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58)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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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58)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5/07 首發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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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也很難繃住,一來是發在肉文網站沒有肉戲,二來是用章回標題實在難搞。否則這章標題直接叫「你就是我的韓信白起周亞夫」還多省事book18.org

  (╯‵□′)╯︵┻━┻book18.org

  昨天臨時大改了這一章的內容,從直敘怎麼心理戰降兵改成了從旁人視角看,也沒仔細訂正,大家馬虎著看吧。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新花樣收降兵軍心,笑捧腹論韓白亞夫(安史之亂終結篇,劇情章)book18.org

  宣和四年六月二十,烈日當空。book18.org

  一支打著天漢朝廷儀仗、卻全員披麻戴孝的弔喪隊伍,在汴州派出的禁軍「護送」下緩緩進入了漳河以南的官軍聯營。book18.org

  這是秦檜的使團。book18.org

  在聯營的中軍大帳外,山東大都督、如今南線官軍的實際最高統帥徐世績,率領著幾名心腹將領,親自迎了出來。book18.org

  這位年近五旬的一方節帥,沒有孫廷蕭那等鋒芒畢露的沖天殺氣,也沒有岳飛那般剛直不阿的鐵血做派。他生得一張極具欺騙性的儒將面孔,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亂,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與政治視野。  「秦中丞,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book18.org

  徐世績拱了拱手,語氣挑不出半點毛病,但也絕對稱不上熱絡。book18.org

  「徐都督客氣了。」秦檜從馬車上爬下來,那張白凈的臉上寫滿了疲態。他看著周圍那些對著他指指點點、眼神中充滿不信任的官軍將士,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道,「秦某這差事簡直是去送死。安賊慶緒弒父篡位,就是個瘋子,這群叛軍怎麼可能真心歸降?」book18.org

  「中丞此言差矣。」book18.org

  徐世績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引著秦檜往帥帳走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瘋子也有怕死的時候。只要中丞能曉以利害,將朝廷的『誠意』帶到,這鄴城的亂局,未必不能兵不血刃地解開。我這幾萬大軍陳列在此,便是中丞最好的底氣。」book18.org

  秦檜聽出了這話外之音,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book18.org

  其實,對於招降叛軍這件事,底下的驕兵悍將們確實是一百個不信任,但徐世績本人的態度,卻微妙。book18.org

  早在秦檜抵達之前,他便收到了右相楊釗派人加急送來的密信。信中不僅通報了朝廷的決議,更隱晦地點明了此舉對太子一黨將帶來的巨大政治利益。  若是真能兵不血刃地讓安慶緒投降,並由他徐世績出面接收這數萬叛軍,那對他而言,絕對是一筆潑天的政治資本。book18.org

  平心而論,自安祿山造反以來,徐世績在這場平叛戰爭中的表現,只能用「穩健」二字來形容。他在黎陽築起銅牆鐵壁,在鄴城外圍打阻擊,於戰局絕對無可指摘,但也確實沒有打出孫廷蕭邯鄲奪城、以少勝多那般震動天下的戰績,更沒有岳飛在邢州血戰中那一錘定音的蓋世奇功。book18.org

  但徐世績根本不在乎這些所謂的「赫赫武功」。book18.org

  在他看來,孫廷蕭和岳飛這等三十來歲的少壯派,雖然軍功卓著、手握精兵,但在朝堂上的政治資本卻淺薄得很。孫廷蕭甚至為了自保,不得不經常扮成一個粗鄙的兵痞;而岳飛那過剛易折的性子,更是遲早要吃大虧。book18.org

  至於另外幾位軍方大佬,趙充國雖然老謀深算,但畢竟年事已高,已經沒有了爭奪天下大局的精力;陳慶之遠在東南,資歷和體量比孫岳二人都還差得遠,別說比他徐茂公了。book18.org

  放眼如今天漢的整個軍界,唯有他徐世績,兼具了絕佳的年齡資望、雄厚的軍事實力,以及最為核心的政治資本--太子趙桓。book18.org

  徐世績並不看好如今坐在汴州行宮裡的那位聖人。趙佶昏聵無能,被安祿山當猴耍了那麼多年,又放縱黨爭、搞花石綱、沉迷書畫,這大漢的江山就是被他給生生玩爛的。徐世績的野心,是輔佐一位真正德才兼備的新君,然後在那個新時代里,出將入相,位極人臣。book18.org

  而太子趙桓,目前來看,是他心中最合適的人選。book18.org

  雖然太子是楊皇后的親生兒子、楊釗的親外甥,但在徐世績的冷眼旁觀中,他早就發現,這位太子殿下其實暗中對親舅楊釗那種「為了一己私利而黨爭誤國」的做派頗有微詞,也幾次建言母后減少奢侈。太子能聽得進去逆耳忠言,也有心想要振作朝綱,只是平素少有機會秉權歷練,這次監國長安是好機會。book18.org

