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54)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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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帶孝子起心謀逆,賢美人杯酒賺淚book18.org
帥帳內,司馬昭拋出的籌碼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死水微瀾的心湖。book18.org
安慶緒雖說在帶兵打仗和收買人心上確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否則也不會在邢州被孫廷蕭和岳飛像打狗一樣趕回中山。但這亂世中摸爬滾打的梟雄之子,若是連這等最基本的生死帳都算不明白,那他也活不到今日。book18.org
叛軍的巔峰期早已被官軍的銅牆鐵壁生生耗盡了,如今這副殘破的骨架,若是跟天漢朝廷那條盤踞在太行以東的長蛇耗下去,早晚是被活活耗死的下場;若是全軍北返,以目前這幾萬丟了老巢、士氣崩盤的疲軍,去跟那逾十萬兵強馬壯、如狼似虎的五大部鐵騎叫板,更是連塞牙縫都不夠,純屬找死。book18.org
更何況,父帥安祿山如今病入膏肓,連清醒理事都難。那鄴城的幾萬大軍,已是沒了主心骨的無頭蒼蠅。所謂大燕的那一點疆土,被官軍從北、中、南三面死死鉗住,向東去青州,向西去并州也是不成立的。book18.org
因此叛軍必敗,這是沒疑問的。book18.org
投降?book18.org
安慶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那些被裹挾的普通將士、甚至如田承嗣那等降將,若能幡然悔悟,或許還能在孫廷蕭手底下謀條活路。可他安慶緒呢?他是安祿山的嫡長子,是這傾覆天下、塗炭生靈的首惡元兇之一!天漢朝廷或許能容得下千萬人,卻絕不可能容得下他們父子二人!book18.org
所以,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book18.org
一條雖然屈辱、雖然要與那些剛剛屠戮了自己老家的餓狼共舞,但卻也是唯一能讓「安」這個姓氏,在這亂世中苟延殘喘、繼續享受裂土封疆之榮華的生路。 短暫而又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book18.org
安慶緒緩緩抬起頭,看著那依然掛著溫潤笑意的司馬昭,以及那五名面無表情的胡族密使。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我……答應了。但給我的地盤,絕不能是貧瘠之地。若是你們再敢背信棄義……」book18.org
「少主多慮了。」司馬昭「啪」地合上摺扇,拱手一揖,那雙狐狸般的眼眸里閃爍著陰謀得逞的精光,「司馬昭預祝少主,早日得掌大權,再振大燕雄風。」 就在安慶緒與司馬昭使團達成這樁見不得光的骯髒交易後不久。book18.org
天漢宣和四年六月初七夜。book18.org
安祿山的緊急手令,快馬加鞭地送入了中山大營。book18.org
安慶緒看著那份手令上凌亂虛浮的字跡,眼中沒有半分對病重老父的擔憂,反倒燃起了一團炙熱的野火。book18.org
他立刻傳令全軍收縮防線,點齊了三千最精銳的心腹親兵,拋下了這北部的爛攤子,星夜兼程,向著那座困獸猶鬥的鄴城,南下而去。book18.org
安慶緒這一趟南下鄴城之路,走得那叫一個心驚肉跳、狼狽不堪。book18.org
他要越過官軍的防線,讓他向信使一樣輕裝簡從自己一個人去,他是不敢的,必須帶上兵馬壯膽,但帶著兵就瞞不過沿途的官軍。book18.org
自中山出發,他專揀那偏僻的東部平原小路,一路晝伏夜出,鬼鬼祟祟。 當大軍悄然逼近邢州地界時,安慶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裡可是岳飛的防區!那支在邢州血戰中幾千人硬是登城破城,將他地部隊殺得哭爹喊娘的背嵬軍,簡直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book18.org
果不其然,儘管千小心萬謹慎,還是在途經一處林地時,驚動了岳家軍的遊動哨騎。一陣悽厲的鳴鏑聲劃破長空,嚇得安慶緒肝膽俱裂。為了保命,他毫不猶豫地將殿後的一千五百名士兵當了棄子,留給岳飛的追兵去啃,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一半殘兵敗將,如喪家之犬般瘋狂逃竄。book18.org
丟盔卸甲地逃進了廣年一帶,安慶緒卻並未覺得安全幾分。book18.org
這裡,是史思明的防區。book18.org
一個月前在邢州的那場決定性血戰中,正是他安慶緒貪生怕死、率先棄城而逃,導致史思明那引以為傲的曳落河鐵騎腹背受敵,遭受了毀滅性的致命一擊。 如今,安慶緒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史思明此刻心裡怕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book18.org
「繞過去!不准停留半步!」book18.org
