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62)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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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62)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19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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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都沒有肉戲,一個回復也難求了(´-﹏-`;)book18.org

  一個穿越文不做火藥武器不搞玻璃技術製糖技術,一個h文十萬字不出現h戲份,倒是在處理降軍問題上反覆寫了幾次,大約也沒別的了……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施攻心降卒訴苦,促認罪百姓斥賊(安史之亂篇終章,劇情篇)  廣年城的縣衙大堂,雖然在昨夜的動亂中被燒毀了半邊迴廊,但主建築依然完好book18.org

  孫廷蕭如堂辦公,驍騎軍的各部將領、隨軍文官擠得滿滿當當,正有條不紊地接受著這位統帥的調遣。book18.org

  陳玉成、劉黑闥被派去全面接管城防,嚴密監視那些退回營房的降軍;秦瓊、尉遲恭等人負責帶人去清點叛軍留下的府庫、兵甲,尤其是那些雖然掉膘但底子極好的「曳落河」戰馬,更是孫廷蕭眼中的寶貝;而鹿清彤則帶著一干文官,忙得腳不沾地,不僅要統籌城內城外數萬張嘴的放糧賑濟,還要迅速將戰報整理成文,準備八百里加急送往汴州行在。book18.org

  仗打完了,但孫廷蕭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如今除了北面中山城裡還有萬把叛軍實力稍強,,整個河北的叛亂已經算是在名義上被徹底平定,各地的叛軍據點大多沒多少軍隊駐防,此時怕是都等著盼著官軍來和平接收。至於中山那點殘兵,後面朝廷自然會派些文官或者二線部隊去受降、搶功,孫廷蕭也懶得去跟他們爭。book18.org

  他現在最頭疼的,是這廣年城裡剛剛收容的三萬多名降卒。book18.org

  如果是放在兩個月前、局勢還在焦灼之時,孫廷蕭大可以像在邯鄲故城收編田承嗣那樣,見機行事,直接將這些降卒打散了混編,化為己用。可現在不行了。安史正式覆滅,這三萬多人不再是戰場上可以隨便處置的戰利品,而是一股龐大、且成分複雜的政治包袱。book18.org

  數目過大,若是不經上報便擅自將這數萬人整編,汴州行在里那些整天琢磨著怎麼打壓武將的文臣,尤其是楊釗那一黨,必定會借題發揮,給他扣上一頂「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死罪。孫廷蕭倒是不怕他們,但他不想在北面十萬胡人即將大舉南下的時候,還在後方跟朝廷扯皮。所以,這三萬人,只能暫時作為俘虜養起來,等待汴州那位好大喜功的聖人給出具體的旨意。book18.org

  「孫大將軍啊,雜家看這事兒,其實也不難辦。」book18.org

  就在孫廷蕭沉思之際,一個帶著幾分黏膩與傲慢的公鴨嗓在堂內響了起來。  魚朝恩。這位前陣子在戰場上被嚇得像個鵪鶉、這兩天眼看著大局已定又開始活泛起來的監軍太監,正捏著個蘭花指,在大堂里指指點點。book18.org

  「這仗打完了,聖人在汴州可是盼著捷報呢。依雜家的意思,光送一個史朝義去汴州獻俘,那也太寒酸了些!」魚朝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將軍不如把那些叛軍里掛著中級、小級軍職的頭目,統統給綁了,連同史朝義一起解送汴州,好讓聖人和百官們開開眼,也彰顯咱們的赫赫武功不是?」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眼珠子一轉,語氣變得陰狠起來:「至於昨夜跟著作亂被抓的那幾百個小兵,留著也是浪費糧食。大將軍也別費那功夫審了,統統砍了腦袋,拋到城外的護城河裡喂王八,也算是給那三萬降卒立個規矩!」book18.org

  「至於剩下那幾萬降卒嘛……」魚朝恩頓了頓,理所當然地說道,「大將軍乾脆撥出兵馬,把他們也一併押送去汴州得了。聖人的大軍就在行在,這幾萬人交由聖人親自發落,豈不是最妥當的法子?」book18.org

  此言一出,堂內好幾位將領的面色頓時沉了下來。book18.org

  「魚公公,你當這幾萬人是幾萬頭羊,想趕著走就趕著走?」孫廷蕭冷笑一聲,「從廣年到汴州,糧草消耗不說,你讓我派多少兵馬去押送三萬多的降卒?派少了,半路若是有個譁變,誰來擔責?派多了,全軍都去做差官衙役?」  魚朝恩被孫廷蕭這頓夾槍帶棒的話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要發作,一旁的童貫眼看著這兩人又要掐起來,趕忙笑眯眯地出來打圓場。book18.org

  「哎喲,兩位消消氣,消消氣嘛!」童貫甩了甩拂塵,打了個哈哈,「孫大將軍說得在理,這幾萬降卒確實不宜長途跋涉,就讓他們先在廣年就地安撫著,等聖人的旨意到了再行定奪,這是老成謀國之舉。」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魚朝恩,又補了一句:「不過嘛,魚公公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這安史叛軍的頭面人物,除了個史朝義,基本都死絕了。這獻俘的隊伍若是太單薄,朝廷那邊面子上確實不太好看。多抓些叛軍的中小頭目去充一充門面,倒是順理成章的事。」book18.org