  因此,徐世績對太子是真心擁戴,但對楊釗,他僅僅將其視為一種「天然的政治盟友」,態度始終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距離感。book18.org

  「中丞今夜便在我營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督派一隊精騎,護送你前往鄴城。」book18.org

  走到帥帳前,徐世績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輛裝滿了朝廷賞賜和詔書的馬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book18.org

  這天下的大局,因為安祿山的死和胡虜入寇幽雲,即將迎來最劇烈的一次洗牌。徐世績經過前面幾個月的幾番軍事運作,早已經在這牌桌上,占據了最有利的位置。至於秦檜……不過是個負責去掀開底牌的可憐蟲罷了。book18.org

  視線一路向北,越過那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的冀中平原,越過殘破的太行山脈,直抵那曾經是安祿山根本重地的幽燕大本營。book18.org

  此時的幽州城,那獵獵作響的天漢幽州軍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狼尾纛梢、海東青旗之類的胡部旗號。book18.org

  這三部六萬左右的精銳騎兵,在耶律休哥、完顏婁室和慕容恪這等絕世悍將的統領下,就像是幾把鋒利的剃骨刀,已經將幽燕大地的骨血颳得乾乾淨淨。而從西北方向破關而入的匈奴與突厥主力,也如黑色洪流般,抵達了幽州外圍,不期而聚者逾十萬騎。book18.org

  上天下地,縱觀古今,絕無人能想像到匈奴、鮮卑、突厥、契丹、女真這些「原本」應當風馬牛不相及的強大部族,即將在這裡完成史無前例的終極會師。因為,這五大部族真正的掌舵人--孿鞮軍臣、阿史那咄吉世、蕭綽、完顏吳乞買以及慕容皝,正率領著各自的核心大帳,浩浩蕩蕩地向幽州城逼近。book18.org

  在這個足以決定天下歸屬的節骨眼上,安祿山暴斃、安慶緒弒父上位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傳到了那群草原與白山黑水的霸主耳中。book18.org

  對於天漢朝廷和叛軍來說,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但在這些外族將領看來,這不過是南邊那群「兩腳羊」上演的一出滑稽的猴戲。book18.org

  「安祿山死了?這倒是省了咱們去鄴城宰他的力氣。」book18.org

  幽州節度使府內,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燕中軍大帳,如今已經被幾個外族將領當成了喝酒吃肉的聚義廳。完顏婁室抓起一塊滴著血水的半熟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滿不在乎地冷笑道,「那個叫安慶緒的軟蛋上位,對咱們來說再好不過。反正司馬家已經替咱們跟他簽了契約,他只要肯乖乖把河北讓出來,咱們就讓他多活幾天。」book18.org

  事實上,這幾位外族悍將早就接到了來自主君的暗示。對於大燕內部的亂局,他們根本不屑於去干涉,甚至在得知中山一帶的叛軍因為安祿山之死發生譁變時,他們只是象徵性地派出了一支千人隊的游騎,在邊境上稍稍施加了一點壓力。這既是一種恐嚇,也是一種信號--通過那些叛軍潰卒,把各部「只認密約、不問內政」的態度,傳遞給遠在鄴城的安慶緒。book18.org

  而在這些外族將領肆意嘲笑著漢人內鬥的同時,幽州城內的另外幾個人物,卻在這場驚天變故中,上演了一出出荒誕且醜陋的醜態。book18.org

  他們,就是當初親手開關延敵、將大燕老巢賣了個乾淨的漢奸降將。book18.org

  駐守在榆關、掌控著東北大門的吳三桂,在得知安祿山死訊的第一時間,便下令麾下所有將士披麻戴孝。這位年輕狠辣、親手將安祿山推入深淵的始作俑者,竟然在大營里搭起了靈棚,對著南邊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這種令人作嘔的「貓哭耗子假慈悲」,不過是為了在他那群幽燕老兵面前立個「忠義」的人設,以此來穩固自己手中的兵權。book18.org

  至於那個為了活命而親手砍下留守主官賈循頭顱的向潤客,則是徹底沒了聲息。他每天窩窩囊囊地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既不敢哭也不敢笑,生怕稍有異動,就會被那些看他不順眼的外族主子拖出去喂狗。book18.org

  而在這群漢奸中,最為詭異的,還要數那位獻出薊州城的石敬瑭。book18.org

  在白天的軍議上,石敬瑭在耶律休哥等人面前,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還跟著附和了幾句對安祿山的嘲笑。那副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奴才相,任誰看了都得啐上一口。book18.org

  可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位賣國求榮的降將,卻像做賊一樣,緊緊地關死了府邸的大門。book18.org

  在府邸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石敬瑭沒有點燈。他換上了一身粗糙的斬衰喪服,跪在一個簡陋、用木牌臨時雕刻的「大燕開國皇帝安祿山之靈位」前。  這位曾經在戰場上也算是一條漢子的將領,此刻正把頭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磚上,雙肩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一種猶如夜梟般壓抑、絕望的痛哭聲。book18.org