安慶緒滿頭大汗地伏在馬背上,連派個人去廣年城打聲招呼的膽子都沒有。 就這樣,安慶緒戰戰兢兢地繞過了廣年,又如履薄冰地躲避著邯鄲方向孫廷蕭派出的斥候,幾經生死,終於在六月十一的某個月黑風高之夜,猶如一窩耗子般,狼狽地鑽進了鄴城。book18.org
蔡希德、嚴莊、高尚等一眾高級將領、謀士,早已在城門內等候。見安慶緒灰頭土臉地入城,眾人面色雖各異,卻也只得強打精神,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行了那可笑又可悲的「太子」大禮。book18.org
「恭迎太子千歲!」book18.org
聽著這聲呼喊,安慶緒非但沒有半分得意,反倒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太了解自己那個喜怒無常、殘暴嗜殺的親爹了。book18.org
安祿山一向看不上自己,自己不僅在邢州一敗塗地,更是將北邊那大片用無數將士性命換來的要地丟了個乾淨,如今又這般如落水狗般逃竄回來。若是安祿山此刻清醒著,見了他這副德行,怕是第一句話便是「推出去砍了」!book18.org
安慶緒咽了口唾沫,雙腿發軟地在嚴莊的引領下,走向了安祿山養病的中軍大宅。book18.org
然而,當他懷著必死的心情,顫顫巍巍地邁入那間瀰漫著濃重藥味與腐臭氣息的內室,看到病榻上那一幕時,安慶緒卻愣住了。book18.org
那個曾經威震天下、只需一個眼神便能讓胡漢將領雙股戰戰的幽州節度使;那個在黎陽狂妄稱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book18.org
此刻,卻只是一灘癱軟在榻上的肥碩爛肉。book18.org
安祿山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原本油光水滑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潰爛的毒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偶爾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識的「嗬嗬」怪響,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梟雄氣焰? 看著這尊行將就木的肉山,安慶緒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有對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消弭的慶幸;有對這座搖搖欲墜的大廈將傾的恐懼;但更多的,竟是一絲隱隱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book18.org
床榻上那灘「爛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費力地撐開了重逾千斤的眼皮。安祿山那渾濁失焦的瞳孔緩慢轉動著,終於看清了跪在榻前、渾身發顫的安慶緒。 出乎安慶緒的意料,那預想中劈頭蓋臉的狂怒與責罵並未降臨。安祿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種日薄西山、英雄遲暮的灰敗。book18.org
「慶緒我兒……」安祿山的聲音猶如破損的風箱,嘶啞而漏風,每吐出一個字都要粗重地喘息良久,「為父不行了。」book18.org
他費力地抬起一隻浮腫的手,想要抓住點什麼,最終卻只能無力地垂落在錦被上。「其實……去年歲末,去那驪山華清宮面聖之時,我便已深覺這具身子……熬不住了。背上的毒瘡,骨子裡的虛耗……起兵反叛,看似氣吞萬里,實則……實則是孤注一擲罷。只是沒想到……這仗才打了三四個月,這身子,竟敗壞得這般快……」book18.org
說到此處,這頭昔日橫行北疆的巨獸,眼中猛地迸射出極度不甘與悔恨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床沿:「可恨我……識人不明!竟讓留守幽州的那些逆賊,出賣了咱們老家!幽州……朕的幽州……」book18.org
急怒攻心之下,安祿山猛地挺起上身,喉嚨里發出一陣可怖的「咕嚕」聲。緊接著「哇」地一聲,一大口黑血噴出,星星點點地濺落在安慶緒的臉上、身上。 「父皇!」安慶緒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膝行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安祿山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推開。book18.org
安祿山重重地跌回榻上,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眼眸死死盯著自己的嫡長子,仿佛要將這最後幾句話釘進他的靈魂里。book18.org
「我死之後……絕不可投降朝廷。」安祿山喘息著,語氣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殘酷與清醒,「你……不可折了我的名頭……必要死戰到底……」book18.org