  「童公公所言極是……」book18.org

  角落裡,坐在軟榻上直哼哼的秦檜也適時地搭了腔。這位中丞大人雖然滿身狼狽,但一提到這種能迎合上意的官場做派,頓時來了精神,「安史賊將雖死,但餘孽猶存。多挑些有分量的解送行在,聖人看了龍顏大悅,對孫將軍這百日平叛的絕世軍功,也是個極好的點綴嘛。」book18.org

  面對魚朝恩等人的指手畫腳,孫廷蕭沒有繼續在獻俘和殺人的問題上糾纏,而是直接將目光轉向了堂下。book18.org

  「程咬金!」book18.org

  「末將在!」程咬金上前一步,抱拳應諾。book18.org

  「即刻帶人去接管所有糧倉,今日放糧的事,你依然要全力配合鹿主簿。」孫廷蕭頓了頓,語氣變得極為嚴肅,「鹿主簿,傳我的將令,今日不僅要放糧,還要將驍騎軍和黃巾新軍中所有的書吏,以及那些略通文墨、明辨事理的基層軍官和老兵,全部派到降軍營里去!」book18.org

  鹿清彤微微一怔,玉步上前:「將軍,是按照之前在邯鄲的章程,進行安撫、教化,還是清查他們之中的首惡?」book18.org

  「都不是。」孫廷蕭搖了搖頭,「不需要長篇大論地教化,也不必急著清查善惡。那些書吏和軍官進去之後只做一件事--引導他們,讓這些幽燕老卒自己開口,訴苦。這裡有一套流程,讓大家按這個辦。」孫廷蕭抽出一卷文書。  「訴苦?」book18.org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頓時面面相覷。book18.org

  在天漢的軍旅傳統中,對待降兵無外乎兩種手段:要麼是雷霆萬鈞的鎮壓和甄別,要麼是居高臨下的安撫與施恩。雖然鹿清彤在之前收編黃天教和部分叛軍時,也曾組織書吏進行過思想教化,但那也是由書吏們主動向降卒宣講朝廷的寬大和將軍的恩德。像今日這般,什麼都不做,只是讓那些叛賊自己倒苦水,這等做派,在場所有人都是破天荒頭一回聽說。book18.org

  「不錯,就是訴苦。」孫廷蕭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所有降軍,供給飯食,不許打罵折辱,讓他們吐露心聲。」book18.org

  他站起身。 「這些幽燕兵士,跟著安祿山和史思明造反,所圖不過是為了升官發財,封妻蔭子?可這百日南下,他們得到了什麼?除了無休止的流血、飢餓、被自己人算計、被當成棄子填了溝壑,他們什麼都沒撈著!」book18.org

  孫廷蕭轉過身,看著鹿清彤:「他們的心裡,早就憋滿了對安史賊酋的怨氣。現在,我們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可憐他們,只要給他們一個傾訴的口子,讓他們自己說到念頭通達,撥亂反正。」book18.org

  鹿清彤的美眸瞬間亮了起來。她太聰明了,孫廷蕭只需輕輕一點,她便明白了這「訴苦」背後那恐怖的攻心之力。這不僅能迅速瓦解降軍那緊繃的心理防線,更是能讓他們在情緒的徹底宣洩中,從心底里完成對叛軍身份的徹底切割!  「下官明白!」鹿清彤鄭重地拱手施禮,「我這就去組織書吏,必讓這把火在降軍營里燒透。」book18.org

  孫廷蕭點了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麼,眉頭再次皺緊:「還有一件事,這是眼下比兵變還要命的隱患。」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裡的蘇念晚:「蘇院判,廣年城太小了。這城裡城外原本就擠了十幾萬人,連日來的暴雨加上這盛夏的酷暑,軍營里必定是蚊蟲滋生、蛇鼠亂竄。昨夜又經過了廝殺,滿地的屍首和血污若是處理不當,瘟疫隨時可能爆發。」book18.org

  這位太醫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來。作為醫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殘酷鐵律。book18.org

  「你即刻帶著全軍所有的軍醫和藥材,去查勘各處軍營,重點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頭,立刻隔離用藥!」孫廷蕭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同時轉頭對秦瓊說道,「秦將軍,你撥一千精兵給蘇院判打下手。我們的士兵不必親自動手,就讓俘虜自己動手幹活。」book18.org

  「讓他們自己去清掃自己住的營帳、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動亂中的屍體全都抬出城去,找一處遠離水源的下風口,集中焚燒掩埋!告訴他們,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這城池給弄乾凈了!」book18.org

  眾人深知孫廷蕭為將的條理獨特,也不為疑,立刻都動了起來。book18.org

  隨著將令一層層下達,廣年城內的氣氛開始發生一種微妙的轉變。book18.org

  原本那些縮在營房和校場裡、如驚弓之鳥般等待著屠刀落下的三萬多名降卒,並沒有等來官軍的繩索和明晃晃的橫刀。相反,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驍騎軍和黃巾新軍走進營區,拋給他們的,是一把把鐵鍬、掃帚,以及一桶桶用來消毒的生石灰。book18.org

  「都別他娘的像個娘們兒似的縮著了!將軍有令,想活命的,都給老子動起來!」book18.org

  負責監工的驍騎軍老兵們扯著嗓子大吼,「把你們這豬窩一樣的地方都掃乾淨!昨夜死的人,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裡燒了!誰敢偷奸耍滑,今天不管飯!」  對於這些習慣了在刀尖上舔血、隨時準備赴死的叛軍士卒來說,干這種雜役原本是極跌份的事。但在經歷了昨夜那場地獄般的兵變後,能被派發工具去打掃衛生,這種日常、瑣碎的勞作,反而成了一劑最強效的安神藥。這至少證明了一點:官軍是真的沒打算現在就殺他們。book18.org