  他背叛了朝廷,背叛了故土,甚至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但在這個深夜,他卻在誠心實意地祭奠著那個帶著他走上這條不歸路、最終卻連個全屍都沒落下的梟雄。book18.org

  這種近乎精神分裂的極致扭曲,是這亂世中最悲哀的縮影。book18.org

  而當北方的胡風夾雜著這等醜陋的人性,一路呼嘯著向南颳去時,那位於幽燕與汴州之間的四戰之地--邯鄲故城,終於也在這場風暴的中心,迎來了它必須做出的抉擇。book18.org

  逃到邯鄲故城的這四五千名蔡希德舊部,此刻的內心是徹底崩潰且極度屈辱的。book18.org

  想當初他們跟著安祿山從幽州起兵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他們曾嘲笑那些被官軍打得抱頭鼠竄的友軍,更是在背地裡鄙視田承嗣--那個連著丟了兩次城、被生擒活捉,甚至連帶著戰俘搞個暴動都搞不明白,最終只能在叢台底下跪地認慫的倒霉蛋。book18.org

  可如今呢?book18.org

  風水輪流轉。主將蔡希德被新君安慶緒當街斬首,那些昔日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同袍,在北城大營里被李歸仁像屠宰牲口一樣亂刀砍死。他們這群曾經的百戰精銳,竟然淪落到了要像喪家之犬一樣,主動跑到那個讓他們恨之入骨的死敵面前,搖尾乞降、跪求一條活路。book18.org

  對於孫廷蕭,這群幽燕老兵的心態複雜。book18.org

  自開戰以來,這位天漢驍騎將軍就像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死死地纏在叛軍的脖子上。兩破邯鄲故城,將這顆冀南咽喉硬生生從他們嘴裡摳了出來;半路伏擊大破安守忠、崔乾佑;更是在邢州血戰中,如神兵天降般配合岳飛,硬生生砸碎了史思明那不可一世的「曳落河」重騎;他甚至在萬軍叢中,一箭射瞎了悍將尹子奇,麾下部曲更是陣斬了令狐潮、李懷仙、張忠志等一眾大燕宿將。  這等踩著叛軍屍骨堆出來的赫赫凶威,讓這群潰兵對他恨得牙痒痒,但在這恨意之下,卻又不得不生出一股戰慄的敬畏與折服。book18.org

  如今,他們就這麼光溜溜地跪在這位殺神面前,誰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book18.org

  孫廷蕭並沒有在城外給他們訓話,也沒有刻意去折辱這群已經丟了魂的敗軍。他只是冷著臉,騎在馬背上,下達了簡短的軍令。book18.org

  驍騎軍的重甲步卒迅速上前,將這四五千人本就殘缺不全的兵器徹底收繳,隨後將他們打散成了幾股,像趕羊一樣,分批押解進了邯鄲故城,分別安置在幾處被騰空的廢棄兵營和瓮城之中。book18.org

  這一路上的沉默,讓這群降卒心中的恐懼被無限放大。book18.org

  夜幕降臨,邯鄲城內燈火通明,但降卒營里卻是一片死寂。這群在死人堆里滾過的老兵,此刻全都猶如驚弓之鳥般瑟縮在角落裡,心驚膽戰。book18.org

  「你們說……孫廷蕭把咱們分開關著,是不是要動手了?」一個年輕些的士卒牙齒打著顫,低聲問道。book18.org

  「我看懸。」旁邊一個老兵臉色慘白,絕望地咽了口唾沫,「自古殺降不祥,但咱們殺了那麼多官軍,孫廷蕭能放過咱們?我猜……八成是怕咱們聚在一起鬧事,等會兒半夜裡,就會把咱們分別叫到開闊地亂箭射死,或者乾脆趕進護城河裡就地坑殺!」book18.org

  這話一出,營地里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泣聲,弟兄們最近士氣低落,大家呆在鄴城時都怕哪一天孫廷蕭忽然就從地底下冒出來把他們腦袋給砍了,如今腦袋一熱跑到邯鄲投降,等回過勁兒來發現自己完全是孫某人的板上魚肉,更是嚇得不像曾經兇悍的節度使兵馬了。book18.org

  就在這股絕望的氣氛即將到達冰點時,營地的轅門忽然被推開了。book18.org

  進來的不是頂盔貫甲、拿著屠刀的劊子手,而是……田承嗣。book18.org

  這位昔日的叛軍大將,如今穿著一身幹練的天漢輕甲,身後帶著十幾個同樣歸降的幽燕老兵。他看著這群曾經嘲笑過自己的老鄉此刻這副悽慘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便化作了平靜。book18.org

  田承嗣走到營地中央,對空虛拱了下手,低聲到,「孫大將軍若是想殺你們,在城外就動手了,你們幾千人,不過是驍騎大軍幾輪衝殺而已,何必浪費這些力氣騙進來給了吃的再殺?都把心放肚子裡!老子在這城裡活得好好的,每天有飽飯吃,有衣穿。孫將軍說了,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往後的路,有你們選的!」  田承嗣這番接地氣的安撫,雖然粗魯,卻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這群處於崩潰邊緣的降卒稍稍穩住了神。book18.org