安慶緒跪在地上,垂著頭,雙手死死攥住大腿的衣料,一言不發。book18.org
「你聽著……」安祿山的聲音越來越低,斷斷續續,卻字字如鐵,「我死以後,你應與史思明等人……交好。你本事不行,性格又……暗……暗弱……」 安祿山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滿是褶皺的眼角滑落:「我會……發下詔命,宣布放棄……帝號……讓……讓史思明來黎陽主政……統帥諸軍……你,你交出兵權……讓史思明率眾作戰……就是了……」book18.org
內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只有安祿山那猶如破鈸般的喘息聲在迴蕩。他以為,這是他作為一個將死的老父,能為這個暗弱的兒子鋪就的最後一條活路。book18.org
安慶緒跪在沾著血污的青磚地上,大腦已是一片轟鳴宕機。book18.org
他那並不聰明的腦袋裡,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瘋狂攪動。父親的話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能力,剝奪他的權力。但他心裡卻如明鏡般透亮--若真按這遺命行事,交出兵權讓史思明率領,他安慶緒莫說是什麼狗屁「富家翁」,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book18.org
在這四面楚歌的死地,丟了刀把子,那便只配做任人宰割的彘犬!book18.org
就在安慶緒咬牙切齒、滿心絕望之際,床榻上原本已經閉目等死的安祿山,喉嚨里忽然又發出一陣如野獸瀕死般的「嗬嗬」怪響。book18.org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小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瞪著虛空,乾癟的嘴唇劇烈翕動: 「還有!絕不可與五胡……媾和……讓史思明務必打回去,報仇雪恨……我還能堅持些日子……我會把剛剛說的,全部詔命眾人……你按我說的辦,不得有誤……」book18.org
而榻上的安祿山,在擠出這最後一句遺言後,仿佛耗盡了體內最後一絲生機,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只是如一條擱淺的死魚般,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翻起了白眼。book18.org
「父皇……父皇?!」安慶緒胡亂地喚了兩聲,見安祿山已無回應,心中那股被壓抑的煩躁、恐懼與對權力流失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團難以名狀的戾氣。book18.org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與血污,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這間宛如墳墓般的內室。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交權給史思明是死,若安祿山真的下令全軍聽史思明的,不就完蛋了?他腦海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與司馬昭以及那些胡人訂下的那份裂土封疆的密約。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安祿山也要斷了這條路,不許燕軍和五大部媾和。book18.org
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剛走到大宅的正廳,安慶緒又迎面撞上了兩道如幽靈般靜候多時的身影。book18.org
嚴莊與高尚。book18.org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臉色顯得尤為陰沉莫測。book18.org
「太子殿下,」嚴莊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鬼音,「陛下他……可是有何遺命交代?」book18.org
安慶緒默然不語,只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機械地向前邁著步子。book18.org
嚴莊和高尚兩人也沒有半分多餘的試探與寒暄,只是如兩道如影隨形的暗影,悄無聲息地緊緊跟在他身後。book18.org
三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蕩,一直走出了那透著死亡氣息的中軍營門,來到了夜風微涼的空地之上。book18.org
「節帥已是病入膏肓。」book18.org
嚴莊忽然停下腳步,那雙總是藏在陰影里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用一種平淡、卻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聲音緩緩開口,「少將軍,還是要早作打算吶。」book18.org
安慶緒的腳步猛地一頓。book18.org