  幹活的時候,不安的情緒開始迅速消退。book18.org

  「手腳麻利點!打掃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乾淨!」一名驍騎軍軍官一邊指揮著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鍋燒水,一邊粗聲粗氣地罵道,「蘇院判發話了,把你們身上那些生瘡潰爛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溝子之類見不得人的腌臢部位,都給老子狠狠地搓乾淨了!洗乾淨了再去領乾糧吃飯!洗不幹凈的,當心軍法從事!」book18.org

  這粗鄙卻又透著一種詭異關懷的罵聲,讓不少降卒愣住了。往日裡在幽州軍中,除了各軍的精銳,誰管過他們這些底層大頭兵的死活?身上爛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著。可如今,這些曾經殺紅了眼的死敵,居然在給他們燒熱水洗澡?  熱水沖刷著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發著濃烈苦味的防疫草藥湯被端到了他們面前。「人人都有,一時間熬不過來的,就老老實實排隊等下一波!」軍醫們大聲囑咐著。book18.org

  當這群終於洗去了大半個月酸臭、喝下了熱湯的降卒,捧著分發下來的光餅和鹹菜蹲在校場上狼吞虎咽時,那些穿著青色短打的書吏和一些看著面善的驍騎軍老兵,便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散入到了他們中間。book18.org

  沒有高高在上的訓話,也沒有殺氣騰騰的審問。這些書吏只是端著飯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們身邊,一邊啃著光餅,一邊像是拉家常般開了口:book18.org

  「鄴城變亂之後沒吃過幾頓飽飯吧?」book18.org

  「唉,都是爹娘生養的血肉之軀。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麼就跟著安祿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願的,還是被軍頭拿刀逼著的?」book18.org

  「算算日子,這都打了三個多月了。北邊幽燕老家,十萬胡人鐵騎都進關了,這兵荒馬亂的,近來還有家裡的書信寄來嗎?家裡的爹娘婆娘,也不知道逃出來沒有……」book18.org

  這些話,句句都戳在了這些幽州降卒最軟、最痛、最不敢去觸碰的心窩子上。  幽州兵確實兇悍,在戰場上他們曾如餓狼般撕咬著天漢的防線。可脫下了那層暴虐的外衣,此刻的他們,不過是一群主將已經死光、老家被胡人占領、隨時可能身首異處的無根飄萍。book18.org

  不知是誰先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光餅,雙手捂著臉,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book18.org

  這聲嗚咽就像是一個信號,瞬間在各個降軍營區里引發了雪崩般的連鎖反應。恐懼、委屈、對家人的思念、被叛將當槍使的怨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book18.org

  「自願個屁啊!我不去,他們就要殺我全家啊!」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卒哭得像個孩子,「我兩個娃還在薊州呢,現在胡人打進去了,怕是……怕是早就沒了啊!」book18.org

  「三個月啊!整整三個月沒吃過一頓帶肉星的飯了!昨夜還差點被自己人給砍死……我圖什麼啊我!」book18.org

  幾萬名曾經不可一世的悍卒,此刻就在這夏日的烈陽下,哭嘰尿嚎,鼻涕眼淚抹了一臉,場面頗為難看,卻又很真實。在這排山倒海的絕望與委屈面前,已經很少還有人能繃得住那張硬漢的臉皮了。book18.org

  就在群情最為激憤之時,程咬金不知何時跳上了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這位混世魔王此刻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宛如一尊怒目金剛,衝著下面那群哭成一團的降卒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book18.org

  「哭什麼哭,沒出息!」book18.org

  他猛地一揮手裡那半張光餅,大聲嚷嚷道:「將軍有令!光哭沒用!你們之中,凡是在這百日裡被那些叛軍軍官當狗一樣欺壓過的,凡是被同袍搶了軍功、霸了糧餉欺凌過的,現在,都給老子站出來,把他們的名字、干過的腌臢事,全都大聲地說出來!」book18.org

  隨著程咬金這一嗓子,降軍營里的氣氛瞬間從悲戚轉為了一種壓抑已久的狂熱。book18.org

  這些幽州底層的小卒久在邊塞苦寒之地,安祿山帶兵到底是個什麼路數,他們這輩子體驗得一清二楚。平素里,安祿山拿著朝廷撥下的海量銀錢和絹帛來養這支邊軍,他們確實能混個溫飽,養得起妻兒老小,甚至偶爾還能分點酒肉。但這銀子好拿嗎?軍官們動輒就是軍法從事,打罵虐待猶如家常便飯。底層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里跟突厥人、契丹人拼殺,換來的那點可憐的賞賜,又哪能對得起他們流的血?book18.org

  到了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軍那是徹底喪了良心,刀口全對準了天漢自己的同胞。三個月來,從常山到鄴城,這些當兵的又有多少人沒被上官逼著去參加過對百姓的搶掠燒殺?那股子被逼出來的暴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壓在他們心頭的一座大山。book18.org

  如今,這口鍋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book18.org

  「我揭發!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隻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來,紅著眼睛指著人群中一個正試圖往後縮的隊正,「在常山城外,就是這王八蛋為了搶個女人,一刀砍死了我同鄉的兄弟,還把軍功攬在了自己頭上!平時稍有不順心,就拿鞭子抽咱們!」book18.org