  而緊隨其後的景象,更是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那可怕的猜想。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一名身披官袍、清麗脫俗的女官,在幾名驍騎軍大將的護衛下,帶著一群手捧冊籍的書吏和推著獨輪車的伙頭軍,走進了營地。  正是驍騎將軍的貼身主簿,女科狀元鹿清彤。book18.org

  雖然白日裡才在孫廷蕭面前露了那等荒唐羞人的女兒嬌態,但此刻面對這數千降卒,鹿清彤已然恢復了天漢官員的儀態,半點也不在男人堆里露怯。book18.org

  她目光清冷地掃過這群衣衫襤褸的漢子,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只是乾淨利落地一揮手。book18.org

  「按名冊核對籍貫出身,各營依次上前領取乾糧!每人兩個光餅,一碗菜湯。膽敢哄搶、鼓譟者,依軍法從事!」book18.org

  當那散發著麥香、雖然粗糙卻擋餓的光餅,實打實地發放到每一個降卒手裡時,這群已經被安慶緒和李歸仁逼得走投無路的漢子們,看著眼前這位仿佛帶著菩薩光環的女官,有的人,竟是捧著餅,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book18.org

  「小聲些,難道光彩麼?」田承嗣指著不遠處鼻涕落菜湯,哭得像個傻逼的幽州兵說到。book18.org

  他面露無語之色,背著手,站在營地邊緣的陰影里,看著那群捧著光餅狼吞虎咽的兵士,心裡也是五味雜陳。book18.org

  他太懂這幫人此刻那種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心態了。book18.org

  就在上個月,當他第二次在邯鄲故城被孫廷蕭生擒活捉時,他經歷過比這些人更深層的屈辱與內心折磨。那時候的他和手底下那三千殘兵,每天都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人頭落地的極度惶恐之中。book18.org

  在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法則里,殺俘、殺降,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事。尤其是他們這支跟著安祿山造反的幽州軍,這一路南下,手上沾滿了河北百姓和天漢官軍的鮮血。哪怕是不全坑殺,按照戰時最常見的手法,也絕對要揪出一批中高級軍官當眾處決,用他們的腦袋來平息軍民的怨氣,底層軍士干苦力當奴僕贖罪,求個好死不如賴活。book18.org

  孫廷蕭玩這一手本也是爐火純青的。book18.org

  想當初他第一次用計賺開這邯鄲故城的城門時,便毫不猶豫地斬了一批死硬的叛軍頭目,用那等雷霆手段震懾並收編了第一批降卒。book18.org

  而他田承嗣的命之所以能留到現在,其實也是因為那三千人已經被殺絕了「刺頭」。他們先是搞暴亂被孫廷蕭冷酷地鎮壓、砍了一批;後來跑到邢州城下,又被老戰友史思明當成棄子、拒之門外射死了一批。等他們徹底走投無路,再加上老家幽燕被胡人端了、人人絕望透頂時,孫廷蕭便順水推舟,沒有再進行進一步的血腥懲處,而是直接將其打散編入了新軍。book18.org

  這就是孫廷蕭的統帥手腕--該殺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該收的時候,又能給你一口救命的飯吃。book18.org

  可是……眼下這四五千名蔡希德的舊部,情況卻又大不相同。book18.org

  他們不是在戰場上被打殘了抓回來的俘虜,而是被自己人逼反、在走投無路之下主動跑來「投誠」的。book18.org

  這就給孫廷蕭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book18.org

  若是像對待俘虜那樣,上來就殺一批軍官立威,那勢必會徹底寒了這些主動投誠者的心。這群人剛剛在鄴城經歷過一場殘酷的內訌屠殺,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若是覺得來降也是死路一條,很可能會當場炸營。這四五千人在城內暴動起來,雖然驍騎軍能鎮壓,但這在如今這等節骨眼上,是愚蠢的消耗。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這裡開了「殺主動投誠者」的先例,那鄴城裡剩下的那幾萬叛軍,以後就算想降,也只能硬著頭皮死戰到底了。book18.org

  但若是完全不加懲處,好吃好喝地全盤接收,那更不可能!book18.org

  這群人可是蔡希德的百戰精兵,桀驁不馴,且手上沾著血。若是沒有任何威壓便將他們留下,驍騎軍內部的將士怎麼想?被叛軍禍害過的河北百姓怎麼想?而且,這麼大一股抱團的潰兵,若是不把他們骨子裡的傲氣和建制徹底打碎,早晚是一顆會在城內隨時引爆的定時炸彈。book18.org

  這等處理上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book18.org

  「將軍這回……打算怎麼讓他們聽話?」book18.org

  田承嗣目光深邃地望向遠處,在那火光映照下,女狀元鹿清彤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書吏進行造冊。他知道,這發放乾糧、核對籍貫,只不過是孫廷蕭拋出來的第一道溫和的前菜。book18.org