他豁然轉頭,死死盯著嚴莊。節帥?安將軍?book18.org
這幾個字眼,仿佛幾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安慶緒的臉上。嚴莊沒有稱呼安祿山為「陛下」,也沒有稱呼他為「太子」!這在這戒備森嚴的中軍大營里,簡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極點--這兩個老狐狸,在這等主君垂危的當口,到底存了什麼大逆不道的心思?!book18.org
未等他發問,嚴莊和高尚對視了一眼,竟是齊刷刷地一撩長袍的下擺,在安慶緒面前拱手長揖到地。book18.org
「世子。」高尚的聲音透著一股令人遍體生寒的陰冷與決絕,「如今局勢危如累卵,世子若不早作打算,兵權一旦旁落……世子的身家性命,乃至咱們這幫跟著安家造反的舊部,怕是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book18.org
嚴莊依然保持著長揖的姿勢,聲音低沉如咒語:「我等,願為世子驅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ook18.org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安慶緒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book18.org
他那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劇烈地顫動著,目光在這兩個跪伏在地的謀士身上來回掃視。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這兩人,是看穿了安祿山命不久矣,更看穿了他安慶緒不甘心交出兵權的恐懼。他們,這是要推著他,去走那條最血腥、最違背人倫,卻也是唯一能徹底把控權力的絕路!book18.org
安慶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他那張本就陰鬱的臉龐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book18.org
良久,他微微眯起那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乾澀、卻透著無盡殺機與野心的話:book18.org
「這城中……我能控制得住?」book18.org
安慶緒在鄴城的蠢動並無人在意,他穿過防區的事,孫廷蕭當天就知道了,但幾天下來,他也沒有做些什麼,只是正常安排部隊外緊內松,一方面緊盯鄴城的動向,但不挑戰,鄴城不動便也不動;一方面整備部隊,輪換修整,對近來的功勳進行獎勵。book18.org
六月十五月圓,孫廷蕭安排全城會餐,架鍋熬菜,殺豬烹羊。book18.org
是以叢台上的樓閣院落內,也就成了這五個姑娘難得放鬆的「閨蜜聚會」。女子們有些水酒小菜就夠,也不必奢華。book18.org
「這日子,當真是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消停。」鹿清彤放下手中的粗瓷碗,「自打上個月邢州血戰過後,已是快一個月了,全線竟都沒再打過一場像樣的大仗。比起三月中到五月初那兩個月里,這幾日安靜得簡直讓人心裡發毛。」 這話讓氣氛一時有些凝重。確實如此,仗繼續打下去,大家眼前有事可做,要刀山血海,顧不得多想,但現在三方勢力夾在河北大地不動,反而讓人抓心撓肝,想到未來將有的爆裂,難以安心。book18.org
但就在這當口,赫連明婕卻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想那些以後的破事兒幹嘛!」book18.org
這來自大草原的小公主,壓根兒不在乎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只見她將一隻穿著鹿皮小靴的腳直接踩在了石凳上,豪氣干雲地比划著,一雙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鹿姐姐,蘇姐姐!你們是沒看見,前幾日將軍收服那田承嗣的時候,那場面,簡直是太絕了!」book18.org
赫連明婕當下便唾沫橫飛地將那幾日自己如何領命、如何故意「放鬆看管」引得那些俘虜串聯作亂、又如何夥同張寧薇安排把他們一網打盡的「傑出表現」,添油加醋地吹噓了一番。book18.org
「你們是不知道啊,田承嗣一開始還癱在太師椅上裝死狗呢!」赫連明婕雙手叉腰,學著田承嗣那副絕望的模樣,惟妙惟肖,「結果一聽將軍說放他們回幽州去跟胡人拚命,那老小子『蹭』地一下就躥了起來,跟詐屍似的!連滾帶爬地衝上這叢台,腦門都磕破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咱們將軍收留他當個大頭兵!哈哈哈,笑死我了!」book18.org
她這番手舞足蹈、繪聲繪色的描述,直把鹿清彤和蘇念晚聽得入了神。即便是一向安靜清雅的鹿清彤,也被赫連那誇張的動作逗得忍俊不禁;而蘇念晚更是用袖子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book18.org