  「還有那個王百戶!鄴城斷糧的時候,他扣下咱們的口糧自己吃肉,看著我們餓得吐酸水!看著傷兵餓死!」book18.org

  一石激起千層浪。往日裡那些在底層士兵頭上作威作福、縱兵搶掠、虐待士卒的中小軍官,甚至是一些平日裡仗勢欺人、為虎作倀的兵痞,在失去叛軍體系的庇護後,瞬間成了過街老鼠。他們被群情激憤的士兵們一個個從人堆里生生拽了出來,推搡到高台前。book18.org

  驍騎軍的書吏們就拿著毛筆和簿冊站在一旁,也不嚴刑拷打,只是當面進行三方對證。人證物證俱在,群情洶湧之下,根本容不得這些惡徒抵賴。book18.org

  「核實無誤!」書吏在名冊上重重畫了個朱紅的叉,「帶走!」book18.org

  如狼似虎的驍騎軍甲士立刻上前,將這些被揭發出來的作惡軍官五花大綁,毫不客氣地押出營區。這些人,不僅將成為填補魚朝恩口中那「獻俘名單」的絕佳人選,更成了平息降軍內部怨氣、割裂他們與大燕反叛體制的最好祭品。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平日裡口碑尚可、能與士卒同甘共苦的軍官。當有人試圖趁亂攀咬他們時,立刻便會有更多的士兵站出來替他們說話、作保。對於這些軍官,官軍則是秋毫無犯,甚至還溫言安撫,絕不輕易捕捉。book18.org

  這種恩威並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來做主導的「清算」,產生了一種恐怖的向心力。book18.org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臨,廣年城內的各處營地里點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場關於戰爭、關於苦難的訴說依然沒有停止。火光映照著那些淚痕未乾、卻漸漸多了一絲生氣的臉龐,整個軍營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痛與新生的氛圍。  這番古今罕見的奇景,讓一直冷眼旁觀的官軍將領們目瞪口呆。book18.org

  「直娘賊……這仗還能這麼打?」尉遲恭摸著下巴上鋼針般的鬍鬚,看著那些剛才還恨不得生啖官軍血肉、現在卻拉著驍騎軍老兵的手哭訴的降卒,只覺得腦子都不夠用了。book18.org

  鹿清彤、赫連明婕等美人們更是看得嘖嘖稱奇。就連魚朝恩和童貫這兩個在宮裡見慣了爾虞我詐的太監,也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敬畏。這等兵不血刃便將幾萬死敵的軍心揉碎了再重塑的手段,實在是古之名將也沒有的。book18.org

  而此時,這齣大戲的總導演--孫廷蕭,正披著拉風的大氅,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在篝火搖曳的降軍營地之中。book18.org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仔細地觀察著火光下每一張降卒的面孔,聆聽著那些帶著濃重幽燕口音的哭訴,感受著這座軍營里那正在悄然發生質變的情緒。  巡視了半個時辰後,孫廷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秦瓊和戚繼光。  「火候差不多了。」他輕聲說了一句,隨即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軍令:book18.org

  「傳令下去!今日驍騎軍與黃巾新軍,除城防值守的部隊外,其餘所有人,就地宿營!將咱們的營帳就和降兵們穿插安置,混雜在一起入睡!不必設防,不許佩甲!」book18.org

  戚繼光眉毛微動,張大了嘴。「將軍,要不……崗哨總還是要的吧……」  廣年城的夜色,在連日的暴雨與血腥洗禮後,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孫廷蕭沒有去找某個美人同寢,而是將自己的一張行軍氈毯,隨意地鋪在了城南一處原本屬於叛軍精銳的營房外。隔著一堵殘破的矮牆,旁邊不過十幾步遠的地方,就躺著一隊剛剛放下兵器不久的「曳落河」重騎兵。book18.org

  這種毫無防備的混居,不僅是對降軍心理防線的一場豪賭,更是對天漢官軍自身軍紀與認知的一場嚴苛考驗。book18.org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官軍都能立刻想通孫廷蕭的這番做派。book18.org

  在不遠處的一個通鋪營房裡,幾名卸了甲的驍騎軍老兵和黃巾新軍的隊正正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在黑暗中竊竊私語。這聲音雖然極輕,但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孫廷蕭耳中。book18.org

  「直娘賊的,老子這心裡就是憋屈!」一個帶著濃重冀南口音的黃巾新軍咬牙切齒地嘟囔著,「咱們在鄴城、在邯鄲,死了多少兄弟?我那老家的村子,就是被這幫幽州兵給燒絕了的!憑什麼現在他們降了,咱們不僅不殺不打,還得給他們燒熱水、端草藥,現在連睡覺都得跟這幫畜生擠?之前抓田承嗣那幾千人的時候,好歹還關了十幾天俘虜營餓著呢!」book18.org

  「可不是嘛!」另一名驍騎軍老卒也跟著嘆了口氣,「將軍平日裡殺伐果斷,這次怎麼偏偏對這幫最後才降的狗東西這麼寬厚?雖然白天看著他們哭得也可憐,但一想到死在他們手裡的弟兄,我這手就忍不住想去摸刀把子。」book18.org