  等這群人在死亡的邊緣緩過一口氣,填飽了肚子,感受到了生與死的落差之後,那位一直躲在中軍大帳里沒有露面的驍騎將軍,必定會祭出他那套最為凌厲、足以直擊人心的殺招。book18.org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實也在等著看孫廷蕭有沒有更加精彩的手段,歸順後尚未得到機會表現的他們,又能發揮什麼作用呢?book18.org

  當最後一塊光餅和最後一口熱湯發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飢餓和恐懼而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鹿清彤一聲令下,她帶來的那支由書吏和歸降舊部組成的工作隊便悄然散開,如水滲沙般滲入了整片降卒營地,一人對一小隊,不動聲色地各就各位。book18.org

  營地四周,驍騎軍的武官們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了外圍。book18.org

  明面上是維持秩序,防著降卒鬧出什麼亂子,可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些爺們兒絕大多數,不過是來湊熱鬧的。book18.org

  畢竟孫將軍專門撥出人手、專門劃出時間,搞這麼一出從未有過的『文戲』,著實讓這些慣了刀劍說話的軍漢們覺著新鮮。武官們三三兩兩地倚著營柵,時不時伸著脖子往裡面瞅,嘴裡嗑著從伙頭軍那裡順來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場說書開場的鄉野漢子。book18.org

  秦瓊、程咬金、尉遲敬德三人也夾在其中。book18.org

  說是旁觀,倒不如說是陪程咬金散心。book18.org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頭捅進了屁股蛋子一寸,傷口倒是癒合得不算慢,可偏偏這幾日冀南天氣說變就變,六月末的暑熱中裹著一股子從太行山縫裡漏出來的陰濕,風一來,那塊癒合的疤便隱隱作癢,似有螞蟻在皮肉里亂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著又嫌悶。更要命的是,蘇念晚撂下話來,傷口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則後患無窮--程咬金雖然混不吝,但太醫嫂子的話他倒是認真聽,畢竟老幾位都明白,蘇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狀元娘子、赫連明婕這樣的小丫頭,那是真有嫂子范兒的。book18.org

  於是,往日靠一罈子濁酒打發的煩悶,如今只能靠和尉遲老黑鬥嘴來消遣。  『哎,我說,』尉遲敬德叼著根草杆子,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書吏們分頭圍住、面面相覷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們費這個勁兒作甚?說這麼多廢話,累不累?不聽話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個往下劈的利落姿勢,『砸爛腦袋,我不信誰敢不聽!』book18.org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個錘子。』book18.org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誰不乖?』book18.org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聲,換了個姿勢靠著營柵,努力尋找一個讓屁股稍微舒服些的角度,『這次和往常受降俘虜不一樣。』他豎起一根手指,『領頭兒用人,豈有浪費時間逗樂子的時候?將軍這麼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著。』book18.org

  尉遲敬德撇了撇嘴,沒有反駁,卻也沒真的收起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只是也跟著往裡多瞅了兩眼。book18.org

  秦瓊站在兩人中間,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book18.org

  他三人跟在孫廷蕭麾下時間最久,對孫廷蕭慣用的那套手段可謂心知肚明。但這一次的安排,確實與以往有些不同。以前孫廷蕭整編降卒,慣常是軍法先行、利益隨後,一手鐵律一手好處,快准狠,三天之內必叫降卒認清局面俯首聽命。可這一次,他沒有讓刑律官先上,而是讓鹿清彤帶著一幫子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吏打頭陣,這讓秦瓊隱約覺著,將軍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編四五千降卒這麼簡單。  營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隊已經各就其位,開始動起來了。book18.org

  沒有吆喝,沒有訓話,甚至沒有擺出任何官家的架勢。那些書吏和舊降卒,就那麼極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還沒從熱粥的滿足中回過神來的幽州漢子中間,找了塊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壓低了聲音,開口了。book18.org

  隔著距離,武官們聽不真切說的是什麼,只能看見降卒們起初一臉茫然,隨即開始側耳傾聽,漸漸地,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死死地盯著地面,攥緊了拳頭。book18.org

  『這在說啥呢?』一個小校踮腳往裡探,沒頭沒腦地問道。book18.org

  程咬金沒回答,只是眯著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那片火光里的人影。book18.org

  陳玉成和劉黑闥一人提著刀,一人拎著鐵棍,慢悠悠地走進降軍人堆里,嘴上說是盯著點,腳下卻並不繃得太緊,反倒像真是來瞧熱鬧的。兩邊降卒剛喝完熱粥,身上那股瀕死邊緣爬回來的虛脫勁兒還沒散盡,見驍騎軍的大將走近,都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說話聲都壓低了些。陳玉成也不理他們,只把刀鞘往胳膊下一夾,微微側著耳朵,這邊聽兩句,那邊又挪兩步;劉黑闥更乾脆,仗著自己身板粗壯,直接往一群蹲著的降卒旁邊一站,活像根黑鐵樁子,誰也不敢抬頭多看他,只能由著他豎著耳朵左聽聽、右聽聽。book18.org