笑鬧了一陣,夜風吹拂起鹿清彤散落的一縷發,在這跳躍的燭火下,襯得她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愈發顯得有些蒼白消瘦。book18.org
在這五美之中,若論起對軍中事務的操持與用心,鹿清彤認了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自打進了這驍騎軍的大營,從糧草調度、軍械核算到書吏體系的建立,她簡直是把一個人掰成了八瓣來用。book18.org
是以今日好不容易姐妹齊聚,眾人把她拖過來,不許她想那些案牘事務。 「今天你就說破大天,也得在這兒乖乖陪我們喝酒!」玉澍郡主一把按住想要起身去前堂探看的鹿清彤,「莫要再累傷了!咱們孫大將軍可是個不長心的,成天就知道使喚人。之前在鄴城你受的傷還沒好徹底呢,一路奔波也沒休養。他不管你,姐姐妹妹們管你。」book18.org
她這話說得半是嬌嗔半是埋怨,嘴上雖罵著那個男人,可那微微上揚的尾音里,卻又藏不住那份只有她們這些小女兒家才懂的、對那個男人的縱容與深情。 蘇念晚也是輕嘆一聲,伸出溫軟的手握住鹿清彤微涼的柔荑,心疼道:「郡主說得極是。將軍他心裡裝的是天下大局,有時候難免粗心了些。可你這瘦弱的身子,哪能經得起這般日夜不歇地熬煎?」book18.org
鹿清彤被這幾個姐妹按在石凳上,聽著她們這帶著愛意的數落,心中不由淌過一股暖流。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那雙總是透著理智與清明的美眸里,此刻也染上了幾分溫潤的笑意。book18.org
「好啦好啦,我坐下便是。」她反握住蘇念晚的手,溫聲解釋道,「你們也是錯怪他了。這幾日雖說戰事看似消停,可那也是外松內緊,這大軍里的事情,只多不少啊。前陣子在邢州,剛剛打散吸納了那仇士良留下的殘軍,光是打亂建制、重新整編造冊,就費大勁。驍騎軍戰馬折損嚴重,急需從各處調撥馬匹補齊建制。如今咱們又回了邯鄲……」book18.org
鹿清彤說到軍務,眼神立刻亮了起來,有條不紊地盤算著,「田將軍反正,三千多號降兵剛收進來,更是個棘手的燙山芋。如何打散分配到各營?又該派哪些老成書吏去他們中間做『思想工作』,讓他們變成真的忠誠可靠地官軍?這些樁樁件件的帳目、文書,今夜我不去操勞,明日一早也是要堆在案頭的呀。」 她這話還沒說完,玉澍郡主已經不依地撅起了小嘴。她將手輕輕覆在鹿清彤那明顯瘦削了一圈的背脊上,隔著薄薄的衣衫,幾乎能摸到那凸起的骨節。 「我不管!就算天塌下來,你今晚也得乖乖地坐在這兒,吃肉、喝酒、歇著!」玉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那雙晶亮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鹿清彤,「身子又單薄了……師父沒良心不知道心疼,咱們姐妹還得疼你呢。你呀,也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些日子我也弄懂了一些軍務,咱們能幫得上忙的瑣事,明天起,你只管分派給我們便是!」book18.org
聽著玉澍那帶著幾分孩子氣卻又無比真誠的許諾,鹿清彤心中微暖,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俏皮地微微吐了吐粉潤的小舌頭,流露出一抹被嬌寵著的小女兒態。這幾個月來,在座的姐妹們與她可謂是生死與共,無論是張寧薇的統兵、蘇念晚的救死扶傷,還是赫連與玉澍在危局中的挺身而出,都早已深度參與到了驍騎軍的運轉之中。若論起分擔事務,她們自然是信得過的幫手。book18.org
被這群曾經的「情敵」、如今的「戰友」這般圍繞著關心,那種感覺,當真是比獨自一人在那堆積如山的案牘中苦熬,要舒服熨帖得多。book18.org
其實,方才她口中那看似繁雜如亂麻的軍務,在她那顆聰慧絕倫的大腦里,早已有了一條清晰的脈絡。book18.org
如今孫廷蕭麾下的兵力,雖成分複雜,卻也已初具規模:核心的驍騎軍重騎尚存兩千餘騎,那是一錘定音的底牌;而由黃巾軍、各地郡縣兵、田承嗣降卒,以及和岳飛平分後消化掉的那批仇士良部雜牌軍,七拼八湊地整編出了一支約莫三萬人的步兵大軍。book18.org
只要能趁著這戰事稍歇的寶貴空窗期,加緊操練、磨合戰陣,將軍心士氣重新凝聚起來,恢復到三月剛與安祿山開戰時那種如臂使指的精銳程度,便有了本去應對那隨時可能爆發的、更為慘烈的國戰。book18.org
坐在一旁的張寧薇,素手輕輕轉動著粗瓷酒碗,那雙沉靜的眼眸里閃爍著洞若觀火的光芒。作為黃巾新軍的實際統領,她對這支大軍底細的了解,比之鹿清彤那是只多不少。book18.org
「其實,自打他那日單騎返回邯鄲、於叢台之下收服了田承嗣那幫哀兵以來,」張寧薇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對那個男人毫不掩飾的欽佩,「便已暗中下令,著手從那三萬步兵里,拔擢那些有些根基、可堪造就的好苗子,準備充實進騎兵隊伍了。畢竟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那些來去如風的胡騎,兩條腿總是跑不過四條腿的。」book18.org
她抿了一口酒,繼續道:「好在咱們在邢州和邯鄲兩戰,繳獲了不少叛軍的戰馬。要補齊驍騎軍原本的建制,倒也不難。只是……將軍的胃口,可遠不止於此。」book18.org