  這些議論雖然帶著怨氣,但畢竟是軍令如山,他們不敢有任何造次,只是在這黑夜裡宣洩著內心的不平。book18.org

  而另一邊,在那些降軍的營區里,情緒的鐘擺在經歷了一天的極度驚恐與抱頭痛哭後,也開始悄然發生著某種微妙的偏移。book18.org

  「哎,老李……」黑暗中,一個幽州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聲音裡帶著一絲僥倖和狡黠,「你說這孫大將軍,是不是被咱們白天的陣勢給哭軟了心腸了?」book18.org

  「我看像!」那個叫老李的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還在回味著晚飯時那碗濃稠的小米粥,「你沒看那些來問話的官軍,一個個和顏悅色的。連咱們那些平時耀武揚威的百戶、隊正,都被咱們一句話給指認抓走了,官軍愣是連碰都沒碰咱們一根指頭!」book18.org

  「那感情好!」第一個開口的降卒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幾分老兵油子的滑頭,「既然官軍這麼寬厚,那咱們明天再倒苦水的時候,乾脆就一推六二五!把南下搶掠殺人的事兒,全都推到那些已經被抓走的死鬼頭上!就說咱們全是被逼的,刀架在脖子上沒辦法。反正死無對證,咱們只要哭得慘點,沒準過兩天不僅不殺頭,還能領上安家費回老家呢!」book18.org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明天就這麼干!」book18.org

  這種混雜著慶幸與偷奸耍滑心態的低語,在降軍的各個營區里像野草般悄然滋生。生死危機一旦解除,人性的劣根性和趨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顯露無疑。  孫廷蕭靜靜地躺在氈毯上,聽著周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竊竊私語。夏夜的蚊蟲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但他卻連驅趕的動作都沒有做。book18.org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因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軍的滑頭而感到意外,這只是個開始,後續的效果如何,他並不擔心。book18.org

  次日清晨,廣年城內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屬於夏夜的潮濕與燥熱,孫廷蕭便已早早地披掛整齊,在中軍大帳中下達了新一天的軍令。book18.org

  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斬亂麻地處理掉那些昨日在訴苦中被揪出來的奸惡之徒。  「把那些縱兵劫掠、魚肉士卒的叛軍中小頭目,全都和史朝義綁成一串,關在馬廄旁邊。」孫廷蕭下令的時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撥出五百精騎,將這第一批獻俘的隊伍解送汴州行在。讓秦中丞跟著押運部隊一起回去復命。」  說到這兒,他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兩位監軍太監:「兩位公公若是覺得這廣年城裡條件簡陋,又沒什麼仗好打了,可隨隊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情就看二位上表了。」book18.org

  魚朝恩和童貫兩人對視了一眼。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戲碼已經讓他們大開眼界,此刻見孫廷蕭這般雷厲風行,兩位在宮裡見慣了人心的老狐狸哪裡肯走。book18.org

  「大將軍這是哪裡的話。」童貫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塵,「這安史雖滅,但這數萬降卒的安撫可是件比打仗還要命的大事。雜家和魚公公身為監軍,自當為將軍坐鎮後方。這獻俘的差事,有秦大人一人去便足夠了。」book18.org

  魚朝恩也捏著蘭花指附和道:「正是。雜家倒要好好看看,孫大將軍這『菩薩心腸』,接下來還能唱出什麼好戲來。」book18.org

  孫廷蕭並未理會兩人的陰陽怪氣,他冷笑一聲,徑直走出了大帳。他知道,那些降卒們在經過一夜的心理建設後,今日必定是打著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責的算盤。book18.org

  可惜,他孫廷蕭從來不按常理出牌。book18.org

  當陽光完全鋪滿廣年城的校場時,昨日那場轟轟烈烈的訴苦大會如期繼續。然而,當那些幽州降卒準備好了滿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託辭,打算把黑鍋全都扣在死鬼軍官頭上時,他們愕然發現,今日坐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溫聲細語的書吏,而是換了一批人。book18.org

  一群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廣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還帶著傷疤的黃巾軍老卒,被帶到了這些降軍的面前。book18.org

  而對於那五千名最為驕橫、平時以安祿山「親兵中的親兵」自居的「曳落河」重騎兵,孫廷蕭則是為他們準備了一場特殊的「盛宴」。book18.org

  「你們不是覺得委屈嗎?覺得南下是被逼的,是被那些該死的將官給騙了嗎?」  負責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著臉,指著身後站出的一排人,衝著那些曳落河降卒大吼道:「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們這些所謂的『委屈』,到底是個什麼狗屁東西!」book18.org

  站出來的人中,有幾個是前些日子在鄴城內亂時,拚死逃去邯鄲向孫廷蕭投誠的前叛軍士卒。他們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沒有畏懼,只有滿眼的悲涼。  「你們還在這兒心疼自己沒吃飽飯?你們知道安賊是怎麼死的嗎?」一名逃兵紅著眼睛,聲音悽厲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亂刀砍死的!還有蔡希德,還有那麼多留在鄴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人給絞殺了!你們還裝什麼忠心,你們忠的都是畜生啊!」book18.org

  這些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頭,將他們心中那最後一點關於「忠誠」的幻想砸得粉碎。book18.org

  但這還不算完。book18.org

  緊接著,另一群人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陣前。這些人中,有來自河洛一帶的種地老農,有長安城裡原本遊手好閒的市井流氓,他們都是曾經被仇士良當做炮灰填進鄴城戰場、最後又被孫廷蕭收編的雜牌軍。book18.org