  這一聽,倒也聽出了些門道。book18.org

  有的書吏說的,還是最要緊、也最該先說的那幾句,無非是「既往不咎」「將功折罪」。這類話,降卒最愛聽,也最怕聽,愛聽的是能活命,怕聽的是這四個字會不會只是好聽的空話。所以那書吏並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說一句,就停一下,盯著對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們信了幾分,又慌了幾分。旁邊還有幾個舊降的幽州兵跟著搭腔,說自己先前也是這麼過來的,如今照樣領糧、照樣編隊、照樣吃軍中這口飯,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給那幾句話作證。陳玉成聽了幾耳朵,心裡便明白,這一頭是先把命給人穩住,讓這群人才剛落地的魂,不至於又飄起來。  另一些人說的,則是另一套。問家裡還有什麼人,問老娘在不在,問媳婦兒孩子多大,問老家是幽州城裡還是城外村寨,問走的時候有沒有收到過家裡音信。這一套,邯鄲故城前頭那兩撥俘虜,他們也聽人問過,所以陳玉成起先並不覺得稀奇,只當還是老法子。book18.org

  還有些書吏說的話,便更不像平日裡軍中收降的套路了。陳玉成湊近了一處火堆,隱約聽見有人在問:「你們從幽州一路打出來,受過什麼苦?」又有人順著往下問:「軍官平日欺負你們嗎?剋扣軍糧嗎?臨陣是不是總逼著你們先送死?」這些話問得極輕,輕得像拉家常,可真鑽進耳朵里,卻比喊口號還厲害。book18.org

  劉黑闥咧了咧嘴,朝旁邊努了努下巴,小聲道:「這是感動他們呢。」  這話倒也沒說錯。驍騎軍里向來講究衝鋒將官帶頭,吃飯小兵先領,在幽州軍里是怎麼過的,在驍騎軍里又會怎麼過。這個高低,不用書吏自己說破,只消讓降卒順著話頭想一想,心裡那桿秤自然就慢慢歪過去了。book18.org

  陳玉成又站著聽了一陣,見那些降卒先前還繃得像石頭,眼下卻有不少人神情動了。有的人原本只盯著地面,聽到「剋扣軍糧」幾個字時,嘴角便抽了一下;有人聽到「臨陣是不是總逼著你們先上」,眼裡一下就冒出火來,像是這一句正戳中了他心裡積著的怨氣。書吏們並不急著勸,也不急著表什麼恩義,只是順著他們的話往下問,時不時點一點頭,讓他們自己把那些委屈、惶恐、憋悶和後怕一點點吐出來。人一旦開了口,很多事就變了。先前他們只是「降軍」,是一大堆人;可一說起家裡,一說起在軍中受過的苦,一說起被誰打、被誰罵、被誰逼著往前送死,立刻就成了一個一個的人。book18.org

  陳玉成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說道:「我就說呢。邢州戰後,將軍和鹿姐姐整日湊在一塊兒商量,寫寫畫畫,連飯都顧不上安生吃,我原先還當是在琢磨怎麼整編名單、怎麼拆營換隊。現在瞧著,大概是有『先進經驗』要推廣了。」book18.org

  劉黑闥聽得直樂,壓著嗓子道:「我看將軍和狀元娘娘也未必光是商量事嘞。」  他說完,又往一處人堆里掃了一眼,見那邊一個書吏正蹲在地上,不緊不慢地同幾個降卒說話,幾個降卒先還繃著臉,後來不知聽到了什麼,神色竟都鬆動下來。劉黑闥便搖了搖頭,感慨似的道:「先前收編田承嗣那一部,自然也是手段不凡,可那回多少占了點巧。正趕上幽州叫吳三桂賣了,田承嗣他們那口氣一下就泄了,心裡那道坎兒自己先塌了大半,將軍再往上一推,也就順理成章。可這回不一樣,這回看著,才像是將軍真正上了新手段,細緻。」book18.org

  他頓了頓,摸了摸自己那把刀的刀柄,臉上還是那副粗豪模樣,可語氣里卻實打實帶了幾分服氣:「反正這些東西,都是高人手段。我是不懂的。」book18.org

  這般連著過了兩三天,邯鄲的日頭每天都還沒爬到正中,那片降卒營地里就已經熱騰騰地開了鍋。book18.org

  頭一樁變化,是田承嗣部的人也開始被派進去了。book18.org

  這事說來也在情理之中。田承嗣這部兵馬在叢台下全軍投誠,來得早,扎得穩,軍規軍紀也早就被驍騎軍的書吏翻來覆去捋過好幾遍。這幾日鹿清彤處置降卒的工作漸漸鋪開,眼尖的人很快就注意到,田承嗣麾下有一批人被單獨拎了出來--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官最大的,而是那些對驍騎軍的規矩政策上手最快、摸得最清楚的人。這批人約有四五十人,被鹿清彤叫來單獨談過,約莫說了些什麼,隨後便一頭扎進了書吏堆里,吃住都挨在一塊兒,夜裡圍著火把和那些老書吏低頭嘀嘀咕咕,白天便開始隨著舊人上場,協助盤問宣講。book18.org