「那是自然!」赫連明婕嘴裡嚼著牛肉乾,含混不清地插嘴道,「蕭哥哥說了,他要效仿幽州編制將這支重騎兵擴充,一人雙馬到三馬!他還一直在琢磨一套規制:快速奔襲時,人馬皆不披甲,人甲分離馱馬,讓戰馬不必同時承受人甲地重量,以求神速;待到抵近戰場、準備衝鋒前,一部分兵士迅速披掛重甲,快速上馬衝擊敵軍薄弱處,其餘的再人馬披甲整隊,準備迎擊敵方騎兵。這次邢州血戰,雖然只是初試鋒芒,有了個雛形,但到底還是不夠規整,臨陣換甲時還是耽擱了些許戰機,馱甲的馬怎麼帶著狂奔,甲冑怎麼打包到場後穿的快,都得研究。」book18.org
說到這兒,這小公主驕傲地揚起了那白皙的下巴,拍了拍自己尚未完全發育豐滿的胸脯,一副邀功的模樣:「為了這事兒,我前些日子已經私下派人到赫連部定居的各郡,聯絡那些部族元老了!」book18.org
「哦?」鹿清彤和蘇念晚皆是微微一愣。book18.org
赫連明婕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孫廷蕭的嗔怪,卻又透著驕傲:「以前蕭哥哥總是護著我們,不讓赫連部繼續做打仗的附庸,只讓咱們內附之後,安安心心地在平原上學種田,學圍欄養畜,過安生日子。驍騎軍里也只是要了幾個養馬馴馬地高手去做騎兵教官罷了。」book18.org
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與倔強:「可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知會了父親和長老們,讓部族裡那些精通相馬、馴馬和騎射的好手,統統過來給他效命!他再想攔著,我可不依!」book18.org
說到兵力補充整備,鹿清彤又有話說。book18.org
「其實……將軍他心裡,一直藏著一番苦心,只是不曾對旁人明言罷了。」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酒碗,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對那個男人的深切理解。她環視著幾位姐妹,娓娓道來:book18.org
「你們可還記得,當初在鄴城,徐將軍與岳將軍的前鋒剛剛抵達時,將軍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出城決戰?甚至不惜違抗那兩個監軍的旨意?」book18.org
眾人皆是微微一怔,這也確實是盤桓在她們心頭許久的疑問。按理說,等官軍大部隊集結完畢再打,不是更為穩妥麼?book18.org
「那是因為,將軍從一開始,就不想打那場幾十萬大軍對殺的消耗戰。」 鹿清彤輕嘆一聲,道破了這其中的關竅,「他當時的盤算是,安祿山在邯鄲、鄴城連續受挫、士氣下降,利用咱們手中最鋒利的精銳,配合已經到位地徐岳前鋒,快速突擊擒賊擒王,然後趁機招降、儘可能地保全並整編那支原本也是大漢邊防精銳的幽州軍。」book18.org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鹿清彤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深沉的夜色,「一旦幾十萬人擺開陣勢死磕,一方面我方難於統一指揮,一方面雙方慘烈消耗,最終便宜的,只能是那些早就在長城外虎視眈眈的草原各部。」book18.org
女子們面面相覷,心中皆是震撼不已。回想起那場荒誕而慘烈的鄴下之戰,仇士良帶來的烏合之眾填了溝壑,官軍精銳死傷慘重,恰恰應驗了孫廷蕭的擔憂。而這也解釋了,為何當仇士良帶著那雜牌大軍到來後,孫廷蕭反而冷眼旁觀,不想出戰了。因為人一多,指揮便會冗雜僵化,再難打出那等靈動致命的突襲;而安祿山那等梟雄也絕不會輕敵,必然會整合出最強戰力來硬碰硬,這便徹底粉碎了將軍以最小代價平叛、保留元氣御外的初衷。book18.org
「咱們這位大將軍啊,這些戰略上的籌謀,當真是想得比誰都透徹。」蘇念晚美眸中異彩連連,輕聲讚嘆。book18.org
張寧薇卻微微蹙起了秀眉,沉思片刻後,拋出了一個敏銳的疑問:book18.org
「既然將軍的初衷,是想儘可能地保全兵力、招降叛軍以抵禦外辱。那如今這局面……叛軍已是強弩之末、軍心渙散,而朝廷那邊,汴州行宮裡不是正有人叫囂著要和安祿山議和、招安麼?這等不費一兵一卒的好事,豈不是正合了將軍的心意?那如今這局面下,朝廷若真去招降叛軍,是不是正合適呢?」book18.org
「不合適。」book18.org
一道沉穩而醇厚的聲音忽然從月洞門外傳來。伴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孫廷蕭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了這座美人薈萃的小院。book18.org
他走近石桌,目光在五位姿容各異的紅顏知己臉上一一掃過,溫和的笑道: 「怎麼?我這才剛在前堂處理完軍務,你們就在這兒編排起我的不是了?讓我看看,我的美人們背著我,都在偷吃什麼好東西。」book18.org
說著,他低頭往石桌上一瞧,卻見只有那寡淡的野菜腌漬和一盤粗糲的牛肉乾,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麼就吃這些?咱們這兒可不缺給養,你們這般清苦,若是傳了出去,旁人還道是孫某人私下裡窮酸,美人們還沒幾塊新鮮肉吃。」book18.org