  他們的眼神里,有初戰時被這些鐵騎像碾螞蟻一樣碾碎時的心有餘悸,也有看著仇人落魄至此、跪在泥水裡任人宰割的復仇快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些穿著破爛衣甲的雜牌軍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book18.org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個被仇士良部征來的老農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他指著對面那些垂頭喪氣的幽州精銳,破著嗓子大吼起來:book18.org

  「你們裝什麼孫子!當初在鄴城外頭攆著我們砍的囂張勁兒去哪兒了?!」  老兵唾沫橫飛,一雙熬紅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怎麼著?邢州城外,還不是被咱們孫將軍和岳將軍當場給干趴下了?!俺當時就趴在死人堆里看著呢!你們這群助紂為虐的畜生,殺了那麼多無辜百姓,你們這就是遭了天譴!報應!活該!」book18.org

  這一聲怒吼,猶如在乾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那些雜牌軍壓抑已久的情緒。book18.org

  「對!說得對!」book18.org

  旁邊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河洛征夫接過了話茬,他沒有拿武器,只是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曳落河的百戶,忽然仰起頭,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悽厲大笑。book18.org

  「哈哈哈!別看你們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將似的!可現在呢?現在還不是成了跪在咱們腳底下的喪家犬?!」book18.org

  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眼淚卻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們這幫畜生,到底沒能打過黃河去!你們去不了咱們的老家!別看咱們這一路上被抓來的征夫死了那麼多,死得連屍首都湊不全,可只要你們這些叛賊打不到咱們的家鄉去,護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們這些爛命……死得就值!」book18.org

  「死得值!他們打不過河去!」book18.org

  越來越多的壯丁和殘兵跟著吼了起來。book18.org

  面對這種近乎泣血的控訴和嘲諷,那五千名昔日裡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騎兵,竟是沒有一個人敢抬頭反駁。book18.org

  那名被獨臂老農指著鼻子的曳落河軍官,臉色煞白,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在戰場上,他們可以面不改色地揮刀斬下敵人的頭顱;但在這些本不該上戰場、卻被他們生生逼成修羅的平民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武勇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book18.org

  他們引以為傲的安大帥他們,原來不過是些為了一己私慾、弒父殺子的亂臣賊子;他們自詡為天下無敵的強軍,原來在老百姓眼裡,不過是一群連自己老家都被胡人端了、卻只敢在漢人地界上逞凶的畜生!book18.org

  校場上的哭聲和罵聲交織在一起,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倖的降卒們,一個個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book18.org

  廣年城東的一處廢棄作坊里,另一場更加激烈的對峙正在上演。book18.org

  「我操你娘!」book18.org

  一名年輕的黃巾新軍紅著眼,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一個火盆。他指著對面幾個縮成一團的幽州降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老子村裡幾十口子人,就是被你們這幫雜碎像趕鴨子一樣堵在祠堂里燒死的!你們現在倒有臉在這兒哭喪說自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們不可!」book18.org

  說著,他「噌」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橫刀,作勢便要撲上去。周圍幾個受過降軍迫害的新軍和隨行的雜牌軍見狀,也是群情激憤,紛紛摸向了兵刃,眼看著就要釀成一場營嘯。book18.org

  對面的幾個幽州兵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有的乾脆抱住頭,準備硬生生挨這頓揍了。book18.org

  「都給我住手!」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幾名負責引導的驍騎軍書吏猛地擠進了人群中間。領頭的書吏是個三十來歲、面容清癯卻帶著幾分軍人幹練的漢子。他一把攥住那名年輕新軍握刀的手腕,雖然力氣比不過對方,但眼神卻如刀子般凌厲。book18.org

  「軍令如山!孫將軍有令,誰敢私自拔刀傷人,按軍法從事!」書吏厲聲喝道,那股凜然的氣勢硬生生將躁動的官軍壓了下去。book18.org

  他轉過身,將那名新軍讓在身後,目光掃過那些滿臉怨憤的同袍,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兄弟們,你們的恨,將軍知道,咱們也都知道。但這幫幽州兵,他們的主將被殺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軍陣被咱們將軍給挑了。現在,連他們那遠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萬胡人鐵騎給踏平了!」book18.org

  書吏指著對面那些瑟瑟發抖的降卒,聲音在空曠的作坊里迴蕩:「殺他們幾個出氣容易,可殺了他們,能換回死去的鄉親嗎?他們現在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喪家犬,相信這喪家之痛、被人鐵蹄踐踏的難過,他們現在比誰都清楚!」  這話一出,原本還想動手的新軍們愣住了。是啊,再怎麼揍這些降兵,那些死在戰火中的親人也活不過來了。而這群曾經耀武揚威的幽州人,現在的老家也被胡人占了,他們的爹娘妻兒,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著當初天漢百姓所經歷的慘劇。book18.org

  書吏見官軍的情緒稍微平復,便立刻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幽州降卒。book18.org

  他沒有再用之前那種拉家常的溫和口吻,而是換上了一種嚴厲、猶如驚雷般直擊靈魂的喝問:book18.org

  「把你們心裡的那些小算盤、那些見不得人的推諉,全都給我收起來!別像個娘們兒一樣在這兒哭哭啼啼!」book18.org

  書吏大步走到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猶如重錘般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我只問你們一句--你們若還自認是個帶把的漢子,若還剩下一絲行伍中人的骨氣,就在這兒,當著這些被你們害過的百姓的面,明明白白地回答我!」book18.org