  聽他們開口,新降的幽州漢子既不至於覺著是外人,又無從反駁說『你不懂』。更要緊的是,他們親歷過田承嗣部崩潰的全過程,對那些死硬分子的心態,比書吏拿紙筆寫的剖析要鮮活百倍--什麼樣的人死撐著不服、撐的到底是什麼;什麼樣的話一扔進去能撬開嘴,什麼樣的話反倒讓人縮得更死。這些東西,書吏從文牘里提煉不出來,卻在田承嗣這批人的腦子裡裝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鹿清彤用他們,自然用得順手。book18.org

  只是他們先前的個把月,也和老書吏們演練過好幾回。所謂『演練』,外人若不知情,瞧了也只會覺著一群人圍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像在對罵,又像在盤問,又像是在爭什麼說不清楚的理--反正不像操練兵器,也不像背軍規。這些演練,大概都是孫廷蕭早就為今天預備著的。book18.org

  起初是分成人少的小組,一個書吏對著十來個、二十來個降卒。兩三天後,小組漸漸開始合流,原本散在各處的幾十支小隊匯聚起來,形成了十幾支大隊,每隊少則百來人,多則兩三百人,一起圍坐在寬闊的空地上。如此一來,原先那股子低沉壓抑的氣息便一掃而空,換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亂得有些駭人的嘈雜。book18.org

  外頭看熱鬧的,原先還勉強能借著耳力,聽出各處小組裡說的大略是什麼。可如今大隊一聚,人聲鼎沸,早已混成一鍋粥,什麼也聽不真切了。他們只能看。  看到的東西,卻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book18.org

  那邊,有一個降卒猛地站起來,五官扭曲,嗓子像裂開了一道口子,對著旁邊幾個同伴大呼小叫著什麼,聲音里摻著怒氣,也摻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腔;沒等那幾個同伴開口,旁邊另一群人便齊刷刷地指著他怒斥起來,手指顫著,像是在把什麼滔天大罪的黑鍋往他身上扣,那人被罵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氣還是真痛,兩眼直直盯著地面,頸筋繃得硬邦邦的。book18.org

  這邊,另一處大隊里,有個降卒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圍著七八個人,有的蹲下去輕聲說話,有的卻背過臉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從人群里被揪出來,與那捂臉的人並排站定,也不知誰吼了一句什麼,那被揪出來的人先還梗著脖子,隨後一個頓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是憤恨,又是一種被人捅中了什麼的茫然。book18.org

  還有一處,則像是徹底炸了營。七八個人與另外一堆人對峙,各說各的話,聲音一層疊著一層,中間隔著一個田承嗣部出來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來回掃著雙方的眼神,偶爾一字一句地插進某一句話,像是一把楔子,精準地嵌進了兩邊說話的縫隙里。book18.org

  秦瓊站在外圍,眼睛虛了虛,看了半晌,輕聲說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book18.org

  這話丟出來,旁邊幾個武官都回頭看他。book18.org

  秦瓊沒有再說,只是換了個站姿,繼續看。book18.org

  他說得不錯。那些降卒的反應,悲痛歸悲痛,可那種悲痛背後的東西,明顯不只是一個『老家被胡人占了』的單純傷心,想著要打回去,從而要表忠心,讓官軍相信。有些人的怒氣,來路太雜,聽不出確切是在恨誰;有些人被眾人指著罵,旁觀者卻看不出他犯了什麼錯;有些人頓足捶胸,神情裡帶著一種決然,像是剛剛親手斬斷了什麼東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場。book18.org

  夕陽將邯鄲的天色壓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紅,驍騎軍中軍的帥旗在將晚的熱風裡懶懶地耷著,遠處降卒營地里隱約還有人聲嘈雜,近處的親兵換崗,甲葉子碰著甲葉子,發出一串細碎的輕響。book18.org

  戚繼光踏步走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到了孫廷蕭身邊三步處站定,抬手一拱,施禮道:『將軍,備戰妥當。各部已重新編列,糧秣輜重足用二十日,傳令兵候命於各營門。不論鄴城出事,還是廣年異動,大軍隨時可以出發。』  孫廷蕭坐在一張簡陋的行軍椅上,膝上放著一份手繪的冀南輿圖,聞言只抬起眼來,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停了片刻,道:『秦檜應該已經到了鄴城。』book18.org