鹿清彤聞言,掩唇輕笑了一聲,嬌嗔道:「將軍說地什麼話。如今身在軍中,自當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大將軍若是私下裡給咱們幾個女子特開小灶、諸多優待,豈不是要讓底下的兵卒們看笑話、寒了軍心?」book18.org
「就是呀,」玉澍郡主也跟著幫腔,下巴微微一揚,「我們也不做粗活,不用挑土築城,哪有士卒們那樣地胃口,這肉乾和菜粥,吃著可香了。」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她們這副明理懂事的模樣,心中一陣熨帖。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把一把石凳扭轉了坐下,從赫連明婕那盤子裡捻起一塊牛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這才笑道:「你們有這份心是好的,不過今日全軍會餐,我要求的標準可是羊湯大餅不限量,十人一烤羊。主帥稍微優待一下自己的美人,他們只會叫嫂子們多吃,誰敢嚼舌根。」book18.org
此言一出,惹得幾女又是一陣輕笑。book18.org
笑鬧過後,孫廷蕭的神色卻漸漸斂去了玩笑的意味,重新變得肅然起來。他看向方才提出那個尖銳疑問的張寧薇,沉聲解答道:book18.org
「寧薇,你剛才問,如今朝廷打算招降叛軍,是不是正合適。我告訴你,萬不可行。」book18.org
孫廷蕭的手指在石桌上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朝廷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現在由朝廷出面招降,以安史等人的狡詐,他們必然會藉機要挾,依舊抱團在幽州那些舊將的手中,聽調不聽宣。到時候,朝廷不僅掌握不住這支兵馬,反而會養虎為患。他們帶著兵回不去幽州,就地割據,反覆無常,拿捏朝廷。」book18.org
他拿過一張餅往裡卷肉乾和腌菜:「接受投降,必須先打垮對方,讓對方不敢稍有反覆。就像收服田承嗣那般,必須把他們逼到絕路,把他們原本的依仗全部打碎。只有這樣,招降過來的兵馬,才能真正為我所用,我願意受降,他還得謝謝我呢。」book18.org
有田承嗣那活生生的先例在前,這群冰雪聰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孫廷蕭所言非虛。那三千幽州降卒之所以能在此刻對驍騎軍俯首帖耳、甚至甘願掉轉槍頭去跟他們地叛軍老戰友拚命,憑的絕不是朝廷的一紙招安空文,而是因為他們在經歷了兵敗被俘、老家淪喪的雙重絕境後,原本作為節度使驕兵的那根驕傲脊樑,已經被打碎重鑄了。book18.org
唯有在廢墟之上重建的信仰,才最為堅固。book18.org
只是,明白歸明白,真正要落實到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上,卻又是另一番光景。book18.org
「將軍所言極是,只是……」張寧薇蹙著好看的蛾眉,「要如何才算徹底打斷這冀南叛軍的脊梁骨?如今鄴城之內,安賊雖是糧草堪憂、主帥病重,但終究還盤踞著五六萬叛兵。那蔡希德極善守城,把鄴城打造得如鐵桶一般。若是強攻,只怕又會重演四月時那等慘烈的消耗。清彤說你不想雙方拼到魚死網破,可怎麼打敗他們?」book18.org
鹿清彤亦是微微頷首,接口道:「寧薇姐姐所慮,正是癥結所在。如今徐陳二位將軍陳兵黎陽,岳將軍坐鎮邢州,若是將軍連結各部,咱們確可再對鄴城形成四面合圍之勢,與他們決戰一番。只是……這般打法,當真能遂了將軍那『以最小代價收攏降卒』的初衷麼?」book18.org
不僅是她們,就連一向崇尚武力、只認「打」字的赫連明婕,此刻也安靜了下來。她雖然沒心沒肺,但也知道,那些驍騎軍的漢子、那些跟著張寧薇起事的黃巾新軍,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能隨隨便便填進鄴城那個無底洞裡。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孫廷蕭的身上。book18.org
看著紅顏知己們一雙雙飽含憂慮與探究的眼眸,孫廷蕭卻忽然洒脫地擺了擺手。book18.org
「罷了。」他隨手端起面前那碗微涼的米酒,神色變得輕鬆起來,「安祿山的死活、史思明的動向、還有那幫幽燕降將的心思,這樁樁件件,都需要時間去發酵。咱們若是此刻貿然行動,不僅事倍功半,反而會壞了火候。」book18.org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目光在這五個姿容絕世的女子身上流轉:「今日好不容易你們幾個聚得齊整,再沒完沒了地推演軍機,那可真是焚琴煮鶴,白白耽誤了這夏夜的良辰美景了。你們這些曼妙女子,呆在軍中久了,心裡想地都是砍砍殺殺,頗為不雅。」book18.org
眾人見他這般說,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弛了下來。玉澍郡主一雙美眸亮晶晶地看著他:「殺人不眨眼的孫大將軍,倒還嫌砍砍殺殺不雅了,你說那砍砍殺殺的伎倆,是誰教給我的?」book18.org
孫廷蕭笑著擺擺手。book18.org
他借著石桌上那昏黃搖曳的燭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幾人。book18.org