  「跟著安史叛賊南下禍害自己的同胞,你們他娘的,到底後不後悔?!」  「你們這群罪孽深重的叛賊,到底想不想用你們手裡的刀,去將功折罪?!」  「十萬胡騎正在你們的幽燕老家燒殺淫掠,你們,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回家?!」book18.org

  作坊內死一般地寂靜。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滯地抬起頭,看著那個瘦弱卻猶如巨樹挺立的書吏。book18.org

  「後不後悔?」book18.org

  「想不想將功折罪?」book18.org

  「想不想……回家?」book18.org

  這幾個詞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絞動著他們的五臟六腑。那些試圖推卸責任的狡辯,在這直白的拷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那兩個字--「回家」,更是猶如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了他們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與麻木。book18.org

  「我……我後悔啊!」book18.org

  突然,那個剛才帶頭想要推卸責任的叛軍失敗,猛地一頭磕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他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般,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悽厲的嚎啕大哭。  「我後悔啊!我真該死!我的老娘還在幽州呢……我要回家……我想打回去啊!」book18.org

  「我想回家!我要殺胡人!我要將功折罪!」book18.org

  分派到各部分執行今天任務的官軍,目標一致,工作方法卻各不相同。廣年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同樣聚集著密密麻麻的降軍。book18.org

  與城東那幾處幾乎要演變成拔刀相向的火爆場面不同,這裡的氛圍雖然也同樣沉重,但卻多了幾分接地氣的「市井勸誡」。book18.org

  孫廷蕭特意將當初在邯鄲故城跟著田承嗣一起歸降的那幾千名老兵打散,安插進了這片區域。這群兵油子曾經也是大燕軍中的主力,操著和這些新降卒一模一樣的幽燕口音,彼此之間甚至還能攀上些老鄉的交情。他們現身說法,效果又是不同。book18.org

  一個瞎了半隻眼的田部老兵蹲在一個木墩子上,手裡捏著一塊還沒啃完的光餅,衝著圍坐在下面的一圈廣年降卒唾沫橫飛地講著:book18.org

  「你們啊,就是沒見識過孫大將軍的神威!當初我們在邯鄲,那是多堅固的城池?那可是安……安老賊花了大半個月才啃下來的硬骨頭!結果怎麼著?孫將軍半夜裡神兵天降,連城牆都給他一拳砸塌了!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呢!」book18.org

  「啊……」俘虜們之中一陣哄然,有人不信,有人膽寒。book18.org

  「怎麼,你們還不信?我跟你說。孫大將軍手下都是神人!為首的大將秦叔寶,橫推八馬倒,其次的尉遲敬德,倒拽九牛還!還有程咬金,聽說他一頓飯一百個饅頭……」book18.org

  「啊……那還是人嘛……」俘虜們又是一陣。book18.org

  「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們不懂。孫大帥更是帥中之帥,他有一套法子,只消坐在中軍帳內,焚香默念,就有飛劍取了敵人首級……」book18.org

  這年頭畢竟神神怪怪的東西大家都信,別的是胡吹,邯鄲城牆被弄塌的事兒到底是真的,只是並非孫廷蕭一拳干塌。降兵們聽的張大了嘴,也不顧口水流下,只是吃驚。book18.org

  老兵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大腿,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告訴你們,跟孫將軍作對,那是真沒好下場!你看看史思明,看看安慶緒,哪個不是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感慨起來:「但話又說回來,要是真鐵了心跟著他干,人家是真把咱們當自己人看,那是真把咱們當『人』!」book18.org

  「當人?」下面一個剛剛被新軍罵得狗血淋頭的幽州兵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苦笑著接茬,「咱們這些背了罵名的降賊,還能算人?」book18.org

  「怎麼不算?!」旁邊另一個歸降早的軍官立刻瞪著眼睛罵了回去,「你們這群屌東西!之前田將軍在邯鄲兩次被孫將軍生擒,你們在廣年城裡是不是還私下嚼舌根,覺得田將軍丟人現眼,把幽州漢子的臉都丟盡了?」book18.org

  底下的一群降卒頓時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確實,在這支信奉武力的大燕軍中,連吃敗仗的主將向來是最被人看不起的。book18.org

  「我呸!」那軍官狠狠啐了一口,「丟人?那是老天爺賜的、棄暗投明的保命機會!你們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當初跟著安祿山南下的那些頭兒們--李歸仁、崔乾佑、尹子奇,哪一個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將?現在呢?現在個個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唯獨咱們田將軍,現在不僅活得好好的,昨晚上還親手抓了小賊史朝義,立了不世之功!」book18.org

  這番話糙理不糙的現身說法,猶如一記悶棍,敲得那些降卒眼冒金星,卻又不得不服。book18.org

  是啊,跟著大燕造反,跟著那些所謂的猛將,結果就是在這連綿的陰雨里斷糧、譁變、被自己人絞殺。而早早降了孫廷蕭的田承嗣部,不僅吃得飽穿得暖,反而還成了立功的功臣。這筆帳,就算是頭豬也能算得明白。book18.org

  「所以啊,兄弟們,都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吧!」book18.org

  最先開口的那個瞎眼老兵站起身,揮舞著手臂,聲音在人群中引起了極大的共鳴:「孫大將軍昨兒個在陣前說留咱們的命,又受降了咱們,那是圖什麼?就是圖咱們這身在邊關滾打出來的本事!就是要大家再為大漢朝廷出一份力!」  「更要緊的是,」老兵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兇狠而希冀的光芒,「也是為了咱們自己的老家!打回去!」book18.org