  戚繼光應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斷。book18.org

  孫廷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book18.org

  這話倒無需多解釋。這幾日從降卒口中盤出的鄴城底細,已經夠清楚了:安慶緒弒父之事,不論其中有什麼說法,殺是真殺了。可弒父奪位是一事,能不能管住局面,是全然另一事。那個弒父的人膽量或許超乎所有人的預料,但膽量之後,他拿出的是什麼?那些在戰場上見過血的老刀,憑安慶緒一個靠陰謀上位的新主子,又如何叫他們低頭?book18.org

  戚繼光在心裡把這些捋了一遍,也點了點頭,道:『叛軍越發不穩,是早晚的事。只是……』他頓了頓,『如何亂、何時亂、亂到什麼程度,要準確預判,仍需再看幾日。』book18.org

  有戚繼光在,孫廷蕭自己並不需要操心軍務。各營備戰的章程、輜重的調配、傳令的鏈條,乃至與徐世績部、岳飛部之間的軍情溝通,這些繁雜的事務戚繼光處置得無聲無息,件件有了著落,從不來煩他覆核確認。孫廷蕭便得以把整塊的時間省下來,有時繞著降卒營地走幾圈,隔著人群遠遠地看,有時叫鹿清彤來說半個時辰的話,聽她細說每日得失幾何、哪裡順手、哪裡還有漏風之處。book18.org

  『你就是我的韓信、白起、周亞夫啊!』孫廷蕭莞爾笑意,忽然對戚繼光道。  這韓信、白起、周亞夫卻是哪幾位?戚繼光當真不知,孫廷蕭本也不該認識這幾位,因為他們確實「不存在」,只是孫廷蕭確實又是「知道」他們的。  頓了頓,戚繼光略略整了整衣袍,面色認真地又拱了拱手,『末將孤陋,讀書不多,請將軍賜教。』book18.org

  他問的倒不是那三個名字到底是誰:『將軍這些手段--無論是收服降卒的這一套,還是整頓兵馬的章法--末將有些地方能看出脈絡,有些地方卻實在不知從何而來,這比戰場上的排兵布陣還麻煩些。末將想斗膽請教:將軍這些,是十幾年從軍的經驗積累所得,還是曾經師從什麼兵法大家,有過專門的傳授?』  孫廷蕭卻笑道,我這些本事,不正是向你學的嗎?book18.org

  『向我學的?』戚繼光沒料到這個問題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book18.org

  『末將去年驪山休沐初識將軍,當時縱論兵法,但末將那時帶來的東西--』他頓了一頓,措辭顯得格外審慎,『《紀效新書》尚未定稿,還有大半章節懸而未決,治軍練兵的章法寫是寫了些,但將軍這幾日的手段,也實在找不出哪一條是出自其中的。將軍說向我學的,我實不敢當,也著實想不通,從何說起。』他仿佛回味起當時吃涮羊肉時孫廷蕭排出的蘸料。book18.org

  孫廷蕭又道:『也是向岳飛、徐世績他們幾位學的。』book18.org

  這一句,戚繼光倒真的想了片刻。book18.org

  他在驍騎軍中這些時日,與岳飛、徐世績接觸雖不算深,卻也看出些東西來。徐世績治軍之道,綿密周全,籌算在前,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岳飛用兵,則是另一路,軍紀嚴苛近乎峻刻,可偏偏麾下的兵對他死心塌地,那種上下之間的氣脈,絕非只靠軍法打出來的。book18.org

  孫廷蕭不像戚繼光是海邊防寇的後起之秀,他是朝中大將,與徐岳等人相識最深,且久經沙場相互印證,若說從他們身上偷了不少法子,也確實說得通。  戚繼光點了點頭,道:『有道理。只是……』book18.org

  『還有跟韓信、白起、周亞夫學的,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孫廷蕭在這裡繃不住了,前面還端著的那幾分正色,忽地一下全線崩塌,一把按住輿圖,彎下腰去,結結實實地捧腹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連眼角都笑出了水花。book18.org

  戚繼光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book18.org

  他看著孫廷蕭笑到喘不上氣,皺了皺眉,便又奇起那三個人來--韓信、白起、周亞夫,反覆念了幾遍,似乎是有些古意的人名,他實在沒有印象。難道是哪個他不曾聽聞的隱士,在深山裡閉門著書的兵法專家?可若真是這類人物,又有什麼好笑的?book18.org

  孫廷蕭還沒完全笑止,抬手在眼角虛擦了一把,深吸了口氣,強行把笑意按下去大半,道:『沒事,沒事,你不用管他們是誰,總之……總之是有其人的。』  說完,他自己又差點沒繃住,憋了片刻,才算是真的平靜下來。book18.org

  沉默片刻之後,孫廷蕭重新正了正神色道:『說真的,我這些本事,確實是向你們各位學的啊。我運氣好,不止學了你們,還向許多人學過呢……』book18.org

  他停住了。book18.org

  後面的名字,他沒有再說出來。book18.org

  戚繼光沒有追問,只是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營外那片暮色蒼茫的天際。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了一道極淺的餘暉,將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勾成了深墨色的剪影,無聲無息地凝在那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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