鹿清彤的文弱清雅、蘇念晚的溫柔成熟、赫連明婕的嬌憨天真、玉澍郡主的英氣颯爽、張寧薇的堅韌高潔。這五個女子,每一個都是足以令無數男兒折腰的絕色。book18.org
可她們,卻偏偏在這最殘酷的亂世里,義無反顧地跟了他孫廷蕭。book18.org
她們為他出謀劃策、為他救死扶傷、為他衝鋒陷陣,甚至……甚至在那荒唐的破屋裡,為了救他的性命,不惜放下所有的矜持與驕傲,赤誠相見。book18.org
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感,如同一股暗流,忽然漫上了孫廷蕭的心頭。book18.org
他將手中的空碗輕輕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竟哽了幾分:「說來慚愧。你們一個個如花美眷,跟著我在這刀光劍影里摸爬滾打,吃盡了苦頭。可我孫廷蕭……如今正值這等天崩地裂的戰時,連一個安穩的名分、一場像樣的迎娶,都給不了你們。」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她們的臉龐,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我欠你們的,只怕這輩子,也是還不清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小院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平日裡那些埋藏在心底、不曾宣之於口的情意與酸澀,仿佛在這微薄米酒的催化下,伴著夏夜的晚風,悄然在這五個女子的心湖中蕩漾開來。book18.org
孫廷蕭這番突如其來的剖白,讓高台小院內沉寂了片刻。book18.org
不知是誰先彎了唇角,五人竟是齊齊嫣然一笑,宛如夜風中悄然綻放的五朵名花,明艷不可方物。book18.org
在這幾人中,蘇念晚年紀最長,性子也最為通透。她微微偏著頭,看著眼前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此刻卻面露愧色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將軍既是這般明白事理,那便將這份歉疚暫且記在帳上吧。待到這天下太平、戰事徹底平息的那一日,將軍再補給我們一場轟動長安城的盛大婚禮便是。」 她頓了頓,一雙桃花眼裡閃過幾分狡黠的促狹:「只是要給咱們五個名分迎娶,不知到了那時候,將軍這後院裡的規矩該如何定?你這威風凜凜的驍騎將軍,打算讓咱們姐妹幾個,誰來做那個風光的大婦,誰又來那伏低做小呢?」book18.org
這話問得刁鑽,卻又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book18.org
還沒等孫廷蕭這個被點名的人犯難,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赫連明婕便已兩眼放光地跳了出來。她一拍桌子,舊事重提,興致勃勃地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哎哎哎!這事兒咱們之前可是論過的!鹿姐姐學問最高、辦事最穩,理應做個大老婆!我嘛,最早就跟了蕭哥哥,就算不能做大,那也得是個穩穩的二老婆!至於你們……」book18.org
她那雙大眼睛在蘇念晚、玉澍和張寧薇身上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嬌憨地揚了揚下巴:「你們幾個呀,就論資排輩,慢慢往後排吧!不過你們放心,等我當了二老婆,肯定會罩著你們的!」book18.org
這番毫無心機、近乎孩子氣的「大老婆二老婆」座次排名論,頓時惹得眾女一陣哄堂大笑。這滿院子的歡聲笑語中,沒有半點爭風吃醋的火藥味,有的只是一種相濡以沫的純粹溫情。book18.org
看著這群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與偽裝的女子,孫廷蕭只覺胸膛里有一股滾燙的暖流在瘋狂涌動,直衝眼眶。book18.org
他那雙常年握著刀槍、布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來,將那寬大的青衫袍袖一撩,竟是不顧統帥之尊,當著五個女子的面,深深地彎下腰去,長揖到地!book18.org
「我孫廷蕭……沒有根,沒有家人……」book18.org
他保持著長揖的姿勢,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暗啞,「你們……便是我孫某人這輩子,最至親、至愛的親人。孫某拜謝各位。」book18.org
當他直起身子時,那雙總是深沉如淵、仿佛永遠也不會被任何事物擊倒的眼眸里,竟隱隱閃爍著些許晶瑩的淚光。book18.org
眾女看得齊齊一呆,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book18.org
這位在朝堂上毆打百官不曾眨眼、在修羅場上殺人如麻不曾皺眉的驍騎將軍,幾時有過這般動情落淚、乃至長揖下拜的時刻?那一瞬間,她們的心都仿佛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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