。然而,我軍眾將勠力同心,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逼死了安史逆賊,受降了數萬叛軍,這不僅打破了胡人的算計,更是為我大漢保全了元氣。」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此乃潑天的大功,不僅徐大將軍、陳大將軍該重賞,孫廷蕭大將軍更是首功,理應得到嘉獎中的嘉獎!這是為了安撫前線將士的心,也是為了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賞罰分明。」book18.org

  趙佶聽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賞是一定要賞的,可他現在的威望太高了,連那些叛軍都只認他一個人。若是這兵權再讓他這麼握下去……」book18.org

  「父皇若是擔心將領位高權重、尾大不掉,難於制衡,其實也有個穩妥的法子。」book18.org

  趙構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不緊不慢地拋出了自己的籌謀:「父皇可下旨,召孫大將軍即刻入汴州行在接受封賞!加封他最高的爵位、最顯赫的品級,將他高高地供在朝堂之上。至於他在河北的兵馬,自然是交由他那些副將分別統領。如此一來,既不寒了功臣的心,又用高位虛銜順理成章地將他的人拖在了朝中,兵權自然也就悄無聲息地分化了。」book18.org

  趙佶聽到這番話,眼睛猛地一亮。是啊!明升暗降,既掙了聖明天子的面子,又去了心頭大患。book18.org

  「九郎之策甚妙!甚妙啊!」趙佶忍不住撫掌讚嘆,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那降軍呢?這群人可是只聽孫廷蕭的,若是將他們撥給孫部,朕仍不放心;若是強行拉到別處去,又怕他們半路譁變。這群人,又該如何安置?」  趙構顯然是早就想好了對策,胸有成竹地答道:「這三萬降軍,確實是個燙手山芋。交給孫廷蕭自然是不合適的;至於徐世績大將軍,他麾下的兵力本就雄厚,若是再吞下這幾萬人,這山東與河北的兵權便要失衡了,所以徐將軍那邊也不能給。」book18.org

  「兒臣以為,不如讓這幾萬降軍繼續往北走,交給目前兵力相對較少的岳飛將軍去掌握。」趙構在虛空里比劃了一下河北的地圖,「岳飛將軍治軍最為嚴明、公正,且對朝廷忠心耿耿,由他來消化這批降軍,最為妥當。父皇可順勢下旨,讓岳飛率部北上,去常山、中山一線,正好用來防禦五大部南下的通路。」  說到這兒,趙構又周到地補充了一句:「當然,現在汴州行在也囤積了不少從各地調來的糧草和新卒,可將這些物資和兵員大張旗鼓地發往河北前線。這一來是為了抵禦胡人,二來,也是要做出咱們朝廷絕對信任前線將領、全力給他們補齊兵力糧草的姿態,以此來堵住前線那群武將的嘴。」book18.org

  「好!好!好!」book18.org

  趙佶聽罷,只覺得胸中那塊大石瞬間落了地,他猛地一拍腦門,激動地站了起來:「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言!九郎啊,你這番見解,簡直是字字珠璣!就這麼辦!朕即刻命人擬旨,召孫廷蕭入汴州受賞,令岳飛北上!」book18.org

  就在父子倆在御書房裡敲定布局之時,御書房偏殿的珠簾後,一抹明黃色的衣角悄然閃過。book18.org

  那是楊皇后。book18.org

  她原本是想來給剛退朝的聖人送碗冰鎮銀耳湯。卻不想,隔著珠簾,將趙構這番老辣、滴水不漏的謀劃聽了個真真切切。book18.org

  楊皇后的柳葉眉緊緊地蹙在了一起。看著御書房裡那個談笑風生、深得聖人信任的康王,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與不悅。book18.org

  皇后的親兒子--太子趙桓遠在長安監國,這汴州行在如今幾乎成了這老九的天下。這小子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關鍵時刻卻能這般四兩撥千斤地操弄軍國大事。若是再讓他這麼折騰下去,這大漢的皇位,說不定也不是太子的了?這朝堂,哪裡還有自己兄長楊釗說話的餘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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