  「你們想想,安祿山那……那雜胡!當初帶著幾十萬大軍,兵強馬壯,可謂是不可一世。可結果呢?硬是被孫將軍給生生磨死了,搞得徹底敗亡!孫將軍用兵如神,他既然說了能打贏北邊那十萬胡人,能帶著大伙兒殺回幽燕老家,那就一定能做到!」book18.org

  「對!孫將軍一定能做到!」book18.org

  「娘的!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但孫大將軍,老子服了!只要能打回幽州去,老子這條命,賣給孫將軍了!」book18.org

  降卒們服了。book18.org

  「服了嗎?那人家讓你們乖乖認罪悔過,還耍不耍滑頭?」book18.org

  這種熱鬧、喧囂、甚至夾雜著幾分亂糟糟的「訴苦與凈化」活動,在廣年城內外足足持續了五六天。book18.org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曾籠罩在這座孤城上空、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死寂,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熱火朝天的詭異生機。除了留下少數兵馬守衛邯鄲故城這個後勤樞紐外,孫廷蕭將麾下驍騎軍和黃巾新軍中所有能用的人手,全數調到了廣年。就連之前駐紮在外圍、由岳飛、徐世績和陳慶之派來「意思意思」以示協助受降的小股精銳,也奉命進駐城內,加入了城防協管的序列。book18.org

  這三支分屬不同統帥的協管部隊,面對廣年城裡的這齣大戲,反應卻是截然不同。book18.org

  岳家軍這邊帶隊的是岳飛的長子岳雲。這位使著一對大錘的少壯派悍將,從鄴城疏散百姓到邢州血戰,一路和孫廷蕭麾下並肩廝殺過來,對驍騎軍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數早就見怪不怪了。不僅如此,他甚至還顯得十分熟絡,一進城就帶著手下的背嵬軍弟兄,自然地融入了這場聲勢浩大的城池重建與軍心重塑中。book18.org

  相比之下,徐世績和陳慶之派來的部將,看著驍騎軍里那些穿著青衫的書吏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降兵營里穿梭,看著那些曾經窮凶極惡的幽州叛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簡直就像是在看西洋景。book18.org

  祖逖倒還算沉得住氣。他是個心思深沉的人,看著這番前所未見的治軍手段,只是雙手籠在袖中,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眼底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但陳慶之麾下的猛將安敬思,可就徹底懵圈了。book18.org

  這位名震東南的白袍軍第一悍將,天生神力,打起仗來猶如瘋虎,但腦子裡那根弦卻生得比常人粗了不止一圈。這是他第一次和傳說中的驍騎軍打交道,也是第一次見到活著的孫廷蕭。book18.org

  此時,安敬思正帶著幾個親兵,如臨大敵般地在廣年城的街道上巡視。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杆精鋼禹王槊,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渾身的肌肉緊繃,仿佛隨時準備迎接那些「桀驁不馴的叛軍」暴起發難。book18.org

  然而,他在街上溜達了小半個時辰,想像中那劍拔弩張的場面壓根兒就沒出現。book18.org

  街道兩旁,那些剛剛完成了「訴苦」、把滿肚子委屈和罪惡全都倒了個乾淨的幽州降卒,正排著還算整齊的隊伍,背著發下來的簡單行囊,陸續自動向城外走去。他們要去城外的空地上重新安營紮寨,把這幾日占用的城中房舍騰退出來,交還給那些在戰後陸續返回廣年故土的百姓。book18.org

  沒有叫罵,沒有反抗,有些降卒在遇到抱著孩子的百姓時,甚至還會有些侷促和羞愧地側身讓路。book18.org

  安敬思停下腳步,滿臉問號地撓了撓自己那顆碩大的腦袋。這……這他娘的是那群在鄴城外頭把官軍殺得屍橫遍野的安史叛軍?怎麼看著比他們揚州大營里那些新兵蛋子還要老實本分?book18.org

  他愣愣地看著一個幽州老卒幫著一個步履蹣跚的大娘把散落在地上的幾根柴火撿起來,然後低頭跑開,粗獷的臉龐上寫滿了不可思議。book18.org

  「嘖……」安敬思砸吧了一下嘴,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杆殺氣騰騰的大槊,忽然覺得這玩意兒在這條街上顯得格外的扎眼且多餘。book18.org

  「那個……把這玩意抬回去吧。」安敬思把沉重的禹王槊往身後的親兵懷裡一扔,動作顯得有些呆頭呆腦,「本將自己溜達就行了。你們不用跟著我,怪沉悶的。」book18.org

  親兵們被壓得一個趔趄,趕緊抱著禹王槊退了下去。book18.org

  安敬思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繼續往前溜達。沒走多遠,他就看見街角的一處殘破牌坊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乾得熱火朝天。book18.org

  那是岳雲。這位大名鼎鼎的小將,此刻不僅沒帶兵器,甚至連頭盔都摘了。他正擼著袖子,幫著一家剛從鄉下逃難回來的百姓,把板車上沉重的木箱和幾袋發了霉的粗糧一點點地往下搬。一邊搬,還一邊咧著嘴沖那千恩萬謝的老農憨笑。  安敬思看得直發愣。他走到牌坊下,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岳小將軍……你這力氣,不用來上陣殺敵,用來給老百姓搬箱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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